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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和他的村庄

◎琳子



    拉萨和他的村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村庄。我们首先在母亲的村庄获得生命,然后和母亲一起在土地上追逐阳光和被阳光追逐,从而获取食物。因此,每一个人都有两所村庄。正因为村庄在宿命上已经成为一个人舍弃不掉的情结,因此它必定布满种种神秘迹象,即:有人不断在那里出生,有人不断在那里死亡。而伴随出生和死亡这两大出口和入口的,是煤在燃烧,小麦在收割,河流在干涸;是男人变为鳏夫,女人被土地掩埋,孩子失去童年和河流,是水井在地下流淌,镰刀在墙头上生锈,是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殆尽的土坟。因此,读拉萨的诗,我看到了一个身陷中原土地的男人在他村庄上空拧得山响的悲歌。
  
  第一:叙述中的鬼
  
  写诗需要技巧,因为诗是所有文学形式中最高的表现形式。而叙事的诗带有严重的传统性,很多作者都在回避这种手法。那么作为“村庄有鬼”这个传统事件的叙事,拉萨似乎刚刚得到它的灵通,他充满活力,以一气贯通的气势,极大热情投入到简单、清晰、准确的叙事中,即:他要把村里的事情告白于天下。

  因此,拉萨的叙事就在这样的格调中展开了。他有犀利的目光,在小村里看到了很多古老的、贫寒的、原始的、宿命的甚至是丑陋的生存。在这里我想强调的是,作为诗,首先要有内容,然后才是诗的表现方式。而作为农村题材,在离开土地的人的情怀中,他们往往选择归乡、温暖、质朴、美化等情绪来盼望它,聆听它,思念它,从而体现唯美、永恒的情怀。在这里拉萨抛弃了细腻,选择了粗糙;抛弃了曲线,选择了直接;抛弃了想象,选择了真实。尤其是他选择了农村那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把这种人之间的生存用不可回避的态度加以澄净,从而揭示一个人小面积的生、小面积的死都是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

  在中国,尤其是在中原地区,毫无疑问,村庄是最民情最民俗的计量单位。而村庄永远不可能移动,所变更的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生时的脸,死亡时的脸。所以,村庄永远是存在的,村里的人你拉我扯,任何人都不可能离开这个集体,一个人的生活必将存在与对他人生活的观察中,对比中,因此,“村里有鬼”也是一句经验,是一种恐惧,也是一种解释。

  《活着》是拉萨比较重要的一首诗。在这首诗里,作者主动以倾听者的身份坐在一个老男人面前,给他递上一只烟,然后,亲切、自然、随意的聊天就开始了。一个垂暮的农村老人已经不再惧怕痛苦和灾难,他的叙说带有散淡的精神胜利意识,他是略带戏谑甚至骄傲的神情,从八岁时天伦之乐开始,到老婆闺女悲惨死亡,其中讲到爹死娘嫁人、弟弟因为失去奶水而夭折,十一岁开始扶犁干农活,三十多岁娶一个疯女人,最后的结果是他一个人“抽了三天三夜的烟”。在这里,伴随着老人凄凉的诉说,听者的心理越来越沉重,但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这就是农村一个底层农民生活的真实写照,他们贫穷,拮据,没有希望,无力对抗疾病和贫寒,只有承受和负重。

  在这里,拉萨采取了大喘息的节奏,整首诗在结构上饱满、粗砺,创造了强烈的生活气息。诗中选择的字眼简单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在语气上通达、顺畅。尤其是这首诗是贫寒农村的一个缩影,它体现了农村这个群体中的无组织,无尊严,以及人对孤独和疾苦的顺从。

  在结构上,拉萨以“烟”这个充满人情味道的事物打开诗歌,他们从烟说起往事,又以烟为主题,反复说到烟,抽烟,烟斗等等。最后是三天的烟抽白了头。老胡现在只剩下对亲人的怀念和想象了,因此,他提到了未来——即对死亡的温暖的期盼,在这里诗又高了一层,读到这里让人眼睛湿润。

  同样,拉萨在《井殇》和《春桃》的叙述里,也投入了低沉、暗哑、尖利、潮湿的回音。井是一个古老的象征事物,桃和春桃等不幸的女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一个女人因为爱情和生育而死,她死的多么憋屈。所以,在农村有个说法:早死的女人因为带有暴戾的阴气,能化成鬼。所以拉萨就让她们以鬼的阴冷和冤屈直接抵达诗的现场,通过井台、石板、月亮、坟墓、小孩的哭泣、石板的缝隙、河滩等场景,把生活中的荒凉、压抑、残忍写到极至。

