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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俊国诗歌阅读笔记

◎琳子



徐俊国诗歌阅读笔记

                                  
  一、把生命交还给土地

  徐俊国的诗歌无疑呈现出乡土诗歌最活跃的那部分,那就是他把生命体验全部还给了土地和土地上所有的生命。因此,徐俊国的乡土诗歌又是脱离乡土诗歌的一般阅读趣味。因此,我这里说他的诗实际上是提升了乡土诗的阅读层次。

  在这里,乡土诗是一种什么诗你不用管它,在徐俊国的诗歌里,你完全可以放弃一种潜伏在心底的对照。徐俊国的乡土并不宽阔,他的鹅塘村也就磨盘大一块地方,他的平度也远远的没有超出他的腿骨。徐俊国是一个被圈定的人,他的生命带有独特的属性和品质,他成长的过程也正是他离开的过程,也是他返回的过程,因此,他的诗是真挚的,朴素的。 

  是的,新的乡土诗应该体现阅读上的层次,这种层次首先应该体现出一种深度。阅读徐俊国的诗我有一个很直观的感觉就是前边已经提到过的,他把自己的生命最终还给了土地而不是穿上西装革履怀想和远观。他没有养成城里人的坏毛病,他对土地表现出来的力量是同化而不是舞蹈。而以往的乡土诗在目前来看是已经菲薄空洞,因为那里充满了假象,这种假象唯美、脆弱、虚幻,充满了欺骗性和噱头,因此伊沙痛恨之余发出了“饿死诗人”的咒骂,实际上无非是伊沙想阻止一种轻描淡写式的延续和毒害。徐俊国的乡土诗截面上已经深入到雨水之中,他每次对土地的触摸都能把自己很快逼近死亡之地,一边出现彩虹,一边出现深渊。所以,他的乡土就是自己的死亡之地。因此,他

躺在野兔刚才躺过的地方
渐凉的体温得以回升
瓢虫把我当成一捆玉米秸
从脚跟爬到嘴唇时天正好黑了  它就地休息
月亮升起  最后一阵鸟鸣点亮收获后的静寂
又饿又累的人渐行渐远  尘埃落回大地
我躺着  星光滴进眼里  全身洇湿
夜色渐浓  地下有股细小的暗流
蜿蜒多次  一度中断
最后穿过马的头盖骨  找到饥渴的种籽

  这是一首名叫《月亮升起》的小诗,这首小诗的力量就在于他扩展了诗歌,在真实有效的情态之中,把自己的生命同化在土地之上。野兔只是一个道具,野兔无非是一种生命活物的替代,所以,野兔躺过的地方,曾经不止几代人都躺过。这里甚至还扩展到了它是一种死亡之地。因此,诗歌的生命出现具体的世态,体温出现反差,自然存在的小生命和他发生关系,在他的身体里黑暗地寻找着,摸索着,直到成为互相接纳,互相融合的整体。同时,作者的着眼点还在继续推进,他接下来写到鸟的鸣叫,尘埃落回大地,而尘埃不再是单纯的灰斑,而是一些群体的生命,是生长,是呼吸,它的落回反而体现了一种上升的结果。在这种变更之中,作者完成了自身“全身洇湿”,地下的小股细流最终把自己的身体打通,和地下的一些马的头盖骨一起复活,找到饥渴的种子互相同化。到这里作者完成了一次全身心的释放。而这种释放从具体的点、线开始,经过诸多的生命聚拢,最后成为互相取代、互相转化的土地混合物。在这里,作者的理想化抒写得到印证,他的忘我真实而直接,具体而温暖,他的情感沉实而具有深度。

  应该说,诗歌中的死亡现象只是一种提前感应,死亡的目的是测试到土地的真实距离。徐俊国众多的死亡体验都来得逼真、细致、充满情感极限,在他的诗歌之中所占比例很大。在诗中,他反复践踏死亡现场,捕捉生命的灵光,体现一种宽阔的生活区域,从而带动生命的永不停止。《乡村词典》就是这样一首擦亮了阅读者眼睛的诗歌:

