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丛 ⊙ 诗歌练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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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录(随笔)

◎余丛



疑心录(随笔)
□余丛/文


发生

有人要为发生命名,要为赖皮的现实唱赞歌。无聊的白痴准备充足的空闲,要再次问津这个词,问津含糊的过去、无序的现在和混沌的未来。这不是该与不该的道理,这不是发不发生的现象,这是糊涂与清醒的潜规则。不要用那经验的绳索,去勒紧那时间的脖子。不要用那存在的弓箭,去射击那崇高的靶子,而要免于发生的巧合。听见的即刻消失,看到的已成风景,说出的正是为了回忆。不要用那空想的瓦盆,去装那无知的黄金。不要用那仁慈的息壤,去埋那欲望的种子,而要免于战争、灾难和瘟疫。发生的不过是唠叨鬼的咒语和法术,要在上帝的庭院里栽上一棵不老的树。不要用那人心的尺度,去量那来世的路途。不要用那黑白是非的口舌,去祷告那不可知的报应,而要免于布道者的偏见、情面和立场。深不见底的胸怀,并不见得宽广;谨小慎微的脑瓜,也不一定短浅。是平衡木上打破的平衡,是不对称的美学,发现了发生的秘密。不要用那理性的框架,去套那随机的事物。不要用那习惯的思维,受制于普适化的常规,而要免于发生不可逆的变化。这是春天的倒霉蛋的哲学,怀才不遇的鸡蛋,对着石头尽情发牢骚。啊,发生,发生,比喻不安分的小兽,行将逾过思想的屏障。


人性

人性的假设,不是善的使者,也不是恶的侍卫。人性的假设,在我们被掏空的意识里,装满了各种可能。有人说,人性是空的。可我们看见风吹过去的痕迹,眼睛里长出的眼屎,一小块愈合的疤成为情感的创伤。人性就是一部未知之书,各式的指纹打开命运的章节,翻阅到的文字就是他自己的剪影。我们深知人性的变化无常,人性可以向它的反面偏移。恶人善事,抑或善人恶事,念佛的人越来越空。我们敲木鱼,敲木鱼,祠堂里供着神;老和尚不说话,不说话,老和尚叫我们悟。人心是肉长的,肉体在哪里,人性就到达哪里。政客的人性,商贩的人性,书生的人性,刽子手的人性……这些不尽相同的人性,被无数振振有辞的理由戴上面具。立法者的人性,道德坊上的人性,伦理和人情里的人性,都一一贴上冠冕堂皇的标签。我们早就习惯了自欺欺人,我们被自己一手制造的假象蒙蔽,我们固执地认为人性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然而,我们渴望的慈善和悲悯,已成为居心叵测的人手腕中的工具;我们憎恶的恶作和下流,也将是心地软弱的人护身的软盔甲。人性是湿地上覆盖的植被,是盐碱滩晒白的皮肤,是井壁口茂密的青苔。我们看见人性歹毒时的刀子,也感受过人性体贴时的熨斗。人性在我们需要的瓦盆里,长出一束灿烂的罂粟花,有人欣赏它的美丽,有人憎恶它的丑陋,还有人仅仅把它莫名其妙地养殖。


启蒙

人呀我没有看见,他的兽行在社会上被圈养。现在,一切罪都不被法制裁,法也是有罪的。我不慈悲,我不愤怒,时间已经卸掉我的锋芒菱角。去教堂,教堂坐满祷告的人;去寺庙,寺庙坐满念经的人。陈旧的思想,时新的学问,巫术和把戏。我去往哪里,哪里都有它的道理,只是被信奉和仰望的人不在。出世的人不在,入世的人也不在,麻木的人不知生死。他们劳作,他们享乐,他们的肉满足不了自身的欲。我说这苟且的世道,它的人愚忠名利的虚荣,贪念物质的浮华。得救的心也是污秽的,瞧,那些伪善的嘴脸,和那些卑微处的浅薄。我不再是创造的人,足够多的创造,只会让他们迷失方向。这上天的路和下地的路不是一条,固执的人偏要抄近路,而远路,远路才通达虚无的未来。我也不愿教诲什么,人的美德在于发现,事的经验在于积累。试探的不要试探,猜忌的不要再猜忌,他也不要抱怨命运多舛。这不可信的国照样有他的王者,这不可解的谜照样有他的答案。我不是先知,也不准备成为他们的圣灵,我只是他们中的弟兄姐妹。除了启蒙能让他归顺正道,我没有高深的智慧,没有一盏指引的探照灯。请相信救赎者的劝慰,人呀我们谁也没有看见。


