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新朝 ⊙ 马新朝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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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我的采访

◎马新朝






寻找


我采访过许多人,今晚,我要采访自己,当我写下这个题目时,茫然了,访问者却找不到被访者。我在何处?我不知道,我开始寻找,我所能找到的我,其实只是一些自我的影子,一些回音,或者只是一些印痕而已。我的身体,灵魂,心灵都被严严实实的包裹着,别人无法进入,即使我自己也无法进入。我找不到我自己。
一次,我走在街上,从一个熟人的身上忽然看到了我,我急忙前去辨认,原来只是一个虚幻。我到未来去寻找,在那片陌生的土地里,根本就没有我;而过去呢?过去已经不存在,刻在时间中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辩认。我重访我到过的村庄和街区,还有一些书本字与字之间的空隙里,那里所有的嘴唇都紧闭着。它们害怕找到某种证据。
我拖着疲惫的双腿来到办公室,重新钻入那一卷卷的文书中,我知道这些文书里也没有我,那一行行坚硬的文字里,不适应肉体居住。
下班后,我回来家里,以为回到了自我,然而,自我总是与我若即若离。
我知道寻找自我的过程将是漫长的,痛苦的,有时它要揭开伤疼,在暗处扑捉。我就记下这些寻找的过程,它们琐碎而片段。


遗忘



窗外,马路安静下来,市声寂了,屋内的墙上有梧桐影在摇晃,变幻着种种图样。我坐着,灯也不点,试图在黑暗中回忆些什么,最好是一些让人愉快之事,但脑中竟然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好像自己从未经历过什么。
人是最容易遗忘的动物。人经历一生,又能记忆多少,大部分的事件转瞬即逝。我们忙碌一天,经历的事,过一夜就忘了;我们忙碌一年,经历的事总总难以计数,可回想起来,又能记着什么。有谁还能记得幼小时躺在母亲怀里的情景。人的一生,所能记着的,大概也只是个别刻骨铭心的事,即使这些记着的事,也只剩下一些轮廓,一些影子。如一棵树,模糊地立于那里,我们已记不清它是什么叶子,而更多的细节和骨肉我们忘却了。
而细节和骨肉又是最重要的,它构成了人和人的生活。人生活在日常中,被繁杂的事物所缠绕,人是细节的动物。每一天,我们都会经历成百上千的琐事,那么人的一生所经历的事就难以计数。应该说,所有的事件对于人来说,都是重要的,没有不重要的事。一阵清凉的微风吹在我们脸上,就会感到舒适,你能说它不重要吗?即使针尖大的小事,也是重要的,一顿不吃饭就要挨饿,少穿一件衣服就觉得凉,炉子上煮的稀饭,你忘了关火,稀饭很快就会漫出来。一件芝麻大的纠纷,如果处理不当,就会酿成大祸。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有时也会惊心动魄,电闪雷鸣。
而这些大量的被遗忘的事件,全都被储存在人的内心。人的内心是一片黑暗的大海,没有灯光可以照亮它,它无限大,整个世界也容不了它,而它却能装得下整个世界的江海湖泊,高山平原。因此说,最深的是人的心。即使自已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你并不了解它。那些储存在其中的你经历过的事件,我们不知道它以怎样的方式被安放在里面,它们是怎样存在着。它们大部分永远不被回忆,不被提及。有时我们尽力去回忆某件事,从深海里去打捞它,它们总也不出现,有时却在不经意时,自己会冒了出来。我们平时吃得饱穿得暖,行走在上班或者下班的路上,不会想到自己曾经过的饥饿,只有在看到乞丐时,才会联想到在遥远的过去那些饥饿的经历。



