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衡 ⊙ 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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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门(外十三首)

◎黎衡



凌波门

有时是门,有时是天平的中轴
跨过门就像
把自己分成两部分一样轻易
各样的分法却很可疑
当你失重,天平
剧烈摇晃,东湖的瀑布
森森的悬挂在地狱
被捣碎在密林里的楼顶
却不是天堂,齿轮
在一天结束时飞转,暮色
和曙色链条上的
谎话让你更加真实,沉默也可能
是谎言的一部分,很难分清
风景和灵魂谁是表演
风送来梧桐的形状和飞来的磨山
也带走了初来此地时
你迷路的记忆,只有
身体砝码一般
重重压向天平的一侧
现在你并没在凌波门口
观看恋人们身体的争吵,只是想象着
你正走在通向湖心的
危险的几何小路



南京

不妨把中国看成公鸡状的海
每一处亲友居住的屋檐
是射出强光的小岛
天亮时你双脚的扁舟
掀开马路的波纹
故都已被冰川
撤到了历史的极地
但南京还在下雪
窜起的高楼、仿古建筑
都是珊瑚的纠正
灰,灰,灰。桨碰到
水下的城墙和大屠杀遗址
总统府与太平天国的
暗礁相连,空气抬出
小声的二胡
和木吉他,弦忽而断了
你拨来电话,把几百公里
叠进声音的化石



惊醒

雨,火车启动的节奏
在下一站,车门打开
窗帘遮住了地图,雨
渊薮的粉碎机,让天
变黑,雨,你错过了
离去的火车,在地下
摆满蛋糕的桌前或是
在高架上,或是汽车
雨,马戏团帐篷坠下
你绕着天空四壁乱跑
没人鼓掌,雨,没有
手机闹铃和光的风暴
凶杀者穿着便衣一言
不发,时间减少,雨
不着一物,印地语的
报纸,父亲的拒绝和
星空足球赛,雨,雨
你终于惊醒拉开窗帘
雨中没有开门的火车



在傍晚的窗前读书

时间,谶语一样笼罩
光线渐暗,低风吹着脚踝
书页快速地砌墙然后
更快地拆掉,水流绊着你
无穷无尽的水,突然不知去向
你踉跄着扶住水中的墙
一会儿在攀登,一会儿在向
自己问路,书页间的合唱
由黯淡的天光指挥,几乎
你已很难看清文字,多余的
声音消失了,多余的手替你翻书



沉默

我忏悔,因为我不够沉默
孤寂让我不安,星空下有无数面具
我把身体的愤怒分门别类,我像
人潮涌进了心中喧哗的大街
四处高声的叫卖,把每个人引到
弯曲的深巷,他们无功而返的汇合
马上变成一场群殴

我一闭上眼
被他们挤爆的电梯,缆绳就会断裂
砰然坠向大地的深渊
我只有在回声和灰尘中
安静片刻

只有沉默让我恢复听觉



辩护

我们看上去像未完成的陶具
风在我们的缺口上
锯齿一样抽走
我们这些荒废的作品
滚动在大地上
寻找着各自的、没说完的话

存在是我们的工作
昼和夜轮替——
一匹快马和一匹死马
共同拉着的独轮车
方向就是闪电
沟壑响成阵阵闷雷
群山为承受而耸起



每一天是最后一天

每一天是最后一天
每一天是第一天
乌云垂向吱吱响的平底锅
两栋旧楼间狭窄的天空
悬着冬天生锈的铁锤,傍晚的
砂纸开始摩擦,四处是幽灵
盲目的火花,四处是终结的警报
寒风中的巷子尽头
一阵漆黑,好像世界的剖面
每一天是最后一天
随处的水泥都会长出疯草
让去路密不透风
幽灵的倾听者,听见路人也是
邻人,像一间房紧挨另一间
着火的回廊两侧,敲门声咚咚传递
倾听是因为:他常弄不清
一天如何开始
“我醒在哪里?”陌生的墙壁
和窗台,围起一个洞穴
窗外的大气是崩塌的群马
他摸着自己的身体,有点惊讶
庆幸的,听远处的声响
随后又开始恐惧,他感到自己
在逆向赛跑
每一天是第一天
幽灵的对话者,谈论着一天的
开始:万物都似新造
马路铺就,人们互相发现
树木从天而降,朝阳仿佛漩涡
搅动死者的低语,
又在上升中
抬起婴儿的啼哭,数千年里
百亿的的死者和婴儿
一齐醒来,让朝阳变成
他们共同的独眼