灵魂

这是不被指认的存在,它的虚无可以占据每一个身体。如果它是唯心者捏造的本质,是无为的精神之母,那么是它施与了宗教的救命稻草。现在,灵魂不是敏感的道具,不是现在进行状态下的神迹。是沦陷的现实拷问的良知,是败坏的风尚玷污的尊严。白天它遍布神经的末梢,晚上在脑袋里制造梦境,出窍时化作一缕乌有的青烟。它的再生,不是心识的延续,也非意念的超越。仁爱的智者用它来救赎苦难,先验的暴君则用它来荼毒生灵。它就隐藏在人性的低处,蒙昧里较量善恶,信仰下向死而生。值得敬畏的灵魂,它派生出虚魂和游魂的影子,是洞察和遇见的慧根。它不是形体的鬼怪,也非理性的轮回。它的痛痒之知和是非之虑,它的生理自觉和心理反映,偏离了不可知的虚妄。它有腾空的翅膀,却没有担当的双肩,它避开困惑的泥沼,却栖息在迷茫的城堡。这现实的行尸走肉,这荒谬的醉生梦死,是谁在亵渎和背叛灵魂?因为它没有苦难的前世,也没有美好的来生,它是被魔鬼揭示的真相。它的缺失,永恒的信念湮灭,使人世短暂不再留恋。堕落的快感,瘟疫蔓延的声张;疯狂的刺激,战争盛行的默契。我要解开灵魂的裹尸布,我情愿相信它独立的自由意志,在冥冥中指引我们何去何从。


无知

知道越多就越不知道,越不知道的人就越知道。这是一道不可解的方程式,无穷的答案写下疑问,他的破解也只能枉费心机。这堆积成山的知识,这过气作废的知识,这不断更新的知识。我的追问踏上无知的旅程,我要在浅薄的岔道另僻蹊径,我并非无迹而终的人。不被褒义的无知,有一天也会从贬义词里删除,重返命名的本质。这知道分子的活字典,这坐井观天的蛙博士,这鼠目寸光的道学家。他引经据典,他举一反三,不过为了说明一个道理,就是他的博大精深。而我并不想,以他的把柄戳他的漏洞,以他的短处揭他的伤疤。无知是竭尽所能的真相,是一种先知无为的境界,是我字里行间的顿悟。这无知者无畏的嘲讽,这无知者寡言的戏谑,这无知者深明大义的隐喻。因为他读死书、行断头路,他从纯净的心灵出去,再没有从腐烂的肉体回来。我要劝告蒙昧的使者,缺乏认识的人,学会了片面的理解;掌握话语权的人,热衷于虚妄的陈词滥调。只有无知通向了混沌,无知的眼界打开广阔的视野,无知使一个人敬畏神明。他求知欲里的焦虑,无法言说的迷思,以及半斤八两的宿命。学富五车的人也要低下头颅,见多识广的人也要弯腰作揖,也要向无知的龛台烧香、磕头。我将虚心地向大自然学习,用谦卑写下一部无知之书。


