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 ⊙ 平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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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选

◎江非



2010年诗选(58首)
□江非




一只深夜跟你回家的刺猬


没有人能抵挡住一只刺猬的进攻
那来自远方的刺猬
它在夜里跟着你回家
它像一块冰那样爱着你

它用冰的皮肤亲你
它用冰的眼神看你
它用冰的嘴唇吻你
你一吻它,它就化了

没有人能抵挡住它像一块冰
那样流泪。它像一个孕妇
刚从一片雪地里回来
刚刚在雪地里
生下了自己小小的心

它浑身冰凉,被刺满了细细的针
用针一样的眼睛在深夜盯着你
它渺小地趴在你的身旁
像一小盒浓缩的骨灰

一只深夜跟你回家的刺猬
对于它,只能蹲下去用手抚摸
像抚摸一些人
像人孤苦地抚摸着自己的前生今世
2010.08.07


只有黑夜适合一颗干净的心


我们都住在同一个监狱里
我们都面对同样的法典
我们都穿着同样的囚服
囚号挨着囚号

被误解最深的人
住在最靠里的牢房里
被取消了嘴唇的人
卷着小小的行李离开了我们

灰尘像抒情一样
在夜晚飘来飘去
只有黑夜适合一颗干净的心
它在水管中认真地跳舞

我们不知道它在跳什么
让我们想起了一个女孩走在早晨的阳光下
我们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把她紧紧地捧在手里
给她拍一部电影

她吻我们
让我们感到死亡有一丝美好的点缀
然后从监狱的墙缝里
悄悄流走了
让我们想起了母亲临死前的遗言
坐在这里,呆呆地望着最后的门
2010.07.22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在秘密给我们写信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在秘密给我们写信
他们把信写在鸟粪上
托一群鸟带来
扔在地面上

他们从晚上一直写到黎明
信封黑黑的
信纸很白
几乎看不见上面有什么

有一封信不是写给我们的
也寄到这里来了
上面说他们很冷
比我们想象的要冷

他们快冻死了
流着结冰的泪水
但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
我们看了,都哭了

有人不让他们写
他们就秘密地把它写在一块冰块上
让一座冰山
带给我们
2010.07.19


仰望天穹


今晚,我第一次
被恩准坐在这里
用舌头去舔那高处的闪电
更高的天上,大星,那悲伤的眼睛
在用它广大、祝福的眼神看着我
人群,犹如被乌云撒落的雨滴
此时已经沉沉睡去
熊也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它的洞里
一家人沉默地靠在一起
今晚他们在诉说什么?聆听什么
夜晚如此深沉,痛苦如此深沉
一切都没有声音了
火山死后已落进一口深井
火也厌倦了一切
不再燃烧身体和信念
只有风还在锁孔里自由地进出
在洞口搬运着一件比灰还轻的东西
我安静地坐在此处,仰望天穹
周围一片漆黑,万物沉寂
只有两个赶骆驼的人,像两片树叶
在黑暗之外,时间的深处
在用世界上最小的声音,哀伤地谈着什么
2010.08.03





在下午斑驳的森林中
我试着辨别一只鹰
我狂热而渴望地盼着能看到它
期冀它能起飞盘旋于此

我久久地凝望着这片森林的深处
苍茫而狭窄的光与峡谷
等待沉默烧焦它的心灵
它出现在头顶的高空

在通往永恒的语言之桥上
黄昏天幕的追求者
它的劫掠仿如一道闪电
它的捕猎充满了冒险的火焰

它已经在一片森林里隐埋了好久
它的心几乎已为一座洞穴崩溃
它的鸣叫已经深陷于嘴唇的深渊
它起飞几乎要挣裂目前所有黑暗的镣铐
2010.08.10


水杉


我想告诉你我又看见了水杉
我在医院门口的那段公路上散步
看见有人把它们移植到了这儿

它们依然是那样的高,那样的细
在地面上投下比别的树长一倍的
影子

我想告诉你,它们干得不错
它们在这儿喝水,生长
继续升高,也没有什么会阻挡它们

晚上车灯扫过,成群的夜鸟
从它们中间飞过
在公路上散步,我看见它们

我在它们的身旁长长地停留了一会
感到我曾是那样的害怕它们,也曾深深地爱过它们
2010.07.19


文物搜集者


他们来了,在田野里
转来转去,沿着上山的路
用一根木棍,拨开云一样的厚草
把木棍深深地探进去

背着灰色的背包,遮阳帽挡住半个脸孔
我们不认识
有时吊在脖子上
晃来晃去,刚好适合他们的工作

在更加幽深的坡上,先是收集石头
那些关于死者的火山石或大理石
文字破碎的一角,会深知
他们要的东西在哪里

他们挖出来,把它们汇聚在一起
使劲地翻动,放进路边的水溪
沿着树林的边沿散步的孩子
见过带孔的头骨,被人用过的器皿

已经好多天了,他们一直在那里
走动,确认他们的名字,并把他们
塞进一张已经准备好的神秘表格
在村子的周围反复观测

在一座没有铭文的墓碑前,他们蹲下去
脸紧紧地靠近,漫长的片刻
然后告诉我们,无名者想要到什么地方去
但至今仍静静地只身躺在那里
2010.05.02


喷泉


在一片槐树围住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喷泉
它让泉水缓缓地涌出
让周围的草木、土地
更加繁茂、潮润
它藏在离村子很远的一个半坡
一条小河的中途
父亲带我认识了它
我也带过另外的人和伙伴
一天到晚,我们一直在那里
围着,喝水
洗手,装进水桶里
多年后,我已经忘了
关于这个喷泉,在故乡,我和父亲
坐在它的边上,观察一只飞在
天上的鹞鹰
直到昨晚,我站在路边等待车辆
看见三个孩子和一个纸箱
在往前走去,他们
两个人抬着,一个人扶着
那纸箱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有什么比青春更重要
在下坡的时候,他们的上身
一齐向后稍微
有些快乐地仰着
路灯照亮了他们
路灯照亮了这一小幅简单的景象
我才又想起那喷泉
2010.12.02


关于熊


我们渴望有一只熊能从那地窖里上来
样子并不是凶猛残忍,而是和蔼可亲
我们蹲在窖口,往里面扔石子,设想
石子已经落在了它的肚子上,而熊
在睡觉,它睁开眼
看见我们像窖口一样圆的脸孔
它也像一个孩子那样,渴望见到我们
不是爬,而是笔直地
从深深的地窖里走了上来
我们带着它,打算去滑雪
用手摸着它的耳垂与外套
傍晚时分,又回来了,一行人
穿过浓浓的夜色和更大的风雪
一只熊必须在这样的夜幕中回到它的住处
我们也必须在夜晚彻底弥坚之前
回到父亲的那儿
2010.11.29


