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梵梅 ⊙ 木书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他一直活在我的不知道里

◎子梵梅



  有一个人,我一直没有勇气去打听他的消息。因为这样,他也就可以在我的世界里一直活着。

  很早就想在我这二十年累叠的大部分价值渺渺的文字里,留下一段写他的文字,却一直未能动笔,因为不知道如何下笔。十几年来,这情结一直纠缠着,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心境,用合适的笔触,说出合适的感情。如此强调“合适”,是因为他对我的影响是复杂的。

  他应算得上是我在青年时期的精神导师。他的叛逆,耿介,偏激,良知,对我的一生影响是深远的。我庆幸认识他,能不断听到我在书本上、人际里、文学圈都很难听到的真知灼见。同时我又庆幸我最终离开了他,没有再继续把我的耳朵,去献给那让我快要精神分裂了的关于政见、体制、现状的激烈抨击和猛烈回应的旋涡。

  他是如此热烈地燃烧着自己飞扬的才情和脱轨的思想,以飞蛾扑火的勇气,以卵击石的无畏,向世俗,向当局,向他所处的恶劣环境开炮。九十年代初,他已经超越世俗之远,成功地“离婚并再婚”,并导致三个儿女离开了他,不再照顾他。在我形成自己的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时期,在我写作的九十年代初期,他以一个急切寻找听众的面貌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九九四年,我的第一本诗集《缺席》出版,我觉得我交往的唯一文化名流就是他,于是我毫无多想就请他为这本集子写序。当时我在一个绵延纵深的荔枝林里教书,几年间,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带着激越的思想盛宴,带着满腔的抱负和怀才不遇,深一轮浅一轮地去到那个土路坎坷的林子里看我,然后是几个小时慷慨激昂的言论。

  我是一个懒散的、自闭的人,思想也未及开启,尤其是我历来对政治不感兴趣,所以对他发表言论也只是被动地听着。但我明白,他的身上有着中国绝大部分知识分子所没有的良知和胆魄,他携带着与生俱来的火药般的激情,用他的犀利和刻薄,逐渐给我日后对事物本相的看法予以深深的影响,也影响我对问题的剖析和分解。

  但我还是敬意之中有隐约的胆怯和畏惧,用“敬畏”一词似乎也不准确,因为“敬”要远远多于“畏”,但“畏”仍然使我担虑。一来担虑他的处境,二来担虑我会不会伙同入魔,把自己的简单给毁了。更主要的当然是他的处境,多年被监控已经使他的生活陷入困境,“教授”的职称到我离开漳州尚有他的消息之前,就没听说过评到他头上。按资历,按成果,按学识学历,他早已绰绰有余。但除了性格决定命运,时势也决定命运,命运就这样不公地把他挡在应得的那份可怜的职称之外。

  1996年,我所在学校从树林里搬到城郊,他照旧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找我,有时是送来好书,有一次打电话来说他给我送书,不想进学校,叫我到半路上去拿。至今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半路上给我送书,然后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路边畅谈他看到好书后的感慨,并照旧嘲弄一番现实的种种是非。我照旧只是听,有时会劝他少谈国事,少生气,他就会停下来一会儿,很沮丧地沉默,觉得没人能理解和爱惜他的痛苦。

  多年之后,大概有五年之久,当我再见到他,当他真正成了一个老头,一个孤独的、没有了讲台的老头,他还依然是猛烈如火,丝毫不变。有几次是去看望他的身体和生活的,结果都被他当作好不容易送上门来的听众,听他毫无忌惮地对现实进行无情的抨击。

  对于他的晚年,我们几个他的学生都非常担忧,我们更愿意他好好生活,哪怕只是个副教授,按照政府的普通待遇,也能差强人意度过晚年。但天生的斗士难以不战斗,所以他的处境也越来越不堪,后来学院让他提前退休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尽管有那么多的学生在期待着他的精彩课堂,但那样的精彩,是要付出代价的。没有人愿意拿自身的利益,去换取一颗尖锐的石子投进江湖发出的微弱的回声。理想主义的微弱水花,注定要被现实的巨大主流撞击粉碎。到最后我们都沉默了,没有能力劝慰。但是后来我想,我们有什么资格去劝慰他?我们实际上活不如他,远比他懦弱和势利,远比他苟合人中、无独立人格,我们凭什么不让他发出属于他、属于这个糟糕现实的宝贵声音?他从不对我们提出任何帮助的要求,只仅仅是让我们作为他的听众而已,难道连这个我们都做不到吗?

  后来听说他的妻子下岗了。我曾经劝过他与儿女和好,让儿女来照顾他,但他不为所动,他认为不是他的错。关键是他认为无所谓,真的无所谓吗?我才不相信。这犟拗的性格,我是领教过不知道多少回。

  2004年,好像是这一年,我离开漳州之前去看过他,因为听说他的糖尿病更严重了,而且已经瘫痪在床,很是难过和惦念。尽管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多年未曾去问候过他,心里十分愧疚不安。

  那天我和晓宁一起去,敲门之前,手停在他家门上很长时间,终于轻轻地敲了下去。他的妻子来开门,我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那里,面容枯瘦,倔强,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扬,有着他一贯的嘲讽的神情。他还是能自己挪动到客厅。他显得十分苍老,看得出我们的到来使他很安慰,非常高兴,但他还是表现出一脸无所谓,那种不管到多老都是傲慢无情的样子,唯有眼光是柔和喜悦的。

  几年不见,命运多舛,重病在身,他还是那副愤世嫉俗的模样。我有难以抑制的伤感,默默地看着他,听他说话。他的话锋基本削去,颜容黯淡,问了我们这几年过的怎么样等等。我们也说了一些话,好像不咸不淡地说了些什么,其实心里要说的话很多,终于不敢多聊,像是在回避什么。临走时我们背着他把一些钱塞在他妻子手里,说声“保重,再见”出门,下楼来眼泪管不住滑了下来。这一别再没去见他。

  这一别,我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多变故,藉借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再没去见他。这一别,我再没勇气去知道,他还在不在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残喘。这一别,我害怕听到我不想听到的消息,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活在我的不知道里。但是,我从没有一天不惦记他。

  2010-3-15


  又:昨天,在漳州车站偶遇十来年没有联系的黄金明,他公差到福州招研究生。他们是同一所院校,也是在那几年频频走动于我所在学校的友人。有一刻我发呆地望着黄金明,张着口想问他消息,终于没有勇气……没有勇气……

  2010-3-31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8年12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