天赋

一个人在他的天赋里度日如年,一个人并没有得到天赋的恩宠。他的智慧的海洋,汹涌着波涛一样的灵感,是天赋使浪花盛开。而扑向沙滩的那些泡沫,正追赶着上岸的脚印,不停地冲刷——抹平记忆的痕迹。他就是天赋之子,却不会因名利的诱惑而随波逐流。淹没在民间的隐者,不求上进,借酒浇愁,只有天赋明白其中的奥妙。他的清高,他的才华横溢,他的甘于被伯乐拒之千里。是平庸在猜忌天赋,是碌碌无为的小人在陷害君子,一马不见平川,三生也不会有幸。天赋从草根里长出翅膀,在水洼里蜕去龙的鳞片,天赋能够到达他的梦里,传递神的旨意。而这一切如同困兽,被禁锢的头颅偏向疼痛的一边,他的彻悟里渗透多少萎靡不振的毒药。在时势的反面,在聪明者玩弄的手腕里,除了卑鄙和丑陋,没有天赋的影子。思想穿过密密麻麻的针眼,感觉的蜗牛伸出敏锐的触角,而想象力的疯子尤其反常和怪异。他的焦虑,他的内心的不安,将随着岁月的流逝趋于平静;他的叛逆,他的面目的固执,将随着世俗的消磨留下坚忍。天赋就流淌在他的血液里,是他额头上闪现的睿智,是他身体上永不褪色的胎记。他的无限可能的天赋,暴露了行为的神经质,也将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谎言

我们说,谎言是无处不在的。谎言弥漫在空气里,谎言流淌在血液里,我们相互交换着谎言。因为真实从不通过柔软的舌头表达,真实是发生后随即消逝的事实,复述永远在假想之中。我们学会了撒谎,却没有意识到撒谎。潜移默化的谎言,习以为常的谎言,振振有辞的谎言。是的,场景、记忆和印象并不可靠,甚至人用一种所谓的经验来认知世界,都是可笑的。我们总在为生活设定标准,这标准不过是谎言的产物,是我们畏惧未知的一种自救手段,是自欺欺人。无论真话还是假话(这里的真同样令人怀疑),都直接指向时间的现在时,但却是我们的语言在描述和评判。谎言本没有错,错的是有时候扮演魔鬼,有时候又扮演天使。我们的内心早已不是自己的内心,是被诸多的文化、知识浸洗过的内心,是具有某种价值倾向的内心。即使我们口口声声强调真实,但确是谎言的真实。信仰的谎言,成长的谎言,愿景的谎言。谎言被塑造成真理,被我们编写成教科书,我们要把谎言发扬光大。历史就是一部谎言堆砌的名利场,漂亮的辞藻修饰着污浊的谎言,激昂的语态贯通了别有用心的谎言。我们并没有揭穿谎言的企图,仅仅用更高明更荒唐的谎言,去构筑新的存在的堡垒。只有谎话连篇的诱惑,才能使我们确信谎言的力量,才能使谎言不再叫做谎言。


革命

谁见过基督,谁就是谣言的源头。但我们不能责骂和埋怨他,因为他的善意,他要从被遮蔽的真相里拔身。贿赂者从后门而入,戴着虚荣和伪善的面具,要用这些钱财交换你们手中的权柄。而自由不过是春天的把戏,暖洋洋的风吹过你们污浊的心。一条通往为尊严而战斗的前沿,一条通往没有炮火和硝烟的阵地。高压水枪下的民主,催泪弹之下的人权,即使有高涨的情绪也被专制挟持。贪官们躲在梦里数钱,妓女恋上腐败的温床,穷困潦倒的百姓过不下去,过不下去。要把饥饿的胃落到实处,要盘算着田里的收成,和他那永不着落的计时工。不公的盛世,压迫的太平,你们已经习以为常,而我们照样把一生虚度。夜晚拖长黑暗的尾巴,启明星睁开抑郁的眼神,阉割的雄鸡已不再打鸣。你们说去打猎,却没有带上猎枪;你们说去砍柴,却没有背上斧头。你们说去革命呀,却在游行的途中去了茶馆,去了妓院,去了教堂,去了统治者的家。这是多么荒诞的现实,碍于情面的投机者举一反三,迫于势力的骑墙者充当了叛徒。我们的顽抗也经不住诱惑,经不住糖衣炮弹的轰炸,委屈求荣的命被归顺,被招安。只有屈辱的人一夜未眠,带着怀恨的心坐到天亮。


