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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于东田同学

◎黄金明



纪念于东田同学
类别:随笔 | 发表:黄金明 | 授权状态:本站原创 | 日期:2010-9-2 23:29:00 | 阅读:5185 次
    纪念于东田同学

    2010年8月27日下午,沈念发来短信,告知鲁院同学于东田过世。我十分震惊。头脑一片空白,隔了好一会,我才收慑心神给沈念打电话,希望不是真的。当时我有点语无伦次。沈念说,他了解一下再复我。到晚上,沈念及盛可以都打来电话,确是真的。让我去“鲁十三”博客看。顾飞也发来了短信。那天,我被一股交织着悲痛和震惊的情绪所笼罩。我常有痛哭一场的感觉。我笼罩在浓重的悲伤之中,这几天,在博客上陆续读到相关悼念文字,那种悲伤无法消除。今天来办公室,可以上网,忍不住写几行字,以哀悼东田,愿她往生极乐。

    我跟东田交往不算密切,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那种,但彼此很真诚。在鲁院的同学当中,她是跟我真正有文学交流的人。我不善于跟人打交道,平时对交流不抱多大期待。但跟于东田聊天很愉快。事实上,我的普通话不好,要跟别人交流,很多问题出于自身。我说话的思维是跳跃式的,天马行空,三教九流,三言两语中,可能已从科学跨越到哲学,从诗学转到历史,这也造成了有些同学不好理解乃至误读的可能。但于东田绝顶聪明,我只略为说个大概,她已会意。因此,我跟她交流,也就比较容易而省事。我们谈论的话题,也比较丰富而博杂。主要是文学,偶尔涉及哲学及史学。平时通过一些邮件,打过几次电话,但还是在饭堂或院子偶遇时聊天居多,不刻意去约,碰见就聊几句,顺其自然。

    我们有幸分在同一个小组。组长是肖睿。一个很热情很有才华的的八○后。当第一次小组讨论时,我们比较倾向于讨论传统与创新的问题。宁肯介绍他的长篇新作《天•藏》及其叙事的创新等。于东田很感兴趣,在电脑上做笔记。宁肯这部小说在叙事艺术上,有很大的创造性,尤其是利用注解作为叙事手段,我以为这部小说形式感很强。我个人对小说的形式有高度嗜好。我那天很兴奋,就插了几句嘴。

    我肯定宁肯的先锋姿态,我以为中国小说家中选择先锋道路的并不多。并提及阿根廷作家普伊格的小说《蜘蛛女之吻》。谈完这个,大家各自介绍情况,诸如经历及写作理念等。轮到我时,我第一句话就是:“我只要稍为保持清醒,都无法不感到屈辱——”我试图表达我在现实中所受到的庞然大物的无形压迫以及精神焦虑。我突然觉得说这些很没劲。但这句话似乎将宁肯及东田等触动了。我大致介绍我在乡村的成长经历、工作以及写作。我说,大学毕业后在学校教书,不喜欢当时教育体制而辞职,换过若干单位,现在虽然清苦,却略感自由。有几个同学,也跟我探讨追寻生命自由的可能性及艰难。我说,这完全是个人选择,只要你真的想这样。当然,你得牺牲很多,你不可能什么好处都得到。

    那次讨论会,东田说得不多,她始终在电脑上认真打字做纪录。平时上课,她也十分认真,不停地做纪录。我还说,你真积极啊。而我从来不做笔记。她说,在纪录老师授课内容时,也加入了自己的东西,如果我想看,可以给我看。我跟东田的座位是前后排,她在前,我在后。上课我喜欢坐末排,最怕坐首排,最后一次调整座位时,我轮到首排,而她在末排。她看我不想在首排,就跟班主任陈老师提出,将两个座位对调了。她的理由是希望能坐在前排,可以认真听讲。最后近一个月的时间,我上课很放松。由此,可看到她对同学的关心、细致以及帮助别人的方式。

    关于那次讨论,后来东田跟我说,我还得在大学里教书。无论如何,我总是努力对学生负责,起码让他们在我这里感到这个世界仍有希望。但是,我能理解你选择放弃教职。她希望我发点东西给她看。我说,我发点诗吧。小说就算了。我将《中西诗歌》今年第一期的用稿《我是你们的陌生人》发给她看,里面有安石榴写我的评论。另外,似还发了一篇散文及访谈什么的。

    后来,她见到我时说,我的诗好。如果去上海,可能会很出名。我说,我从来没考虑过出名的问题。她喜欢我的新作《我是你们的陌生人》,多次提及。在诗歌朗诵会上,她仍说,如果由我来朗诵《我是你们的陌生人》就好了。我说,这个活动,主要是支持诗会的组织者林秀美同学及班集体,其他不必太认真。当时,李绵星、方丽娜等同学,主动提出帮我朗诵短诗。最后剩下之前确定出场的长诗《给女儿的摇篮曲》。我跟林秀美说,要不这首就不要啦。林秀美说,不行,所有作者都要朗诵的,我们想听听作者的声音,你自己来吧。于东田在旁边说,那由我出马好了。结果,我只读了前七行,剩下来的近百行(都是长句),全由东田接着朗诵。临上场前,她笑着说,你放心好了。太简单了。如果再给我点时间,我还可以背下来。平时导戏,一个剧本都是一口气朗读完的,这就是功底啊。但东田朗诵的效果非常好,她的声音很好,节奏拿捏得很到位,我的诗其实不太好朗诵,但我以为她理解得很好,朗诵得很有感情,结果博得了场上阵阵掌声。完毕,她笑着说,怎么样?我说,掌声说明了一切。

    我在小组讨论上提过,我的《少年史》是在上海三联书店出的。她说,一定会认真读我的长篇散文《少年史》。我说我回去给你寄一本。她说,五一期间已让人帮忙在网上购买了。

    入鲁院学习数天后,我跟顾飞请林权宏教我们练赵堡太极。后来加入的同学有沈念、韩子龙等。坚持到底的也是我们四人。我跟顾飞年纪偏大,有些动作做不出来。期间还有肖睿、曹军庆、习习、戴墨等同学,声势盛时,也有近十人。在去山西社会实践回来后,于东田也加入了。东田平时较注重作息、饮食之类,很注意养生,也有些心得。她的气色很好。我说,你身体很好啊。她说在上海就不太好,来北京倒不错。开头十来天很认真,后来东田就不练了。但她经常在旁边看我们练。我们练功时,也不时见到她从外头回来。我觉得她挺忙碌的,也就不劝她多练。师傅的态度也是,各人有各忙,顺其自然好了。