战争已经转移到了敌后


战争已经转移到了敌后
弟兄们开始议论起粮食和弹药的问题
天黑了,山顶和故乡都阴蒙蒙的
雨下了起来,有一个人穿过雨幕
去一片小树林采蘑菇,另一个人
穿着雨衣回来,在门槛上
使劲地抖掉头上的雨水,从怀中
掏出昨日的情报和一叠报纸
大家已经很累了,大多数都已经睡去
只有一个在轻轻地唱妹子妹子你来吧
后来也睡了。这时,田野越来越近
已经能闻到泥土中剩余的红薯的味道
能看见一只小小的田鼠,在洞口
咀嚼红薯的样子。山也在慢慢地转移
向一边倾斜,几乎可以塞满整个山谷
一棵粗大的山楂树,站在细密的雨中
俯视着涨水的河谷,已经很久了
弟兄们在议论着粮食和弹药的问题
故乡和胜利的问题,除此以外
是弹坑和坟墓的话题,有几个人
已经死了,埋在不远的山下
我们离开了山谷,爬上山顶遥望他们
深夜,大地一片沉寂
只有马从山下奔来,绕过一片漆黑的空地
然后,在一列干枯的稻草人身旁停膝止步
2010.11.22


五月的土豆田


土豆刚刚种下
土豆芽还没有长出畦埂
黑色的泥土
显得结实而虚空
到处空落落的
一只斑灰的鹌鹑
昨天来过
今天仍在埂沟里遛来遛去
天气热了起来
它的嗓子也热了
发出呴咕呴咕的叫声
它在为它的说话犯愁
不远处的路上
一群杨树正在路边向前行进
叶子在高处闪耀着
浅黄的反光
已经走出了老远了,一个孩子
还是要跟着他的父亲
到另一块田地里去
为了一幅画像
他们昨天埋头工作到了早上
经过一夜的生长
一切都已经成熟了
他们,一个在前面走着
一个在后面卷起
衣袖、裤管,缓慢地清唱
时光,你走了
我该怎么办
哦时光,作为你的守墓人
作为你的盗墓贼
你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2010.05.08


河流的心


到终点还有一段路程
我们坐下来歇一歇
枪放在地上
沿着河边走一走

许多年了
我们都没有这样走过
周围的景色多美
有树,有云
还有一只喝水的云雀

我们悄悄地过去
摸摸它的尾羽
一双小小的眼
回过头来,看着我们

多少年了
我们几乎没有这样走下去
肩并肩
跟着河床,欣赏一条河流的美

它是多么宁静
多么自由,多么柔软
就要接近大海
河面越来越宽
也有一颗即将到达终点的心
2010.04.25


过去的爱情


我想每天下午都骑着一辆自行车
去一所小学校的门口
在那里站着等一会
有一个未婚的女孩从门后
出来
她穿着一件紫格子的上衣
扎着两条光滑的辫子
穿着一双草灰色的布鞋
夕晖落在她浅红的头绳上
也落在她整洁的衣领上
她冲我妩媚地一笑
然后坐上自行车的后座
一只手从后面揽住我
一只手把课本放在腿上轻轻地按着
脚随着车轮的转动
好看地晃着
那时的马路安静多了
人们都在步行着回去
沿途没有多少车辆
没有时装零售店
也没有一家美容院
我们骑在自行车上
有一个合适的去处
有时候在车上说说话
有时候,停下来
我给她买一支秋天的冰糖葫芦
天还不黑,我送她回到巷子口
看着她轻盈地回去
我娶了她,生下了很多孩子
然后,一同死在了一个积劳成疾的深秋
这样的一种
农机技术员和小学教员的爱情
已经是一种过去的故事
已随着时代的流转
消逝了很久
但每当我想起这样的场景
我都想着我就是那个骑在自行车上的人
我骑在自行车上
为这种简单的爱情,为那个心中的爱人
一生奔驰了好久
2010.10.09


柏树下


我想有一天
我们会坐在柏树下
我戴着帽子
你坐在一块石头上
在吃拇指
远处山顶影影绰绰的
高处木星模模糊糊的
一头象
像白云那样
在田野的边上悠悠地走着
我想
我们的心
也是一头小象
大象的女儿
或者儿子
它们平和
快乐
在水里自由地游着
一上岸
头发湿漉漉的
眼睛也像一对刚刚
在雨夜讲完的童话
湿漉漉的
雨刚刚下过
一切正如新买来的锅子
是清新、明亮的
2010.12.05


下午的河流


干完了一天的事情之后
我会一个人静静地
来看看这条河流
下午的河流
在一个拐弯之后继续流淌
在很远的下游变得宽阔
它显得明亮而宁静
舒缓而宽容
我离它只有一段短短的距离
甚至一跃
我就可以投身一条初秋的河流
它让我看到那些两岸的事物
让我看到我的内心
以最小的速度
来体会那些来自源头的声息
所有的美都来自事物的自身
所有的恶也是
下午的河流
也和其他时候的河流不一样
在很多个黎明,我也曾来看过它
那时它还冒着水汽,沐浴着耀眼的曙色
以致让我
连周围的树木都分辨不清
也看不到一只鸟,像眼下的这只
从真实的河面上
最笨地飞过
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
对面的山顶上
一只小小的、灰色的鸟窝
2010.08.12


我坐在火车上,却不想去哪里


我坐在火车上,火车在走
我却不想去哪里
我想火车可以开得很慢
我可以永远坐下去

我想它永远没有终点,永远在开
透过窗子,车窗外的事物
在快速地后退
直到我老了,已经看不清
也记不起曾经看到它们多少次

我想我可以热爱它们
像现在这样
我来到车尾
看着两条蜿蜒而去的铁轨
和它周围的田野
它们交织在一起
像崭新的母女,又像永恒的父子

如果我老了,已经上不了火车
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火车
我想火车可以开到我的身上
每个人都早已为火车
准备好了身体的铁轨
火车可以在那儿开,慢慢地
开往一个山坡,或是更远的一片高地

如果前一列已经隆隆地开过去了
下一列还没有开来
我就坐在枕木上,耐心地等着
一个人,腰都弯了,头发都白了
还是那么的热爱他的火车
2010.07.04


隐匿者


我很喜欢一位朋友的墓地和它周围的小树林
那个沉思默想的地方,修心打坐的净地
勿忘我有时在那儿盛开
车前子有时在那儿聚集
在明媚的春天或者是清冷的秋日
它在偏僻和沉睡中被唤醒
异乡人(一头金色的小兽)经过那里
陌生轻快的步伐,绕过浓密闪光的草叶
安静、高尚、纯洁(没有什么是个人的
也没有什么属于妒忌、胜利)
林中到处飘漫着灵魂上浮的气息
2010.03.30