时间永恒


一个日子的到来,一个日子的结束,人,习以为常,麻木着,看不到它的真实意义,对于早晨东方辉煌的庆典和日暮时万物的谦卑视而不见。人由于自大,而漠视时间,随意处置它们。
时间把时间分配给每一个人,那是黄金呵,有人却在贱卖。
时间才是唯一,它是真正的帝王,它掌管一切,却从不发号施令。它的身影无形,它的话语无声,它的训导就是流逝。
窗外那棵椿树上新发的嫩芽,婴儿的哭声,是它献给这个世界的歌。
时间有时平凡得像尘埃,一阵小风就能吹走,有时是一个巨大的胃,缓慢地消化着我家对面的那座大厦,我的身体就是它的路经啊,每时每刻,它都要从这里带走些什么。
时间的灰烬就是死亡。
人世间所有悬而未决的事情,最后都要交给时间,时间是最终的裁判,它包容一切,收容一切。
生命只能在时间之内进行,不可能溢出时间之外。人在世上的行为:思想,宗教,哲学,甚至自然科学,都是对时间形式的探索,或者是一些蹩脚的说明。
时间不等待,不停息,当你向它注视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它了。
人间没有不朽的东西,生命像一朵浪花转瞬即逝,无影无踪,即是江河也是要废的,唯有时间永恒。



遗传


大哥从老远的乡下,来城里看我,我很感动。他带来了玉米糁、黄豆,红薯,还有自己家里酿制的南阳黄酒。大哥知道我爱喝这种酒,他是特意为我酿造的。这种黄酒是用小米酿制,喝到嘴里先是淡淡,后味却绵长,微苦而酸甜,像老家的乡情。这些年,我喝遍了大江南北的酒,还是觉得老家的黄酒最好喝。
我的父母亲已经长眠在村南的荒野中,二哥也于前年辞别人世,离开了我们,亲人中只剩下了大哥。近年来,大哥明显见老,行动也迟缓,牙掉了几颗,上眼皮很重,下眼睑却很松驰,肿肿的,一脸的老年斑,他的脸上总是罩着睡意。大哥就是我的镜子,看到了他就像看到了我,大哥现在的样子,就是我若干年以后的样子,他就是我的影子。兄弟间有很多东西是相似的,长相、走路的样子、脾性、甚至感知事物的方式。我妻子说,如果让我换上大哥的衣服,坐在农村的墙根处晒暖,会和大哥一样的。
大哥进屋后,坐在那里喝茶,妻子悄声地对我道,他身上有一股牛屋里的气味,我一闻果然如此,那气味且越来越浓,从大哥身上缓缓地释放出来,在屋子里迷漫着。奇怪,这种气味我在乡村里为什么没有闻到?我回到村里时,从未闻到大哥身上有那种气味,它为何在城市里是这样的浓烈呢?也许,这就是城市与乡村的差别,现代城市因为拥挤和狭窄,能把一点点不洁的东西无限地放大。而农村则不然,农村是自然的,宽容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它不会把一些不洁的东西放大。在乡村,一泡新鲜的牛粪,足有七、八斤重,尚冒着白烟,你一点也闻不到它的臭味。数日后,这泡牛粪就会被风干,颜色渐渐变浅,由深褐色成为米黄色,变成柴可以烧火了。如果用它施肥,种出的蔬菜就是绿色食品。而在城市里,一堆新鲜的牛粪无论放在哪里,都可能成为事故,成为灾难,让人惊叫。城市过于敏感,缺少宽容心。
大哥还要在这里住几天,妻子开始发愁这几天可怎么过,那种牛屋里的气味已经开始弄得她头晕。妻子开始动员大哥到澡堂里去洗个澡,彻底打扫一下身上的卫生。大哥不明白事情的根由,还以为是关心他,就高兴地去洗澡。我不放心,陪大哥一起去了澡堂。当我看到大哥的身体后,我的心很悲凉,他已经瘦成了一把干柴,薄薄的皮包着骨头。他个头本来不高,一瘦就显得更弱小,这么瘦小的身子如何抵御得了乡村的风雨,和艰难辛的生活?过不多久,我也会这样,会瘦成一把干柴。
大哥洗完澡,换下来一大堆脏衣服。妻子也没有怨言,打开了洗衣机,把这一大堆脏衣服全放在里边搅了。经过这一番折腾,大哥身上的气味果然消失。
大哥为他弟媳的这些举动很是感动。他认为一个城市里的女人能这样对待他,已经是很不错了。我看到大哥因为感动脸上呈现出的讨好似的微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他显得很不安。大哥的耳朵有些背,当他听不清楚你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走到你的近处,注意力全放在耳朵上,一脸的谦卑。他的这种表情,冥冥中我很熟悉,因为我也常有这种表情,这大概也是遗传基因吧。我这个人可以承受过多的屈辱和痛苦,却承受不了别人对自己的恩情和好处。别人对自己有一点点的恩情,就老是在心里放着,丢不下,成为一种重。早些年,我初到郑州时,到理发店理发,理发师又是为自己洗,又是为自己推剪,心里就有些感动,虽然自己是付了钱的,但还是觉得欠了人家。到外地出差,多年的朋友见面,人家专门摆一桌酒席为自己接风洗尘。席间,自己心里虽然高兴,却不轻松,朋友的盛情成了自己心里的重,总觉得自己对不住人家,让人家如此破费。每当这时,我的脸上就会出现一种脸讨好似的笑,这种笑,有谦意,有感谢,有不安,也有无奈。它与大哥的笑是何其相似。这就是兄弟,连笑的方式也一样了。
宁让人负于我,我不负于人。也许这种性格人的成不了大事。成大事的者,应是心狠手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毒不丈夫,。然而这些我做不到,生命里带来的东西人是无法改变的。
              