  让我们阅读以下几个段落,来感受拉萨强有力的叙事:

  “爹死那年,爷哭瞎了眼睛
  掉到北湖里寻爹
  娘走了,没把两岁的弟弟带走
  弟弟哭,要奶吃
  哭着哭着也让爹给领走了
  我抽烟,卷着豆叶抽”
  ……
  三十多了,我一个人过
  在太阳地里和族长一口一口吐着烟气
  族长晕了,把他远房家的侄女跟我过
  那女人有点疯,说太阳老从西边出来
  闺女五岁那年,跟她娘一个样
  说太阳从西边出来
  ……
  有时睡醒了
  我看见他(她)们
  俺爷.俺爹.俺娘.俺弟
  俺闺女.俺没有见过面的外孙子
  他(她)们围在一张桌子上
  爷的旁边,有一个空位子
  爷在空位子上,把烟斗摔得啪啪地响
  孙子,上烟

  ——摘自拉萨的《活着》
  
  月亮丢在井沿上
  我看见桃。披散着头发,扒着井口对我说
  你把我提上来,提上来
  我有了。我吓了一身的冷汗
  那是桃死的三个月
  第一次梦见桃

  ——摘自拉萨的《井殇》”
  
  第二:情感中低迷的民工部落
  
  一个诗人要不要记载时代下的社会变更,变更中新群体新部落的出现,以及这个群体的生存状况,我想这个要看诗人自己观察社会、感受社会的能力和方式了。拉萨善于叙事,善于站到人群中去,和他们一起吃穿住行,那么,拉萨有良好的素养能很快地进入他们,并把他们提炼出来,用亲到骨头里的情感淋漓尽致地去表达。这就是拉萨的另一个系列:民工系列。

  民工是近年来游离于城市边缘的一个崭新部落,他们首先是农村的一部分,是土地的一部分。他们利用身体和农闲时节去外地做工,去沿海,去荒漠,为的是挣到钱。因此,民工出现之后,他们首先是离开了家乡。打工是寂寞的。也是疲劳的,他们永远是流汗的样子,贫穷的样子,被人蔑视的样子。因此,民工的心态既单纯又复杂。

  拉萨的民工系列是一个由众多小短章组成的一个同题,他善于截取民工生活中的一个个场景:比如;外出、劳工、吃饭,休息的敏感部位。同时把这些部位填充到心理、姿势、环境等大的场景中去,采取喃喃低语的诉说方式,把民工的酸甜苦辣尽数端到世人面前。

  1、一种新的乡愁

  民工的出走实际上是另一种返回,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自己的村子,但他们在新的地区,不过是加重了劳动量和劳动强度。因此,他们的本质属性没变,所变的只是拉开了和亲人的距离。因此民工的乡愁体现在对乡村生活的留恋、思念、体察、同归上。对亲人的怜爱让他们充满回乡的信心,他们一边埋头劳动,一边张望身边的高楼大厦。他们劳动的时候爬高上低,赤身裸体,他们吃饭的时候从不挑剔,不讲究营养,只为了填饱肚子。他们在休息的时候局促地蹲在马路边上,或者是工棚里,评价着所见所闻,想念家里的亲人。所以,他们是用贫寒的姿势重新回到贫寒中去的。

  拉萨的民工诗系列就这样体现出一种全新的乡愁,它以往的乡愁相比,不美好,不遥远,不浪漫。请看这一段:

  “漆黑
  他们也恐惧随时埋成了千年的化石
  永别了天日
  但他们更心疼老娘
  通往悬崖的路
  老娘弓着的腰负重着整个林子的柴禾
  小脚在摇晃
  他们双手捧着汗水里泡湿的煤
  总想让它发光
  好寄给自己的娘”

  这是《民工10》里的几个句子。诗作写的非常质朴、厚道。外出的人在劳动,留在家里的人也在劳动。外出的人思念在家的人。这里作者使用了农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燃料作为诗的语言,从柴火到煤,一种最原始的能量填充了他们之间的空间,也是他们得以生存下来所必须的物品,所以,煤在这里是一种古老的信仰。