    关于锻炼身体,于东田在学习后期,还去学打乒乓球。“鲁十三”的乒乓球活动十分活跃,始作俑者是我跟沈念。沈念的水平很高,在男生中数一数二。男生中李明华很厉害。而杨丽达在同学中水平最高,颇有专业选手的风范。我水平很差。但有空我也打一打。有一次夜晚,我跟韩子龙开打,两人正好是对手。于东田在观看,我说,你也打一打。几经催促,她终于愿意了。我教她发球,总算发成功了。但发得有点别扭。后来班长宗利华过来,他觉得球没教好,忍不住过来教她,她很快就掌握了发球。她在别人面前也叫我师傅。我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她的乒乓球师傅越来越多,打得也越来越好。跟女同学经常打。大家都感叹,聪明人真是学什么都快。她也觉得打球很好,身心健康,笑声响亮。我跟她也打过一两次。

    某天,全班同学去参观现代文学馆及鲁院新馆。我们一起看展览,期间她评头品足,妙语连珠。我深有同感。那天,我们坐在文学馆院子的排椅上聊了很多,海阔天空。很多话题溢出文学之外。我能体会到,她的知识视域之宽广、内心世界之丰富及深邃,还能感觉她在文学上的抱负以及自信。她认为她是有使命感的人。我也聊了我少年时代在乡村成长的某些经历。我们还谈到以赛亚•伯林及其思想。她对伯林也有好感,还说因为写某篇文章专门去阅读。她说,她爸爸读了我的诗,觉得不错。我很惊讶。我说我的诗不好读。东田说起她父亲时很自豪。她说她父亲在文学上的修养很值得骄傲。那个下午,让人难忘。后来聚餐时,我们桌上有《十月》编辑宗永平,大家聊得很好。就是在那时,东田说她手上有两部新长篇已完稿。

    于东田平时比较忙碌。后来聊起,她说,经常外出去逛街、看话剧之类。都是独来独往。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在我印象中,她经常跟同学吃饭或聚会的,并抢着埋单,以为她外出必有同伴。我提醒她一个人外出要注意安全,最好找个同伴。某晚,杨丽达请东田吃饭,我作陪。她对同学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杨丽达被蚊叮咬了。她说出去一下。好久没回来,我还觉得奇怪呢。杨丽达说,她肯定是回鲁院宿舍拿驱蚊的东西了。果然,一会儿,她满头大汗地回来,拿出一盒驱蚊贴,拿了几张给杨丽达用。她大笑着说:“我怎么能让我的好朋友让蚊子咬呢。”唉,我今天想起这些,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了。我对她的了解终究有限。她现在的选择,我无法进行任何评价。所有的事情,都并非对与错那么简单。我只希望她一路走好,往生净土。而生者各自珍重,尤其是她的年迈双亲,能够好好生活。

    我欣赏东田在生活上的独立性的,她十分能干,极有主见,她也表达了精神乃至生活上独立的态度,追求自由和完美,不愿受到丝毫束缚。我曾猜想她的内心世界,她是骄傲的,决绝的,孤独的,但又洞察一切,我以为她对人性诸种复杂性有深刻的认识,她不是容易相信什么的人。她对某些丑陋的社会现象很愤慨,很有正义感。至少,她的内心十分强大,从来不会因为什么而扰乱。她在同学间表现得十分热情。碰到某某生日,常请客送礼,十分认真。有谁感冒发烧,也必嘘问暖,递茶送药。我们去杭州搞社会实践,我回来时也感冒了,她也送了几包姜茶给我。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药品,包装纸上的京剧演员图案让我印象深刻。另外,我还感觉到她内心是神秘而深邃的,有不可揣测的丰富及复杂。她对某些有不同观点的东西,表现出来的不是刻薄,而是宽容及体谅。我有时觉得她很矛盾。也许,人就是这样复杂的。哪能三言两语说清楚。至于她内心强大的一面,这是我在鲁院时的感觉。但我发现我可能搞错了。她毕竟具有多个侧面,否则她不会选择这条路。但是,一切对某人选择某种方式离开人世的猜测都是没有根据的,也是不够厚道的。因此,我不猜测。也不能指责。甚至我不能对她的选择表示赞同或反对。我无从理解。我只感到无限悲痛。一个美好的生命。一个具有才华和智慧的作家。一个我们“鲁十三”的同学。就这样到了另一个世界。太可惜了。而她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一无所知。谁也帮不上忙啊。

    7月中旬,她给我发来邮件,谈及我的小说,肯定我的创作。她很少谈论我的小说。但我因出差东北及内蒙,在两周后才回复她。此后,不见她的回复。直至8月初,她给我发来短信问好,我回复短信感谢并向她问好。她说她很好。

    我平时恐惧于社交,很少跟人打交道。开学好久,跟同学们仍显得陌生,很难记住同学的姓名。在课间,我跟于东田说,我读过你的小说。她显得惊讶。我数年前曾在广州的一家书店,翻过她的小说集《狗不是狼》。印象中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的“上海新锐作家文库”之一种。我当时觉得书名很独特,就翻了翻,还读了其中的《黄水谣》。我说,我读的是《黄水谣》,乡土、历史乃至知识界的奇妙融合,给我留下很深印象。她更惊讶了。她说,这篇小说没有在期刊发过。

    她说,到时发两个小说让我看看。其中一个是《地窨子——<大路千条>补记》,两个小说都读了。我认为写得很出色,当时还做了简单的笔记,后来打电话跟她聊了,我高度肯定了她的叙事才能以及语言天赋,并特别指出她的小说结构庄严,具有复调叙事或综合结构小说的能力。她一再说,说点不足吧。我想了想,说,但小说的视角仍显混乱,有时是全知全能,有时是个别人的视角,视角及人物的语调似有混淆处。这个问题,似可参考美国小说家詹姆斯的一个中短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就出过一本不错的。她很高兴,说我看得很认真,也认同我的观点。并表示要找詹姆斯的小说来看。她说,你为人厚道,不会全盘否定别人。我说,我是真觉得好。我还留意到是她二十岁出头时的作品。不禁惊叹她的才华。但她以为这不算什么,或写作的觉悟跟年龄无关。

