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靖东 ⊙ 阳光豁亮,适合裸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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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安娜·诺克沃德的诗歌 武靖东/译

◎武靖东



黛安娜·诺克沃德 的诗歌          
武靖东/译
  
  
诗四首
评论1篇
  
(该诗人的作品和评论系首次在国内介绍,未经译者同意,不得转载)
  
  
【黛安娜·诺克沃德诗选(4首) 武靖东译】  
  
  
  
《一种不能控制的想要放火的冲动》  
  
心要它想要的,  
而它想要的就是火。  
我朋友萝兹,和一位文雅的男子
好了六个月,就甩了他,
她说,两人之间没产生一点焰花。
罗兹想要看完整的格鲁驰公司承办的焰火表演——
她希望她的爱人是位有执照的烟火技术员,
她想要可以用手点燃的罗马蜡烛,
她想看五彩缤纷的场景,看一连串的烟花
亮光骤现,看那天空不停地闪动,
她想要那高潮性的大结局。
  
我想起了那个科罗拉多州的女人,
一位森林管理员,走进了树林,
一封来自和她疏远了的丈夫的来信攥在
她手中,她心里产生了一场风暴性的大火。
她最后一次读了那封信,
就划然一根火柴,烧了它,
她看着那些纸张枯萎。
我想到了陷入火光中的整个森林,
汹涌而起和烧光一切的火焰,
屈服于火舌的树木,
木头的残骸,以及烧焦的残余物。
  
现在我还知道了那乳房中的硅有机树脂
一定要在焚化前除去
否则它会熔化成一种危险的物质,引发爆炸,
毁了那座火葬场。
我想要一对那样的乳房——
浑圆而又丰满,像地球般翘起,朝天
倾斜,就那样燃起来,迸发出魅力。
我想让我的乳房闯入火焰之中,
像野火一样扩张,
让它猩红色的舌头吞没墙壁。
我想让我的乳房
一旦得到我爱人的抚摸
就立刻炽热起来,可不久前他已离去。
我想烧毁那座火葬场。
  

  
《周年纪念》  
  
  
今晚,在这一年最黑的夜里,  
美餐一顿之后
我们准备吃博考尼甜食。
那些令人悲哀的事,我们都不会谈起。
我们都会忘记。
老式的时钟将会停止鸣响。
报时的声音这一次将处于静默。
为了这仅有的一夜,
地球将会抗拒地心引力,
转向另一条轨道。
  
我会把博考尼甜食切成薄片,
把它放在白瓷骨灰瓮上。
我们会狼吞虎咽地
吃蛋白酥皮卷,吃三个
叠起来的贝壳,
吃被我搅成了泡沫状的乳酪,
吃从我们的花园
采来的草莓。我们
舌头上的蓓蕾将在
一层层美味的巧克力之中开花。
  
如果门铃响了,我们不会理睬。
我们会跳起舞来,直跳到头晕目眩。
我们会像年轻人一样手舞足蹈,
但还是保持安静吧,安静些,
就像在房子的某处
有一个小宝贝在睡觉,
就像这个小家伙会被说笑声吵醒。
  
《夏娃的坦白》  
  
  
星期天早晨,我溜出
被窝,跑到面包店,
买回两个
苹果油炸什锦,它们
被水果撑得鼓了起来,上面
还厚厚地涂着甜糖霜——
这是我和我丈夫
要在床上吃的早餐。
就在他无忧无虑地
睡觉,胸部平静地
一起一伏的
时候,厨房里
已充满了苹果的
香味。哦!
那些油炸什锦看上去
就像是上天所赐。我撕下了
一块样品——不怀好意
而又开心地——扯下了一块
又一块。
自然,我品尝的
是我丈夫的那份
油炸什锦。我把它们
塞进嘴里。一块块的
粘乎乎的酸苹果
滑进我的喉咙,一块苹果
接着一块苹果,还有
一坨坨的面团,它们在
油锅里被炸出了硬皮。
我能感觉到
我的胆固醇在升高,
动脉在变硬,我
不在乎。那油炸什锦
多么可口。
随着食物的热量
增加,我在厨房
感到了内疚。而那
油酥面团还在诱惑我。
“吃了这个油炸什锦,”它在招呼我。
“好啊,”我说,“就吃最后一口,”
我知道我会越陷
越深,在我罪恶的心里
我知道我会
把它们吃个精光。
  
