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 ⊙ 南村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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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晦集

◎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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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亭记

一只没有立柱的亭子,
将如何安置它飞檐的曲线?
像鸛雀那样径直飞去,
还是像一枚螺螄,
消失於自身的螺旋?
一个没有我的书房,
将由谁来领养这一群孤独灵魂?
诸多问题至今没有解决。
梅里山中,春色端庄,
惟有鸟鸣不肯散去。
电流无语,山村电线竿
依旧空旷。我见过了
太多的人来人往。
那不是物壮则老,也不是不道。
晚春尘起,我们在山阴路上,
渐渐回忆起当年的殉难者
重死於乡村野夫的奇谈之中。
死而重死,是剖棺而出的吕用晦,
将给我一付怎样的雄辩表情?
眼前这无主的山水
和灌莽,又将给我一付怎样的
纸墨洁净的当年光景?

世学楼记

惟有上帝可以庇护你。
但上帝却不。因他忌恨知识。
在被物质围剿的穷途末路,
你必定先於物质散去。
先世的卜筑,南邻的古桂,
必不能把你挽救。当年的
万山环翠,如今的过眼烟云。
那些个吃茶和读书的人,
坐在四户的通透和虚明。
所谓屏嚣绝尘,是命运给予的
小小缓冲。那放怀的片刻,
那翻书映字的小窗之下。
你可发现知识之人曾与
窃火之人同罪。泥山新绿,
已随春风一道流放。

传是楼记
——兼谢鸿鸣兄有赠新版《王阳明全集》

书痴如我,快感如楼上摘月。
大凡物常聚於所好。这也是馀生的
唯一一点儿乐趣。不怪好书太多,
而是欲望太炽,所以总恨失之无力。
亘古的矛盾论,总是体现在
每一个人的矛盾之中。
乐趣中的乐趣,是门墙内的
长夜漫漫。那些个山心松友的人,
那些个推琴而起的人。那些个
拥着兔园寒陋数十册的人。终将是
一代又一代的沉默而速朽的读者。
但是,做一个沉默的人有什麼不好?
做一个速朽的人又有什麼不好?

化安寺记
——再寄陈德应

袍袖里的微观山水,
已不为人知。后人对于这一段辰光的描述,
更倾向于虚构的隐士生活。
那一个真实的陈德应,
尚奔波在化安寺与陆家埠之间。
流水跌荡,增速了饥饿。
“我的胃,”他想象。
“是被命运驱赶的云朵,肥马的烟尘。”
缘溪而行,都是柳暗花明。
在初夏,化安寺的钟鼓
让他觉得此生没有被虚度。
但如何才能保持那久远呢?
金刚般若和色声犬马,无不被摧枯拉朽。
那丛林归鸟,复杂的因果和时间,
有着云水遘止的重重外观。

洽雨轩记
——致陆南洲

深居也是一种矫正,
把每日维持在天色常阴。
一场可以终日的骤雨,
务必下得博大和融洽。
寂寞务必成为我们的事业。
南洲十年又如何?
白发数寸,覆盖了一生的皱褶。
是啊人生即是迷雾,
越往后就看得越明白。
现在回想,用世本非期望。
不如那短短的春日郊游,
我们越垅过坂,拈花惹草,
都还历历在目。
采芳者的目的终不在
发现多好的兰蕙。
而是攒足过程和回忆。
但若有所思终是个坏习惯。
期待心神不定能够
带来权宜之计。而沉默
也许可赐予我们馀生。

