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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与反抗:70后女性生存现状的书写

◎桑眉



《绝望与反抗:70后女性生存现状的书写》
——论桑眉近年的诗歌创作
文/熊辉


70后女性诗人的创作早已步入成熟的个性化阶段,但能够表现这代女性成长焦虑和阵痛的诗篇却不多见。相对于其它时代的女性而言,70后女性的生活方式和成长经历具有很多特质,比如她们大都初为人妻并过上了相夫教子的婚姻生活,她们大都因为教育体制的改革而受过高等教育,也大都因为城镇化进程的加快或工业社会的到来而移居都市。因此这代女性是知识型的,拥有独立的情感思想和人生理想,但都市生活的压力、琐碎的日常生活和家庭事务往往使她们陷入被动与绝望的境地,这就是70后女性该阶段真实的生活镜像。作为70后女性诗人的桑眉一改少女时代对悲欢离合的吟唱,转而关注她这代女性的生存现状,折射出挥之不去的焦虑意识和深刻的生命体悟。




70后女性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能够对自己的生活作出合理的规划,她们对事业和家庭怀有美好的期待,但当脱离父母的呵护与物质支持而独立生活的时候,她们必须为维持生计开始漫长甚或遥遥无期的打拼之路,必须在适当的年龄结婚生子,然后开始承担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家务劳动,留给她们梳理心灵空间和实现理想的时间几近为零。因此,70后女性在步入30岁以后陷入了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生活危机之中,她们被近乎绝望的生存现状逼得像“快要发疯的女人”。

桑眉的诗歌表现了70后女性混沌的生存现状。70后女性如今不得不起早贪黑为生计忙碌,个人理想在现实环境中荡然无存,最后只能感叹“这人生,有时现实得/让人吐口水”。真正的爱情意味着将个人情感完全托付给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但同时也意味着拒绝所有的情感以至于和外界的交流,婚后的女性常常忙碌于煮饭烧茶。在《快要发疯的女人》这首诗中,诗人除了表达70后女性的生存境遇与人生理想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之外,还表现出她们在俗世中人格的两面性,那就是在现实的重负下,很多人像“驯鹿一样温顺”,但在“背地里”却“像头母狮”一般发出沉重而绝望的呐喊。从另外一个角度讲,这首诗其实是像桑眉这样具有独立思想和精神空间的知识女性不屈于现实生活的心灵写照,她们在生活和生存的重重压力下依然保持着对梦想的渴望,是一个步入婚姻的女性在家庭生活即将泯灭个人理想时发出的痛苦哀号,凸显出一个女性要在现实生活中葆有自己事业和精神的领地是多么艰难。桑眉早年的诗篇流露出对自我理想形象的塑造。比如《山苇》这首诗可以看作是诗人潜意识里自我人格的写照,她希望自己就像山中的芦苇一样,在清晨里“头上簪着水银光泽的饰物”,而且还“不分昼夜地梦着”,永远沉浸在那片清新自然的天地里无忧无虑地生活,永远不知道“山外的繁华”。《桂湖问荷》生动地刻画了一个像荷花一样羞涩而又多情迷人的少女形象,桂湖的荷花“像谨言慎行的姑娘/在水边淘米、浣衣、悉心绣蝶/在雾气氤氲的月夜怀上幽怨/失眠、多梦,假想人来”。这该是女性一生中最美好的季节,她们出落得楚楚动人且产生了对爱情朦胧的想象与冲动。但是这样的季节会随着生活脚步的更迭和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消散,多数女性最终会走向婚姻生活,长大成人并承担起养活自己和料理日常起居饮食之类的繁琐事情,生活的重担在不知不觉中就会压上肩头,曾经的美好期望也会随之化解成无言的伤悲。