《天性研究》  
  
  
三十年来你每天早晨都吻我,  
千篇一律的吻,利索、敷衍的吻,朴素得  
  
像烤面包。向窗外望去。  
那拜访我们花园的猫给了我一个启示:  
  
你要藏在灌木丛里。要保持安静,让体力保持平衡。  
当我漫步在庭院,走进花园的时侯,你要注意到  
  
我,你的耳朵要竖起来,绷得直挺挺的,好像在倾听
某个古老而原始的召唤,在倾听那低沉的
  
嗥叫。一定要嗅出那穿过树叶飘来的
我热血的气味。让它使你的颊须
  
发痒。掂量掂量我吧。想象一下你的嘴
塞满食物的样子。多想些不同的方式
  
来享用我吧。当我俯身去闻一朵玫瑰或者吃一枚
浆果的时候,别让我发觉你的毛竖起来了,
  
你的尾巴直立起来了,别让我觉察到你溜出了灌木丛,
一只爪子在另一只前面。你慢慢地走着,悄悄地走着,
  
好像一点儿也没移动。想想吧,我有全部的猫薄荷
和奶油。你要猛地把我抓住。用你那粗糙的
  
舌头来舔我。让我来乞求你的
怜悯。吞噬我吧,要把我吃得只剩下骨头。
  
  
  【黛安娜·诺克沃德评论 武靖东译】
  
  
给我们提供营养的有:水果,蔬菜,以及黛安娜·诺克沃德
在第二本诗选里对不同感觉的探索
  
朱利R.恩瑟尔/文     武靖东/译
  
  
  
  
我在黛安娜·诺克沃德的第二本诗选《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中的《意大利扁面条》一诗里读到这样的诗句:
  
扁面条目睹了我们吃喝出声,拉拉扯扯,以及
吮吸,解开和纠缠,我们的下巴
油光发亮,餐巾像围兜一样被塞在衣领下,
扁面条粘在嘴巴上,屁股上,肚子上
  
这时,我指望翻开书就能在书的背面看到一个染黑了头发、生活在纽约市或纽约自治镇布鲁克林的年轻女人。这个期待表明,我对性、肉欲的陈旧观念和偏见,多于我对这本书作出的评价。拿起《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时,至少,我从表面上知道了黛安娜·诺克沃德不是一个年轻的、新潮的、身体的某些部位穿有首饰环孔的女人。我所知道的是,她一个和蔼亲切、富有思想的人,一个有造诣的诗人,一个既对诗歌技艺专心致志又愿意承担诗歌界义务的诗人。现在,我明白对她的这两种印象,在我脑海里不恰当地发生了冲突。阅读黛安娜·诺克沃德的《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时,我发现它既具有吸引力又具有文学性,既能使人醒悟也能使人受到教育。《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是我的作家的两种白日梦的灵巧交织:一个是我在床上渴望的、来自纽约的时髦女人,一个是我希望能导引我的良友。我明白,《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是我在全年里读过的最具有美感和最能使人受性爱影响的书籍。也就是说,对我而言,它令人愉悦,更令人满足。

由温徳出版社出版的《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全书分为四个部分,加上题头诗共收入了45首诗作。这些诗作具有宏大叙事和抒情诗的传统。黛安娜·诺克沃德的诗,观察事物准确仔细,重视语言表达方式,她的诗有时在继承马克辛·库明的成果方面做得同伊丽莎白•毕晓普和玛丽安•摩尔一样出色。当然,食物的形象强烈鲜明地出现在诗集中,它既是诗歌的主体,也是烛照其他主题——特别是家庭和某些隐秘关系的——中心喻体。