  “我醉了
  我端起酒
  喝
  四季的收获与失落
  我想着我的孩子
  我的爹娘
  爱人
  今天我又多了酒
  我在挥霍血汗
  足够
  家乡的一年盐钱”

  这是一段能钻进人灵魂中去的劳动告白。盐是人类生存下来的另一能量,在这里,作者写到一次醉酒,说醉酒是挥霍,但他们挥霍不起,因此他们的挥霍是一种悲愤和发泄,所以他们挥霍的时候想到了血汗和盐。这种乡愁带有艰难性和困苦性,是辛酸的无奈和无助。

  “背着
  或者扛着
  再不行就抱着
  那是地里自产的棉花
  线缝密密麻麻
  还有母亲太急的针血染的泪花
  铺下
  就是一个家
  卷起
  又成为寻找一条河流的船”

  棉花是农产品,能做成棉衣,棉被,是温暖的象征。在这里,作者写下了动人的一句:“铺下/就是一个家/卷起又成为寻找一条河流的船。”这是歌颂一条棉被的,我们读到这里忽然会被感动。这在城市人眼中毫不起眼的棉被在民工的生活中多么重要,作者用诗的形式赋予它悠远、辽阔的含义,打开了诗的空间。

  抛弃美好直抵诗的内核。拉萨的民工系列不铺张,不喧哗。他的情感多了现实生活中的悲悯和忧伤。苦难是他始终不能放弃的感情色彩。因此,他的新乡愁更多糅合现实主义诗歌的感情成分。

  2、人性中的自卑、内敛和自尊

  拉萨的民工系列在体现人性上,充满了小人物的自卑、内敛和自尊。这和以往高歌劳动者的奉献精神相差甚大。劳动者的历史从来就是一部血泪史,他们是被耗损的人,是艰难困苦最直接的承受者,也是肢体最大程度张开的人。因此,他们的身体就是价值,他们的力量就是价值。但由于知识文化的差异和生活环境的差异,民工们在强大的金钱、财富和权势的面前往往表现羞怯、张皇的神情。他们自卑,内敛,又存在着火苗一样闪动的自尊。他们的心理非常复杂,多变。悲苦是他们命定的主题,付出和回报的不平衡让他们冲动,有时候急需发泄。他们生活在城市的边缘,在心理上羡慕城市的光彩,嫉妒城市人的享受。因此,他们在不断地对照自己,保护自己。


  穿着尿素的睡衣散发着化肥的气息
  上面镌刻着中国制造
  行囊
  在你鄙视的眼睛里
  你很清楚我来自何方”

  这是一段让人寒冷的心理动作。一个渺小的劳动者穿的寒碜,充满嘲讽。两个人的对峙让他最终无地自容,他于是在内心表示出更大的距离。这种内敛的心态是被拒绝之后的放弃。

  “那个女人坚挺的乳房贴近我的胸膛
  她局促不安的努力和我抗拒着距离
  然而每一次的挣扎却又离我更近
  她满面红晕的低垂着头
  慌乱的寻找自己的衣角
  我没有冲动
  因为我知道她和我一样要到一个地方
  我是她的兄弟
  她是我的姐妹”

  这是作者体察民工挤火车的一个场景,这里作者写到了一个女性,一个女民工,他们在火车上被挤在一起,碰到了身体的敏感部位。“我没有冲动”是因为我不但有道德底线,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共同的命运。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人不应该在外界的影响下变的委琐、下贱,因为农村的土地虽然贫瘠,需要付出劳动,但他们劳动光明正大,他们的钱很干净,所以他们的自尊抱紧在小小的肺腑,对处在艰难环境下的同类保持尊严。从而体现在人格上他们和天下所有的人是一样的。

  民工系列是拉萨尝试性诗歌写作的一个系列,在这个系列里,他一个片段一个片段积累经验,体察民工这个新部落的生存,注重心理描写和场景描写,从现实生活中大量提炼尖锐的东西,敏感的东西,用真实、朴拙的语言直接进行表达,融合细腻,柔软的情感,采取低微的诉说方式,一方面自我怜惜,注重个人生活的痛苦和哀怨,一方面尽可能发掘诗歌的积极因素,体现民工的劳动成果,肯定他们是强有力的建设者,说明拉萨已经具有了观察社会,思考社会的能力。
  