清明记

清明上山,那崭新的故人。
给我们距离还有怆恻。

给你们除草,似扫洒自家庭园。
给我们的死亡日日常新。

作为未来的死者,我们
带来了人间的口信。

漫山无语却不是你们的沉默。
况且,你们也未曾沉默。

与庸庵帖

天晴,就跨一头蹇驴来,
若雨不止,就坐下午二点半的城乡公交。
不过你得计划好了,五点以后,
再没有汽车回城。你得在书院沙发上
囫圇睡一晚。只是雨声会扰人。
次日,你要起得晚些,就怕你的白首
惊动了山野春色。一去一回,
那是多少年了?从至正到洪武,
失踪的乡村知识分子们,如西坡黄梅
滚落在乡村石径上。惟一庆幸的,
是六月的成熟要甚于其它。
多少年了,我才学会了平静。
是的,体会平静是件多么重要的事。
在这里,你想住十日或十年,
都无所谓。没有市政设施和协税员,
对你来说也许是件好事。
出门可看流水,惟有苍苔才是故人。
蓝溪许月山,化安真净源,
亡故许多年了。死亡对于他们来说,
也许不是坏事。像飞蛾拥有了
本属于它们的火焰。哦,活着的和胆怯的
飞蛾,活着才是了无生气。

剡中记
——致陈德应

高士的日常生活该如何讨取?
这样的老问题和老答案你无数次地
温习过。尽管没有多少信心。
像你每日行走在落花和流水之间,
有的是熟视无覩。对于那些外省读书人来说,
你也是落花和流水之一。
疲劳会加速么?如此你和这个人间
将有更多的磨擦。那额外的热量
弥补了蛋白质的摄入不足。
现在我该如何称呼你?往昔的
待制或使君?还是今日僧寺寄居客?
每日籴米以食。折磨你的,
是通货膨胀和渐枯的湖泊。
定量的早餐粥越来越稀薄,
春天的水边有一种殖民的气象。
这一生的小小得意,就是半山的墓园和生圹。
你这个瘦子,和那些殭仆老梅站在一起,
虽然生动,却没有互补之处。

復芹堂记

这一份祖上旧业被重新赎回,
像走失的老人,回到幽暗而又体贴的餐桌。
坐下来,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有什么被改变了?檐下燕雀仍在。
水门汀白,玻璃窗黑,往昔的冷清被加固。
那周遭景观,应换了好几种草木。
自然这一切可以很快地适应。
可我们将如何身体力行,才可获得野芹滋味?
我们的味蕾又发生过怎么样的变故?
我们还有什么未被交换出去的事物?
比如浓腻之世味,饕餮之烟火。
可以长歌当哭么?在这函丈脱屦之处。
那无味之味尤如祖训般峭直。
那一盘野芹是饮了又饮的十二月之湖。

观舍利记

一个无神论者请观舍利
会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可是好奇这一堆珠玑的化学构成?
根据颜色、硬度和成份
来检验它的真实性?
他不相信修行能改变一个人的
骨骼成份,如同怀疑自身的
道德基础。但也难说,
好奇心对于神圣之物
必定就是一种亵渎。
庚戌十一月丙寅,僧启铜塔。
有小珠在其内,则所谓舍利也。
也许,这不是一个合适灵异
出现的日子。松枝昏暗,
雨水依旧,它枯涩的琥珀色,
更像是现世虚无的唯一真实。

河边观日记

在河边等待一个全新的日出
如同等待一个远方来客
不用太焦虑,牠一定会来
牠的马车精密如瑞士钟表
正奔跑在田塍般整齐的大海上
当薄云稀释了众星的光芒
一个全新的日出会是什么样呢?
对于熟稔的事物,我们必须
每天把牠遗忘一次
直到遗忘不成为遗忘
直到我坐在一条河边
忘记了河的名字,忘记了日出
忘了远方的客人来过又去了

过云记

相访一程云。沿途的虚构
也许是件忐忑的事。
寸步以外的伐木声和人语,滚圆的鸟鸣,
去冬的坚果垂下缓缓的光。
这白色的柔顺的铁腕,
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能让我听到些什么,
却不能让我看到些什么。
木客咳嗽,破空的鸟语将把我
引入什么样的歧途?