    我说,我自己没带电脑,学校房间的旧电脑,看得不太舒服。她翌日拿了她的小说集《狗不是狼》给我看,说看完要还给她,手上只有这本了。应该说,我平时不是特别积极找同学的作品来读,我已经有近十年不读中国当代作家的作品了。我觉得世界名著都读不完。我这是不对的。今后要珍视同学及朋友的作品。

    我拿到那本书,心里一愣。我想起数年前在书店看过。我当天读了一个中午,大概读了150页,有大半了。我下午很兴奋地打电话找她聊。我说,我还没读完,但有不少话想说。我怕时间长,就忘记了。她说,那你写下来嘛。我说,电话里聊聊好了,文字就不写了。我又不是评论家。结果,我跟她利用房间电话聊了很久,谈得较深入。她也挺开心。我第二天上课时将书还给她,我说,你可以把书给别的同学再看看,多作交流,我看到这里可以了。

    后来,我对她的文学世界及写作抱负有了更多了解,于是,我索要她的长篇小说来读。我觉得她跟同时代的年轻女性作家有所不同,她很少涉笔个人情感,而大多是家国情怀及时代风云。譬如,她写抗战、文革、改革等,其作品有浓郁的历史感及命运感。这让我觉得她在文学上的重要性,她的艺术世界是恢宏广阔的。她也承认托尔斯泰对她的影响。她在考虑再三之后,才将其两部长篇《大路千条》、《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给我看。她谦虚说,长篇没写好,本来不想给你看。我感谢了她的信任,然后,利用一天时间看完了十万字的《大路千条》,觉得她的长篇比短篇好。我打电话给她,想跟她聊一聊。但她说,你还是将看法打字给我看吧,你说得太多太快,我老是记不住。我说,那好吧。于是写了一个较长的邮件,专门谈《大路千条》,给她发出去了,没有标题,因此也不算文章。两天后又写下《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的阅读感受给她发出。请东田在天国原谅我未经允许而将那两个邮件贴在此处,以寄哀思——

    东田好!一整个下午在读你的博客,觉得很有思想的力量及文辞之美,难得的是充满道义及慈悲。

    你两部长篇拿到手,决定先读你较早的。《大路千条》。

    一口气读下来。很好。不说不快。先打几行字了。以后有机会再细聊。

    读第一章时,就惊叹你真是小说天才。那么年轻啊,二十来岁的样子,居然可以将一个时间跨度这么大的小说写得这么好。第一个印象是,元气饱满充沛,叙事节奏很好,语言虎虎生风。于朝海的形象以及他跟卡洛、摩尔等复杂微妙的情感,拿捏得很到位。最让我惊叹的是,当时你那么年轻,却深谙叙事艺术之妙,先是由车山菊绕着槐树转圈,引出思念被鬼子杀害的亲人。在此一层面上,再引出于朝海被鬼子绑在大槐树上,在临死前将其过往一幕幕回放。镜头感特别强,可能跟你做戏剧及影视有关。百姓心目中的王云起的“神迹”及自然现象的结合,以及其他神奇性的民俗、传说都写得很精彩,这就是我一再看重的将生活神秘化的能力。而你在其中穿插的史料及你的相当成熟的历史观(你对抗战史及义和团史的熟稔,使我惊讶,那时你多大啊。即使是今天,我也不甚了然。这就是你的文化底蕴了。我这个最薄弱),又使小说出现了综合结构的复调效果。这一点,我以前在看你短篇时已看到了。只能说,你是天生的小说家。希望你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要坚持小说创作。我觉得你的长篇小说更雄浑,更有力。不要说女作家,就是男作家,这股喷薄而出的元气及力量,也是罕见的。女作家中,让我想起尤瑟纳尔和阿特伍德。男作家让我想起托尔斯泰。

    到了第二章,视角更复杂,并插入了车文伦家及刘元礼家的故事,于孙林涛及鬼子朝野落笔不多,但心理复杂性写得很到位。抗战的主要情节亦集中于此章,大屠杀写得异常惨烈,跟于朝海的主干还是联系在一起的。该章对二鬼子的切齿写得让人难忘。

    第三章,电视台记者采访幸存者车山菊,以车山菊的视角去追忆战争的情节,以及这场战争的后遗症对当地人的影响。譬如修建纪念堂及系列风波。于是,曾经死过的于朝海等人在此章又出现了。中间穿插着土改、文革等不同阶段的历史,而车山菊均为见证人乃至讲述者、缅怀者。地雷战及作为象征人王云起及象征物的香炉,一直贯穿始终。这一章里,既有山菊的回忆,亦有当下场景及情节的交融,但都是以姑奶奶车山菊为主轴的,亦呼应了第一章,而她亦从童年到了老年,其命运感让人唏嘘。这些人物算是活了。叙事亦颇圆融。

    第一章关键人物于朝海已被捕,而第三章再讲述其被捕详细经过。倘若你胸中不是有大沟壑的人,如何能在伏线千里下隐忍至今才发?不能不佩服你的智力及耐心。在结构上循环往复,给人有一种回旋复合的感觉,结构是颇具文本意识的。又不知道当时那么年轻的你,是如何有了这种意识并顺利建构的。至此,基本上完成了东沙河村的革命及英雄叙事。在结尾倒叙的于三峰的成长经历,似为闲笔,但因其是东沙河村的当下的灵魂人物,地位甚至重要,而林家和于家因三峰及小雨的恋情而交叉,实为高手巧构,写得很有趣味,亦饱满扎实。其形象让人眼前一亮。至此,又转入林峰视角。结尾,林峰、小摩尔等各路人马汇聚,给人有冲向高潮之感。我觉得第三章可能是处理得最好的,多重线索纠结交织,人物关系错综复杂,简直让人眼花缭乱,而你交待得清清楚楚,无一遗漏,确实见出你大有匠心。不得了啊。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这种三段式的结构,颇得戏剧精神,将历史分为三大段,但又能打破线性的物理时间,而使叙事摆脱一竹竿顺到底的单调及套俗,多条线索丝丝入扣,编织成网,这就显得你的智力及心思精密了。