历史的伟大之处在于


在一封写于一八七三年四月份的信中,他说
他正在读一本朋友的笔记
笔记已经旧了
是关于印刷和草莓的
朋友的舅舅刚刚来过
但这会已经走了
下午,他曾和妻子一起
在院子里收起晾晒的被子
整理了一会
院子中间那个小小的花池
讨论过明年的墓葬
说可以建在清明的后山上
写这封信的人当时住在杭州
信本来是要寄往法国的
但走到半路上就弄丢了
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
写信的人那时右腿有些发麻
面容有些清瘦
2010.07.20


在历史空白的一天


天黑之前,战线又向前
推进了十公里
但大家都累了,一拨一拨地
靠在一起
几个人在处理伤口,多数人都不知道
该处理什么,只有一个人
在讲运送木材的卡车
被雪堵在了山外
在卡车到来之前,他躺在雪地上
看着周围的雪
寒冷、安全,但充满了死一样的寂寞
这时,他看见了一只乌鸦
在一片开阔地里
它像一个污点那样在穿过茫茫白雪
它没有飞,而是像人一样
步行走着。它把雪踩得咯吱咯吱的
在雪地上划开一道笔直的裂缝
很快走进一片树林不见了
后来他才想起
在一年夏季的一天,他曾经
在那儿见过它
那时他刚来,天色还不晚
一个年轻的伐木工人
手插在裤袋里,在绿草上走着
一只鸟,从他的身后
一闪而过
是迫于人和天空的压力
但他后来认为,那是因为地上
当时还没有雪
一只乌鸦
在地上傲慢地走过
那是因为地面上已经
到处铺满了即将被它战败的茫茫白雪
2010.11.28


半夜的灵魂


昨天晚上,我在镜子里看见了我的灵魂
小小的,就像一只秋日的鹌鹑,轻轻的
移动起来,就像一缕炊烟那样
我在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了它
它蜷缩在镜子的一角
样子是那样的孤单,眼睛里充满了害怕
翅膀和羽毛收得紧紧的,目光
不敢与我对视
经过镜子时,我没有看见我的脸,也没有
看见我的胳膊,头发
就像一丛衰败的蓬蒿
我看见它,就躲在那丛蓬蒿的深处
神情凄凉,肤色陌生,因为灯光而浑身清冷
它是从哪里回来的?为何是这个模样
以前,我曾以为它是那样的强大、孤傲
起码是一只猛虎,一只俯冲的鹰,在瀑布中呼啸
而现在,我看到它,它是那样的瘦弱、茫然,可怜,经不起哭声
2010.06.29


空地


今年的这个秋季我常常独自漫步
经过一条短暂的街路到达郊外的一片田地
那儿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甚至没有其他的人会出现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习惯地走向它
为什么路上总是散布着无数的枯枝和砾石
每一条路都在走向终点,每一条路
不论通往何处也都将沿着原路返回自身
雨季慢慢地过去了,气候开始变得清爽干燥
有一天黄昏我又来到了那儿
我看见那儿的事物都已经变得清晰
矛盾和界线都得到了增强和处理
苍茫的落日在艰难地埋入地下
而另一种颜色瞬间占领了大地
空地到处呈现着复杂的摩擦与对峙、崛起与衰退
在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仍在劳动的人
天黑了,他还在路边的水果园里孤独地转来转去
他的袖子牢牢地挽着,手坚强地向上举起,一个水塔
被高高地矗立在他的园子里,仿佛周围的事物
都要被它唤醒。任何事物都要被一只手找到并被深深地抚慰
2010.11.29


我热爱那些成双成对的东西


我热爱那些成双成对的东西
在草坡上,低头吃草的一对公羊和母羊
在草垛边,耳鬓厮磨的一对公牛和母牛
太阳缓缓升起的东方和渐渐回家的西方
母亲的膝前,一双绕来绕去的儿女
这样的日子,不像从前
世界上什么也没有
到处空空荡荡的
没有什么好热爱,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只怕孤独一样东西
我整天因为孤独而不快乐
每天深夜,母羊山上的那个赶羊的人
都赶着一只沉默的黑羊,走向世界的尽头
可世界根本就没有尽头
一切都不知道安置在哪里
水也不赞颂什么
水不是一首赞美诗
水是太平洋中的一只笨鸭子
2010.08.09


昨天,在接近大海的地方


昨天,在接近大海的地方
我看见
稠密的雨林
开始变得稀疏
再往里靠近一点
就变成沙和泡沫

昨天,我一个人
坐在海边上抽烟
烟顺着喉管
到达了我的胃
我想起了
一个总爱喝酒
一喝酒
就写诗
把诗写得
比女人的奶子还要漂亮的朋友

在没有见到大海之前
我们曾各自写了一首
关于大海的诗
关于肉体和提琴
关于死和幸福

那时,我们还没有
真正的死过
还不觉得
那些泥土与树叶构成的美
值得永生热爱
值得我们临死之前
还要赞美
2010.07.10


我爱的女人


我爱的女人,神秘、透明、沉默
就像一只空空的骨灰盒

我爱的女人,她每天都会让我
坐在门口的一张旧报纸上等她
等她时,她就像被我放在冰箱里的
一件心爱的瓷器
让我疯狂地爱着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
她都会从海峡的那边过来
她从一节红色的车厢里下来
手里拎着一件小小的行李

我每天都会站在站台上等她
等火车又开走了,带上她回到住处

我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自己的床上
静静地等她,静静地等待
每个月最后一天的黎明
被一只动听的翠鸟叫醒

每一天下午,我都会一个人
坐在院子里想她
我会看见院子里的一棵木瓜树上
落着一只蝴蝶
开始我以为它并不是一只蝴蝶
或者是已经死了
我走过去,用手轻轻一摸,它就会飞
2010.08.05


割草机的用途


我买回了一台割草机
然而我并没有可以整理的草地
红色的、灵巧的割草机
一直停在房外的院子里

一个夏季过去
我用手去拔掉墙缝里的草
用镰刀割掉墙根处
湿漉漉的草,把草晒干
垛成高高的草垛

我把草放在院子的一角
靠近割草机的地方
后来移动到它的身后
挨近房门的位置

现在,从窗子里
我一眼就可以看到它趴伏在那里
那台割草机,红红的背
像一只红色的甲虫

它呆在那里,始终没有割草
也没有主动靠近草
但也没有真正的远离草

它和草的关系,即是
它是割草机,而草是草
2010.07.07


乌鸦已经越来越胖了


关上灯
屋子里就黑了
周围似乎布满了
黑压压的乌鸦

这些我饲养多年的生物
它们刚刚从外面
觅食回来
嘴里叼着腐烂的肉
和腐烂的心

站在屋子里
它们已经越来越大了
有的还胖起来
犹如几个变声期的少年
初经期的少女
都是因为
食物充足的原因

我开始担心它们的飞行
担心它们会与一些鸭子
混在一起
心也将随着体态变形
比饥饿更令人不安

池塘里
在一条小水沟的下游
它们在那儿彻夜惬意地游着
尾部的绒毛有几根
正在渐渐变白
这正是乌鸦变胖后堕落的结果
它们一上岸,好似黑也随之变白
2010.04.28