诺克沃德用来自M. F. K.费希尔的一句格言作为全书的引语,按照女性文学传统和烹饪习俗为书定位。除了上面提到的意大利面条之外,书的每一部分都用水果或蔬菜开头。在第一部分,她这样开始:“虽然大家都说无人能在新泽西州/种植朝鲜蓟,我的父亲/还是栽下了那些种子,一株华丽的朝鲜蓟长出来了……”朝鲜蓟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家庭消亡的象征。那株朝鲜蓟,就像那个家庭,是一个生长在它不该生长的地方的事物,虽然只是在一个特殊的时间段。诺克沃德写道:

  
一片一片地,朝鲜蓟分离开来,
我们在1959年就是这个样子,那年朝鲜蓟的
花苞在我父亲的花园里绽放
而他却不在了,这些花7英寸宽
有着和瘀伤一样的紫蓝色。
  
诺克沃德让我们“一块一块地”吃,让我们在壮观而令人痛心的花事中,既目睹了朝鲜蓟分体的痛苦也让我们看见了那个家庭的解体。这种通感,跳动在味觉和痛觉之间,也跳动在幻觉和痛觉之间,体现了诺克沃德作品的特色。她密切关注所有的感觉,使它们既和谐又不和谐。

《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第二部分打头的是《蓝莓》:“形体深蓝,皮肉上有银色的/花” 诺克沃德对事物近距离的观察,连同她对语言音乐性的关注——这一点在送气音和齿擦音之间交替的那三行诗中——得到证实。诺克沃德重视语言的听觉效果和动词的动作与时间之间的关系,这是她的写作贯穿全书的又一个特点。

在《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里关涉动物和蔬菜的诗行是细微精妙的。在书的第三部分,诺克沃德写道:“父母警告我/如果我把泡菜吃多了/我就会变成一块泡菜。”她对动物和蔬菜关系的观察既十分有趣又令人怜爱。让她和泡菜合为一体,诺克沃德结束了这首诗。“我几乎想不起来/是一个女孩还是我母亲香水发出的气味。” 诺克沃德既未沉溺于对苦难的回忆也没有把眼光移开;她按一个诗人的方式对待这些艰苦岁月的记忆:写尖锐有力的诗。 书的第四部分,诗人结束了对童年戏剧性事件或场面的回忆之旅,从下列几行诗开始,回到了肉体的感性:
  
好怪呀,它开始变小,
然后在我手里膨胀,变成了一个肥大的、
呈杯状的臀部。我希望我可以爱它
  
诺克沃德在写一只梨。这首诗名叫《诱惑》。诺克沃德呈现了某种意外的发现。她在逗弄人并给人以愉快的刺激。她开始变小,然后使我们的想象力得到扩张。这是她贯穿全书的许多情色手段中的一例。

或许,放在本书结尾的一首诗是那些色情色彩极其浓厚的诗中的一首。我犹犹豫豫地用了 “色情色彩浓厚” 这样的字眼,因为这些诗不是表达性欲诉求的;它们是肉身的生活方式的反映,当然,这个肉身有时是有性欲的,淫荡的,受性爱或性欲影响的,也或许更经常的表现是功利性的。诺克沃德懂得这种肉体的存在。她的诗《身体的特性》不是靠唤起人的淫欲而是靠克制淫欲而做到了这一点:“我是那种从不/省掉一顿饭的女人,”接着她写道:“我从不随便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裸体/我洗澡时,总是锁上/门”,这种否认一直在诗中延续了六节,直到她写完,

  
我从不在一个男人
面前裸走,不管是我的丈夫
还是我的情人,从不想知道
在一个男人面前当一个女神
是什么样的感觉,
从不想知道如何让他拜倒在石榴裙下。
  
不过,这自然一定是个虚构出来的叙述者,因为这个诗人知道如何恰如其分地那样做。这是她再三地在诗集《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中证明的一个事实。
在她的第一本诗集《夏娃的红衣》中,诺克沃德创造出了一种嘲讽自知之明的、类似于令人不安的悬念的效果,她在最后一首诗《我丈夫发现了诗歌》中写道:
  
因为我丈夫不读我的诗,
我就写了一首我如何不爱他的东西。
在那些严谨的五步抑扬格诗行中,
我详细地述说了他的冷漠,他如何缺乏幽默。
这样做我觉得舒服。
  
诗的结尾处写道她的丈夫在地下室发现了这首反映夫妻相互排斥的诗。诺克沃德注意到他的反应,“他的背弓起来,颤抖着,/嘴咬着拳头,哽咽着哭泣?/这就是我丈夫对我的诗艺表示的敬意。”