天空:蔚蓝色大锅  倒扣  谁也出不去
大地:人活着时它在下面  死后  它在上面
小沽河:白头鸭照镜子和人清洗肉体的地方
镐头:挖掘硬物  撞出火星
麦子:被削掉头颅  拥抱在一起成为麦草垛
男人是灶膛里的灰烬
女人是刚蒸出来的白馍
不拧紧发条不跑的事物叫挂钟
山顶上的小草比田野上的白杨高
铁匠铺的铁在寒风中格外红
为什么往井里扔石子总有回声
因为十米之下有魂灵
最后说说脚底下的虫子
——那也是一条命啊

   这首诗里有一种真实的情感是以死亡为参照,作者是活在村庄中间的一个局部,他的生活已经成为村庄软化的一部分,因此,他在经验中豁达地供认出:天空是一种覆盖、大地呈现两种方向、河水是一种清洗、镐头是一种挖掘、麦子的收割象征众多的死亡集结、男人是炉膛里的灰烬等等,等等。这些陈列实际上是滚珠一样的移动,它移动的目的是组成生命线,我们只是其中的一环,是可以替代和交换的一环,也是挣脱不掉的一环。作者这样来体现对乡土的情感,实际上他是在传递一种粗糙下的疼痛感。而我们在这个时代快速发展的今天是多么需要疼痛,我们在到处寻找疼痛,只有疼痛才能擦亮我们的眼睛,才能让我们呼吸不畅,才能让我们产生压抑,从而带来对生命的敬畏、慈悲、感恩,和容纳。

    在这种感召之中,作者笔下的鹅塘村就成为一块肥沃的土壤,作者恣意挥洒,在鹅塘村的生老病死中横着躺,竖着走,既做到了一个生还者,同时也做到了一个超负荷的载体。他沉醉的场景甚至是如此浪漫和动荡:

不要轻易说话
一开口就会玷污这个早晨
大地如此宁静  花草相亲相爱
不要随便指指点点  手指并不干净
最好换上新鞋  要脚步轻轻
四下全是圣洁的魂灵  别惊吓他们
如果碰见一条小河
要跪下来  要掏出心肺并彻底洗净
如果非要歌颂  先要咳出杂物  用蜂蜜漱口
要清扫脑海中所有不祥的云朵
还要面向东方  闭上眼
要坚信太阳正从自己身体里冉冉上升

   这种对乡土的逼近和信念来自情感,也来自一种理念。一个人的内心必定洁净才能盛放更多的生命降临,手指需要藏在身体之内,这是拿出更多的空间给另外的生命,当太阳从自己身体内冉冉升起的时候,我们充满快乐而坦然,坦然的就像从东铺过来的一阵阳光,她热情而执着,让更多的事物跟随其后生长,因此,我们永远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会成为自己乡土的一部分。

二、情怀中的自我和忘我

  2006年5月武汉诗人张执浩在平行、或者诗会提到一种写作方向叫情怀写作,让人豁然。情怀写作显然是一种层次和高度,它删除了一个人早期的智慧写作、灵感写作和才气写作等诸多因素,最终抵达一种人文关怀下的常态写作。我认为这个说法比较适合徐俊国。

  所谓情怀是一种气象。写诗应该有气象这个说法,而气象存在一个人的内心。作为情怀写作的一种,我认为,所谓情怀必在历练之后,不功利,不喧哗,不占领高地,只为自己的内心。而自己的内心也不全为自己内心,是把自己的内心释放到更多人的心中去,是站在更多人隐蔽的地方。情怀写作体现在具体的诗歌中,则是一种安静,是一种慈悲,是一种宽容向上,也是一种生命过场中的退让和陪伴。

  因此,有情怀的人,可以让自己的身体一侧长出茂盛的小草,长出牛的舌头和羊的舌头。他让自己的身体一半衰老,一半新生。他阻拦不了夕阳落下,他就目送夕阳落下,他面带微笑,低头感恩,他知道自己是感恩的因此他始终不惊慌,不被动。