桑眉的诗歌表现了70后女性困顿的生存现状。《越狱》这首诗是桑眉所有作品中画面感最强的一首,为读者勾画出了囚牢般的生活居所:“地上青苔滑溜/阴沟淤泥散发瘴气/围墙倒插破酒瓶、碎玻璃/野生蕨让阳光变得珍稀,又诡异……”这是一幅令人恐怖的画面,“地上青苔滑溜”一则表明诗人写诗的时候正值梅雨季节,连绵几天不断的细雨自然会让南方的地面生起青苔,二则表明这是一个很少有人踏足的地方,没有脚痕没有人为的踩踏才会滋生青苔,很少有人经过的偏僻地方衬托出诗人内心的孤独与寂寞。“阴沟淤泥散发瘴气”说明这个居所因为人烟稀少呈现出一幅破败的景象,或者表明这里的主人因为生活的慵懒而疏于打理房前屋后的卫生,映衬出诗人对生活缺乏必要的热情而内心枯败无望。“围墙倒插破酒瓶、碎玻璃”兴许是出于日常安全的考虑,严密的防范使外人无法进入主人的居室,但同时也拒绝了诗人与外面的接触和交流,这里只是诗人一个人的生存空间。接下来的诗句就自然而然地会突出“阳光”的重要性,因为“阳光”是在封闭的环境中唯一从“外面”进来的事物,是唯一让这里充满光亮的事物。诗人在牢笼般的生活环境里依然保持着对诗歌的热爱,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的“心上阳光”,她常常“从阴冷的房间走出来”,把孤独而阴森的世界抛在身后,沉醉在字里行间并让思绪在狭小的生存空间里广阔得“望不到头”。只有在看书读诗的时候,诗人才会沐浴着阳光,才会忘记生活的孤独和寂寞,才会忘记现实世界的可怖情景。桑眉在冰冻的“冬天”里向往精神的独立和自由,此行为就像“偷食”的老猫遭到现实“反复的驱赶”,她的思想和行为似乎在现世中没有栖身之地,诗人“身下的小靠椅就只剩下一件衣裳”,灵魂脱离肉身才会感受到逍遥自在,她才真正感受到了自我的存在。就如诗人在《越狱》的题记中所说:“多愚蠢,一生都在画地为牢,不断出逃,却无处可逃”,人一旦步入俗世就难以摆脱俗事的纠缠,而明知很多付出是枉费心机却依然会孜孜不倦地向前行进,最后坠落尘网而无法自拔。只有清醒的诗人会时时想起原初的自我,并试图逃离现实;但命运或者说人之为人的属性决定了我们不可能真正逃离现实环境,因此诗人只有不断地选择精神逃亡,让自己的思想在尘世中孤独地高蹈。也正是因为不堪重负的生活压力,诗人希望能够“回到十岁之前”,那时候虽然孤独,但却能在朴素的童年里真实而生动地活着,童年是“离梦境最近的地方”,人可以感知世界的模样,不像长大以后怎么也看不清生活的真相。《如果》这首诗看似在写诗人对童年生活的追念,实则在表达她内心真实的生活诉求,更是70后女性在遭遇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后发出的心灵绝唱。

桑眉的诗歌透露出70后女性无奈的生存现状。70后女性在经历了生活磨难之后开始认识到个人的渺小和能力的限度。生命对个体而言至关重要,但在历史长河或他人眼中却无足轻重,桑眉在《逝去,或者永恒》中认为人死去之后反而显得十分平静,如同“家什”一样被对象化处置后放在一旁,周围的人们依然我行我素地干着自己的事情,世界并没有因为某人的离去而改变。人的命运有时候会在偶然中改道而行,但即便真实的出生日期被修改对诗人来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从此在现实生活中过上了怎样的生活,那改写她生辰八字的“宗谱”对每个人来说“只留下或生活死的日期”,(《在命运中》)至于他们生活得是否称心如意,是否曾经历过什么轰动的爱情或作出过什么流芳千古的功绩则不得而知。作为人间的凡夫俗子,我们活着或者死去其实没什么区别,唯一让人惦念的就是那份骨肉亲情。婚后的爱情也让70后女性感到无可奈何,下雨的天气让人心绪黯淡,无端的忧愁像“雨丝一样绵密”地袭来,爱情的甜蜜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归于平淡,但诗人痴迷的心情会因为爱人的一举一动而波动不平。人一旦步入生活的某个阶段,就再也难以创造出爱情的新高点,于是只能在回忆中体味日子的绵长和平静,哪怕此时“我们在彼此身边”。(《给你》)伤心和无奈的生活不管怎样都得继续,70后女性在体认到个体的渺小和爱情的平淡之后,开始学着慢慢地去适应生活。生活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适应过程,70后女性最初可能会因为生活的重负而产生悲伤的情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悲伤就会逐渐从心中褪去,只剩下对生活漠然的关注和无奈的淡然。比如诗人在《渐渐,渐渐地……》这首诗中抒写了一个结婚的女子不适应新家的生活环境,但还得天天早起给孩子和丈夫做饭,还得去砍柴、割猪草或者挖地、捡栗子等,琐碎的劳动让她体味到了婚后生活的沉重和死寂,悲伤之情油然而生。但这又有什么可埋怨的呢?时间是一把剪刀,它会慢慢剪去生活的棱角,让一切变得“合理”,就像桑眉的诗行所诉说的那样:“山里树木葱郁却无比空旷/渐渐能容下她年轻时的悲伤/渐渐,渐渐地她忘了自己曾那么悲伤”。