在《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中,身体不仅仅是服务于性和肉欲的,尽管我可能希望它这样。诺克沃德对我们身体要素的艺术处理超越了身体本身的任何一方面。在《你要避开医生》一诗中,诺克沃德不厌其烦地陈述要避开医生的原因,她在诗的结尾说:

  
你超重了,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多锻炼,
少喝咖啡,你爱好的每件事
都是有危险性的。你从未被这样揭露过。
  
在这儿,她观察到的事物的本相令我们吃惊。对比那临近的两行诗句中的“每件事物”和“从未”两个词,诺克沃德为我们描绘出了一个困境,这迫使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检视人类健康的现实状况:那些具有危险性的东西,被她揭示出来了,而诗中的那些词句值得称赞。

《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中也有一些机智之作和偶尔显得野性鲁莽的诗,诺克沃德的词汇储藏是丰足广博的,对那些手头有字典的读者们或要体验乐趣的咬文嚼字者而言,再次遇到那些已经从日常用语中消失了的词汇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情。有时诺克沃德会温和地嘲讽自己的博学,如在《最好的字词》这首诗中,她批评那些被人们自己用来使人兴奋或搞笑的词汇,诸如asinine(驴的, 象驴一样的, 愚蠢的)和poppycock([美俚]胡话, 废话),它们的严肃性和功效却往往背道而驰。

《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是一本精彩的诗集。它展示了一系列的感情形态,一系列的文体风格和技巧。在我看来,诺克沃德的诗唯一不能用唱诗班的铃来清晰地伴唱的部分是她已经收在选集中的少数戏剧性的独白。它们奇妙,而又逗人笑,比起诗选中另一些完全写实的诗,它们读起来几乎就像是诗人的写作练习,从技法上看,它们是明朗而又铿锵有力的。82页的《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也是一本内容丰富开阔的书。从第一本书《夏娃的红衣》的110页,诺克沃德把提供她作品的这本书的页码减缩到了现在的数目。这样的份量令许多读者高兴,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希望她把她的第三部书削减到不足48页或60页,只包括最尖锐、最使人震惊的诗作。我相信,那会是一部能引起人强烈共鸣的书籍。

不管怎样,在获得下一本书以前,我喜欢《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中的全部诗作,直到最后一首诗《一种不能控制的想要放火的冲动》,它起首写道:“心想要它想要的/而它想要的就是火。”在这首诗里,叙述者讲述了一个朋友因“(男女)两人之间没产生一点焰花”而终结了一种关系。诺克沃德随后写了她知道了的东西:

  
……那乳房中的硅有机树脂
一定要在焚化前除去
否则它会熔化成一种危险的物质,引发爆炸,
毁了那座火葬场。
  
  
跟着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而来的是诺克沃德的坦白,“我想要那样一对乳房。”当我们被拖入这种危险而又具有美感的世界之后,作为读者的我们也被推向事情的结局。诺克沃德用这几行结束了这首诗和这本书:

  
我想让我的乳房闯入火焰之中,
像野火一样扩张,
让它猩红色的舌头吞没墙壁。
我想让我的乳房
一旦得到我爱人的抚摸
就立刻炽热起来,可不久前他已离去。
我想烧毁那座火葬场。
  
难道我们都不会这样?我们都不该这样?我想象诺克沃德把火葬场烧成了平地;女人的性能力依赖于青春——我头脑里对女性的印象是从这样的陈旧观念变化而来的,这一印象现在变成了另外一种,从过去认为性能力是短暂的、世俗的变成了现在认为它是不老的、永恒的,这使我成熟起来,这是阅读诺克沃德《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一书的结果。这种转变或许是当时写下了那些诗并把手稿集结起来的诺克沃德始料未及的,而最终,诗歌的作用就体现在了对人的改变转化上。凭借这一手段,以及许多其他的手段,《什么在给我们提供营养》取得了成功。

  
(朱利R.恩瑟尔,美国马里兰州帕克大学驻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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