    读完这个十万字的小长篇,感觉时空跨度很大,时间上百年,空间有海内外,写出几个家族的反抗侵略的英勇事迹,我注意到,三章的标题亦大气,不像小女子的手笔。你的小说,总是有很大的格局,或者说你并不在乎所谓的女性视角(当然,本书主要叙述者还是女性车氏)。小说的容量很大,而几个关键人物采取多重视角逐层展现的方式,是叙事上的有益尝试,片断式组合的写法,使情节为人物服务而自由出没于时间及空间。我惊叹你一出手就懂得处理视角、叙述者及时间之类的关键技术。由此可见你起点之高。你真是天生的小说家,希望你能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写小说上。老实说,虽然你的本行是做戏剧的,但我本人总是觉得小说作为艺术,更有母本的意义。这当然是我因对戏剧不懂而滋生的偏见。不过,你的能量太大了,顺其自然就好。

    我掩卷之余,最纠结于胸中的一个疑问是,是什么成就了你罕见的才华?这个词太空洞。我觉得你的视野、识见、眼界,所具有的开阔或高度,都是我很少在女性身上见到的。而你在精神境界上的恢宏、强悍及厚重,深具力量及豪迈,或者说是秋瑾式之英气(原谅我一时找不到更多的女中豪杰。我了解的杰出女性终究太少。此刻想起你博客上点评过的那些女人,你为什么要点评她们,我以为不是偶然的)。回到那个问题上,当然有一部分是离不开天生的。你先天就很有优势,至少你的家庭乃至你的家族赋予了你的特殊禀赋吧。否则你哪儿来的这种纵深的历史感及家族意识。你后天的努力勤奋亦让人不得不服。你的性格成就了你的道路,越走越宽广。而这完全是属于你的道路。你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亦有利于你的艺术。近年来,你渐入佳境,内心越来越丰富而强大,自然是意料中事了。我相信,以你现在的修养及努力,写出杰作只是时间问题。我觉得你有具备成为大作家的素质。你的底子打得太好了,而你又那么用功那么专注。等你的小说写成了,那必将是改变小说本身的杰出文本。我有理由这样期待。

    《大路千条》在语言尤其是对话上有时仍显幼稚。某些技术上也并非没有瑕疵,但一想到这是出自20多岁小女孩之手,我还能说什么。我20岁还在读高中。我更期待《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明天不是讨论吗,我拿去课堂上看。我争取早点看完,如果这两本书,你还有用,那我可以早点还给你。

    祝好!

    金明

    (此邮件不添加、不改动字词,但略有删节)

    现在回头看此信,我多次强调于东田“在精神境界上恢宏、强悍及厚重”,以及她的能量。我也当面跟她多次说过,她的内心强大而不被扰乱。她也说,她不像别人畏惧寂寞或孤独,她可以一个人过得很好。但她今天已不在人世。我对她的了解终究有限,或者说,她内心有更多无法探测的世界,并非我辈所能知晓。此刻,我不禁悲从中来。

    《大路千条》我读得很快,但《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就读得很慢,这本书的容量太大,结构也复杂,经常迫使我停顿下来思考。上课时,我也拿去课堂阅读。过了两天,我读完了,并写了一个更长的读后感,当作邮件给她发出。她读后很感动。她说,这是一篇很好的评论,就是溢美之处太多,如果我同意,她就删掉一些表扬过头的话,当作书评拿去发表。我说,我不认为是溢美,我当时的感觉确是如此。发给你,就由你处理好了。你读了喜欢就好。现在回头来看,那个邮件因为太长,也就分了节,以方便阅读,但又没有题目,从所谓“评论”的角度言,显得有点不规范——

    说明:东田,以下是你力作《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读后想跟你聊的话(既是随便聊聊,不想装扮成文章的样子,故无需标题。但为方便阅读计,加上一二三。主要是讲讲观点,至于具体词语乃至错别字,我就不作斟酌了。)

    东田好,首先感谢你让我阅读《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我庆幸我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有些连页还粘着呢),这两天紧张阅读的体验,跟阅读世界文学名著的经历相似,是愉快而深感震撼的,同时心头涌起无数个问题渴望交流及解答。还真没想过去打字。上次《大路千字》打的字,我觉得颇多不得要领处。你想我打字,也好。我的普通话也的确折腾人。

    要准确评价你这个格局宏阔的文本,是十分艰难的,也超出了我的能力。真恨自己不是评论家。另外,恐怕也得动用同样多乃至更多的篇幅,才能讲清楚。这起码是一个硕士论文的题目。因此,我力求简单,点到为止好了。就当是日后有机会交流的提纲。

    一

    你这部《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是一部雄心勃勃的小说,我以为足堪奠定你作为一个优秀长篇小说家的地位。这让我有理由期待你以后的所有小说。我想,你可能是我所遭遇的有希望成为杰出作家乃至大作家的同代人。

    这是一部关于中国经验的书写。一部中国人的精神史(尤其是变态史、斗争史、忏悔录或救赎史)。一部文革社会的档案。一部知青时代的传记。一部中国民间风俗史(以川北地区地例)。更重要的是关于中国人在某个特定时代精神的扭曲、变态、崩溃直至重塑的过程。也许有更多角度解读的可能和空间。譬如政治学的、历史学的、社会学的、风俗学的、人性的或宿命的……里面的荒诞性描述及人性的复杂,让我觉得有难以穷尽的可能。

    这是一部开放性的文本,经得起多重乃至无限阐释。这跟那些主题单一、结构简单、人物扁平的“故事会”式书写划清了界限。这是一部小说的母本。每一个读者倘若从不同的角度出发,或以不同的方式去阅读,完全可以在其中读出许多部不同而相关的小说来。这几乎是百科全书式的书写。我无法不震惊于你巨大的精神吐纳及元气充沛的书写。城乡的文革史(解放前历史亦有部分关涉)、知青下乡插队的命运乃至改革开放的中国(以农村为主,城市经验如下岗等重大事件亦涉及)构成了本书的基本内容。

    让我惊叹的是,你作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出生的人,是如此熟稔中国历史、时代风云、风俗研究以至对于人性研究、世态的洞察力及揭示能力。你对某些带有标记性的历史情景(如批斗、武斗、插队、学毛著等)很熟,而我比你痴长数岁,却自愧不如。这也是你的知识结构及文化底蕴之所在。但更重要的是你的历史眼光,我以为你的历史观是站得住脚的,但你不是图解历史,而是通过人物残酷惨烈的处境和遭遇写呈现那一段历史,以及那一代人的精神图景。这部力作的主要价值在于,能给每一个关心中国人及中国命运的人,提供强大的反省资源以及批判精神。它大气磅礴的书写、雄浑有力的叙事风格及诗意交织着反讽的奇异风格,让我入迷。