70后女性步入了人生最艰难的转折时期,作为独具个性和生命观念的知识型女性,她们决不会在残酷的生存现状中沉沦。本文接下来将继续以桑眉的诗歌作品为例来分析70后女性对绝望的反抗。




70后女性在生活的磨难中经历了理想的幻灭,但她们由此获得了更为深刻的生活体认,在顺应生存现状的同时开始对生命作出更为贴切的构想。桑眉的创作也经历了少女时代的单纯、婚后的迷茫以及在此基础上的抗争,显示出70后女性不屈的生命价值观念。

桑眉的诗歌表现了70后女性的觉醒,她们开始对生活有了本真的认识。《古往今来》是一首生命的挽歌,是桑眉笔下不可多得的优秀诗篇。在诗人看来,那些曾经广为流传的诗篇最后会被青史遗忘,那段曾经惊艳动人的爱情到后来只是个无言的结局,因此人活着的时候没有必要去苛求历史的宠幸或爱情的亘古,岁月自然会过早过快地催促历史尘封往事,然后让在世的人群合着春夏秋冬的脚步迈向又一轮遗忘的旅程。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应该是“为兑换口粮”而“奔命”,在把“战争或和平”、“荣耀或耻辱”以及“曾经的如画江山”都“轻拿轻放”的同时,冗长的生活却堆满了别人“乔迁新居”、“生庚嫁娶”或“殁葬”等庸常的信息。“现身的光阴”让一切“面色如纸”,声名显赫者抑或卑微下贱者、沉鱼落雁者抑或貌不惊人者最后都会有相似的结局——泛黄乃至腐朽为尘土。诗人骄傲但却虚妄地活着,她因为清楚自己步入了俗人俗事的生活轨迹而变得无限迷惘。她无力也无需抗拒此时的生活状态,毕竟这就是人活着的常态,先知先觉者又能将之如何呢?生命是一场旅行,诗人就是那位坐在车上静观沿路风景的“旁观者”,她一路看到的都是人们忙碌的身影:清洁工“拍打尘土”、路人“行色匆匆”,就连花盆里的鲜花也会因为争抢水份而“大打出手”,(参阅《小事件》)对这些人生百态的关注反映出作为清醒者和思考者的桑眉孤独而绝望的体会。人生充满了很多未知的变数,在诗人的眼中,生活就是由诸多不定因素构成的复合体,“时而冷灰时而莹亮”,我们的事业和爱情也就在这样一个变幻莫测的世界里演绎着本相。桑眉的《赋闲,或扯淡》看似在写她居住的房间玻璃被报纸遮住了,她只能透过“报纸没能覆盖的那截玻璃”去看外面的世界,实际上道出了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往往被几篇报道或花边新闻遮住了双眼而不能全面地认识世界。看懂了生活真相之后,诗人或许有短暂的失落,但她却会更加坦然和从容地去应对生活中不期而至的失败抑或成功;看清了忙碌的人群只为尘世中虚无的物质而奔波之后,诗人更愿意呆在安静的角落里做一个“渺小”的人,散漫地去体会生活中淡淡的“清香”。