死亡

无可回避的死亡,我终有一天通过它离开人世。我的等待,并不为灰暗的消亡忧虑;我只看见美好的事物,在愿望里闪现光芒。在生的彼岸,在不被感知的地方,死亡的眼睛布满绝望的血丝,死亡的手摁住我高昂的头颅。那里没有阳光、空气和水,没有情感、欲望和虚荣,它用黑颜料淹没我如火如荼的记忆。死亡就是闭上眼睛、嘴巴、耳朵,死亡就是停止心跳、不再呼吸,死亡就是离开、消失和乌有。屠宰场里的那些被剥夺生命的畜生,如同刑场上被执行的囚犯,或者太平间里进进出出的尸体,无不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死亡用最后的安慰,取消病入膏肓的人;死亡用偶然的事故,把倒霉蛋送进天堂;自然的死亡,让喜丧的人带走瞬间的秘密。然而,焦灼不安的死亡历险,又带给我新鲜的花样。上吊、投河、跳楼、服毒以及割脉等等,这些自杀的形式,往往发自一个人内心的美感。我的贪生怕死,我的苟活,反衬了视死如归的烈士,以及殉道者的大义凛然。人死如灯灭,不灭的是空无一物的海市蜃楼,是肉体的没落、灵魂的超脱。它是达观贵人的门槛,也是我回望一生的窗台,百鸟归巢一样的死亡游戏,掌控没有偏移的公正。人生的苦难和郁闷,感谢死亡的痛快淋漓,所有的恩典、仇恨都以此为界。墓碑上的铭文不过是死亡的诏书,撰写讣告的人把消息传递给自己。


荣誉

这是多么漂亮的词语,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奖赏,但这又是谁赋予了他们嘉勉的权力。荣誉是体制的产物,是并不烫手的山芋,你将从它的光芒里获得实惠。没有最完美的评价,也没有恰如其分的命名,荣誉是被拔高了的厕中蹲位。他们把你从人群中挑选,侵蚀你的灵魂,拿捏你道貌岸然的肉体。或许你天生就是投降派,你的顺应里有着市侩和私心杂念。你就是荣誉的傀儡。在伟大、英雄、模范这些崇高的语境里,在优秀、先进、标兵这些表彰的名单上,沽名钓誉的人美中不足。他们利用名誉的轻,剥夺你廉价的自尊,试探你的良心。分辨不清的假象,华而不实的称号,以及故作高深的赏赐。荣誉是一部分人身上的光环,是另一部分人手中的工具,而大多数人生活在荣誉的阴影里。你眼睛里的鲜花和掌声,你向往的敬仰和崇拜,现在是他们把你塑造成偶像。被迷信的荣誉,被神圣化的荣誉,莫过于时势里功利的化身。他们的伎俩,他们游刃有余的把戏,规划了一条通向红地毯的阳光大道。而你不择手段的钻营,你的愚昧和无知的欲望正被满足。荣誉不是鼓励,而是诱饵,是背负在十字架上的招牌。荣誉从不改变这个世界,改变的只是你的爱慕虚荣,你的值得炫耀的“光荣榜”。


猜谜

有人把谜面写在这里,这没有谜目的谜语,请猜出它的谜底。用你的鬼机灵和怪点子,用你的小聪明和大智慧,直抵文字游戏的秘密。不管是会意还是会形,我们可以大胆地猜,挖空心思地猜。这不附加谜格的想象力,一个人逾越思维的屏障,在智力里博弈。你可以猜中它的隐喻,却忽略它声东击西的别解。谜语的曲折别致,谜语的变化多端,谜语的耐人寻味。这好比生命里的C辞,我们揣摩着未知里的奥妙。一道谜语就是一道机关,你的困惑将走不出迷宫,你的破解只是为了找到生活的答案。请猜出窗花后面的女人,猜出命里的大富大贵,以及传世的声名和死后的天堂。不暴露玄机的谜面,精练的短语、韵文和诗句,不过是修饰的陷阱;轻描淡写的谜目,无所适从的边界,限定了一头雾水的范围;不被熟知的谜底,它指向了猜射的事物,只有猜测的人碰见偶然。我们并不指望谜语的伺探,它不是智力测验的尺度,也不是甄别贤才的慧眼。猜谜的乐趣,是因为你设定的谜底,在寻找中使每一个可能破灭,让黑暗中的澄明浮出水面。即使猜错了一千遍,都不能够抱怨谜语的狡诈,更不能憎恶它的圆滑。谜语不是歇后语、绕口令、幽默和谚语,谜语是我们内心里对蒙昧的反诘。