木冰记

从雪窦到过云,这一路
还可以添加些什么?
云朵够多了,随手都是。
回忆里的寂静和空白,
都是实心的。一支瀑布
也静止著。像我看到了
不该看到的东西。
时间消失了。木收集冰,
穿戴整齐如介胄。
哦,初春的人间多么严肃,
唯有你们不听命于造化。

木客吟

据说是断碑和残砖
酝酿了云朵,而怪松与人枫,
无疑是积极的传播者。
过云二十里,只有
木客活得滋润。空气的湿度,
有助于他们幻化。
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
枝条上行走,胳肢窝下
拖著斑斓羽毛,提著斧子,
观察每一棵树,从顶端树梢,
一直到地下,观察每一条
细微的根部尾须。
他们与冶鸟交谈,
一起在篝火上烤制石蟹。
无疑,让合作伙伴感到愉快,
就可创造一个融洽的环境。
这很重要。就像睡前的
六颗黑豆有助于我的
虔诚和神秘感。而遇寒冲酒,
亦可让我们获得云中漫步的自由。

冬青引

天还这么冷。你什么时候开花?
像过渡政府被勒令禁止。
从春天,直接到冬天。
是否常绿,就意味著永生?
意味著我可以在一览无余中找到你?
记得当年种下时,星在尾,
岁在寅。如今你的根须
是否在九泉之下守护住故国的残骸?
如今,死亡依旧接踵而至,
吊丧之辞仍须隐晦和曲折。
每死一次,我必会栽一株冬青。

西台记

作为一种不合格的叙事,
错误的时间、地点和人物
恰好保留了历史的原貌。
那唯一的哭声,你只能依据
空山和寂静来虚构当时的音频与声调。
林木间弥漫起了薄暮。
那掠起的鸦雀才是故国遗民。
可是,我们仍旧不敢说出
他们的死,不敢说出
他们的姓氏。我们一边哭泣,
一边用竹梢鞭笞著不争气的河山。

东庐记
——致钱稚廉

读书为何?又把这囊底余智如何?
像司马徽采桑于树上,而王安礼不谈馒头夹子。
富贵累人,对于多数派来说
是个寒酸的话题。有人出而求仕,
有人息机推撞,也有人喜欢衣锦夜行。
你是哪一种呢?多数派里的少数派。
不可否认,一个擅长听鸟的人,
理应有一身干净的羽毛。
而你挖掘来的一筐筐林间浓雾,
都是培育竹园的好肥料。
竹园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学会司空见惯,让你天天都有好心情。
听见过黄梨洲的叹息么?与抱瓮丈人
争一时之功业,其才为可惜也。
可惜者何?这是别样的赞叹。
人间智计何其多,就不如这样,
隐约地活过一生。

风光轩记

风光的缔造者,最终融入了风光。
像线圈和磁铁诞生抽象的法拉第。
那时候,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这是个道听途说的说法。
根据戴九灵的回忆,凿东壁为牖,
于是有了光,于是轩成而境始奇。
你看东南诸山,踊跃奋迅,北走而达乎湖。
似一只腼腆小兽,沉默地啜水,
端详自身的峥嵘。岸边白鹭回翔,
一串漂亮的带电粒子。在阑干,
图书和几研之间抬头。请别诧异
它们消失于烟波。风出乎谷,光或在湖。
一粒粒人间掠影,翻滚于微卷的莲叶。

归庵记

隐士归来,先坐船,再坐轿。
此去东瀛数月。没有随身的剃头师傅,
和尚也是披头士。他们不停地质疑你,
归去哪里呢?为何那么多执著?
从圣福寺到向阳院。沿途是新干线的草莽。
你亦可居住,在草率的片假名里。
给他们祖阐,也给他们仲猷。
给他们心灵的日日常新。在他们的困惑里,
归去哪里,或许真成问题。
龙南永乐寺,有一如既往的动摇,
左边姚江流,右边蜀山青。
眼前的坡地与花径,通向死者的塔林,
莲荷覆盖如愁云。傍晚的江边细路,
有人走逐鐘声,有人坐鹳雀离去。

九灵山房记

草木润伤故国秋。可是,这人间
何处是故国呢。依旧草长莺飞,
依旧日短夜长。过双溪路时,
我不慎失足于雪夜和沼泽。
似乎忧心忡忡,才保鲜了道德形象。
白驹就是暮景的荷马,而浮生即苍狗。
如今豆灯下喝酒,所有念头,
是一寸寸的灰。如今我深居简出,
变换了衣冠和姓字。那烟波的哀词,
花屿和凤湖的易容术。哦,
某年的恸哭和流连,某年的
山光水影皆有黯然之色。
当知未来的洪武十五年,贬值的
何止是仪鸾司。那自裁的,
何止是肯塔基州集体的红翅黑鹂。
如此的死亡形式并不出色,
一度象征黎明后的浓雾。