橘子革命


我要告诉你的是
不要小看了一个橘子
橘子也会革命
只要你用火使劲地烤它
它也会突然爆炸,砰

我要告诉你
不要提着一袋子橘子
唱歌
歌声唱得悲伤而动听
橘子也会跟着唱起来
在黄昏的钢轨上,砰

不要随便给一个人递上一个橘子
不要和任何一个手里
还没有橘子的潜水员打交道

在水下
他们已经成立了一个伪政府
组建了一支伪军队
正在制造第一批伪币
打算评一次伪鲁迅文学奖
写一部伪自由书

伪政府成立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要蒸好伪馒头,开着伪火车
带上那些没有橘子的人
去种真橘子
漫山遍野的国土都种上了橘子树
漫山遍野都结满了黄橙橙的真橘子,砰
2010.12.22


我喜欢一扇赭黄色的玻璃窗


在我经常走过的一道走廊上
有一扇赭黄色的玻璃窗
它同样落满了灰尘
但看起来要比别的窗子明亮
每次经过它
我总会驻足透过它
看一会窗外的事物
我不是看上了它的位置
也不是醉心于它容纳的景物
我只是喜欢它的颜色
它在第三个窗口和第四个窗口之间
在日常生活和短暂的走神之间
透过它
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有时候,能看见裂痕正出自它自身
对于窗子
我基本什么样的都不喜欢
但有时候,我只喜欢
一扇赭黄色的玻璃窗
2010.07.18


自我了断


自我了断的人
走在大街上要去自我了断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盯着灰蒙蒙的人群
走过被灰尘蒙蔽的长途汽车站
他随便跳上一辆大巴
然后在中途下车
爬上路边的一座小山
他站在山顶上
眺望远处的河流与模糊的田畴
他的心突然有些犹豫
慢慢地从山上下来
拦上一辆汽车回去了
不想自我了断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
站在山顶上看到了更远处的大海
和模糊成一幅油画的海浪
自我了断的人总是这样不断地活着
不断地一个人去自我了断
2010.11.28


雨下着


又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
在房间里都可以听到很大的雨声
在雨的外面都可以听到很大的雨点声
雨滴打在一件古老的瓷器上
雨像雨中一个女孩那样
光辉灿烂
雨从很远的高处的下来
在我的隔壁下着
离我一米之远
雨是我的邻居
雨是新的
像一条正路,把我引向雨中
犹如一条歧途,把我带往雨天之外
从窗子里观察
雨落在一片树叶
又落在另一片树叶上
雨在电线上
雨在地面上
雨是一个被电击后,从怀里
跳起来的女孩
雨中的行人
倒退着
走在一个雨点上
雨是一种天气
来自天上
是我天上的友情
雨没有什么味道
只像水
像水管里深夜逃走的水滴
雨下着
像一个人
仔细一听
就是雨的声音
雨可以这样没完没了地下着
像一段光辉灿烂的历史
2010.08.07


一只科威特的羊来了


一只科威特的羊来了
一只科威特的羊背着科威特的青草
带着它的干粮来了
它沿着科威特的小路
走过科威特的村庄
一路吃草
沿着从科威特到阿富汗的春天来了
它的头巾很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头发很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眼神也很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如果戴上一副老花镜
样子更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她带着科威特的包袱
带着科威特的尘土
就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在路边寻找她的儿子
沿着从科威特到阿富汗的秋天来了
它在路上走着
一只科威特的羊在路上低着头走着
它越过国境线没有多远
就跟着一阵秋风来了
它本来不是要到中国的
但是一路向东走着
边走边吃着路边的草叶
就走到中国来了
2010.11.26


冤魂录


在路上
我看见了一个冤魂
他穿着晚秦的上衣
戴着晚唐的帽子
拄着晚明的拐棍
留着一条晚清的辫子
只有皮鞋是现代的
他站在路边上
给路过的行人
一一诉说着他的冤屈
说他的儿子死于读书
他的孙子死于毒计
曾孙死在当铺
十代孙被带走后
便不知所终
十七代孙生在魏国
尸体腐烂在吴国
四十六代孙死于莫须有
五十九代孙死于工役
七十一代孙死于刑具和抽血
七十三代孙死于牛棚和帽子
其余的怎么死了
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已经忘了
正午的时候,太阳正好猛烈
按规则
还不是鬼魂能出来的时候
但他还是从地下上来了
昨天晚上,他的最后一个
未婚的后代
在一台推土机的推动下
也去他那里团聚了
他已经绝种了
一个死去的冤魂
终于站在太阳下
向人们诉说着他的冤屈
正午汹涌的人流,从他的身旁
匆匆驰过
没有谁看见他
也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
走近替他掸了掸头上的鲜土
没过多久
猛烈的太阳
就把一个白天出来的疯鬼
轻松杀死了
2010.12.24


一个真正的领袖


曼德拉当总统时
如果要拉屎
从来不拉在
总统府的厕所里
而是快步
跑出后门
跑到田野上去
到了田野上
也不是随便拉
而是赶紧找到一块
南非的玉米地
曼德拉把他的每一坨屎
都献给了南非的玉米

一个真正的领袖
就是这样热爱他的人民的

曼德拉在监狱里晚上睡不着
也不会去打扰别人
而是躺在床上
握着一把石头
往床下扔石子
扔到被子上
没有什么声音
扔到鞋子里
也没有什么声音
扔到圣经上
声音也不大
扔到瓶子里
瓶子碎了
他赶紧把瓶子抱住
把声音吃了

一个伟大的狱友
就是这样热爱他的同志的
2010.07.20


叛国者


2011年
我作为一个叛国者
从中国叛逃了
临走前
我除了带走了一部电影
还牵走了祖国
所有猪圈里的猪
所以,在我叛逃之后
中国就没有猪了
也没有猪毛了
没有猪叫了
连猪泪都没了
猪肉
自然也没了
作为一个叛逃者
我因此犯下的罪行
是让祖国的清晨再也飘不出猪肉味
祖国的人民再也吃不到
午饭中的猪肉
几乎成了一个素食的国家
我最大的胜利
是在叛逃的路上
和那些可爱的猪仔一起
没有吃到什么
也没有多想什么
我们走了一路
合唱了一路的国际歌
2010.12.24


一支小歌:给异乡人


异乡人,你的心怎么这么乱
你的背怎么这么黑
你对着卡夫卡摔碎了镜子
你头发上的水银和碎玻璃在灯光下闪耀
异乡人,你是不是累了
你是不是犯困了
你在幽凄的荒野里为自己拔草,已经一天了
草已经构成了草的新社会
异乡人,你不要气馁
你不要对不起附近的寺庙
等我给你写完这封信,你就变白了
等我把这封信写到一大半,你就睡着了
2010.06.30


