马新朝 ⊙ 马新朝的诗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进入语言内部 把生锈的词擦亮

◎马新朝



——谈马新朝诗歌的语言品质

                               

我曾在一个座谈会上发言:如果说一个诗人的离去代表一个时代的结束,那么,另一个诗人作品的出现和获奖,则意味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我说代表一个时代结束的诗人已经离去,而代表新时代的那个诗人则指的是马新朝。当然,这是仅就河南诗坛而言。

为什么有如此的评价?这正是我写此篇文章的初衷和动力所在。我想从马新朝作品中,找出一二不同于常人的图标,揭示其指向性意义。

                词语的根

生活中我们的日常用语,绝大多数都是用别人说过的话来表达意思。尤其现在信息社会,充斥在报刊、书籍或网络上的用语,甚至不经过思考就信手拈来。如果说有出处,也未尝不可——它们源自字典。既科学考究,又具有权威性,惟一不足的是缺乏个性,不带感情色彩。诗,在这一背景下就显得尤为重要。

从某种意义说,诗,就是为创造新词而存在的。因为诗中的每一个词都与生命相关,都是灵魂的意符与密码。记得国外一位诗人说过,诗人把用旧了的词放进散文的武器库里。这也正是文化圈内视诗人为翘楚的原因所在。

生命内涵或体悟,是词语内核。遗憾的是,如今的诗人或广大的从文者,已经或多或少、自觉不自觉地丢弃了这一根本。从浩如烟海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是辞藻;从汗牛充栋的书刊上,我们见到的是铅字。你无法从一些字词的表面,触摸到它内在的脉搏跳动,更无法从一些声音里辨别出语言的真实表情。

马新朝的诗,是一个例外,它有着自己的语言品质。《灰麻雀》:“这是冬天,挂雪的皂角树上/长出的一点疼/它站在细枝上,来回摆动,摇晃……一个无/一个在/这是今年冬天我还在不断瘦小着的内心”。如果没有刻骨铭心的体验,不可能找到一只灰麻雀作为内心世界的一种隐喻,当然也就无从反映他的“警觉,胆小”,以及正遭受挤压的“不断瘦小着的内心”。

新朝诗中的词语,都是有根由的。《岩石与鹰》:“鹰的飞翔,是一盏灯穿越骨头的过程/是岩石复活的过程,是一个人/在寻找出口时的短暂努力/鹰把岩石的品质带给了广大的天空”。他发现岩石才是鹰的故乡,鹰所具有的强悍或硬度,恰恰是岩石才可能传递给它的品性,换言之,鹰正是长久沉默的岩石飞翔起来的一个梦。鹰与石头叠加,何尝不是诗人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又何尝不是诗人品性的一种折射、外化与形象展示?新朝在《表达》中说:“我放下一个词或是一句话,它们落地就生根。”

我极为欣赏新朝的一首小诗:

一个草茎

             

              一个草茎看着另一个草茎的绿

              慢慢退去,回到

              根部

              泥土下,没有灯

              一只冬眠的小虫子住在隔壁

              它们没有说话

            大地空了

              只剩下我,走在风中

我愿意把最高的赞誉给予它:这是一首堪称大师级的作品,无可挑剔。如果不处在某种生存状态,他写不出这首诗;如果不经过多年艺术修炼,作品达不到这么精湛的程度。这是一种舍弃一切繁华,退回根部的生存方式;这是一种处身孤独而又以孤独为命的旷达的人生态度。

这里引用一首昌耀的短诗:

            静极——谁的叹嘘?

         

            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缘而走。

            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

二人都表达了一种寂静与孤独感,一个深邃,一个空阔,不分伯仲。

新朝常常在诗中把自己分裂成好几个人。一会儿叩问这个,一会儿又考据另一个,弄到最后,连他自己分辨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才是本我、真我。人生就跟演戏一般,演到最后演员大都无法卸下身上装束了,只好穿着戏服入殓。“我在一个人的内心行走,被/无故地盘查和审问/……我与他构成了/不确定的对称关系,一部分在相互吸收/更多的异质,在相互对立和抵制”。有时,他把自己推到一边考察一番,再往那边晃动晃动影子——在这种夹缝中看取世间百态。这使我想到了西班牙诗人佩索阿,一个小小的职员,灵魂与身体永远处在一种分离状态,在他一双灵眼的背后——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他错了位的人生,看他漂浮在表面的现实生活如何被扭曲、变形,从哲思上升到诗意的的高度。