    倘若将其置于中国知青文学的背景及谱系之下,我以为其强悍的精神内核及批判力量,使那些所谓“青春无悔”、“蹉跎岁月”、“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式的书写暴露出矫情、苍白、软骨症乃至不洁。正是在此意义上,我以为这部小说充满庄严的道德感,是关于人的尊严乃至人性的誓死捍卫。

    在读到你这部小说之前,我曾以为,所谓的知青文学全军覆没,只有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例外。这是一部关于知青命运的有效书写。你的《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在格局上,似有王著所不及处。要将你这部力作跟王著比较,那是一个冒险的话题。但可以简括之,王著着重书写人在荒诞处境中的反抗及应对,你这部小说则通过人物的惨烈处境折射出时代的荒诞及恐怖。王著黑色幽默的反讽,以四两拨千斤之力,使人性的光辉轻松地超越了黑暗时代。而你短兵相接,寸步不让,正面强攻那个铁桶般黑暗而坚固的时代,以针脚绵密、话语锋锐、网状交织的叙事书写了那个时代中国人的命运。

    考虑到你是女性,你的强悍、豪迈以及能量从何而来呢?这就是那个最神秘的源泉——一切艺术共同的创造力——类似于大地母亲般深厚的繁殖文本的能力及激情。这也就是你身上具备的伟大母性的力量。这需要多么大的精神空间以及隐忍不发的耐心啊。也许,你的精神资源以及心灵力量来自十九世纪俄罗斯经典小说,至少,在阅读中,我是经常想到托翁的余响及气象的。这多么了不起啊。

    你走的是一条广阔而光明的小说之路。所以,我不得不向你致敬。我以为,我走的是探寻人性幽暗城堡的窄路或曲径。你的小说中,无论处境有多么残酷,你从不放弃关于人性的尊严与高贵的书写,也许,这正是使人得以战胜虚无及荒诞的惟一利器。你的小说有强大的道德力量。诸如宽恕、悲悯、救赎,在这里不是抽象的说教,而是通过人物的思想及行为来呈现的。而你基本上将捍卫人性的主力军放在郝卫东等山民身上,作为一个有二十年种地经历的前农民,我是既感激又羞愧的。

    二

    全书有三个重要的象征物:桐子树、七里香、纱巾。这三个充满隐喻性的意象,像三个路标,预示着小说中人物命运的走向,又像三根丝线,将错综复杂的事件之珠串连起来。而这三个事物在文本中的出现,亦是安排得巧妙而重要的。在此,恕不展开。只略说一二。

    桐子树象征着大自然或莫测的命运而主要是死亡,小说的女主人公吴碧丽第一次目睹它,就被置身于残酷命运的威胁之下。而全书也基本上是她在寻死之前的回顾、追忆或意识流。最后桐子树因某种天意从树瘤处折断,是非也象征着某种恐怖命运的终结?(至少是半生负累重重的吴碧丽,其不幸走到终结而她将成为新人?它仆倒得太及时了。我流泪了。我一直好奇你如何处理大结局呢。我知道吴上吊是必然之举,她无路可走,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而她的自省和自责,正是因为她尽管有“作孽”处,但毕竟,她是一个善人。一个善人而有“恶行”或违反人伦、人道处,基本上是外部险恶处境所逼迫的。因此,她既有值得我们谴责处,也很值得我们同情。她终究是那个大时代的一个普通人啊。我很感谢你对吴的同情。我以为这就是人性,就是温情。)桐子树的神秘化及相关传说,是很成功的,奠定了全书的基调。

    七里香也许象征着脆弱而从不绝迹的人性之光、慈悲博大的大自然或那母爱般的温暖?纱巾既是吴碧丽及郝卫东感情复杂的爱恋凭记之物,亦是她一出场及结尾时使用的自缢之物。(但P269,李金桂认为勒住吴颈部的是绳子,而非纱巾,我宁愿认为这是她老眼昏花没看清了,而非你之过。呵呵)

    三

    以上基本上是对《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的主题概括,由于我写的不是书评,没有向读者介绍内容或情节的任务(尽管你作为我这几行字的惟一“读者”,但同时是原著的作者,没有人比你更熟悉小说的情节,因此,为省事计,不打算概括或引述)。但主题挖掘得深是一回事,能否成为艺术品是一回事。我以为考验你作为一个优秀小说家的时刻到了。你驾驭的是如烈马或洪水般难以驯服的大题材,现在,怎么写的重要性凸显了。我开头为你捏着一把汗。我在想,你将以何种方式结构你的小说呢?以及填充何种事件、细节以成其为骨骼及血肉?

    我以为你在《大路千条》中,某些地方的处理,是幼稚的。但却充满形式感。从修辞学的角度而言,小说就是形式的艺术。结构、语言、风格等,是形式的构件。我以为,你进一步发展了你在《大路千条》中结构小说的能力。形式新颖,结构庄严,这是我最有欲望展开阐释的地方。但我房间这台该死的旧电脑颇不趁手,看来我无法完成任务而只能潦草收场了。试试看。

    不知道你读过二十世纪前中期英国作家伊夫林•沃的杰作《故地重游》(译林版)没有?我以为真是一部杰作。你若没读过,希望有机会时找来看看。我以为两部作品在基调及结构上有可比性。《故》的基调是沉郁的,挽歌性质的,故人已逝,其家庭及庄园已倾圮,重游者亦垂垂老矣,而往日的奢华喧闹如在目前,那真是说不尽的苍凉和伤感。而你的小说尽管亦压抑、沉重、绝望(这种气氛一直让吴碧丽压得透不过气来,直至最后一页),但毕竟物非(中国农村变化了,竟然柳暗花明)人是,桐树摧折,人念旧情,这是历尽沧桑之后何等的温暖?