公路边死去的牦牛

06年夏天的那个下午
我和朋友们从纳木错返回拉萨
汽车经过安谧的溪谷,前方静得出奇
我们停下来,蓝天敛起雾气
蓝色的火焰在低空跳跃,蓝色的
篮子在宇宙中打水
云的阴影不动,溪水兀自流走
像一根哈达不断抽去,前方静得出奇
十几头牦牛横七竖八地躺着
大多已经死亡,还有的
在血泊中悲伤地挣扎,公路
几乎染红,有人指向路的另一侧:
一辆客车翻倒了。听说,
一定是牦牛从山坡上冲下来
正撞上疾驶的旅游大巴
这些天,当我们穿行在高原腹地
乘火车或汽车,沿途都是牦牛
远远的小黑点承受着安静的深渊
不论破晓、正午,还是
黑夜将至,天总是那么低
那么绝对那么浩瀚,像有什么秘密
不能说出,牦牛是沉默的保密者
老人一般孤独地群聚
看着眼前这些死去的使者
我感到有什么永远失去了,它们是
瞎子撞向了世界,那失去的我们说不出



纳木错

奔腾的蓝,决堤的蓝,耳聋目盲的蓝
蓝的台阶,蓝的云梯,蓝的无限的天台
天和地的折返跑,水与云的碎镜
一切向上的继续向上,被弓弦的响声环抱
路是无路,走是飞翔,前驱是催促
从遗忘中找回的开阔地,再见



火车开到拉萨

那年青藏线刚刚开通,我旁边坐着的
一个家族的藏民,第一次从青海
坐火车去拉萨朝圣
他们腰间别着刀,一种经年的隐忍
变成皮肤上棕色的沟壑
在他们的家乡:金银滩草原
我见过一个废弃的原子弹基地
那座地下空城被荒草覆盖
他们的双目像盐粒晾在灰光里
看我的眼神,混杂着笃定和不安
一个年长的拿出大块的腊肉
给同族分吃,又割下一块塞给我
然后是一夜的沉默
火车穿过黑暗的盐碱地
哈尔盖,德令哈,第二天的
唐古拉山口,高寒的风拍击窗子
云在浅草上压迫,巨大的阴影
晃过火车,远处静静旋转的
帐篷,是低垂的天空陀螺
在大地上的的尖锥
我感到恐惧,一种失忆般的恐惧
雷暴的漩涡和未落下的雨
追赶着我们,总是追不上
地平线是深渊的折线
沿途闪耀的碎湖向太阳
亮出密密麻麻的银针
这就是远方吗?不像风景
倒像亘古的告别。这是
无人可以占有的国度
火车将在黄昏到达拉萨



孤独

水银的面孔已经熔化
让雪原涂抹余生
我追逐着不可见的黄金
崩塌的,悬崖的,国王
独行人在垂钓银河



焰火,焰火

一瞬,只是一瞬
疲倦的人们开始燃烧
各自的道路是流星的鞭子
你放飞的鸟
也是我的安魂曲
冬天像电梯,从黑夜的
高楼下降



光荣

旷野早已无人
四十天的暴雨和四十天的沙石
宇宙蠕动着饥饿的胃
你要独自走向哪一个小小的星球的背面
穿过沉默的光环
开始说话,未来一直涌出鲜血
忍耐,使紧闭的门
从死亡的海底被喷泉顶开
你的梦盖满灰尘,你梦见你不停的
走向自己,你自己就是国家、
山巅、洁白的衣服
你在衰朽中成为流浪的琴弦



劳动颂

力在黑暗中扩张
把无用的动作变成火花
用双手去寻找尘埃
油漆覆盖了冬夏
汗水熔钢一样
在满满的仓库里冷去
反复的堆砌和摆脱
不是仪式,而是清场
给了马克思灵感
变成暴力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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