你好,鹰


你好,我的女王
你好,我的孩子
故乡最沉静的心和最美好的女儿
你好,皮肤明亮的岩石
你好,从高原飞来的鹰
经过了长途跋涉
黎明豁然开阔
你趁着太阳的燃烧
扑向那忠实的猎物
你睁着眼睛
以一场深邃的
眼神的风暴
俯冲向这古老的大地
亚洲平原上这奔驰的食物
2010.05.16


此刻我坐在楼顶上想你


此刻我坐在楼顶上想你
此刻楼顶空空如也
楼顶将房间挥霍一空
此刻我不是坐在你的门前
也不是走进植物丛生的雨林
此刻我没有骑在马上
此刻没有马经过人群鼎沸的广场
此刻,我是坐在楼顶上想你
想你时,落日如一只熟透的杏子
我如故乡一棵失意的杏树
2010.06.28


黑姑娘


黑姑娘,你和你的黑小子
你们边跳绳边唱歌
唱给可怜的绳子听

黑姑娘,你跳舞,跳悬崖
为什么跳不过狂风和暴雨
雨打在你的额头上
风跑得比你还快

黑姑娘,有人的时候
你的门开着
没人的时候,你门口的羊就饿死了

从前你是个好医生
用草药来给人治病

黑姑娘,后来你是个病人
整天在吃草
草吃不完了,就让它长着
草跟着坟墓去过冬

黑姑娘,你的家乡好热
你的嘴唇好冷

你的黑小子们在跳舞
他们边跳舞边唱歌
唱给可怜的膝盖听

黑姑娘,山下的路又修通了
修好了,你就去埋上新的地雷

黑姑娘,你一个人悄悄地坐到山顶上
等着你的黑小子来触雷

黑姑娘,你的衣服不够
你的时间真多,你的泪水不够
你的奶水真多

黑姑娘,你和你的黑小子们
你们今晚在跳舞

你们边跳舞边唱歌
唱给那些可怜的右腿听
2010.06.30


葵花妹妹


我想给每一个女孩都起名
叫葵花
我遇到的每一个女孩都叫葵花妹妹
葵花妹妹你早
葵花妹妹你好
葵花妹妹你来吧
葵花妹妹你的鞋子好漂亮
葵花妹妹我走在路上
看见一辆拖车拖着
一辆开了锅的小汽车
葵花妹妹我正打着雨伞去吃午饭
我的午饭不在家里
在路边上的一个小餐馆
你可以叫我雨伞男人
我打着雨伞想给全世界的女孩起一个
一叫起来
就会害羞的名字
我想啊想啊想啊想到了葵花妹妹
葵花妹妹你真好看
葵花妹妹你的胸上纹着两朵灿烂的葵花
一朵正在日出,一朵已经日落
葵花妹妹我其实不想去吃那个餐馆里的快餐
我想吃馒头
可是葵花妹妹
这里没有馒头
这里正在下雨
我走在路上,打着一把破旧的雨伞
我在伞下这么一遍一遍地
叫你
是想让你送来两筐馒头
葵花妹妹你的馒头
又白又大
就仿佛地球上
还没有人类
我也深情地叫它葵花妹妹
要不,就叫馒头妹妹
2010.08.07


今夜我和一个瓶子呆在一起


今夜
我和一个瓶子呆在一起
和瓶子里的空
我想起这个世界
举起来
什么也看不到

今夜,我爱这个瓶子
什么也不爱了
只爱它
它犹如一个
浑身光滑的女孩
不说
也不唱歌

我只想和它
独守此生
它如此沉默
如果我不把
嘴唇交给它
不对着它吹气

即使我
轻轻地亲亲它
它也只是呜呜的
这声音
如同我的心
也如同那些鬼魂
在深夜的独唱
一切
就这样死了
2010.07.10


色情农场


色情农场是一个不存在的农场
因为不存在
我们叫它色情农场

因为不存在
那里到处可以看见你见不到的植物
到处都走着与你素不相识的动物
你想见它们
只能通过想象

因为不存在
它是一个白色的农场
一看见了生人就会害羞
它白得就像一场
没有春天的
温暖的雪
没有一点儿的色情

因为不存在
农场的边上
还有一个小小的色情酒馆
我们累了
就到那里喝一杯回来
不累
也到那里坐一坐再回来

酒馆的对过
还有一个色情公园
它用一道矮矮的栅栏圈着
里面也没有一丁点儿的色情
里面只有一片草地和一口井

人们渴了
就走到井沿上去看看
让井水照见自己的前世
看见自己的来世
就是一口井

色情农场是世界上最贵的农场
去那里
要花费很多的路费
乘在一辆
没有尽头的大巴上

色情农场
我只去过一次
我去了一次
它就再也不存在
2010.08.12


目的地


斯大林同志
你又喝醉了
你喝醉之后
就把父亲给卖了

在卖掉他之前
你没有给他地契
也没有给他理发

斯大林同志,其实
你没有父亲
你一生
只爱惜自己的胡子

斯大林同志
你的胡子
漂亮极了

每天早上
你对着浩淼的大西洋
用手里的小剪刀
修理你的胡子

还用德国的松香
让它向上微微翘起

你在自己的胡子上
弹琴
弹抒情的舒伯特
和伤感的柴可夫斯基
还给周围的女士们
一个一个地讲
革命者的故事

而之后的每个冬天
你都会派一群卡车
疯狂地去一个
叫西伯利亚的地方

或者是越过西伯利亚
到达中国

但你没有告诉它们
卡车最终要开往哪里
它们只是在雪地里
不停地转圈

在雪地里转着圈死去
就是它们最后的目的地
2010.07.01


相爱的人创造一切


他们用头发和头发在一起摩擦
创造了火
因为他们知道,头发最靠近太阳
他们用悲伤和悲伤在一起摩擦
创造了水
因为他们各自失去了夭折的母亲
然后,他们用骨头和骨头在一起摩擦
创造了土
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能比骨灰
更容易撒播
在去追赶一头梅花鹿的路上
他们在丛林里,用肉体和肉体摩擦
创造了闪电
和人
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必要的了
如同从子宫里拿出了一切
其他的,从此依靠祭祀和苦行
2010.08.09


去年的工作


去年,我在山腰上给那个有蹄的小兽搭棚
我希望,它也有个可以遮挡风雨的棚

去年,我在河边上给那个偶蹄的小兽烧碗
我希望,它也有只可以喝水的碗

它的耳朵,也要有两个,眼珠,也要有一对
它是趴着走路的,脚,既要有左右
还要有前后

它的日子,也要如同合欢树,如同相思豆
如同弹琵琶,如同花月夜,如同白莲花

去年,我的分工,还包括写文书、唱山歌、追火车
我把一列火车追得气喘吁吁的,几乎忘了写文书,唱山歌
2010.08.10


给你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会分了这些果子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会挎着这些果子一起回到土里

