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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 * 麻燕考 (湖北 韩少君)

◎琳子



*麻燕考 (湖北 韩少君)

未见之前,
我在想马茹子应该是一条旱驴,
他果然就是一条旱驴。
他把我拦下,
在尘土旋飞的北方加油站外。
这一天,我们拥有一个痛快的下午,
又是吃鱼,
又是看一个死人,
这是我的话,
马茹子他不这么说,
他脖子上挂着旧式相机的伙伴不这么说,
夜走西宁的女司机也不会这么说,
她说,那是神,
神叫她不抽烟,
她就不抽烟,
神叫她不饮酒,
她就不钦酒。
神叫他们不砍柴,王八蛋,
那些穿棉质白衬衣的家伙,
几乎习惯了使用又粗又长的火柴棍。
真主寺内,
几位穷老爷,用埃及大香,
轻轻唤那位亡灵。
寺院静极了,
马茹子说这里多么适合读书呀,
还可以听小鸟叫。
马茹子指着
那群绕着几棵白杨树飞来飞去的小鸟,
对我说,这鸟,在你们南方叫燕子,
这里叫麻燕,
它们呆在空中,
它们无足,
只有两个小拳头一样的东西,
靠两个小肉球,
在真主寺内,倒退着进进出出。
马茹子一边说,
一边比划着麻燕行走的模样。
05,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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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燕考和祠堂

1、
    我认为,诗歌在完成前,是无穷大的。进入诗歌之后,诗歌透光变小,变细,被写作的人变成具体、细致的形状。这个时候,诗歌的大和小,开和合,要看诗歌作者自己的遭遇了。这个时候,写诗歌的人是不好控制词语的,随机的东西潜伏着很多的危险。而诗歌并不适合回炉再造。因此,诗歌写作过程是一个人和词语斗争的过程。他必定要把诗歌赋予具体可感的实物和细节。但诗歌结束后,诗歌竟然又是无穷大的,这种大是从小处开始,逐渐透光,感光,分层次,分境界。而好的诗歌自然适合更多的读者,适合更多的层次和境界。而它的大在于诗歌的内部,在于词语的外部。

  2、
    麻燕考这个诗歌是我读了放下,放下后又读上去的诗歌。这种读,第一感觉就不想放弃。中间的停顿是为了享受。享受之后,不想结尾。

  3、
   正如诗歌里作者的隐藏,对一只燕子的考证,绝对是意外的事情。作者忠实于真实的过程,在异域,作者见到陌生的朋友,陌生的风尘,陌生的气味,这些东西已经吸引了他。首先是马茹子吸引了他,作者豪爽地赋予他一个亲昵的爱称:“是一条旱驴”。接着,一个痛快的下午让作者很满意,很过瘾,因为他:“又是吃鱼, 又是看一个死人”。这是作者外在的兴奋点,它存在,被作者在过程中发现,作者其实是不带情绪来写到这些敏感部位的。在过程当中,作者看到了自己说出的话,也看到了马茹子一干人没有说出的话。作者说出来是他的真,他的本,是他的不带惊讶或者不带避讳的,那种自由。因此,作者并不对吃掉的鱼感恩,也不对死掉的人怜悯。这种不带主观色彩的呈现,我认为,是作者对诗歌技术修行的高度。

  4、
  夜走西宁的女司机承接了过程中的一环,把神带了进来。

  她说,那是神,
  神叫她不抽烟,
  她就不抽烟,
  神叫她不饮酒,
  她就不饮酒。
  
    女司机把她的神,端放在她的方向盘上,把她的乘客放在车上。他们一同被神带走。这是一段路途。夜走西宁的女司机不吸烟,不喝酒,这种指令来自于她对神的信仰和尊敬。在我们的旅途中,我们经常能遇到这种有信仰的人,他们在我们身体的一侧滑翔,始终保持对神的尊严。让我们真切看到:神,在一个人的身上,起着多么重要的作用。
  
  5、
    必定要抵达一种信仰的腹地,环境真实到如此,渴望和仰望必定如此。目的也恰好如此。真主寺,伊斯兰神的老宅,在一个外乡人的眼睛里,是多么神奇、多么美好:

  几位穷老爷,用埃及大香,
  轻轻唤那位亡灵。
  寺院静极了,
  马茹子说这里多么适合读书呀,
  还可以听小鸟叫。

    作者说他们是几位穷老爷,这是多么逼真的描写。一个“穷”字的,写出了他们的衣服,帽子,他们的身体,和他们的意志。“埃及大香”却是不穷的。是粗壮的香味,是饱满的。在这样的氛围里,那几位穷老爷,在:“轻轻唤那位亡灵。”一种更接近宗教的声音游离出来。这种声音的散淡,自然,体现了这是正常秩序的一部分。守在寺里的穷老爷,每天都要完成一份这样的课程。他们虔诚,不问来人来自何处,也不关心你要从这里带走什么。他们只是在这里,一点一点挖去生命,犹如挖出生命中的罪恶。而外来的人,却是置身事物之外的。是在这种宗教之外的。
    到此,麻燕子始终没有出现。诗歌的推进是平缓的,是自然的。场景的变换,人物的交织,都给一次旅途带来了惬意的享受。如果不是麻燕子,不是突然被考证出来的那些小小的黑的肉团子,诗歌怎样才能深入到另外一种圣洁的腹地?

  马茹子指着
  那群绕着几棵白杨树飞来飞去的小鸟,
  对我说,这鸟,在你们南方叫燕子,
  这里叫麻燕,
  它们呆在空中,
  它们无足,
  只有两个小拳头一样的东西,
  靠两个小肉球,
  在真主寺内,倒退着进进出出。
  马茹子一边说,
  一边比划着麻燕行走的模样。
  
    麻燕,一个“麻”字的界定,使此地的燕子,区别了南方的彼燕子。成为真主寺里一只本土的燕子,成为一只呆在空中的燕子。燕子的“麻”味,带着风沙的粗砺,带着麻绳麻布的粗砺,使一只燕子脱去翅膀,捆绑在特定的柱子上。作者对它进行秤砣了式的描述:“呆在空中”。呆在空中,以空中为生存环境,那么,空中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托盘,托住了它?或者说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钩子,钩住了它?空中的事物,你能看地清楚吗?你能看到几寸远?作者进一步加大秤砣的分量:“它们无足,/只有两个小拳头一样的东西,”无足,这有点残忍,似乎它们曾经有过足,但被砍掉了一样。“两个小拳头一样的东西”蜷握进去了一种怎样的隐忍和屈辱。这种具体而紧张的描述,让人刚才还幸福着的心,猛地哗啦一声掉了下来。但作者并不打算放过读者,他继续增加秤砣的黑铁,说它们:靠两个小肉球,/在真主寺内,倒退着进进出出。 。两个小肉球和许多东西有共同的质感,在一个人的身上,我们能发现和两个小肉球许多的相似。而更大的相似,就在下边这个句子里:
  
    在真主寺内,倒退着进进出出

    倒退着,进进出出----------倒退着,必定是面向寺庙,身体向门外慢慢移动,这样的动作我们一点也不陌生,我们见过多了。大臣朝拜帝王的时候是这个样子,而帝王祭奠天地的时候,也是如此。来的时候,以额抵地,去的时候,依旧是以额抵地。一个封地内的臣民,必定如此这般在他领主的脚下,接受恩宠。

    一只叫做麻燕子的小鸟,也不能例外。
  
    我开头说到诗歌的内部无穷大。现在,在这个诗歌里。我只是透了一小缝隙的光。因为我从象形的麻燕子身上,不但看到了贱民对帝王恭顺的历史,还看到了信徒对宗教臣服的现实。我还看到了鸟类,真实的鸟类,对安静的寻觅和依赖,对阳光和温暖的信任,对善良行为的一种信任。
  而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一本自己的圣经。在自己的圣经面前,我们谁不是倒退着,进进出出的呢?看得见的宗教,在众人的眼睛里被集体搀扶着,而把我们自己能够彻底被击败,被践踏的,却是我们自己身体内部的一根柱子。那是极端自私自利的,极端具有神圣威严的。

    诗歌在这里悄然坍方,出现黑洞。你绕不过去。你甚至会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变种的燕子,黑的蝙蝠,正掉进一个深邃的洞穴。

  
6、
    事实就是这样的,现在,一个老辣的诗人,带着他的读者上了飞机,他开朗,胸有成竹。他从平静处升到高地,在真实的生活背景下,把安全带给读者。但他忽然破了真空,在你还没有解下安全带的时候,忽然附冲,和一只举起两个肉团团的麻燕子轰然碰撞。
  一股焦烟之上,诗歌把我们带到它自己的祠堂。
  
2005、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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