侠气


侠者,辞海中解释为:“旧称扶弱抑强,见义勇为的人。”
侠多与义、胆、剑、正义、豪气等词连在一起。
1987年,一群热血男儿在沉寂的黄河上,演出了一幕漂流的壮举,在黄河上游那些骇世惊俗的大峡谷里,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与惊涛骇浪拚搏,用7条生命作代价换取了漂流的成功。把我们这个本来就谨小慎微讲究中庸的民族的另一面——冒险精神在那铁色的岩石上成倍的放大,这是人们在与自然的斗争中所体现出来的一种侠气。
在人类社会中,侠客们仗义执言,除暴安良,惩恶扬善,且身怀绝枝,往往能绝处逢生,有着超人的能力,他们代表了正义和希望。在民间流传的许多的故事中,都有侠客们的身影,他们是民众理想的化身,幻化的产物。
侠气在剑锋上流淌,它们是火焰,点燃人的激情,它们是暗流,在民族的血液中流淌,它们是气节,它们是骨头,它们是信念,它们是至爱,它们是云天里的闪电,大地深处的地火。它们是诗,是一个民族最有活力的部分。
    然而,由于儒和道对它的疑惑,它只能存在于山林、绿野、民间。
现在,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已经很少有人提到侠了,侠已经缓缓地退缩到小说故事里,或是对以往历史的缅怀中。物质的洪流从城市漫向乡村,正在腐蚀着侠客的剑锋,金钱之虎张着欲望的大口无情的吞食着人们的侠肝义胆,数字化的社会正在剥落着人们以往的豪气,日常生活,柴米油盐淹没了人群,我们深陷在生活的泥沼之中,昏昏庸庸。
大量的读物如:小说,诗,电视节目,已经过多地抽去了侠气和锋芒。人们被快餐文化所包围,它比我们的日常生活更平庸,由于英雄的缺失,人们也丧失了人格的以及文化的应有高度。