    说到结构,两者有相似处,但你亦有让我佩服的独创处。先说相似,两者都是以重返旧地者,因目睹旧物或触景生情而延宕出旧日的诸种情景、人物、事件、遭遇等等,基本上是重游者追忆叙事以及当下现实层面上的叙事,或平行或交叉或互补或互不干涉。

    你的独创处在于,第一,你采取的是先锁定范围、再瓮中捉鳖的叙事方式,层层描述、渲染、刻画,抽丝剥茧,逐层深入雕缕,直至事件水落石出,人物形象大功告成。有点像画油画,首先确定了油画的尺寸、轮廓,先着底色,然后一遍遍画上油彩,呈现明暗、光影、远近,最后呈现人物的血肉、表情乃至灵魂。总之,你不是按照物理时间从头到尾去写的,而是从某一根线头牵出某一段故事,采取片断性叙述的方法,这种克服了物理时间线性叙事的手法,更符合人物在“弥留”或赴死前的种种回顾或梦幻式追忆;最重要的是悬念丛生,伏线枝蔓,而使小说呈现出复杂而谨严的网状结构,使之跟小说低沉而回旋、诗性而忧郁的风格相协调。

    我似乎没说清楚。再打个比方,就仿佛你在用语言的刀刃雕刻石像,你手上先有了一块大石头(你用前面一两章的篇幅,创造了这块大石头),让我们先概知小说的大致容量及空间,然后你再精雕细刻,你知道石像就存在于石头中,只要将多余的部分敲掉,雕像就会呈现,于是,在你的辛勤劳作之下,雕像逐渐呈现五官、四肢、毛发、身体乃至灵魂。你是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视角和路径来雕刻这个雕像的。你有时在前面敲敲,有时在侧面打打,都是由表及里,由浅到深,直至雕像最终完成。

    我好像还说得不够清楚,再一个比方,就像你先挖了一个大竹笋,然后你一层层地剥开往昔的事件及时代的风尘,基本上是用倒叙的手法是完成旧事重现的。我是黔驴技穷了。真恨自己不是评论家,否则一定会有从阐释这部小说中找到对手的感觉以及无穷的乐趣。这种写法是你的独创,在国内同行中不多见。其形式感之庄严、鲜明,让人难忘。这是一种多角度、多侧面乃至滚雪球状反复书写的手法,不像那种一竹竿捅到底的线性叙事,而是逐层深入,直至小说变得饱满而自足。

    第二点是对第一点在具体情况上的例证补充,除了上述那种片断缓慢地不断地堆积的叙述,至少有如下几个层面。

    第一层是当下的现实生活,这是现在时态的书写,亦即吴碧丽重返山村,既是参加儿子郝山的婚礼,亦是跟故人及新人诀别。她的心已成灰。并置的有郝山的婚事风波(你刻意不出现新娘子的姓名,这是你因讨厌这个人物而故意漠视的吗?真有意思)。几个主要人物郝卫东、李金桂等人之间的复杂关系。还有郝山当下的事情(当然,他对母亲的想象属于过去时态的叙述)。

    第二层是吴碧丽的追忆或内心叙述,通过其前半生的命运际遇来折射一个时代和国家的命运。她的童年、少年直至中年,牵涉其读书、文革、返城、招工、婚姻乃至在工作及家庭上的双重下岗。这是小说的主体,巧妙地流布或穿插于全书三十个章节之中(加引子及尾声,共三十二个章节)。这个主线基本沿续这个层面。还有子层,诸如吴家庭的故事,三女杰在不同处境中的纠葛。吴与当地山民的关系尤其是跟郝卫东似是而非而最终崩溃的恋情(结尾是否预示了他们复合的可能?我想是的。在此,你对他们充满同情。我发现你对人物有雷锋的态度,对敌对友迥然不同)。

    这些子层面上的故事,就像同一个浮标下的多个鱼钩,或垂直或斜沉于水中,它们或平行,或交叉,或互补或互不搭界,但极大了丰富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及叙事的深度和宽度。第二个层面的故事,基本上是过去时态的。只有那个“浮标”跟第一个层面在同一水平上,是现在时态的。

    第三个层面,在吴碧丽重返故地之后,以郝卫东的视角,来审视自己及母亲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她审视知青生活尤其是三女杰的遭遇,其中吴女杰跟他的爱恋让他刻骨铭心,同时,他的追忆亦展示了他的成长或生活轨迹,从一个学毛著的积极分子成为新时代先富起来的人。其中有两截,一是跟吴碧丽的爱情及婚姻,一是跟李金桂及郝山的家庭生活,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以李金桂的介入为分界。而以郝本人为视角,亦交待了许女杰及其弟、袁女杰在山村及离开山村后的命运,乃至次要人物李金桂及前夫数十年的关系。因此,这一部分,亦是全书的后半部主体。至少,郝卫东的视角,有效地补充了吴碧丽视角中有所不足的情节,譬如吴本人的形象及遭遇。(有个商榷处,关于许氏姐弟的叙述中,有数组对话,用的似是全知全能的视角,没有间接的叙述者,某些地方可解读为郝山的回忆,但郝的视角是无法囊括这些情景或叙述的。譬如P163。你说呢?)

    由此,可见现在时态的叙述就像鱼竿的浮标一样,是浮在水面上的,是很粗重的主线,而第二个层面的叙述及第三个层面的大部分叙述,基本上是水底下的,以过去时态呈现。但你做得很巧妙,是过去跟现在相交织,现实及记忆互纠缠,编织得非常严谨而细密。你像剥竹笋一样,以倒叙的方式剥离笼罩在岁月或记记忆上的东西,逐层展现人物的命运及事件的真相。

    你一开篇就勾勒出了大致情节,但如果我以为事情就这么样了,那我就真是太天真了。你真是伏线千里,你像接近猎物的猎豹一样沉得住气,先窥伺在旁,然后慢慢接近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击!你既心理放松,无比镇静,又有闪电般快捷的捕猎身手。如果不是胸中有大沟壑的人,哪能有如此隐忍及克制。(不禁惊叹于你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仿佛有老年人的阅世及处世智慧。而我总是在这方面懵懂无知。而你骨子里又是心比天高,超凡脱俗。真是奇妙。最奇怪的是,有时觉得你又是性情中人,至少有孩童般的坦荡及真实,而有时又似容易愤慨及决绝。也许,正是你这样既有激情而又理性的人,才那么全面而尖锐地打量世态及人性,类似于造物主那样,又热烈又冷漠,才能创造出像《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这样的文本吧。类似揣测是愚蠢的。我要打住了。而我自以为我是没有先天才能的人,只有对世界的好奇及热情。)

    这部小说有很强的时空纵深感,具有复调小说的效果。可见你的确深谙音乐之妙。而这明显得益于你结构小说及叙事的杰出才能。小说中那种先果后因式的倒叙(或先结论后叙述的手法,很能见出你的智力)、层出不穷回旋环绕的插叙,横生枝节,辗转腾挪,这种开放性的结构,既灵活又绵密。是很值得专门的评论家去总结经验的。

    四

    说了结构,顺带谈了叙事。下来谈一谈人物吧。书中的主要人物很成功。如果说《大路千条》的某些人物仍有单薄、平面处,这部小说的主要人物则十分成功,能深入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对话亦生动而贴切。《大路千条》可以读得极快,而此书则只能细品慢尝,慢慢消化。事实上,我是边读边思考了。一边思考小说的走向及人物,一边惊异于你写作这部小说时才二十多岁,却有处理时代风云及历史细节的气魄和叙事才能。

    吴碧丽是时代或历史的产物及叛逆,她既是文革、插队的参与者,又是受害者与反省者,她的内心世界是十分复杂而充满焦虑及冲突的。你作为作者通过她对那段扭曲岁月的反省是充满历史责任感及道德感的。(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有俄罗斯经典小说余韵的原因。再次向你致敬!我最看重你这部小说的精神力量!)