 在诗中,徐俊国这样来体现他的生命价值

一只蚂蚁的祖国是一棵参天大树
从根部到树梢  上来下去
忙忙碌碌地活着
触角挑着闪电
小心翼翼地搬运雷鸣和食物

  “触角挑着闪电/小心翼翼地搬运雷鸣和食物”,这是怎样一种敏感而坦然的情怀,才能使一只微小的蚂蚁的触角和闪电发生衔接,蚂蚁的小是必然,触角上的闪电也是必然,这两种必然造成了对自身的警醒。也是一种认知。而蚂蚁一样的自我,小心翼翼搬运的不仅仅是食物,同时还有雷鸣。这些都伴随自身的生命而存在。这样写诗,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字眼,而是字眼里边那种深情悠远的东西。

我从外面回来
如果时光不允许我再次见到祖先的打谷场
我只能站在寒霜背后
回想你吃一粒胃疼药  收一袋谷子
如果我的膝盖再也碰不到你的膝盖
如果我的手再也握不住你的手
那就只能像风
吹一吹鹅塘村的乱草
朝一个方向  藏起那颗不安的心

我就是那个落魄的草莽英雄
折了剑戟  黄金散尽
如果时光不允许我回到你们中间
我就去草棚自刎
来世做一头公牛
永远跟在犁铧和朝阳身后

 这一首诗是回乡的诗,作者从外面回来,而“外面”是一个具有所指的字眼。作者从外边回来,他给自己找到的是“寒霜”、“胃疼药”、“一袋谷子”、“膝盖”。在这些事物中间,作者果断地选择了“草棚自刎”,目的是恢复“一头公牛”的身份,而恢复成一头公牛之后则是为了“永远跟在犁铧和朝阳身后”。这个结果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可我们看到这个结果反而会吃惊,会沉陷在具体的两块阵地之中不能自拔,既一是犁铧,二是朝阳。我们因此会掉转头来,再次接受生命的降临。这种情怀对外张开,它质朴,坚强,充满诱惑。

半跪的人像土豆半埋在九月的傍晚
秋风咳嗽着穿过她的身体
卸下越来越多的灰尘和黑暗
她的脑袋变沉  顺势垂向大地
这样的秋天我总是不在
不在这个人身边  不在2004年的风口
无法看她微喘  轻捏喉咙
当她撕开玉米皮  咔嚓一声掰出金黄的心脏
当它们被扔进骨架一样的大筐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立刻满了

  这首诗歌的名字叫《半跪的人》,在诗中,我们能感觉到作者对待死亡的情感是冷静、多虑和忘我。“半跪”是一种姿态,是自己的,也是别人的,甚至是所有生命的。他用了“土豆半埋在九月的傍晚”这种全新的感觉去呈现生命的最后依存,从而体现死亡是一种健康向下。这种感觉正是来自作者博大、细腻、真切的胸怀,因此,他的诗是以情怀取胜而不是以词语取胜。

  而后边三句可谓掷地有声,作者的感情层层剥离,出现新的高度:

当她撕开玉米皮  咔嚓一声掰出金黄的心脏
当它们被扔进骨架一样的大筐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立刻满了

   “金黄的心脏“在这里你说不清楚是植物的还是半跪的人的,这没有关系,金黄的心脏是一种多么赤裸的逼近,似乎还冒着潮湿、耀眼的热气。骨架一样的大筐是有形的东西,作者用一种很硬的感觉来发现它。在这两种事物之后,作者用“自己的胸口”快速地承受了它,用一种客观不矫饰的“满”来结束,在这里,我们震惊的不是词语,同样还是作者的情怀。

  从自我开始,到忘我结束,这是徐俊国诗歌的最终目的。自我是具体的小我,我瘦小,流眼泪,在乡土里到处走动。他以具体的情感进入诗歌,用周围存在的生命做后盾,然后又依赖这些具体的生命来推进诗歌,不断产生层次和高度,诗歌于是对外打开,出现众多的光斑,而小我逐渐消退,最后把自己消解在土地之上,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2009、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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