我是谁



人来到这个世上,幸耶?祸耶?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一个生命,还是某种物质?人活着,多数人只是活着,并不思想为什么活着。人从生到死只是一个过程,它的意义全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必要说出来,再问个究竟。只有那些哲学家们,仍在思考这个问题,作为一种学问来研究,只是越研究,越复杂,最后不但说服不了别人,连他们自己也被自己的学说弄得糊涂。
人是一个综合体,人并不只是自我,在人的心灵中,自我只是占有很小的一个空间,更多的空间是它物——某一观念,一棵树,或者别的什么人。反观自身,在我们心灵中占据主要位置的,并不自我,自我常常被赶出自己的体外,在茫茫的原野上流浪,找不到自己的家。当自我回来时,它总是羞答答的,隐蔽的,自我从不敢理直气壮地说话。它飘飘忽忽,躲躲闪闪,不敢正眼看人,不敢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的走路。它被剔除在流通话语之外,很少在堂而皇之的官方文书中出现。金殿之下,庙堂之上,律令会典,圣书谶言,都把自我排除在外。
我是谁?很少有人会提出这个问题,我就是我吗,这还有什么问题,不,在更多的时候,我并不是我。一个人一生说的话,难以计数,但那几乎全是为别的人或物说的。他在说话时,要考虑环境,考虑别人的感受,真正为自己说的话是没有必要说出口的。所谓的联欢晚会,就是欢,就是让大家高兴,但更多的联欢晚会,变成了竟技。别人都在唱歌,一首接一首地唱歌,反复地表现自己的才艺,你不得已也要上去唱一唱,不然就显得落伍,或不合群。而你的唱歌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自己的生命的需要。在这种热闹的场面下,人们感到的不是快乐,而是更深的孤独感。人只有在回到自我时,才会充实,只所以孤独茫然,那是因为丢失了自我。前几天听了一场报告,一声铃响之后,帷幕徐徐拉开,报告者出现了,他的头微秃,方脸,背有点前倾,正好显得成熟,老练。他讲了半晌,说的全是别人的话,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他说的那些话让别人去说也可以,放之全国而皆准。一个人讲了半天话,全是替别人说的,没有个性,没有自我,这在所有的生物中是最不可思议的,任何一种生物,即是一只小虫子,一个鸟,它们发出的鸣叫或呻呤,也是它们自己的。
人在它人的目光里,被他人的目光囚禁;在它人的话语里,被它人的话语囚禁。在单位里,你的内心里充满了领导的意志,你的手脚或行动,变成了领导自由的意愿;当你打开一本书时,你内心那点可怜的自我,又被圣贤们夺走,你的肉体和灵魂,溶入了那整齐的方块字的阵营里,难以自拔。而这所有的一切,我们已经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应。哲学家很早就在发问——我是谁?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谁。
人的面目是模湖的,多变的,你什么都是,什么也不是。有时夜间醒来,我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想,这就是我呀,可话音刚落,我又被纷乱的思绪带走了,肉身再次失去。时常,我们会忘记自己的存在,随了一阵风飘去。



喧泻




哭,是一种释放,一种喧泻。
女人爱哭,就长寿,男人有泪不轻弹,就短命,就容易患癌症,患高血压,患心脏病。我见过一个爱哭的女人,总是无缘无故地哭,刚才还又说又笑,忽而就满脸泪水,哭过之后,又笑,跟好人一样。
人是脆弱的,一句狠话就能把你击倒。谁不是常忍泪水,你没有哭,那是因为你在忍着。那个爱哭的女人,只是顺其自然认其泪流而已。
有时候,哭,不需要理由,因为那个理由你说不清楚。
现代人怎么了?经受着压力,又看不到压力。压力由内向外,形成一个网,人在里面挣扎,它无形,却使你喘不过气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压力是什么,它虚无又实在。当你看它时,它是一个无,当你不看它时,它又无限大,你举动它时,它是一个轻,当你放弃时,它又无限重。你用手无法触摸到它,身体却能感到它的挤压,它无处不在,你几乎听不到它的响声。它用缓慢酝酿着紧急,用广大酝酿着狭窄。它就在这里,险象丛生,折磨着你。
人人焦虑,且是无缘无故的焦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生活就像一口无形的大锅,被烧得又红又烫,人在里边烦燥不安,又蹦又跳,或者故作镇静。
在缺少信仰的年代,成年人被困在细小的钱眼里无法转身,少年们在屡禁不止的网吧里度过不眠之夜,一个个成了电脑脸,呆滞木然,没有一点活泛劲。
赛车族,啃老族,单身族,族类丛生。最近我又听说了一个很怪的名字:喊叫族!多为中老年人组成。你在亮处几乎看不到他们,他们大多躲在无人的暗处,一早一晚,或在水边,或在山林,或在公园的僻静处,高声喊叫,声声震耳。有的人高喊:一二一,一二一,有的人可着啜子喊:啊——啊——,有的人干脆放声大哭,他们由着性子喊,由着那子哭,狂呼乱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进了精神病院。我见过一个喊叫族的人,60来岁,话不多,一脸的沧桑,眼睛里没有水份,像干枯的井,混浊的眼珠子很久也不转动一下。他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公园里喊叫一小时,风雨不误。他对我说,喊了几个月,情绪已经能够松驰下来了。
据说,这种喊叫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有城市向农村漫延的之势。