    如果在正常的环境中,尽管出身于寻常家庭,但吴以其美貌、聪慧及志气,是完全可以拥有幸福生活或至少可以成为她想做的人过上她想过的生活的。但是时代的怪兽向她露出了狰狞面目。她毫无自由选择的权利。她已步入虎穴。不幸的打击接踵而至。她没有被摧垮。她傲骨铮然。她从不轻言屈服。她不愿意像袁女杰那样为了生存而出卖自己。甚至当她在绝望处境并掺杂了其他因素(如因郝跟其夭折的弟有相似处而滋生爱情)而崩溃,在跟郝卫东发生性事、结合、怀孕后,仍不死心。当有一丝生机时,她不顾一切要离开。这是一个很硬的、誓要跟噩运斗争到底的女人。她为了自己的理想,可以不要爱情(也许,她跟郝的爱情不算真爱,所以太过脆弱?),不顾亲情。绝不儿女情长,够狠!然而,别人都返城了,都重新做人了,甚至不少人还通过种种手段获得了利益,而她最终一无所有。东田你也够狠啊。她体检时因病而粉碎了大学梦。她只好认命了,做一个普通人算了。但这个普通人,她也做不下去。

    到了新时代,她遭遇下岗,丈夫背叛(这样的丈夫,她为何不离婚?可见她已心死。否则也不会廉价白送给一个烂男人并饱受污辱。她一生中最大的悲剧是没有真正的爱情?还是她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天知道。但留给我的想象空间是巨大的。全书的细节缝隙处,处处是空白),她最终一无所有,只好一心求死。彼时,社会上的返城知青兴起了旧地重游的热潮以及好了疮疤忘了痛的嘴脸,开始怀旧了,纪念了,乃至“青春无悔”了,这是那一代中老年人的悲剧,也是中国社会的悲剧。东田你的批判精神在此展露无遗,再次向你致敬!(而你通过郝卫东对毛的评价,有利于完成人物的塑造,也反映了一部分人的观点。我不知道是否是你的真实观点。我甚好奇。)而狗仔队以猎奇式的心理助长了这种风气。这对于吴碧丽无异是雪上加霜。她只有死路一条。既然故地来了消息,她也就去跟那里的山水草木新人旧人告别了。

    重聚的气氛是古怪而压抑的。她不能不寻死。但那棵“夺”命无数的桐子树,竟断了,岂非天意?这结局让我很感动。你既顺着小说人物的命运走向写足了残酷,但还是留下了温情。善哉善哉!此处彼处,你写得十分成功。不展开。

    其他几组人物亦栩栩如生。如袁许二女杰。如吴父。如村支书。如郝卫东是痴情人但能放得开,虽是农民,却有伟大的人格及赤子之心。李金桂是活菩萨。就不再展开了。至于全书中随处可见的精彩细节、对风景的描绘以及语言的文学性(谈修辞如语言艺术等,本是我的拿手好戏)等等,不展开谈了。如有机会再结合书中例证具体聊一聊。

    五

    跟这旧电脑搏斗多时,仍没谈到书中的歌谣。有点疲惫。略谈一谈好了。

    那些歌谣,我阅读中十分激动。歌谣跟当地风俗及生活十分贴切,几可乱真,看前几章时,搞得我还忍不住问你,是你搜集整理改写的呢,还是纯属你的创作。得知结果后,真是大吃一惊。这些歌谣可谓深得民歌三味,内容深刻,意象凝炼,形式质朴,节奏感很强,读来琅琅上口,方言俗语的运用尤其是象声词如“哎哟嘛”之类,可谓出神入化,一咏三叹,让人赞叹不已。由此,可见你的语言艺术。倘若有人挑选来谱曲,我想是真的是可以传唱久远的民歌吧。

    这些民歌一可概括时代特点及情节大略,二是跟当地的话语、方言结合得天衣无缝,有很高的审美价值。有民谣的腔调,有泥土味,而又跟小说的叙事遥相呼应。真是点睛之笔。奇异的是,这些民歌山歌首首堪称精品,而且插放的位置很合适,无一牵强之处,想来你是下了功夫的。每一首都是诗。读毕全书,又复读节前的歌谣及其中穿插的山歌,觉得真是好。我是做诗的,对这些歌谣有不少话说,这原是我的本事。在此从略吧。有机会再探讨。

    小结

    《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是一部开放性的文本,具有多重阐释的可能的空间。我十分荣幸,我遇到了同时代中的天才作家。你在小说创作上的抱负与雄心,不是说你不善于写某某一己之悲欢,而是你的能量太大了,你不愿停留于此,而是试图通过人物的遭遇去概括一个时代并挖掘已日渐湮灭的历史。社会上整体的遗忘尤其是你我的上辈人(他们作为亲历者,更有责任)是可耻的,幸而有你。我以为你更善于结构长篇,更具有磅礴气势及雄浑力量。你的叙事艺术有独到之处,你写出来的仅是冰山一角,而让我想到水底下有更大的、省略的内容。我以为这部小说,已显露了你日后有可能成长为大作家的端倪。我知道我随手打下的文字,不是什么篇章,更没有学术性,倘有误读处,请见谅。

    好不容易跟电脑搏斗完毕。感谢你的小说。它带我带来了阅读的快乐,还有若干生命的启迪。吴碧丽们终于找出了出路。感谢你或感谢命运。但再美好的命运也终究有悲伤。这就是生活的馈赠或掠夺,命运的威严或残酷。幸好你强大而不被扰乱。

    问好!

