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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对女性的建设

◎子梵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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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周晓枫《你的身体是个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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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承受各种各样的折磨,耐力是非凡的,尤其承受痛苦的能力,比承受快乐的能力更加强大。智慧女性用她的才华学识、判断力、思辩性,加上女人的细腻柔情,几者结合共同抵抗人生的苦难和对疼痛生存的承担。

“智慧女性”与“聪慧女人”在本质上有巨大区别。相对于“女人”的含义,它丰富得多,具有明确性和自主性。这里之所以不谈“女权”,是因为“女权”意味着强硬、刻意和权利分配欲望,是外在纷争的暴力产物,它首先已遗失了作为女人先天的优势,已然对自身产生重创,体现在对天生丽质的粗暴干涉和磨砺。而智慧女性不愿意或不舍得那样做。

当知识在一个女人身上发生作用时,知识会使一个女人焕发光芒,迎来精彩而痛苦的人生境遇。但当知识仅仅作为知识披盖在一个人身上时,它充其量只是一件护身甲,那样的知识要么不足为奇的,要么十分可怕,很有可能,女权就是这样产生的。

怎样才能真正称得上知识在一个女人身上发着魅力之光?应该是这样的,它使她的感受日渐犀利和敏锐,发出催人振奋的疼痛感,并享受着疼痛感,把这种疼痛视为她的病症,也视为是她的财富,她用疼痛感告诉人们她的存在。她不断用她的智慧去增强身体的可感性,心灵的可触性,去唤醒全部的感受能力:皮肉之痛,遗弃之痛,虐待之痛,歧视之痛,生活鞭打之痛……这些无时不刻被异性甚至被自身所轻视和忽略的疼痛。至于这些疼痛到底值不值得珍存,要看它们是否经过智慧和才识的洗礼。如果没有,那只是纯肉体外伤所致,充其量只是浅化的肉体意识。这样说并非在期待内伤。问题是,“内伤”又是一个智慧女性所无法回避的“症候”。

上面关于对智慧女性的铺垫,其实是以周晓枫作为叙述对象的。
当我第一眼看周晓枫的《你的身体是个仙境》,无疑只是本能地把这篇文章当作千百身体写作里的又一篇罢了。但当全文读毕,我只能用一个词来描绘我的情形:心惊肉跳!她为这个古老又力图涂抹脂粉保鲜的国度提供了一个智慧女性新的影象。

作为一个对阅读产生一定抗体的阅读者,我其实少有象读周晓枫那样备有阅读兴趣热度,这要归结于一年前,给我触动颇大并做了大量摘录的她的《绯闻对生活的建设》,只是那时我错安了性别给她。即便如此,我读《你的身体是个仙境》还是读得一荡三宕,惊心动魄。尽管同为女性,与周晓枫年龄相仿,对文里所描述的事象十分熟悉,我还是听见了一场身体保卫战如雷贯耳的巨响。这巨响,震醒了我从前处于混沌状态的迷糊疼痛,替我准确地找到了具体真实的疼痛部位。由于身体写作已被滥用成灾,现在也业已形成约定俗成的定义,被写进二十一世纪新汉语词典。我不愿去无聊地扩展它的外延,因为身体原初的,冲动的,体欲的,与《你的身体是个仙境》毫无瓜葛。虽然周晓枫同样承认人体是一座迷宫,但如何进入迷宫,如何识别和走出迷宫,途径可以完全不同。周晓枫确实书写了身体,鲜活的、流血的、呼吸的、正常的身体及其器官。只不过,她令人称奇地把身体复归了女人特有的直觉和痛切,健康和本色,她用她的判断力,反省和自救意识,完成了对自身女性角色的有效安抚与慰藉。她脱下知识的外衣,去除她在散文写作中较常显现的学术色彩和文化意义,以深微的生命体验,表达为对人,对女人的真正关怀。她以一个现代女性的当下情怀,与骨子里传统的中国女性的贤淑端庄相融会,对这个世界发出社会学意义上的质询和震撼人心的柔软抵御。她扣击的力量,来自于她身为女人的切肤之痛,和她身为知识女性的清醒与怀疑。