必须提到马新朝的另一首诗:

保持沉默

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群人,一群的我,我有着

众多的屋顶,路,嗓音,方向

它们只是暂时地租用我的身体

我无法代表我,或是其中的某一个

我与你说话时,只能一个人说话

一个嗓音,众多的嘴唇闭着

它们在暗处听,并骚动

大多数时候,我保持沉默

能把人内心的复杂、纠结和矛盾,表现得如此透彻;把一个人外表沉默,平静中却包含无数的歧路与选择,包含着挣扎、挣脱或是无奈,内里五味杂陈,把生存于现代社会中现代人的人性淋漓尽致地表现或刻画出来,堪称经典。

新朝诗歌的一大特点,恰恰在于他从生存入手,渐而进入玄思、上升到形而上的高度。这是一般诗人难以企及的。他触及的是生命、生存、死亡以及时间、自然这些永恒主题,显然,他目标很明确地在向下用力,竭尽所能地在往地底钻探和深入挖掘——大有不撼动地球决不歇手的劲头。当然我不是说他已经做得很好了,那无疑是对一个大师的要求。但是,令人欣喜的是他有意无意地已经或正在走向这条通往大师的路上。

说了上述一大堆文字之后,还是觉得没有把词语的根说清。难道别人表达的不是自己的意思吗?难道别人说出的话都是无根浮萍吗?这才发觉,其实我想强调的是:当我们一般人说疼痛的时候,往往这些词都浮在表面;只有真正疼痛在心或疼痛难忍的人,才一声不出——他们脸上露出被疼痛折磨得扭曲变形的表情,身体由于疼痛不已而有所反应。这些表情、动作正是疼痛的外在形态,恍若词语——它们根植于人的内在感受之中。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要说的词语之根吧?

语言敏感度

说起语言敏感度,想到的第一个物品是羽毛。一头表现出纤细、敏锐、敏感,另一端则代表了清晰、准确和力度。虽然这是外国人一种传统的书写工具,不过这里倒是恰切地代表了我所想表达的意思。

诗这种东西,的确是一种需要花费心思圈养的高级动物。从古到今,它吃的从来都是芝兰之类的奇花异草,而且只适宜放养在幽僻的心境之内。新朝诗里有这种抓取你心思的东西,当然也不排除——他的诗成为你茶余饭后的高级营养饲料。

新朝写诗,犹如有一只会弹钢琴的手,指法娴熟,变幻无穷。摆弄起文字来,他清楚每一个词的厚薄程度,甚至每一笔划的重量。他知道怎么根据轻重缓急来排序,也懂得如何让行与行、句与句之间松紧适宜,张弛有度。仿佛他弹琴的手,每一根手指都很纤细,每一个指尖都有神经。我们读诗有时不仅仅是在读诗,简直是在指尖上传唱着一首有关生命的谣曲。

这些平时圈养在后院的

文字,在表演。

               

究竟谁在背后操纵这些文字,是谁以何种方式在指挥这些表演呢?其实,每一个字词的调动,无不牵系内在神经。诗人必须首先具备发丝一般细微、针尖一般尖锐,无孔不入的敏锐度和感觉力,否则,就无法触及人迹罕至的境地。而诗人,正是要不断触及并发现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处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处敏感地带,不留下任何一点空白。当然,这还应该包括不断扩大思索的半径。说到底,文字不仅是想像的产物,更是思考的成果。

《真相》一诗中,由于诗人一颗牙齿的松动,使他产生了非常奇怪而敏感的联想:此刻,世界已不存在/只剩下一颗牙//一颗牙的松动/带动了整个傍晚的/松动,带动了楼群和灯光的松动// 它将被收走/先我而去,化为尘埃。我身体的各个部分/也将尾随而去// 今晚,我全部的词语/高度在降低,降低,并缓缓地下垂/因为一颗牙的引力//就在今晚,我从很远很远的高地回来/回到自己的体内/看落叶纷纷”。显然,这是一首由于牙齿松动而引发的描写衰老的诗,进而揭示有关死亡的真相。

