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梵梅 ⊙ 木书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我悲伤,所以写诗

◎子梵梅




  我要从一只喜鹊说起。
  这是一个隐喻,我把这个隐喻拆成两半,即喜鹊本身,喜鹊的声音。一虚一实。
  每天早晨,我是在喜鹊的叫声支撑下,面对着一些快乐,和更多些的悲伤的。这样的虚实持续两年了。我是在上个月某个星期三才真正见到这只喜鹊的真面目的。见到它是否重要?但见到它让我愉快。这么说吧,写诗是否重要?但写诗支撑着我。这诗歌,这喜鹊,这非肉身的声音。
  我乐意使用修辞,为时很长。如今很多人对修辞已经无话可说,它对我却依然重要。修辞使我对忌讳和过度热爱的一切回避有效,使我区别于粗鄙的生态上的自我嚣张。修辞曾经在非常长时间里对我进行不遗余力的建设,我受惠于之,并且从来不曾害怕它会从我这里夺走什么。
  我不急于去见喜鹊。所以,我在自己这里简单而无声无息地生活了二十年。后来我看见了喜鹊,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是看见与被看见的默契。

  我喜欢日常的伪装,不太接受原形毕露的东西。也就是说,我更能接受体面的人,对于把真相暴露在公众面前的做法,我觉得并非都是美妙的。这是我对我身上自闭症的一个不错的说辞。请原谅我为了保护真实所做的痛苦的伪装。

  我这一生已经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故乡,和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爱人,他们都属于九湖。你知道九湖吗?不知道。这就是我隐秘的热情之所以能够持续的原因。
我在这个叫九湖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多年,它最初是我的异乡,后来成为我的故乡,因为它跟随并成就我的写作。另一个是人,他使我从2004年开始重新活起来,在碎片中重建信念。我主要的写作,都在2004年以后,而修辞的破坏与重建,也是在这几年。我重新认识修辞的另一副面孔,它为我所熟悉,直至无视,直至它自然而然成为我的本色。

  我一直是悲痛的。痛感永远无法从我身上剥离,不管我的生活呈现什么样的面貌。我常常在想,我悲戚的来源是什么。一个人日日穿衣吃饭,日日经过七星路去上班,悻悻地回来,躺到床上,天就暗下来了,天就亮起来了,讪讪地去上课,看学生一个一个毕业奔赴青年。舞蹈家冯秋子说:“我跳舞,因为我悲伤。”我说,我悲伤,所以写诗。这是伴随我终身的不幸和财富。
  任何一种方式都无法比得上文字的疗效,这不是忠心,是有着漫长诗写生涯的人,她的身体里携带的菌丝。昨天我对一个朋友说,你相信,我会写到很老很老的。这激情是体内自产的毒素,一边制毒,一边品尝,终生服用,最终死于高端的疗效。
  我体里一半火焰,一半海水,无法中和,又终身纠缠和依偎。这使我安静中有暴裂,暴裂时极端安静。

  再说那只喜鹊。
  它在七星路某棵楝树上。某棵。不知道。它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象征。我是在一条高压线上见到它的,我觉得危险的东西总是充满极端的快感。
  我喜欢极端。极端不一定是叛乱,而是事物的双方在遥远的地方相互牵扯与制约。中庸和稳当都会使我找不到鲜活的感觉。我喜欢极致感,彻底的,瓦解的,崩溃的。当然,这都是对文字而言。对生活来说,谁不希望柔情似水,花好月圆,细水长流。

