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衡 ⊙ 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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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的黑白照(外十二首)

◎黎衡



八十年代初的黑白照

那时你的笑是群山中心的睡莲
是这个古老、贫穷的国家一角
忽降的小雪

妈妈,那时你从未目睹死亡
也不懂残酷的美,和忍耐,你将是
美和忍耐本身

从你的长发和眼角读不出
时间会如何像没电的收音机一样中断
这需要等待,三十年了,你的

歌声成为道路
回音成为岁月



你见到的

你见到的是你从未见过的黄昏
易碎而偏执的风景戏剧
你见到的不是拉索,或江水
不是三年前满街的
飞絮追着引桥
记忆之失败,雕塑了
向下的倾斜旋梯
你见到桥下铁栅中
废弃的儿童乐园,从
旋转木马的笼中
生出上个世纪的
孩子的铁锈
横穿马路的人在江风中纳凉
你见到夜的两肋
收紧了火烧云



无题

雨后,深夜的笙
街灯光晕的排箫

马路的大提琴回响到长江对岸
天幕在城市上空卷起的长号

听,上帝是:沉默的领唱
“你们在我里面,我也在
你们里面。”街市扭曲为
波涌的湖,远与近的钢琴
摆放在湖面涟漪的中央



无题

傍晚的暴雨声里
奔跑着一个牧人
在水中驱赶马群
天空是海底,在马蹄的
暴力中塌裂



无题

影像。睡眠。大地上的旅行。
用键盘或笔,让汉字
展开道路。笨拙地学习外语。
卫星把足球场,变成我夜间的阳台
——老特拉福德,偶尔的白鹿巷。
人生还很长,或很短,
记忆是属于老人的,但外婆
曾用它辉映我的童年。



第一次麻药和小手术

在医院,我的脚趾在麻药的巫术中,
变成血的水晶。
在更大的巫术中,我成为宇宙水晶里
唯一的杂质。

我摇晃在呼啸的星期三,
我卷入了昼夜的骨牌。

世界是病人们的荒岛,
活人们的墓区。

我想呕吐。
输液室对峙着岛上的巨石。



成都

诗之城的夕光是十七岁少女
的裙幔,在风中扬起

四月末升升落落
如少女的纤手抚过喉结

一句话就这样
悬在喉中,等待诗的铺就

而麻辣早已从好胃口中拉来了
更多的嘴,远方就是现在

小河与暮雨是少女的一只
纤长的手指从风中伸出



致卞之琳兼悼张枣

背影针尖般刺向了远空
一段去路即倒扣的深谷
他的轮廓在岸上
清瘦地跳水呢
归来的远不是崭新的少年
唉,这旧信
        灰鸽般起落
羽翼缝纫着阴天,
明明是满城的乌云!
汉字的雨滴阒寂地
投送出去
发信的远不是崭新的少年



诗人熊猫

你是时间迟来的礼物,你是慢
你的慵懒仿佛宣告你就是世界的中心,万物在你的漫不经心中塌陷

你视力微弱,耳鼻灵敏,你周围模糊的世界也是黑白的漩涡吗
竹海在光和风中传递浪

你是执着的,每天花十六个小时觅食、进餐
你又嗜睡,有时吃着吃着就睡了,有时边睡边吃

睡眠为你的孤独展开了阴晦的领地
你年幼时柔弱、易夭,一成年就离群索居,在四五平方公里的

私人地域静立或登高



倒垂的森林

我们不过是孤独的森林在永不熄灭的
火海里踊跃
每一棵树  手臂般把天空的碎片投进
根须之渊
每一次向上的挣扎都伴着分崩离析的
急雨,那黑色的向上的


那最初的水弯曲向
每一只伸出的手,我们
不过是孤独的森林浸泡在上升的水
一次次淹没和刀锋上的年岁

我们的言语像不能说出的话
我们敞开如日复一日
我们返回,我们不过是孤独的
倒垂的森林



白昼将近

风在风中不断地抖出丝绸
岁月的山崖静如刀刃敞开
人们四散人们沿途的承受
伴着终曲把天际雕成平台

时刻一再推迟终曲即序曲
歌声熄灭的人没入了远方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被高举
死者闪电的脸一瞬间明亮

从四面八方死者转过了头
望向一片不曾存在的空地
暴雨在此从起初下到末后

每一双眼睛是光年的小舟
黑夜已深你们看见了什么
白昼将近火光摇撼着出口



四月十一日

永恒中的这一天,如一个眨眼
街道延伸并且转弯
公共汽车的玻璃,颤动在银质的光里
阴天,清晨时分的暴雨声
悬垂着,切线般晃过
无穷的白昼
之弧——祷告声中的臂弯
就是峡谷,歌声就是十字路

这时你在安睡,主在你的梦里并在
    我的诗里倾听
百合、勿忘我和玫瑰在桌上发出
雕像般的幽香
不远处,高架桥的施工钻井
随着暮色的刻度下降

这一天如一只手
在黑暗中摆下座椅
那从前和以后的风
鼓荡着

我们庆幸能够回忆和原谅



长廊

夜空布满群星
那是星河的瀑布溅出水花
无尽的栏杆排列在
            宇宙的长廊

我们在医院午夜的长廊
等候急救室里
    一个即将死去的亲人
而手术室的门砰的打开
医生抱出一个呱呱大哭的婴儿

我们的长廊无穷地延伸在
漆黑的宇宙
我们变成一群雕像
在长廊上消失

医院午夜的长廊
秒针如箭簇哗哗落下
那个即将死去的亲人
她的一生正变成一个
    巨大的深渊
在我们头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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