  第三、系列之外的拉萨新作
  
  拉萨写诗的时间不长,他首先练习了《村里有鬼》系列,接着写出《民工系列》,这两大系列是拉萨的丰厚之作。在积累写作经验、形成写作风格的同时,拉萨对诗歌的感受能力越来越强烈,他把握事物的能力越来越有力量,他进入诗的角度越来越开阔。2007年是他大有突破的一年,在新的创作中,他注重思考,注重气度,因此,2007年他的诗有了新的高度。在这一阶段他写出了《走出寺院》《乌鸦》、《三月》、《窗子》、《人们》、《无题》、《叙述》、《座北朝南》、《土墙》、《父亲》、《时间》、《我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别把那个苹果拿开》、《枪口》、《偷窥》等不少优秀的诗作,给自己的诗歌天地带来一股崭新的生气。

  习惯左侧着躺在床上
  梦一个人。他们说
  这样睡不好,容易压着心
  我说,压就压着吧。心
  一直被压在,不敢对你说”

  这是一首无题诗,短短的几句,让人越读越心惊。从日常的睡眠姿势引发意象,从生活的真实姿态到诗意的悬空,最后给人重重的一个撞击,于是,你在诗的结尾之后竟然久久不能放置下来。心被压着是多么敏感。拉萨用平静的语言、平和的语言坦然真诚地把它表示出来了。这就是揭穿!

  北京的故宫座北朝南
  村子的祭堂座北朝南
  我家的房子座北朝南
  我死了,也要座北朝南
  我们都是一群,追逐阳光的人”

  这是一首发人深思的诗。在中华民族这个古老的国度,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座北朝南是一种传统文化。所以,拉萨发现了这种姿势,并纵向展开,从故宫到村子的祭堂到自家的房子,然后又到一个人的坟墓,层层推进,逼近自身。然后又突然一转:我们多么喜欢阳光。原来我们的座北朝南竟然是为了追逐阳光。看来,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竟然如此善良、美好。这就想道开了一个谜底一样让人充满喜悦。

  一些泥土站起来
  站成了沧桑
  筑他们的人已经作古
  它们就这样站着
  以墓碑的形式,悼念
  它们坍塌的部分”

  同样,土墙带给我们的感受也是非常震撼的。土墙在这里集中展开,是一个巨大的象征事物,有清晰明确的指向,它见证了泥土站起来和倒下去的历史。而它的存在是一截墓碑,尤其是作者说它们是“悼念/它们坍塌的部分”这里陈述了一些关系,未坍塌的在悼念坍塌掉了部分,这种关系冷静,直接,让人砰然。

  黄昏的田野,站着一个人
  他就那样,一直站着
  看一棵树。我在他背后
  离他很远的一个土丘后面
  看他,一动不动
  我猛一转身,大地一片漆黑”

  这一首诗的力量在于后边惊心动魄的一个转身:“大地一片漆黑”。这两句来的迅猛,凛然,其中蕴涵了非常广阔的现场。

  “母亲坐在田野上
  守着干枯的子宫,昏昏欲睡”

  再看这两句,是《骨折的村庄》里的两句,我把它挑出来是因为它打动了我。我曾经这样分析它:“母亲坐在田野上/守着干枯的子宫,昏昏欲睡”这是一句可以扩展的诗,母亲、田野、子宫、是实物,也是虚无。虚实相嵌,清晰的可以印在画布上。“干枯”是个紧缩的结,有消耗的功能。最后她的情态是“昏沉、困倦,和等待。事实上这两个句子在整体上创造了一个直观上的形象,母亲已经老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劳动,她坐在田野上是因为她劳动过,她的内部现在有一个空壳,壳里的人不在眼前,母亲还珍藏着这个空壳,悄悄地珍藏着它,承载着它。她现在精神和体力都已经衰老,但意志里她在等待。她在等待的过程中,时而呆板,时而昏睡。

  读拉萨的诗我们发现他一直是变化的。语言的节制,隐忍都来自他对生活的深层感受。他不张扬,不叫嚣,不放弃,低下身来,努力在平实的生活中去发现、挖掘,然后用新的角度进行阐释。他已经能够控制说的欲望,在说的过程中把握方向,努力创造紧张的压力,属于稳重写作,动力写作和定力写作。作为新诗的表达方式,他能使用简单的语言结构,不修饰,不缠绕,在字面上平和,浅显,人人都看的懂,人人能感受得到,而在字面的下面却挖掘出一条宽阔、涌动的河流,给不同程度的读者带来不同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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