    金明

    (此邮件不添加、不改动字词,但略有删节)

    这几天,我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我在想,我应当写一些纪念文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我从未写过类似文字。这两封邮件,我一直在考虑,是否可以贴出来。谈的完全是有关东田小说的读后感,虽然没有标题,但事实上跟书评无异。但毕竟有些个人交往的感受,而且当时是作为邮件发出去的。所以,我很矛盾。但我现在还是贴了出来。

    我这样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似乎从于东田爸爸的留言中找到理由。9月1日上午,顾飞给我发来短信:“金明,于东田爸爸留言感谢你,说你读懂了《桐子树下》。”我上网看到:“很想看到黄金明同学的文字,因为东田把您看《桐子树下》的评论转给我看了,恐怕您是看懂了此书为数不多的人。东田跟我说您很聪明,对此也对您表示感谢。感谢您在她生前知道有人看懂了,为此她很开心。——于东田的父亲”。我在线回复:“东田爸爸好,感谢您的信任。这几天,我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我于30日已含泪写好了悼念文字。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我写过的关于东田《桐子树下——一片七里香》的“评论”文字(实则邮件)一起贴出来。贴出来有利于大家知道东田在小说上的艺术成就,但当时毕竟是通过邮件的方式发给东田的,怕公诸于众有不妥,而我永远不可能征求东田的意见了。我略为删节,到时一并贴出来。在鲁院中,跟东田在文学及生活诸方面的交流比较多,我十分欣赏她的才华。而她对我的评价亦表示肯定。她的离去,是我们的损失,也是中国文学的损失。哀悼东田,愿她往生极乐。她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二老请节哀,好好生活。——黄金明/9,1”。由此,我坚定了之前的想法:我希望于东田杰出的小说文本能为更多的有缘人所阅读并欣赏,换言之,我希望让更多的人知道,于东田在小说创作上所走过的道路,以及所达到的高度。

    我曾在课室问东田,小说中的歌谣太棒了,她是搜集的还是自己写的?她很高兴我注意到那些歌谣,说鲜见评论家提及这些。我庆幸我当时在写邮件时对她使用的赞美及肯定。我以为那是恰当的,至少是真实的。我当时的阅读感觉确是如此(也许,我将这两个邮件贴出来有不妥之处。此刻我仍难以判断)。我奇怪我在写“读后感”时想象过她的个人性格。那的确是她给我的印象。譬如,我觉得她眼界很高,一般的作家及作品,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即使是一些享有盛名的作家或所谓现代作家中的“大师”,她也能从某个角度轻易地证明其浅薄或粗陋。而我大体上赞同。她是那么的优雅。但她又是那么的锋锐。在某些时刻,我觉得她的隐秘内心有所泄露。可惜,这样的时刻并不多,也难以觉察。在大多数时候,在班集体或同学当中,她是充满活力的,热情洋溢的,她喜欢也很善于鼓励、肯定或安慰别人,她简直像一个活雷锋。她愿意把她对世界的温情给身边的人。她往往三言两语就可以使别人得到慰藉。她说,我很会让别人真正认识到自己。然而,作为同学,我们至少是我,往往比较迟钝,没有使她得到有力的安慰。我觉得她既是宽容的,热情的,也是超脱的。然而,我总觉得她是深不可测的,至少是宽广而神秘的。我所能了解的她,仅是某个小小的侧面,太少,太片面,太表面。

    我曾在一个邮件里表扬她,主要是对她内心强大及其才华的惊叹。但我只是看到她的强大,而忽视了她内心的软弱及幽暗之处。而我已痛失进一步了解她的可能。呜呼!此刻我忍不住含泪贴一段:

    “略感好奇的是,一女子写此铿锵雄文,掷地有声,颇像巾帼易妆统兵征西,纤纤柔荑使长枪大戟,竟有更胜男儿的气势!

    读了你的最新博文。基本上同意你的观点。有点担心你为类似事件动了肝火影响身体或心情。转念又想,你是如此强大之人,我是过虑了。你只不过怜悯苍生,作狮子吼。

    你终究还是有公共知识分子的关怀和良知。你内心像燃烧的星体。但有时让人感到寒意。你太骄傲。太有力。

    是什么成就了你?是你的心灵,是你的天才,是你的智力,是你的学识,还是你的思想或气质?诸如此类。我想都有关涉,但却是无法解释的。所谓理性多么盲目而无力。……”

    (此邮件不添加、不改动字词,但略有删节)

    写那个邮件的时候,有一个背景。当时,她就某个社会事件写了一篇博文。有很多人跟贴。在鲁院大楼台阶的多个夜晚,她跟盛可以、杨丽达聊天,有时会谈及佛学,我也凑过热闹,多在一边静听。我实在插不上嘴。我感觉那是另一个世界。

    我一直惊异于于东田小说的厚重感及其小说中的命题过于沉重,我以为这需要强大的内心力量,同时对人也是不小的耗损。即使元气充沛的男性作家,也不容易处理好类似题材。而她是一个女子。有一次,她说,她也可以轻松一点的,写一点风花雪月,干嘛要那么沉重?我说很好啊。她说已着手做了。但我无缘拜读。也许,她生前在《山花》发表的短篇小说《双偶记》,就是其中的成果?小说尽管写的是爱恋故事,文辞华美,叙事曲折,颇得中国古典小说的神韵,但其中的命运感仍让人沉痛。这算是什么风花雪月。

    临近结业时,东田的生命有一次辉煌的绽放。她担任策划者及导演,不到一周时间排出了话剧《雷雨外传》,在结业典礼演出时取得巨大成功。我却提前一天离校,我打电话向东田告别时,她只是淡淡的几句,并没有责备。我今天回想起来,因为未能目睹演出的盛况而深感遗憾。

    我在办公室匆忙打下的这些文字,显得没有头绪,也显得破碎。我沉痛的心情仍然无法平息。写下的文字,只为了寄托哀思,悼念逝者。于东田的离去,不仅仅是她家庭的损失,也是“鲁十三”的损失,更是中国当代文学的损失(我这样说的理由,可参见我上述两个关于其长篇小说读后感式的评论)。她不仅仅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小说家,还是一位品德高尚、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她带给我们的悲伤是长久而持续的、巨大而钝痛的。我们的岁月,必将有一段日子是空洞的。这迫使我们思考死亡,但更要珍惜生存。愿死者安息。生者保重。愿于东田往生极乐,得大自在。

    ——黄金明于2010年8月30日—9月1日,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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