疲惫

我还有许多的雄心,我全力的工作,就是为了实现它。
案头的我,突然感到了疲惫。我不知道这些疲惫从何而来,此前,它们藏匿于何处。它们是什么?它突然找到了我,如此的迅猛,它进入我的方式,是无声的,激烈的。我感到了我的双脚,两臂,还有身心突然地累,发沉,没有力气。我越是挣扎,这种疲惫感就越是强烈,渐渐地我就放弃了抵抗。移时又万念俱灰,觉得人生之无常,生命之飘摇。我惊异于人的变化之快,在这之前,我还有雄心,认为今生今世还可以做出许多事情。转瞬,这些想法就受到了质疑。人是如此之脆弱,不堪一击,人敏感的心灵即使吹进一丝微风,就会起些变化;一个春风得意的人,只要有一条坏消息,就足以击垮他,打倒他,使他绝望,并很快坠入黑暗的深渊。
突然到来的疲惫感,使我起了疑心,这是正常的疲劳,还是有了什么病症?是心脏、血管、还是肝和肺出了问题?也许是什么事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休息一下就过去了?而这种种疑心,又加重了我的疲惫感。我只好停止工作,离开案头,到外边的马路上走走,让新鲜的凉风吹吹,也许会好些。我在郊外,一边走,我一边体会着两腿的沉,和身体的重。人在健康时,愉快地或者不愉快地工作着时,身体的各部位是不存在的,你感觉不到它们。当它们出了问题时,才能感到它们的存在。就像眼前的一座大桥,人和汽车在上面行走,根本感觉不到它的还在,某一天,它们坍塌下来时,你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在野外走了一会儿,便向回走。走到经五路时,看到了沾满了灰尘的梧桐树,还有那些被生活弄得脏乱不堪的黑乎乎的居民楼,也像有了病态,它们站立得太久了,像我一样累了。迎面过来一群民工,全都袖着手,灰头土脸的,他们也像从病态中来,又向病态中走去。我知道,是我此刻糟糕的心情,传染给了外物,人在感知外物时,是以自己的心情为基调的,外物的色彩有时也是自己内心的色彩。我忽而又想到,坚韧和钢铁这些词,这些梧桐,这些黑黑的居民楼,这些民工,只所以一天天存在下去,支撑着这个世界,它们要和多少疲惫和疾病作斗争啊!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从不懈怠,这需要多少的坚韧和钢铁啊!因此,它们是坚韧的。
想到这里,方有些许的安慰。







时间的面容



在我的写字台的里侧,有一光斑,呈不规则的长方形,金黄,明亮,且有微温。光斑把我素日未能看到的木头上的暗疤照了出来。这是一块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如一块切得整齐的实体的黄金,放在那里。由于它的存在,屋子里明亮起来。
这块黄金,是一块看得见的时间,我现在拥有它,因而我富有,但我知道它会很快消失的,它会用我们不知道的近乎残酷的形式消失。当它消失时,我们就无力追回。假如我能占有这块黄金,它就会变成我心灵的一部分,它进入我的方式就是照亮我的过程。然而更多的时间,我不知道如何占有它,它就像猫一样无声的逃走。
时间不会重复,桌子上的这快时间,明天还会有,但明天的那快和今天的这快,已是不同。今天将成为回忆,或者永远不再被记起。
我不知道时间的形式是什么,用沙漏或时钟来测量它,并不能说明它的全部,并不能描绘出它的全部特征,更不能揭示出它灭杀生命时的残烈。时间也许就是万物和人在赶路样子,我们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并不知道它要走多远,有的走的快,有的走的慢。而桌子上展现的这块黄金,是时间偶尔露出的面容。