新朝的敏感,首先表现在对“松动”一词的捕捉。经过对其牵引和拉动,由一颗牙齿的松动,逐渐延伸到整个身体骨骼的松动,以至感觉到灯光、楼群和整个世界都松动了。新朝的敏感,还在于他对“松动”一词进行了拓展和深入挖掘——身体的各个部分也将尾随(牙齿)而去……于是,心境由高到低——渐入老境。由一颗牙齿的松动,他开始相信衰老正向自己逼近——世界将分崩离析,死亡不可阻挡。

读新朝的诗,你面前事物会越来越清晰。这不仅仅是你清楚地看到了物体表面的花纹,还在于,不知不觉你进入到事物内部,对眼前物象有了一个本质的把握。至于清晰——准确——本质之间,有着怎样一种内在联系,似乎已经超出诗学范畴。但新朝的诗有一种放大效应,会把我们司空见惯的东西,把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经过一番重新组合包装后,以一种奇异的面貌出现,在带给我们一种异样感觉的同时,也让我们对世界有一种新的发现。

清除语言中的杂质与污垢,是新朝诗歌追求的方向。维特根斯坦说:“有些时候,某种措词必须从语言中撤走,送去清洗,——然后,可以将它送回到交流之中。”生活中的大多数词,已经被人们用得太久了,跟钞票一般,被揉皱了,磨破了,沾满油污。这些词固然还可以勉强被人用来购物、交流、使用,但已经到了寿终正寝——应该交由银行回收,换成新币的时候了。

维护真纯的语言品质,保持独立的存在样式。

我亲眼目睹过新朝诗歌语言的蜕变过程。《幻河》初稿中,冗语、赘词比比皆是。几个回合下来,语言达到至纯境地,获得了国家最高奖。尤其近年,他像只蝉一样沉眠于地下,经过一番脱胎换骨,把早年那些青涩稚嫩之气一扫而空,唱出了自己的强音。新朝诗歌日见成熟,几欲达到化境:简洁,表现出一定的真纯透明度;口语化,又不失之浅白和流俗。这得益于他对大量日常经验的巧妙营构和创造性使用,简单中有繁复,线性中见曲折,追求一种旷达的韵味,注重词语的均衡搭配。

有很多神秘的东西,世人弄不明白,诗人也不甚清楚。但这并不影响你去发现它、感觉它、表现他,甚至可以说,由于诗人通过语言潜入人的意识底层,通过想像拓展人的意识空间,创造,最大限度地开掘人的潜能——诗人,对神秘有种特殊的敏感与嗜好。在《你不知道这些》一诗中,诗人就发现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它来的时候,没有惊动别人/我拦不住它,它弄乱了原先的/秩序,踢翻了拐角处的脸盆/它在我体内横冲直闯,胁迫我,鞭打我……/就像一条野狗在荒野中/找到一块骨头。”

新朝的文字,仿佛内里潜伏一种神秘的力量。一会儿它掀开这块砖头,一会儿又从那片青苔中露出面孔——你分辨不清是男是女,是大或是小;是有形的一件物品,还是一股无形的精神……进入诗中的几乎所有东西,无不带有一种梦幻性质。就连午间小寐,新朝也是幻觉丛生:“有一个朋友,从书架上的一首诗里/起身,用带着油墨的声音/喊我,推我”(《午睡》)每一个文字,似乎都经过点化,不经意地踏上去——马上你会变成一个梦游人。

词的大与小

新朝新近一部诗集叫《低处的光》,当被问及为何取这名字时,他回答:更愿意趋近卑下、微小的生命。农村有句话“高灯低亮”,意思是:把煤油灯抬到高处,屋内所有的地面都可能被照亮。应该说,高灯的确扩大了光芒的覆盖范围,但往往光线昏暗,亮度不够。另一种常见的情况却是:夜晚把油灯压得低低的,一小片光芒聚至最亮,妇女在灯下把线头捻到比针尖还尖——穿针引线……一种细小,一种尖利,一种敏锐,活计被做到极致。新朝的诗何尝不是一种针线活:选择最小的针眼,捻细最尖的线头,把一块一块挑出的布料连缀一起,做成别致的衣服。我不敢说它新潮,但确乎实用——熨帖,合身,与心境天然相配。