  为什么我会不断向朋友提到瓦尔登湖?梭罗有他的瓦尔登湖,我有我的九湖。我为九湖写了很多诗篇,但有时候我怀疑,这是不是一种外化的行为?因为我说得太多。当我绝望或空虚的时候,九湖成为我精神疗伤之地——我在要求和索取。我把泪水抛洒在那片蓊郁的树林,我需要的是它来给我安慰,而这不就是一种功利吗?
好了,梭罗,“我借来一柄斧头,走到瓦尔登湖的森林里,到达我预备造房子的地方,开始砍伐一些箭矢似的,高耸入云而还年幼的白松,来做我的建筑材料……那是愉快的春日,人们感到难过的冬天正跟冻土一样地消融,而蛰居的生命开始舒伸了。”多好的春天,它来了!那里有非常茂密的树木,你们不会知道的。我喜欢树木,我写了100首草木诗经,是关于楚辞、唐诗、诗经里的树木,我常常反复去读这百首草木诗,暗地里沾沾自喜。这是一个甘苦自知的秘密。
  我经常一个人到树林里去,比如今天,我又找到飞蓬和草本粉红曼佗罗,在一块石壁后面,我一个人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前天看到的是木本曼佗罗,开白花和紫花。草本曼佗罗有剧毒,古代用来制蒙汗药。我非常喜欢“蒙汗药”这个词。
这两年陶醉草木日深,我摸到大自然的根,取得与它对话的渺小而珍贵的权利。只要穿行在草木间,深深呼吸几口青草味,与它一身濡湿之后,很多苦痛就能忘记,因大慰藉而得以平息下来。慢慢走出林子,黄昏已经快要垂下夜幕了,而没有谁能够知道,我又获得了大自然的再次恩赐。
  1991年至1995年,我迷恋树根雕刻,举办过树根雕刻展,水仙花雕刻展和盆景雕刻展。后来我对雕刻慢慢有成见,更主要的是,我不喜欢雕刻二字,这是动干戈的两个字,功利的两个字,伤人伤物的两个字。还是草木与我心神相通,这些灵长之物可以明澈我的眼神,清凉我的内心,唤醒和激活我麻木的身心。

  我的写作分为三个阶段。1994年以前。1994—2004十年。2004年以后。
1994年以前,我对神性的向往和敬仰使我迷执。第一本集子《缺席》就是崇尚神性和死亡的作品。同时,诗歌因为完成了在那个阶段对神性和美的追寻,而使我停了下来。
    随后十年则是另一个向度,它朝向“人”本身以及对“人性”、“此在”的关心,并将智性和理性视为诗歌的要素,尽管理性令诗歌怀疑。在转向对“人”和“人性”的关注中,我迎来了现实生活形而下残酷的打击和与精神生活形而上的相互锻打。
    1996年至2000年是诗坛烽烟四起最热闹的四年,也是我最孤寂的四年,期间我停笔两年。然而,从某种意义上讲,由于远离风暴中心,我在安静里的思考显得放松而纯粹,“抛弃”于我更能轻易做到。我在内部分辨声音,迅速分离和整合,这种隐秘的快乐,一直伴随我在诗歌写作缺席的几年里。
  2004年以后,我重新认识修辞,重新看待事物与词语的关系。在词语里我已经取得游刃有余之地,我需要重新确立事物在语言里的位置。我叮嘱自己,要对人间百相不离弃不回避,对众生永存渴念和亲热,并能体己体人,还原人的艰辛苦痛,和对美好人性的要求和热爱,不在上面以文字的暴力进行践踏和辱没。

  我常常在不知觉中使用“迷茫”这个词,它由已知和未知构成,由终极的荒芜构成。
  也许无法解决白天的障碍和侵袭,我不厌其烦地书写“黑暗”,热衷其中,沉溺其中。
  我一直生活在对虚幻的粘连和依赖里,没有虚幻,我将崩溃,诗歌是保存虚幻最合适的载体。事实上,我多么喜欢呆在感性的抒情里,语言的浸润令人舒服。但由于阅读的参与,我显得谨慎,眼尖,容易拒绝。我常常为之不快,但没有办法。
  我是自己迷茫的居所,在体内没有目标地飞翔,这构成多年来我的喜爱。做一个软弱者吧。不意竟把前行的姿势保持下来,这也算是一种回来,或一个软弱者的逞强。
  传奇失传,在我身上却永远携带。我开除流行的妄想,借光沉默。也可以说,今天我完成了青年时代的纯真,从内部逐渐减慢下来。
  我对自己的劝意也累了。庞大的命运里,我听见隐约的水声在洗涤积累的毫无意义的忧伤。
  日子瓦解着许多人的意志,旧日对新日的左右将持续下去,但那又怎样?在诗歌里,我记录了一个时代和个人的要求,个人是我这个个人,但时代未必就是这个时代。