有一天,当我用我的心想你
你就是我的妻子
我用我的耳朵听你,你就是我的女儿
我用我的嘴唇说你,你就是我的词语

有时候我不说,就把你写在纸上,一个人用手偷偷地摸你
我把你刚刚写下来,上面还有你的体温
你的呼吸
我看着你
一个人,一整夜,就这么用我的眼睛久久地看你

我希望有一天,我终于患上了一种可怜的疾病
这种疾病,就是我只会这样傻傻地看你
2010.08.09


院子外的唱歌者


我渴望见到那个被草埋没的人
渴望见到那个在车站的冬雾里买报纸的人
有人在院子外的路上唱着歌
我也渴望见到他
他还没有被大海带走
还走在路上
不知道去哪儿
不想去哪儿
没有终点
也没有归宿
他唱歌的心情
不像是永远地离去
也不像是从外面
刚刚回来
2010.07.16


南太平洋岛上的水塔


这是一座水塔
在南太平洋的这座孤岛上
为迎接日神而盛满了水

为表明它的高度
在一座山的顶峰
丛林掩映
而露出灰褐色的圆腹

为接近河流
彻夜俯身田野
为了显示神圣
而不让谁直接接近
以一颗毋庸置疑的心
2010.07.02


中年的国度


已经没有岔路口了,只剩下一条路通往远方
也没有河流时断时流,只有大海如故苍茫
一颗黄昏的星,挂在西方的天幕上
在它的下面,是永恒的故乡和龙的洞穴
在它的旁边,只有我和我的小田鼠
我们相互说着胡话,谈论着死去与弥留
彼此为对方披上过夜的单衣
坐在房顶的草地上,孤独地等待天亮
2010.07.01


黄昏之光


已经傍晚了,黄昏之光
穿过两栋楼的缝隙
照在我眼前的一根柱子上
柱子突然变得明亮
大理石呈现的光泽就仿佛
某个人的脸庞
我走过去,看着它
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不知道心里为这光泽在想些什么
我靠近它,抱了一下
以前我没有这样拥抱过神或者什么
我感到它也如此拥抱了我一下
2010.11.25


每年的最后一天


每年的最后一天
我都用手摸摸自己的牙齿
晃晃它们,看又松动了几颗
洗一洗抹布,抹抹桌子上的灰尘
被子拿出去晒一晒,烟灰缸也擦成刚
买来时的样子
一年之中
别人对自己的不够义气、不够意思的
自己对别人还算可以、还算有益的
也都忘了
只想想那些曾经美好的
想想那些曾经让自己感到万分愧疚的
想父母在忙什么
一对平凡的人,他们生下自己的儿子
如今坐在故乡的屋子里
在想什么
天气冷些了
多穿上一件外衣
到街上走一走
到处都是在迎接新年的人,到处都是
面目高兴的人
与他们擦肩而过
与他们相向而行
走上一处幽僻的山顶
看看那条河流
远处的岬角
周围的树林
多么好的风光啊
浩淼的大海
和大海之子
暮色已经上来了
但还有光
一部分来自火星
一部分来自金星
该回去了
就在小路与公路交汇的地方
拨开那些厚厚的枯叶
有两颗地雷
我已经带着它们
走了好多的地方
作为一个漩涡和流星研究者
我已经把它们埋在路上好久了
每当回首故去,想起旧事,每年的
最后一天
我都要把它们挖出来
擦拭一新
然后再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2010.12.31


写给手的情诗


我们走吧,趁着天还未黑
路上的行人正浓
夏夜的灯光还未照亮满街的污水
我们走吧,沿着这条神情古怪的小巷
那儿有绝望的少女、发疯的河马
疲倦的路面一直通向医院的病床

让我带着你,去寻找一只松鼠
它正扭着头冲我们
扬起一个陌生的微笑
一会儿,就要在森林的深处消失
让我带着你去翻开一张报纸
这条路上那些对幽灵的暗示
阴湿的新闻在躯壳里进出
让我带上你去摸摸
黄昏的王国里那赤裸的眼
在坚硬的羽翅下,柔软的绒毛
手,我们走吧

这么多年来,我用你抽烟
用你吃药,在苦闷难捱的冬夜
用你自慰
用你敲门,用你买票
用你开枪、写字、锄草、发信息
用你摸过陌生女人的乳房
把你握成拳头,打架

用你偷自行车
拧掉路边上停着的卡车的后视镜
用你招手
拦住一辆开往半岛的货车
用你脱帽,擦掉眼泪
看到路边大幅的工业广告
和模糊不清的寻人启事
用你和别的人握住
之后又向着车轮挥手
用你打开瓶盖
倒出油和刺鼻的芥末
生好炉火,举起地图
接住一包异乡的邮件

手,我带着你
从来世来到街上
从山腰走向海滩,如今又在这里
在墙上,我们把一枚钉子钉下去
它在慢慢地挣扎
要慢慢拔出自己
我们把毛巾洗干净,让它洁白
给女儿洗一件小小的裙子
熄灭城区烧焦的烟蒂
我们抱着父亲把他从一间病房
挪到另一间病房里
给他穿好一件崭新的衬衫
一个国家温和的十月
他在那件衣服里灵魂好瘦,手心好冷
手,你也如此抱紧我

我们走吧,手,让我带上你
在我洗干净你之后
在庭院的余晖和街头新的喧杂沉寂之后
在伤感的病恹恹的,被雨淋过的车顶晾干之后
我们走吧,就我们俩
两手空空,沿着河流两岸的草地走
2010.04.02


在佛的眼里


在佛的眼里只有黑和白
没有绵羊的黑和山羊的白

在佛的眼里只有高和低
没有老鹰的高和马尾的低

在佛的眼里只有远和近
没有仇敌的远和亲人的近

在佛的手里只有大和小
没有南海的大和北海的小

在佛的手里只有左和右
没有左手里的左和右手里的右

在佛的手里只有冷和暖
没有冰山的冷和石灰的暖

在佛的嘴里只有酸和苦
没有桑葚的酸和草艾的苦

在佛的嘴里只有软和硬
没有不软的软和更硬的硬

在佛的嘴里只有深和浅
没有看不到底的深和一眼看穿的浅

在佛的心里只有生和死
没有生时的生和亡时的死

在佛的心里只有慈和悲
没有今年的慈和明年的悲

在佛的心里只有我和你
没有今日的我和昨日的你

在佛的空里只有空和空
没有道不白的空和说得出的空

在佛的无里只有无和无
没有我在与不在的无和你爱与不爱的无
2010.11.11


夜歌



深夜中,野兽们围在一起
光焰从地面上升起
是泥土的语言

夜幕下,野兽们围着山巅和母亲
声音以声速传播苦涩的肉体
帽子上插着黑色的花
花园集体向南倾斜

沉寂的山林里
布满了无名的困兽
它们像野草一样,在深夜
仰望幽黑的夜空
对于一切,充满了痛苦的好奇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欢乐
什么是幸福
时间的低潮席卷、淹没一切

