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子 ⊙ 夜间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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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执浩《终结者》和《我们推》

◎琳子




终结者(张执浩)

你之后我不会再爱别人。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你之后我将安度晚年,重新学习平静
一条河在你脚踝处拐弯,你知道答案
在哪儿,你知道,所有的浪花必死无疑
曾经溃堤的我也会化成畚箕,铁锹,或
你脸颊上的汗水、热泪
我之后你将成为女人中的女人
多少儿女绕膝,多少星宿云集
而河水喧哗,死去的浪花将再度复活
死后如我者,在地底,也将踝骨轻轻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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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七夕读张执浩这首诗,似乎别有深意。

    第一句柔软,真实,让人卒不及防。应该说,这是完全脱离技巧的一句。此中之爱显然首先直抵男女之爱,爱中之最无理,最不能解释的一种。为了强调爱之深。作者反复絮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其中滋味当以自知。

    “平静”是诗中很重要的一个字眼,它的出现必定是心理上的,也是情感上的。更是读者能紧紧握在手中的。来的自然,合理。所以,“平静”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饱满的状态。也是一种沉淀和蓄藏。所以“重新学习平静”是延续和展开一种爱的过程,有硬度和高度。也有胸怀。

   下边的“浪花”有些偏移,需要在中间填充一些东西。那么可以填充河流、一种阻隔、或者是内心新的渴望,不死亡的东西。浪花先死,后来又复活,说明一个人并不能放弃他内心真实存在的。他仍然在游动,在创造机会。中间的人世沧桑的变化只是外表描写,作者描写的非常悲伤,符合一个充满心事的人的思想轨迹。因此,这一段充分展开,有很多的介质,值得细细把玩。

精彩的一句:我之后你将成为女人中的女人。“女人中的女人”有很高的欣赏价值。清晰而又充满无限风景。这种财富并不能轻易看透,不能轻易交出来。是谁让一个女人如此丰富起来,他在她内灌注了什么?这个守旧的人、沧桑的人、悲观的人你去了那里,你留下个空空的位置给人多么大的诱惑!

   为什么你的踝骨要在死亡之后,在地底下轻轻挪动,你挪动的方向是谁。如此如此,你又回来了。其实,你那里也没去,你并不需要被人抛弃,你聚集在一个人一生的周围,在死后还不得松开。呜呼~~呜呼~~

2007、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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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推》(张执浩)

我过去问一个农民:
“你的祖国在哪儿?”
我过去听他呻吟
他呻吟的时候,我过去

帮他推磨子
磨子转过去,又重新
转回来。我问他:
“你是否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农民,我想让他放弃推磨
却又不知道
这之后他该如何变谷为米

磨盘转动
连石头也学会了咬牙切齿
连我也变得心冷似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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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兴趣的是这样几个问题:

  第一:提问是设置出来的。作者以我的身份,介入诗歌。诗歌中有两个互相牵引的道具,农民和磨盘。我敢肯定作者曾经推过磨,这次写磨盘也可能是又一次见到了推磨这个具体而真实的事件。但也不排除作者是用“推磨”这种记忆这种思想“做”诗歌。因为,现在的农民基本上是不推磨的。那种原始、古朴的取米方式已经消失了。磨盘也没有了去处,被放弃在荒草野坡上生满了铁锈。与此相同的还有打麦场等很多这样的实体。这是让人既怀旧而又敢于不断放弃的东西。因此,作者把它写入诗歌,做诗歌的背景也好,做诗歌的主题也好,都是很有看头的。

  但我确认作者的提问是特意设置出来的。因为他不可能问出:“你的祖国在哪儿?”这带有辨证色彩的话题。“祖国在哪里”的象征意味是不方便用声音表达的。祖国这一书面形象显然也不适合他的对象-------农民来观看,也不适合推磨这一生活场景来对立。我总认为,祖国这个词语不但严肃,而且带有毒刺。因此,我们平时不说祖国,不写祖国。祖国太大,祖国太沉重。我们的生命之轻,文字之轻,承受不起它的分量。但我同时还认为,祖国这个词语的荣誉是空的。激情也是空的。

  显然他的提问是设置出来的。我刚才说了,他不可能在一个农民推磨的过程中插进去,打断人家的劳动,追问他的祖国在哪里。这个农民不是在接受媒体采访。我对张执浩的诗歌不带任何偏见,我是一个不受他写作风格干扰的读者。我认为他是一个严肃、冷静、淳朴、真实的写手。他设置了提问,加大了“祖国”这个词语的分量,出现了“暗示”和“寻找”,甚至出现了哲学和历史学,还甚至出现了修辞学和力学。呵呵。从而打开了方向。他的提问,是来自他的内心,我认为:他并不指望一次提问就直达祖国的腹地。他更像对一个事件提问,对一段时间提问,对一种人性的提问。
写到这里我忽然感觉写高了。不好意思。也许,人家张执浩只是用农民和磨盘这两个道具操作了一次诗歌活动,因为道具这种原材料的属性是土地的,是和温饱紧密相关的,是笨重的枷锁,也是愚昧和顺从,因此需要祖国这个大家伙做背景。因此,就顺手操过来,做了诗歌的底座。但他没想到读者敏感起来,跃动起来。他引导了一些人爬高的欲望。没准张执浩现在正舒服地躺在被窝里乐着呢。
我想,可能有人在旁边已经对我举起了漆黑的砖头!那就让我眼前漆黑起来吧。亲爱的朋友们,我想我是清白的,是轻的,是愉快的,是享受的。

  现在来说第二个问题:“过去”这个词语的平行和交叉。

  第一段“过去”这个词语出现了三次。显然这是作者故意要给读者造成视力障碍。在诗歌里出现视力障碍一般不是好事情,但对于高明的写手,词语的重复使用,除了要加大某些部位的厚度以外,不但可以引申,而且可以遮盖什么。一词多意的用法也可以较好地拓展诗歌的空间。因此在这里,“过去”这个词语非常丰富。我认为:“过去”既是时间的一段名词,又是行为上的一次动作。
“过去”也好,“过去”也罢,作者是不会放手的。手上的磨盘和祖国被他拉近。索性,就诗歌下去,一直下到底子上。

  第三个问题:“我们推”是一种换算方式。

  我们不是一个人。不单单是农民。也不单单是一个群体。推的也不仅仅是一个磨盘。过程也不仅仅是把谷子换成小米。但这种换算的方式的确依旧存在。而且仍然合理。我认为,我们推不过是一种现象。是一种存在方式。我更乐意把它靠近对人性的描述。
诗歌后边说到“磨盘转动”。我认为,也不过是人体内的一种生命力在不停地转动。也叫运动。一种依靠体力换算的笨重方式永远依附着人的生命,喂养着人的生命。你可以很时髦地说它是一种惰性。这种惰性不利于祖国的发展和昌盛,但它同样养育着祖国。石头是磨盘,石头用生冷的牙齿做了盘槽,石头吃下惰性,石头吃下粮食。石头和石头共同对一粒小米进行研磨。石头的慢,重,磨道的轨迹是陈旧而不可更改的。因此,石头的人性也体现出来。“我”和石头其实也在转换。“我”其实也不过是磨盘下的一个底座而已。

  但写到这里,我忽然感觉眼前亮了起来。漆黑的东西,也能让人发亮。

200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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