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衡 ⊙ 某地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佛尔摩飒(外一首)

◎黎衡



佛尔摩飒

在武昌,首义广场
站满了乘凉的老人
和小孩,被称为红楼的
辛亥革命遗址作为历史
供游人拍照,临近大桥的这里
常常堵车,焦虑的巴士和轿车
用骂声表达
对时间的愤怒,他们冲时间吼道:
“个婊子养的!”
又不得不麻木于时间
行人以慌乱、僵冷的表情
日以继夜地乱穿马路

没有人射来哑火的子弹
没有人在九十九年前陷入沉思
没有人变换旗帜用气流的手指
没有人说不也没有人说是
没有人

时代大衣缩微到一座孤岛
孤岛就像一粒子弹
抛出了气流
坠落的人们,在一样的夜市
捧着高山茶和爱玉冰
穿过剥皮寮落寞的回廊
他们的眺望被几百年的
海风纠正,于是他们
瞄准了自己
而生活的海绵总是
吞吐海水,他们在海绵上
站着,躺着,有时背过身

在武昌的毛豆摊上
举起酒杯的我们,也背对着黑夜
这城市到处在修高架和地铁
偌大的工地,多像一个废墟啊
年轻人在废墟上
寻找工作、住处和四散的爱情
远处又传来跳楼的消息
我们已多年不看新闻联播
但还记得

课本对台湾的强调
呵,我想起小学的一次教学示范课上
老师绘声绘色地扮演一个
从宝岛回来探亲、抱着大陆同胞
涕泗横流的老人
小孩子哪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过是趴在课本的窗框
把宝岛看作“美丽的远方”

直到2010年,我翻出窗框
坐上了苏花公路的旅行大巴
山势一转,太平洋便向青山
扇来一记碧蓝的耳光
路在颤栗中,画着半空的
振动曲线,一会儿,我们被
隧道的阴影叠起来,一会儿
又被大海重新展开。碧蓝的尖叫
把我们叫醒,无限又不断地
给我们催眠。我站在梦的
锋利的海岸上,看几十公里的云
扑进海天交接处的深渊……

在太鲁阁,空荡的小巴
化身壁球——来回弹射在峡谷两侧
——隔着车窗,我去拽乌云的帷幕
却被掠过的山崖
推到剧场之外
沿途的小车站、牛肉面和教堂
高山的云裙拂动,骤雨
倾斜了远去的铁轨

在宜兰郊野,天近黄昏
云对着翠绿的田野划拳
我们多喝了点
金门高粱酒,一车人唱起
五十年代或八十年代的老歌
空气颠簸而潮湿,车子滑向了
路边房舍灯火的光晕

在台北,阳台上的
夜晚漫长,我忍受了几天
没有手机和电脑的日子
学习做一个旧时代的人
冒着诀别的危险
与友人说再见

在那些扶着窗框的
中学生眼里,宝岛就意味着“美丽的缺憾”
从小到大,学校的习惯
是用不着边际的
事物蒙住我们的眼睛,在一个
晨风猎猎的星期一,我曾作为优秀
少先队员的代表,站在升旗台前
广播传来凛然的声音:“你们
是祖国跨世纪的接班人。”
我甩动红旗的刹那,操场上
数千儿童把手举过头顶,我听到
一艘名为“祖国”的
宇宙飞船在我的上空,在两个世纪之间
呼啸而过

我们相信:蒙住眼睛的是纯粹的光
在光里不要提问,不要早恋,不要
怀疑考上大学后的金色未来
不要胡言乱语,愤怒仅用于对付
远处的敌人,他们没有面孔

我在孤岛上,看到那个清晨
仰头望着旗杆尖顶的孩子
他的天空细小
他的好奇也是恐慌
我隔着太平洋的风,跨回去
并在经过边检时
抹去了这个孤岛的名字





夏天的推土机碾过
搬迁的院子也是
挪走的夏天
每一年从初夏到盛夏
从我认识你的十五岁
到你永远关闭
夏日之门的二十四岁
我的未来像注射:空空的
输液瓶高悬而漫长
你的未来
是茫茫的漆黑
你在荒野打着手电
你把光柱有时指向
低草的尽头
有时指向星空
你有时看不清自己
因为未来在夜的灰尘中

而你关上了手电

楼梯一拐
是阳台和深渊
是明晃晃的夏天的
极限的燃烧

你曾有很多理想
当足球运动员或心理咨询师
你谈过一场不成功的恋爱
那两年的夏天我们时常
来到后山,在一个荒弃的
双杠上坐着,望着云层低垂的远处
一年前我们通过电话
三年前我去傅家坡车站接你

你是否相信世界的万花筒可以
望到另一个多棱镜,望见的人
不能告诉其他人,没人
知道那镜子反射的是火湖还是
弯曲的宇宙,没人
从镜子里回头告别
这不是勇不勇敢的问题
和我一样,你还年轻
我不敢相信你的消失
即使在很久以后
即使我在江水上涨的汉口
从电话里得知
你自杀的消息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8年12月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