沙龙

他们从忙碌的生活中,从隐忍的现实里抽身,他们奔赴一张请柬的约会。假惺惺的沙龙,聚集心怀鬼胎的人群,又分散到各个角落。他们相互的交谈和发表谬论,并没有回避那一无是处的主题。这时候,他们在贴上标签的身份里觉醒,他们是一次沙龙的符号。陌生的面孔,新鲜的交际花,以及戴着鸭舌帽的便衣,构成了紧张的空气。他们高兴时畅饮,沮丧时点燃香烟,愤怒时也只能把自己掀翻在地。在酒吧,在会所,在广场,在不为人知的秘密角落,在冠冕堂皇的公共场所。沙龙被打扮成圈子、小团体、名利的通道,以及伪精英的品质。他们要充当意识形态的奴隶,他们要享用话语权的自由,他们的影响力从张口结舌的嘴巴蔓延。这风花雪月的沙龙,这凌空高蹈的沙龙,并非理想主义的盛宴。签到簿上娴熟的签名,海报前做派的留影。久仰不再久仰,失敬的也不再失敬,而是从较量中各取所需。沙龙是文明的舶来品,是物质废弃的沙丁鱼罐,是异己分子不切实际的派对。他们热衷于新生事物,批判保守的左派,他们不拘小节,擅长破坏与重建。少不了体面的高尚情操,容不得嗜好里的低级趣味,有限的偏爱日渐荒废。沙龙里饲养的气质,举止间散发的风度,终究是乌合之众沉淀的皮毛。


朋友

柔软时光里的黄金,犹如朋友之间的友情。因为相知相识,结缘的人投桃报李,互赠诗篇。朋友在明亮的暗处,像火焰上的阴影,一点一点吞噬掉生活里的氧离子。这是一条弯曲的旅途,为迷雾里的探照灯铺开方向,各奔东西的人会迈上交叉小径,而平行的铁轨终将握手言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有绝对的朋友。朋友总是在适当的季节、适当的土壤,齐刷刷地冒出情感的幼苗,在园丁般地呵护下长成参天大树。有时候也经历狂风暴雨的考验,伐木工人的考验,啄木鸟的考验,经历树木里肥硕的蛀虫的考验。然而,朋友早已见利忘义,朋友把一小块纯洁和真诚当作筹码,出卖他最致命的部分。因为是朋友,所以知道他的软肋;因为是朋友,所以才暴露出瑕疵;因为是朋友,所以有了不完美的盆景。黑暗在那人心的低处,祷告着高不可攀的人不能结党,一见如故的人反目成仇。这是告密者的习俗,这是无间道的伦理。即使我们识破了笑里藏刀,却难躲绵里藏针的一刺,轻浮的朋友从不掏出心窝。只掏出加糖的谎言,口是心非的承诺,以及装摸做样的义举。一杯白开水的交往,抵得上一壶老酒的芳香,而桃花潭水的深,又奈何得了君子之交的浅。真正的朋友形同一人,患难的左手,富贵的右手,祈愿的十指共度平安。