  几天前,我的同事下午还在和我说话,第二天脑溢血就死了。我走在校道上,通知栏里他的讣告使我肌肉萎缩。这个人的名字就以这样的方式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今天,我在吃饭,刚吞下第一口,同事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竟然斥责她并且拒绝她用这样的开头跟我说话。我不知道到底是生活模拟了戏剧,还是戏剧模拟了生活?这生活的日日夜夜,如此精彩绝伦,如此大于诗篇,简直在放虎归山。我的虚弱不堪一击,这正是我在诗歌里常常出现的极端。
  所以也会怀疑文字,怀疑此生,怀疑一辆长时间坐在上面的大巴,怀疑永不抵达的火车,怀疑插入云层无法降落的飞机。怀疑聚聚离离的必要,怀疑一首歌听完后马上要面对的现实,怀疑诗歌背后藏着的那个幽灵。
  以前常在独自一人时拷问灵魂和生死。那时不信宿命,所以拷问往往没有结局就自行中断。对于生与死,一旦钻进牛角尖,肯定没有安慰的东西。
    学校有一个大花圃,花圃里有一口落满青苔的旧井,半井发黑的水。其实并非水黑,是水深至黑。
  在我来这个学校之前,我的同事的哥哥,一个腿部残疾而郁闷的人,用这口井结束了生命。自打听了这个事后,每次从井旁经过,必要多看一眼那口井,既恐惧又好奇,觉得死亡的方式也有十分值得探幽的地方,像这样一个小而深而直的东西,正好容纳一个人在里面窒息,连中途反悔想呼救都给断了绝路。但夜里散步回来经过旧井,还是会很恐惧的,因为不相信鬼魂,却相信灵魂。
  我相信灵魂,所以才相信诗歌,相信启示,相信虚无。这些东西最要害,它使我的少女时代、青年时代沉浸在生生灭灭的悲喜交织里,对物质的外界懵懂无知,并毫不吝惜地用身体养活着胃病。
  那时,我整日游弋于山间的雾气里,到山上采挖野花野树,扛在肩上回到屋里用花盆种植;把兰草围种在窗下;从宽敞的双人宿舍,搬到一间自己命名叫梅斋的仄逼漏雨的小屋;把水晶鞋挂在闪亮的荔枝树叶间,在心灵里远行,赤着脚寻找河流的去向。
  其实,要说困境倒是重重的。但那时不懂真正的困境,常常在傍晚时分爬上高楼面对苍茫远山为赋新辞强说愁。因为没有弄懂灵魂,就不知道真正的困境有多大。所以,人的无知造就了无畏,造就了探险的好奇和历险的勇气。“知”是一种终结,人的冲锋被阻挡在生活之墙外。
  我第一次对灵魂产生怀疑,是在周舟得了白血病后,他36岁就死了,把我的思考硬生生地钉上一枚钉子。
  周舟是个忧郁的青年,通诗书、周易和二胡。我常和他说话,有时也就着他屋前的芙蓉树说些佛理。但我不喜欢芙蓉树,觉得它的花像花圈上纸扎的花朵,给人失真的幻灭感。周舟死后,我就再也不愿见这种花了。后来我也不喜欢佛理了。这样,灵魂的问题就悬而未决,常常感到无法自救,好在有诗歌在濒危的时候拉一把,一直拉到现在。从这个角度看诗歌,是它替灵魂帮我活了过来。
  对于肉体而言,活着则显然是一种失真。生境是无可把握的,文字何为?一切存现的,在它存现之前,已经赏戒自定了。

  对于时间的使用,我热爱无目的的了望或发愣,也许这就是目的。在充满雾气的巨大球状体里,我营造的空间安全而舒适,暧昧而温暖,有一股湿湿的暖流在心间游动。最喜的莫过于四月天走上山坡去望梨花,漫山遍野,白花花一片,没有香气,一地落英纷纷飞飞,有微熏的摇晃之醉。
  
  我个人有很多癖好和禁忌,禁忌缘于我的内心有迷信,这样的迷信来自二十多年的固执和与自己的较劲。我曾在某次论坛回帖中说:“写了这么多年了,就只剩下与自己较劲。”
  并不是没有想过这十几年的坚持和固执,以及今天我的冰凉。但我往往在微微的凉冷之后,感觉到来自自身的暖意,这股暖意并非没有来由,它来自我对我的写作的信任。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8年12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