无名者只把头颅指向苍穹
仰望那漆黑漆黑的夜空
之后告诉我
那是太阳与闪电的女儿


一天了,好心人
终于赢得好报
陌生人
迎来了他的黑夜

一路上
他们相互说话
行李挂在脖子上
鹰在头上巡视

黑夜中,他们经过
两个可怜的房顶
一滴露珠在草肩上拱起的后背
一只小鸟朴素的树巢

一路上
他们几乎素不相识
叫声也不一样


深夜,一张白纸
就如一小块丧失的极地
只有一匹黑色的马
在正面行进
白雪没蹄
这匹马
最终只赏赐给那个黑色的孩子
黑暗中,我几乎可以看清它的脸
它沉湎于深夜
就如沉湎于它美好的姐妹
一队体态秀美的马群
它们接受那黑暗的晚餐和战栗
并在跋涉中召唤
黎明的燕子和山脊
深夜,我在故乡过夜
几乎可以看清它们战栗的呢喃和和嘴唇
黑夜如此热烈
却没有太阳人
火柱上滚下的泪珠
中年以来
街头、公路上到处是
没有归宿的灵魂
黑夜,到处是节日的饥馑


当黑夜又一次来临
我还会给你说起很多
不是生病
不是失败
也不是因为亲人的眼泪
而是因为那主宰北方的寒冷
主宰群山的鹰
它们在天上飞行
在今晚松动
召唤并赐给我
这些伟大的礼物
一整个鼓鼓的麻袋
里面装着河水、庄稼
低暗的,故乡的回音
母亲的回声
在太阳下,我时常沉默
但深夜,让我发出它的声音
我给你讲述神圣的树和
庄严的树叶
并在深夜向它举起高高的梯子
黑夜,它引导我
引导箭镞、马群
黑夜的火焰,总是令我发烧
坐在这陌生的峰顶


那深夜的合唱
我用什么应和它

深夜,洞口展开
是洞穴挖掘的最好材料

那电机的叫声
代替人类的哭声

在我的耳鼓中
这个光着背,还没穿鞋子的孤儿

深夜,村子睡去
每一个村庄从悬崖上跳下一次

它围着我
用手臂和手臂诞生的影子

花朵从悬崖上跳下一次
在山谷中盛开一次

洗衣机的旋转声
犹如雨后不散的云彩

深夜,洗涤早已被植入每一个浅薄的灵魂
深夜,少年留在家中,但脸色苍白


只有崇高是一件病人的艺术品
在高高的绞刑架上自杀

自杀时天正细雨
池塘里充满了荷花

正如画家烧掉他的画布
音乐家深夜毁掉他的琴谱

深夜,崇高是一件黑暗的艺术
必须在黑夜中生长

必须吃掉黑夜的一角
把黑夜当作食物

深夜,在黑夜的嘴唇上饲养这只幼鸟
在黑暗的腹胎中塑造这只幼鸟

崇高依然是一件有毒的艺术
但在自杀之后一切安静了

在死亡与公元之后
一切安静了
2010.05.15


论红烧肉


做一份红烧肉需要四十分钟
二十分钟就端上来了
吃起来并不是一份可口的红烧肉
这主要是火候不到的原因
火烧得有些过旺
没有把肉炖透
除此以外,还有酱油的原因
还有火种和肉的原因
酱油肯定是用的生抽,而不是老抽
火肯定来自煤气,而不是木柴
至于肉
显然不是产自那头合适的猪
不是来自那个合适的村子、合适的猪圈
适当的饲料把一头猪养大
一份红烧肉,烧成了这个样子
肯定还有天气的原因,季节和时辰的原因
锅、佐料、水和盘子的原因,母猪和猪仔的原因
飞过猪圈的上空的一只鹞子并不快乐
喂猪的那个妇女并不漂亮也并不耐心的原因
周围的餐桌上的
嘈杂和桌子上一盘红烧鲅鱼的原因
而以上的原因,都是厨师的原因
厨房里的厨师,还不到四十岁
刚娶了一个貌美的妻子,生下了一个淘气的孩子
刚从幼儿园里回来
刚在一条路上看见了一件橱窗里的上衣
刚对一件灰色的上衣产生了内心的审美
刚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车窗外的一块草坪出神
刚看到了一台冒烟的机器
刚看见一个浑身烧焦的人,被人抬着扔进了另一台机器
因此回想了一则新闻、一点过去的记忆
刚从外面的生活回来,进入内部的生活
2010.10.09


平安夜之战


我感到了朝鲜的导弹
正在离开朝鲜的发射台
有一枚
弄错了方向
正在向我飞来

朝鲜的导弹
带着朝鲜国徽
涂着朝鲜的油漆
盖着朝鲜的印泥
在经过韩国的领空时
稍微犹豫了一下
向我飞来

朝鲜的导弹
不是为我制造的
也不是为了打中我
它是朝鲜兄弟
专门为韩国兄弟
制造的烟花
为了某一个民族的节日

它只是先来看看我,再飞往韩国
先给我打声招呼,再飞回弹洞
它来了
贴着我的头皮
呼啸而过
在我的头顶上撒下一点朝鲜的泥土
看来那儿天气很冷
弹头上还结着薄薄的冰

看来朝鲜人民正在冬天里喂养他们的导弹
正在冬夜里把他们的导弹抬上高高的射台

朝鲜的导弹
不同于美国的导弹
显得有些瘦小
不同于伊拉克的导弹
显得有些妩媚
不同于阿富汗的导弹
阿富汗
也许至今还没有导弹
也不同于中国的导弹
中国的导弹烧的是液氢
它烧的是木柴

但它还是飞到我这儿来了
朝鲜人民还是把他们的导弹给我送来了
为了把这枚导弹送来
所有的朝鲜人民已经一整天
没有好好吃饭,只吃一点点冰冷的泡菜
把泡菜都省下了
打算留给防空洞里的后代