新朝《小屋》一诗中说:“处在低处,靠身体的光照亮。”是否这是他对自己创作和生存方式的最佳诠释?新朝有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但他非常善于聚焦——化大为小,把景象无一例外地缩小到触手可及的程度。世间万物,好比一只只蚂蚁,信手拈来——搁在指肚上,直到辨清有几根触须和可以用来行走的腿脚。有点像法国细微派散文家伊姆莱的笔法,又类似摄影中显微派的细腻技法,窥一斑而知全豹。

新朝有意摒弃一些抽象、空洞的大词,诸如历史、革命、时代啊什么的,宁愿选择不为人所关注一些的微小生命、具象词汇。也许这是时代进化的一种必然,是诗人一种本能的选择。比如,从站在村头一所破败院落里的白杨树身上,他听见它来自裂缝深处的“隐隐的疼”;从一只草蛉虫身上,他感受到世间万物终将“被死亡带走/——只是这一切都不留痕迹”;甚至看到一点灰尘,他也“一直跟随到这里,午后/我会再次落入尘土/像沉睡”;即便人们很容易忽略的一件往事,他也能发现它与时间和别的事物板结在一起,“我小心地把它取出来/穿上文字的衣裳,它在疼痛,颤抖/像海蜇一样枯干了”。即便反映一个过往时代,他也要独具匠心地找到一种隐喻性话语,揭示其“锈迹斑斑”,露出它让人吃惊的“伤口”。

新朝根据自身写作经验,清楚地知道:大词空洞、抽象,小词具体、真切,可触可感,富于诗性。对词的大与小的选择,我想,新朝一定有他内在的心理需求。也许当初他并不一定明确意识到了什么,反正这么干了,用过后才发现非常贴合心境——舍此无它。就跟一个小桶投进深井一样,不用一根长长的绳子就无法把井底的水系上来。只是在喝到一口地下水之后,这才发现:辘轳,必不可少的工具;绳索和小桶,恰恰牵系着他内心——一个隐秘的世界。

新朝是一个非常善于统领语言的人。他熟悉每一个词就像熟悉身上的每一处部位,骨架在整个身体中派什么用场,大块骨头居于什么位置,心中非常清楚。但从兴趣入手,他或许更热衷于细数头上的万根发丝,更看重指甲的纤细程度

——他以为没有什么比这两样东西更值得玩味的了,他觉得这些不被人关注甚至一味被人忽略的东西,恰恰指向他脆弱、敏感而又富于变幻的心理——像指针一样,在世界这个表盘上,反映他丰富的内心——哪怕一丝丝细微的变动。

小草,小动物;一粒尘埃,一块石头;一缕光线,一丝寂静,一道阴影……表面看,只是个人偏好,对词汇的不同选择;实际上,反映了诗人感受的细微与敏锐,表达了诗人思考的深度和一定的审美趣味与审美趋向。新朝诗歌中的“小”,大都带着一定目的性出现。换句话说,为了表达某种“深”,他不得不做出一种明智的选择。比如风的重量,比如时间的“慢”,新朝都有自己的体悟和发现,而如何掂出它们的分量和标出它们的的尺度,必须借助于钟表或秤星——没有这些细小的指针和刻度,无以标示出世间万物的精确……

选择小词的最大好处之一是:犀利,可见锋芒。世界再大,再抽象,只要碰上词语——尤其是细小的词——越分越细的词,就像遇上了庖丁的刀——瞬间瓦解,再复杂的情感、意念和思想都能被阐释和说清了。相反,大词则越说越糊涂,越来越悬在空中——让人生疑。从这个意义说,小词是诗人的专利,因为写诗的人最为敏感——只有诗人才是词语的母亲,才是致力于捕捉每一细微感受——进行语言创造的专家和大师。

 

语言的生长空间

罗兰 .巴特说:什么是好的摄影作品?就是从图片中你发现意外。那么,怎样才算好的诗歌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6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