水竹居记

当柳道传从县城教谕卸任以后,
坐船来到了这里。他瘦弱,如一只长腿鹳鸟。
当我看到他时,正弓著背,
经过月洞门下,恰到好处地抬起头。
这只鹳鸟是坐船来的。
他的羽毛,因为沾濡了墨迹、
汤汁和初春的雨水,而更像羽毛。
根据黄梨洲的说法,他要在这里
住上一年半载。每日做些晦暗的诗,
如今我把其中几行,刻在庭院石壁上。
有时,他会像文艺青年那样去看日落,
弓著背,上蜀山,在小山顶上
看姚江委蛇,流得忍气吞声。
几只鸦雀在他眼前放肆地飞,
叫唤,热情如夜店小姐。有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很轻,如行书,
想飞上枝条,栖身在松枝间的草巢。
往日送他来的那只乌篷船,
还系在山脚埠头,在水波里起伏,
轻轻喘气。在眼前的水光里,
他有那么一会儿想念著故乡的火腿。
他离开水竹居的时候,
也许是三月,也许九月,
不冷不热。我让照客僧给他洗净了
原先的袍子。因为素食,
他依旧那么瘦,弓背登船。
一只年老的鹳鸟,总是挣脱不了
季候的宿命。虚弱如云朵,
天地间飘来飘去。

永乐寺记

这天下文章,无非是人情世故。
无非德如老和尚索文几次。
无非小女,就居邻其地。
至于我说,我老了,学殖荒落,
尚恐收拾不尽,不过委婉如解口。
但这样,似乎还有些不够
人间的人情,感觉总不止于此
譬如,马易之所说姚江东去蜀山青。
而戴九灵说,连延黄竹浦,隐见白龙堆。
这些都是吾家的山水。吾家的
庭院与落花。更念泰定间,
茂卿先生于此置田讲学,徘徊久之。
那时,故国尚明媚。没有那么多的
怀旧与悲凉。但转眼,就是盲风苦雨,
香烛无主,云水莫视。
乡村落日,一日黯淡过一日。
眼前这荒野枯草,也许是往日的
厅堂或香阁,那消失的人语和欢爱,
一如草间蜻蜓,轻轻飞过。

念祖堂记

除了虚弱,我在形体上并没有
改变多少。一棵无花果树,
原本就是栽培过来。你不能指望它开花。
不能去指望,崇祯九年的马厩
能走出另一个文震孟。
康熙年间,我两至其地,
这个小小的苏州名苑
已改头换面。马厩也是
博雅堂,散失的马匹
扬起南明的缭乱烟尘。
可敬的姜卿墅先生和我一样,
也许比我更虚弱。他心里的
故国和仁义像一剂杜冷丁,
掩盖了误解和廷杖的疼痛。
这一个前朝的流放分子,
固执得像一枚候鸟,绝望地等待著,
那一枚早已遗失的春天赦令。

小园记
  
城东黄竹浦西的一小片隙地,
用木槿围扎了起来
二三行廉价瓦盆,分别种栽了
烟蒲和茉莉,辣茄和苦葽。
我看著它们成长,
看著露水滴落,昆虫起降。
记得往昔,黄石斋先生赠我父亲的
册页,上书庾子山小园赋,
如今用来命名,最是恰当不过。
傅长虞说,能为小语者处上位。
此语近似色情。亨一小虱,
饱于乡党,舫粒糠以为舟。
出浦口,上山阴,下明州。
每每在小园起身,看蓝水东流,
那是戴九灵痛哭之诗迹啊。
这一生,命如蚁蝼,足够小了,
还要小到何处?在贱籍,可践踏。
万里之外,我的父亲仍在牢狱,
被腐朽和酷刑虐杀了一万次。
天启六年,那众多的虚假的活人,
不过是一个时代的死亡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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