他们让这枚导弹像一只蜜蜂那样
在我的头上飞着,深情地飞着
然后又像一张崭新的美元那样,飞到美国去了
2010.12.24


太血腥了


吃鸡不血腥,杀鸡太血腥了
肉铺不够血腥,屠宰场太血腥了
树木不血腥,木材的旅行太血腥了
秋草不血腥,绕过秋草的火焰太血腥了
心不是血腥,心脏里的心房和心室太血腥了
非洲不血腥,到非洲挖钻石太血腥了
课本不血腥,被朗读起来的课文太血腥了
演奏不血腥,演奏完欢乐颂太血腥了
还要演奏凉州词,更加血腥了
输血不血腥,抽血太血腥了
抽完血还要卖掉,更加血腥了
去工地参观不血腥,突然碰上有人从还未完工的
楼顶上跳下来
溅出了一朵梅花,梅花太血腥了
哭不够血腥,眼睛都哭瞎了
还肿了起来,布满了血丝太血腥了
银行不血腥,柜台上的点钞机突然喊出了一张假钞
原来是一张真币被一块厚厚的血渍挡住了防伪标记
营业员拿起来,手工辨认了一下
又神情冷漠地塞进了钱扎太血腥了
杂志不够血腥,杂志的封面上刊登了一张熟悉的照片
一个醒目的标题压在照片上
标题太血腥了
手不血腥,手上沾上了血
在裤子上擦,裤管上也粘上了血
扔进洗衣机里拼命地洗
一桶血淋淋的血水
被电机带动着高速旋转起来
然后被排水阀轻松排掉太血腥了
一个并不知道下水道里流进了什么的女孩
正在阳光下往青春的嘴唇上涂着娇媚的口红太血腥了
历史系的女博士生活有些枯燥,一个人打发着无聊的闲暇
往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太血腥了
剩下的那些顺便涂在了邻家女孩几个小小的指甲上太血腥了
每个跟自己过不去的人,都在家里给脖子偷偷地放血
血喷到了洁白的马赛克上,马赛克太血腥了
2010.10.05


团结起来去战斗


病人们
团结起来
去战斗

跟那些说你有病的人
医生、护士
那些药房的人

第一人民医院的病人们
第二人民医院的病人们
第三人民医院的病人们
第四人民医院的病人们
女病人和男病人们

团结起来
去战斗

跟那些害怕你有病的人
惧怕传染的人
没有买过病历的人
没有写过病句、吃过病猪的人
躺在自己的一张小床上
翻着白脸,装作没有病的人

病人们
团结起来

以你们的病
你们的病号服
你们刚刚吃下的安眠药
未散尽的全身麻醉
没有缝合的刀口
被切掉的黑肺
以及骨头上的支架
你们的遗传病、艾滋病
职业病、后遗症
你们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抬进太平间的一具病尸
以你们的拐杖
轮椅
绷带、药瓶
义眼当做武器

团结起来
去战斗

跟医疗保险、医院
亲人的眼泪
跟床前的孤儿、坟前的遗孀
跟借条、催债的人
跟诗歌、写诗的人
没有病的畜生、代表大会
跟自己的肉体、自己的器官
自由、亚洲
跟运送你来的汽车
文件、历史、淋湿你的暴雨
雪、雪的虚假和无耻
跟你们的祖母、城堡下的母亲
阿根廷、阿根廷蚂蚁
大马士革、马的嘶叫和皮
中国、中国往事
麦田、麦田上空的鸟和变色龙
跟街上的红灯,最后一个街区的
广告和烟囱
十点钟的热电厂的热水
突然升起的温情与晦暗
被耗子钻来钻去的骨洞
不害臊的舞台,一大群神情冷漠的观众
跟带着假牙的蛀齿
周末的商人,暗黄色的雾下
浑身汽油的嗓子和内衣
跟耳朵里的声音、码头上的声音
乳房皱起的打字机和打字员
一公里长的白色的打字纸
跟死了两个星期的我们的青春
漂了一年的浮冰
第三者、崩塌的神与废墟
跟深藏的眼球、苦涩的白发
一张虚肿的脸和良心
越过海峡
跟一个老人,老人与海

病人们
团结起来

从第一人民到第二人民
第三人民到第四人民
从有病的人到装病的人

团结起来
跟着一场重病去战斗
跟着钥匙转动一下这扇病死的门

他们刚刚理好了头发
在另一处停尸间,死尸们正在午睡
跟他们说,晚安
哥们
2010.04.29


我本是


我本水泊梁山上的抡枪人
杀人如麻,茹毛饮血
夜行千里,坐下黄骠马
我本长坂坡前的催马人
手摘星辰,呼吓三军
吃苦菜,喝凉水,一心只为家国事
我本吃了豹子胆,赴了熊心宴
在瓦岗寨上安营扎寨
在井冈山上聚众起事
在庐山上贴了一张大字报
我本出来了,就不想回家
就要青山埋骨,马革裹尸还
我本羽扇纶巾,躬耕南阳
率三千青州家兵,为洛神一赋千年
本是故国明月,晓风残月
和一只白鹤在未名湖畔翻译资本论
本是一块顽石,伴娘子取经
本是玄武门病变,在门口抱走了兄长病坏的首级
连纵抗衡,携一相印流落草门
本有三本著作,矛盾论,相对论,论持久死论
本在华清池,和你一起洗澡搓灰
本是一顿团结酒,却喝成了鸿门宴
本有一小僮相伴,却惹得你怒沉百宝箱
本来箱中无物,却抽出六城地图
和一根鱼刺
本来是一个采玉石的,却闲着没屌事
把它雕成了一枚玉玺,还恐天下不乱
还题了几句歪诗,想用文心雕龙,方与尔等为伍
本可以在渑池里洗洗手,却洗了一把萝卜
蘸着芝麻酱和师兄在黄粱上小酌
本来唱的是长恨歌,却要弹琵琶行
本来可以论语,却要谈吐中庸
本来能上大学,却只能指点几个春秋
本来只想走路,不想上桥,却走着走着
上了断桥
本来不忍筑坝,却在湖里修了一条长堤
边上种满了荷花,浓妆淡抹,却未能挡住洪水、泥石流
本来在竹林里睡着了,醒来却到了扬州
如今又到了琼州,不知道是流放,还是旅游
本来只要住在山顶洞里就行了
可偏要到山下走一走
本来走不多远,再走回来就行了
可偏要再到京城走一走
身后带着锦毛鼠、斑毛鼠、黑毛鼠
本来辛亥年就已经散伙了,可偏要在长安街上实事求是
本来可以玩玩变戏法,却要硬着头皮玩变法
本来去菜市口买一捆菠菜就可以回家,炖好豆腐菠菜汤
却被五花大绑竖在了那里
本来可以看不见你,你却在人群里
向我举起了黄藤酒,红酥手
本来你在俄罗斯,我坐着一架三叉戟
让我飞过国境线,我就可以看到你
他们却告诉我你在高丽国,让我带着五十万大军
到三八线上去找你
本来爱情就像扔炸弹,我只要开着一架轰炸机就可以爱上你
地面上却留下了很多弹坑、坟坑、粪坑、儒坑、万人坑
坑越多,我越不知道你藏在哪里
本来我和你不相识,不认识,不相思
却要月下追,长亭期,两千年来
在江边,看着你梗着脖子,一遍一遍,一刎而死
收尸的人,摸摸你,还为我留着一点余温,还是一个处女
本来下午的院子里是坐了十六个人
我看来看去,记载中,却只有一张脸
和十五张晃来晃去好看的面具
2010.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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