墓地

荒山野岭处开辟的一块墓地,齐刷刷的碑林像雨后的春笋。送葬的队伍以此为界,哭丧的仪式超度灵魂,洒落的纸钱直通向阴间。在生命的最后一站,死去的人找到归属,活着的人带着眼泪来看望。墓碑上的姓氏,没有留下死者的身份;简短的铭文,抒发了后人缅怀的心情。墓地里安息的灵魂,白色的花圈簇拥起墓床,守灵的夜鸟在坟头上召唤。返青的墓草,从尸体上长出春天,衰败的景象在秋日里降临。请原谅死者生前的潦倒,也不再仰慕他辉煌的往事。在这里,一切都是虚无的注脚,荣华富贵里的泡影,瞬间进入孤寂的永恒。骨头上的磷火照亮偏僻小径,阴深的鬼气从墓地升起。向死而生的祭奠,是烛台灯火在明灭生死轮回,是檀香袅袅弥漫宿命人生。冷清的墓地成为喧哗的终点,寿终正寝的人画上圆满的句号,而尸骨未寒的冤魂并没有入土为安。这不是鬼画符的尘世,也不是未亡人侥幸的陵园。苍翠的松柏挺直躯干,繁密的枝蔓攀结白云,黄土下的根须纠缠腐朽的棺木。墓地里游荡的鬼魂,阴风作怪,在让灰暗的事物苏醒。做了亏心事的人不敢造访荒芜的祖坟,心虚的胆小鬼度过了忐忑不安的晚年。埋葬亲人的墓地,等待后继者的光临,有一天也要埋葬你的子孙。


讨好

讨好就是一种媚俗,就是骨子里作贱的秉性。我并不想讨好别人,但他们却要在被讨好中迷失方向,我也不过是假惺惺的“FANS”。这没有立场的献媚,这并非由衷的马屁术。必要的讨好,换取廉价的信任感。心怀伎俩的人,利用有限的卑微,博得了他们崇高的好感。这不经意的赞美,以拔高一厘米的向度,使虚荣得到宽慰。我要讨好春天,讨好每一个从这里路过的人。贩卖的嘴皮,长出油腔滑调的老茧。好话连篇的交流,是心灵的熨斗,不厌其烦的吐沫,也能打动铁石心肠。这需要示弱的讨好,这甚至需要浮夸的讨好。小小的狡猾,城府里的阴谋,精明的人放下警戒。我要讨好仇恨的人,讨好贪得无厌的人,让讨好加冕他们头顶上的帽子。指鹿为马的抬举,低三下四的奉承,不过是模仿哈巴狗样的讨好。不过是我暗藏的玄机,找到你身体上的软肋,我要在不胜寒的高处放翻你。我要让讨好成为习惯,那并非美好的习惯,在竞争的跑场拉下对手。这加了蜂蜜的讨好,这怡人的糖衣炮弹,将左右他们游移的立场。我的妥协,不再是挖空心思的借口;我的讨好,不过是晚节不保的叛徒。我要讨好不相干的人,讨好无关紧要的人,讨好自己。如果这是虚情假意的厚黑学,难道会让一个人吃力不讨好?


寂寞

那内心的孤单,是如此的无助。在早晨,或者更早一点的黑夜,他的梦不在梦里,他的睡眠被焦灼的情绪煎熬。就仿佛深山老林里独自漂泊的溪水,途经的顽石让它绕道,汩汩的喘息声通往了下游。如果爱,而不是可爱;如果恨,而不是不恨。即使在喧嚣之地,在人群嘈杂中写下诗句,他并非没有半点怨言。时间缓慢地流过身体,那些细微的变化越发沧桑,直到衰老领略了他的额头。他要在早晨,或者更晚一点的上午,消磨掉不必要的青春。露珠栖息的叶片留下水印,尘土从奔走的足下苏醒。这些经不住打扮的往事,不再是浪漫、清纯和幻想,而是忧伤、颓废和老于世故。他要起草一封给远方的信,冷静的措辞也不过寥寥数语,而他并不指望收信人的回复。如果惦记,而不是牵挂;如果回忆,而不是怀念。他更加习惯于烟雾缭绕的晌午,打开漫不经心的遐想,又能通往一条纠缠不清的思路。就仿佛跌荡在浪尖上的一叶木舟,始终无法试探大海的深浅,只能在肆虐的风暴里紧抓住命运的桅杆。他的下午也不会比上午更好,他的下午仅仅是上午的光线从东到西,交替的阴影求证了光明的不可靠。如果生,而不是谋生;如果死,而不是等死。那么,寂寞也不过是一次黯然: “这一天要下的雨/请改日再下/ 这一天还未开放的紫云英/请它们提前开放。(俞心焦《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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