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子 ⊙ 夜间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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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首:

◎琳子



* 剪草机

那机器仅仅是把河岸上的青草剪掉
根留下。那机器后面是一团
嗡嗡作响的心脏。那些青草瞬间就低下来

一根青草的心脏是矩形
还是圆形。是液体还是
固体。是长在头顶还是长在
叶片之内。河岸很快露出又圆又大又白的石头

羊群从山涧而来
日落前要带走它们干净的草垛

2010、8、31


* 玉米

离大田只有几步
离玉米的根只有几步

大田的秘密只有玉米知道
玉米的秘密只有农妇的手知道

那个农妇的手又黑又大
她弯腰的时候我恰好看到了
她俯向地面的乳房
那是多么垂直的乳房
她弯腰下去只是为了卸下玉米棵上那些肿块
那些装满糖浆和面粉的肿块

我吃着
满院子的热玉米。我叫她妈妈
我是多么幸福

2010、8、11

* 爷爷

深夜,盘踞在路灯下争论、打赌的男人
是寂寞的人
是精力旺盛的人

是老男人。

不是一个
也不是三个、五个

他们不想回到屋里
他们彼此不服从。他们要到最后一个
才去睡眠

他们蹲着、坐着
他们大把大把瘙痒,抠脚趾

他们曾经到过远方
他们暴躁,不肯饶恕对方的一句话

每天如此。一直到
大雪封住村口

他们是村子最活跃的部分
是村子最坚硬的部分

2010、9、12

大田

站在玉米地面前
我有些晕眩

那是高过我头顶的一方黑
是结结实实的一方黑

它们在五月群体开花
开很小的
泥巴一样破碎的小花。发出泥巴一样的
绝尘的香气。

现在,它们全都结出手捧一样大的果实
谁也不能占有它们

在吃过城市的玉米之后才发现
我是一个被掠夺到牙齿的人

2010、9、12


* 小庙

小庙就在路口
是那种歪歪斜斜的泥土结构

谁都可以到这里
牛羊猫狗都有梅花一样散开的蹄子

羊来吃草
猪来拱土

草太多太高太野
草低处的小河露出了石头

太阳晒过来
屋脊上的瓦片更显得暗而有力

钻天杨上的鸟巢竟然和它在一条直线上
这是一片羽毛测量出来的

这是寂寞之处
是四通八达之处

2010、9、12


“九一八”长笛

国家的容器塞满灰烬,塞满
又冷又硬的灰烬。轰鸣吧
这是一个需要找回耻辱的季节
呜呜~~呜呜!多么松弛
多么慢
我听着这耻辱里的低音,听着
低音里粗大的一阵:

黑和疼痛
我被充满。

这是安静的时刻
安静到,一枚褪青的树叶刚刚停留在
秋天那阵明亮的雨水上

我浑身都是缺口。那巨大的
轰鸣。那巨大的九一八
在我的口腔处,铁锨一样:横着

2010、9、18


* 秋天的抒情

我渴望在乳房浑圆
屁股浑圆的年龄
生下很多石磙一样高大结实的儿子

即使他们最终会老成一块块墓碑
我还活着,还能流血

我渴望我身体里始终住着一个人
我为此呕吐
并在夜晚长出更多的鲜血
供他挥霍

我渴望孕育
渴望没有尽头
我渴望我的血,永远朝着低洼处流淌

2010、9、18


* 姿势

出口太小
太紧
太窄
太直接
她们最后一剪刀把我豁开

她们把我的种子就这样从我的小腹内
生生刨了出来

他们首先把你放在
我的枕边

2010、9、18

* 浮尘一日

手捧里的甜
是一种糖浆。流淌。
大田可以走进去
不怕伤到肺腑。吸气
你掏出浑身的钱币,交换
桂花。
姥姥已经没有了牙齿
她在墙壁上
看到火柴和谷壳。
我说,月饼最早只是一种面粉和杂粮
需要在火焰上
烧烤成固定的园
我于是扬起脸
用月饼的声音,和月饼的哽咽
在收割前哭泣。


2010、9、18

* 饱满之事

似乎,她们都来了
她们,是一阵蜻蜓
和很多变旧变红的桃树叶子

朝着一个人的住宅
朝着她大雾一样的村口
朝着她晒在墙头上的豆瓣、灯盏和一百双
干燥的土鞋

说来就来。她们匍匐
圆溜溜的大枣在她们之前匍匐
圆溜溜的石榴在她们之前匍匐
她们说来就来
她们带着腋窝下潮湿的,喧腾的,微微的酸

门框开始一阵阵缩小
直缩到一种白里。门框前的老人喘息
如同一件漆黑的长袖
她是夜里用青豆磨牙的女人

2010、9、23

* 秋天的柳树

你的家族是几棵柳树
你死后,你就住在
柳树后面。你的柳树开始往高处生长

他们在你的柳树下烧掉
花花绿绿纸马
烧掉你面粉做的
白颜色男人

你的柳树一年年长高,长粗大
我是你活在世上的孩子
你的柳树我一年还见不到一次

201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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