桑眉的诗歌表现出70后女性不屈的命运抗争,在艰难困苦面前依然怀有生活的激情。70后女性的心思和精神就像那挂在树杈上的红“灯笼”,由于悬挂的时间太长反而觉得“空荡荡的”。“灯笼”是诗人善于观察生活和世事的双眼,站得比一般人高,也自然望得比一般人远:“白天看天上行云地下车流/如水。夜晚听雨坠凡尘、虫鸣……/有月华,亦如水”。(《四月的灯笼》)诗人对生活的认识是深刻且形而上的,她在目之所及的“白天”看见来来往往的车流和劳碌奔波的人群,他们为了现世的物质利益消耗着生命,而她却超然地视之“如水”;诗人在看不清世事真相的“夜晚”悄然地倾听雨声和虫鸣,感受生命存在的气息,月华如练的夜晚让诗人的生活“如水”般的宁静和解脱。当然,诗人也有满腹心事的时候,也有不停地回味往事的时候,但她终能越过生命中严酷的季节并迎来春暖花开之时,像灯笼一样依旧保持着本色的“残红”,希翼能回到自己认定的生活轨道。婚姻生活在给70后女性带来负累的同时,也让她们产生出新的理想,比如在《这会儿》一诗中,诗人希望构筑起理想的居所,让自己和怀中的婴儿“像皇后和王子那样/被锦被簇拥着做鸟语花香的梦”,表达了母亲对生活的企盼和构想,诗人在为人之母后重新燃烧起生活的激情与希望。70后女性一直在内心深处与绝望作殊死的搏击,《呈述:阳春三月》是诗人不断说服自己应该作一个普通女人的绝望诗篇,结婚生子后就“不再适宜远行”,而远方也“不再夜夜入梦”。难道女性婚后就该宅居家里并从此失去对自我梦想的追逐?但不管怎样,婚后的女性如若还抱有单纯而美好的梦想就会让心灵倍受折磨,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反而会活得更满足,就像老家那群同龄的女性,“她们比我孩子生得多/笑得比我憔悴但满足”。因此,诗人的理想在万物复苏的阳春三月死而不复了,她觉得此时自己应该和那些普通的女性一样,“在桉树下/绣花!纳鞋!织毛衣!/地上只有狗和孩子在跑/天上只有鸟和树叶在飞”。而事实上,诗人并不愿意把生命耗费在家长里短的闲谈中,传统意义上的男耕女织在现代知识女性的身上不再是理想的生活模式,她们应该拥有独立的思想和生活空间。

当然,桑眉的诗歌情感是丰富的,表现70后女性的生存现状只是其面貌之一斑。桑眉善良的诗行也流露出对社会底层的关注,比如《罗锅巷》、《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异乡人》等,诗人担忧城里农民工的生活,他们整天生活在危险之中,整天为修建城市的高楼而奔波劳累,而他们的日常却充满了“危机”,比如随时可能到来的生命危险、居住在没有路灯的偏僻里巷。《异乡人》对社会底层的关注之情真可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民工建造了林立大厦,在城里建房却没有安稳的休息处,经常会遭受“雨注工棚”的侵袭。此外,桑眉的诗歌也抒发那缠绵的思念之情,比如《隐喻》;抒发浓厚的思乡之情,比如《趁这月华如练》;抒发深厚的怀念之情,比如《路过人间》、《挽歌》和《表哥走了》等。

诗歌艺术隶属度的提升标准之一在于表现对象和表达情感的宽泛性和普适性,桑眉近年的诗歌创作开始由表达个人情感向关注一代人生存现状的转变,足以见出其在诗歌创作道路上的进步。但如果诗人能够在诗歌形式艺术、诗歌表现力度以及观照对象上作进一步探索,相信她还能为读者带来更多优秀的诗篇。


[作者简介]
熊辉(1976—),男,四川邻水县人,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副教授,文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博士后,研究生导师,主要从翻译诗歌研究,兼事诗歌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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