不难看出,周晓枫仍然是一个传统而非叛逆,自闭而非开放,弱小而非强悍的女子。这更足以证明,不是“女权”使她“觉悟”到什么不对劲,而是“女人”让她“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所以说,这篇文章实际上就是写给全部的男人女人看的,写给具备肉体之躯,尚未泯灭人的良知的人看的。我这里没有强调说她更是写给全体男性看,是因为我不想把两性的对立搞得过度紧张和僵化,因为在任何一场僵持中,最终受伤的还是女性。但说实话,我真希望更多的男性能读到这篇文章,重新认识甚至可能是首度认识,女人身上那片他们视角里的“盲区”。

也许男人对女人身体部位的熟悉程度让许多男人津津乐道,自认为了解入微。但身体发出的声音,他们听到了呻吟之外的什么声音?在这里我只好引用周晓枫对安贝蒂的短篇小说里一段话的引用来说明,性别差异是永世不能逾越的男人女人之间的沟壑——“他不清楚皮亚被割掉的是哪个乳房。可这显然是无关紧要的。失去一个乳房是可怕的事,但它毫无疑问是男人们所无法感受的。”只要是个正常女人,她必将一生被肉体的疼痛所威胁,轮流处于流血和妊娠之中,别无选择,流血和疼痛成为健康女性的常态。“储存了那么多的血以备伤害”,这是多么疼痛,又多么叫人无奈的事。也就是说,女人的身体遭遇,是男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
同时,周晓枫发出她最为清醒的控告——谁会意识,这些曼妙女性,(从一出生开始,)从某种程度上说,已是两性战争的幸存者!在写到经血作为女性标志时她说,“月经就是在我体内发生的月蚀。我的性别决定我将终生遇到来自肉体的麻烦。”其实更可以这么看,女人的性别,决定与生俱来的来自肉体麻烦之后的更多非肉体麻烦。但这是必须承受的伤害吗?一个女人的成长,一定要面临那么多险境吗?我愕然,说明我从前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过于简单,过于轻便和幼稚。

多么惨痛的现实。

由于本能的自卫,女性在不知觉中,从男性身上模仿了侵犯,但这些“侵犯”又无法得以在强大的男性身上实践,因此,她只有转移到同性身上,获取侵害的快感。这才是真正的悲哀。这貌似来自自我的戕害,实际上根源依然来自巨大无边的男权威风给予的惊吓。他迫使女人伪装强大,狐假虎威,充装布老虎,但最后伤害的却是自己。

与周晓枫不同,我喜欢女性角色。周晓枫过度把身体的伤害看成是终身不愈的和最大的伤害。殊不知,长期的训练,我们也已经掌握了种种抵御伤害的“技术”,大化身体的受伤,只会落入对自己非身体部分的更大伤害。我承认,我从女人的身份上得到了很多美妙无穷的享受,这足够让我时时忘却身体的不适,翻开并鉴赏惊险的绝境上的风光。

我看周晓枫,不仅仅把她当作一个清醒的,富有激越自省力的知识女性来看待,也愿意把她当作一个天真多思,敏感脆弱的女子来看待。所以,尽管有些观点我不赞同,我还是非常喜欢她那“稚气”的慧心睿语,比如她曾经会这样想(当然,后来她并无这样做):“男女相互找寻另一半的历程多么消耗体能和智慧……为什么不让人雌雄同体,像一朵花那样,从容优雅,自己的雄蕊围绕着自己的雌蕊?”这太有意思了,这样的想法。可我恰恰认为,男女互寻另一半,特别是终于寻找到他(她)要的那一半,是一件多么幸福无疆的事啊!倘若雌雄同蕊,自开自凋,那又是多么单调黯淡、无趣无聊。那一定是孤僻乖戾,怎么会鲜艳灿烂?更浪费了天工开物。所幸她后来终于领略到了身体这座仙境带给她的美妙享受:“他的吻,让我像被唱针轻轻触及……身体在歌唱里。繁花绽放,他来的时候,盛大无比的春天就降临。”

我由衷地高兴,所有女人,理应得到她应得的那份滋润和泽惠。“什么人对性只存稀薄的幻想和依赖?神、太监和孩子。很多年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三者之间奔波往返,我分泌着一个怪物孤独的汗液。是的,我协调不了两者关系,无论怎样完善灵魂,我还是不能把肉体当作盛纳的花瓶。某种偏执的自虐指引我,把肉体视为垃圾桶,我绝望地,不断嗅到自己败坏的味道。”这是周晓枫必然的自省,这段自省,让我为她,也为自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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