梧桐黄昏




岁末,久不下雪,天气干燥,不阴不晴,天空总是灰蒙蒙,雾沉沉,使人如在梦中,医院里住满了感冒患者。向晚,我骑着自行车,下班回家。宽阔的马路拥挤起来,变成了人河,人行道和车行道混在了一起,警察也无能为力。黑压压的人群和自行车在涌动,马路中间的铁护栏把他们隔开,像脏水一样,一边的人流向东,一边的人流向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枯黄的梧桐叶,尚尴尬地挂于枝头,去也不是,留也不是。蛋黄般路灯,从稀稀的树叶间洒下,斑斑点点,人群中晃动着的人脸,像另一种枯干的树叶,每一个都是那样地苍白,焦急。他们的眉头都是紧锁着,气恼,急迫。马路上铃声不断,像一种紧急,在摧促着什么。汽车混在人和自行车的队伍里,像阁浅的船。这么多焦急的人,他们要急着回家,却又互相限制着,互相侮骂着,谁也走不快。我混杂在自行车的人流中,闻到了一种病气,那是一种流行感冒的气味,我突然感到了头疼。
这条路我每天都要走,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忍受。
家是港湾,是每个人凉晒灵魂的地方。回到家里,却已找不到家的感受,窗台上的花草,亦不见悠闲,片片绿叶举着的竟是喧嚣。
夜间,我读一本书,这是我喜欢的一本书,它在我的桌子上已经放得很久了,我却无法深入它,现实生活中更多的毛毛刺刺,远比书中的话更能刺疼我的神经。好不容易坐下来,一翻开书页,似乎就有一些无形的手在拉扯你,糟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来,吵吵闹闹,而书中的大师们讲话的声音就显得细小。这不,我刚翻开书,还没有读过一页,电话就响了。我像个电话恐惧症者,每听到电话铃响就紧张,因为生活中有很多的未知,说不定有什么难言的怪事,在电话的那头等着哩。我被电话铃声弄得一激凌,电话原来是300公里以外的老家,是一个侄子打来的。他道:“叔,没有什么事,想你了,想去郑州看看你!”
“看我?算了吧,我挺忙的,你就别来了。”有亲朋来看望,对现代的城里人来说,已经变成了奢侈,每个城里人,都在一定的规道上忙碌地运转,来了客人就会妨碍你的正常运转秩序,使你有所偏离,打乱你的生活规律,使你不得不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这使原本就处于忙乱中的城里人,更加焦虑烦燥。我的一个邻居说得更难听些,她说来了客人就是“添乱”。城里人不再喜欢来客,我不知道是从何时时开始,这不能简单地说是一种自私,这是一种无奈。想想当年李白,闲人一个,四处转悠,到朋友家里一住就是几个月,胡吃海喝,如果放到现在,还不把人烦死。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对侄子的态度有些生硬,就想再给他解释一下,电话再打过去,对方一直没有人接,我想侄子是生我的气了,我心里顿时又不安起来。



                        
圣化的美

美人站在那里,她周边之事物,皆变得生动,妩媚,风轻云柔,似有音乐为之低徊。靠近她的那梧桐,也因为美而低眉俯首,不再张扬。
这个女人的美,使人心惊,我找不到适当的词来形容,她就是她自己的形容词。造物主不知是采用何种方式,创造出如此完美的人间尤物。她的美和圣洁,过于晃眼,使人怀疑此物乃不食人间烟火。她明眸浩齿,素衣罩身,声若茑啼,动若拂柳,晃若高花,如此污秽之境地,如此凡尘滚滚,真真委屈了她。如此圣物,吃五谷杂粮吗,她有人的各种习俗吗?
我深知,自己这是在把美圣化,只有让她还俗,方能现出本真来。
而美的力量是强大的,甚至比钢铁更为有力。
在如此的美面前,我没有想到要马上占有她,当然这种占有是含有色情成份的。占有是我们人类的病症,它妨碍我们对于美的观赏。我只是感到慌乱,甚至有些胆怯,觉得自己矮了,变成草茎。然而,我越是这样,她的美就越是强大,变成了对我的压迫和强权。
欣赏美是一种艺术。你不要老是想到要占有她,不要与她交量,争斗,比较。只是欣赏。这样就会平等,只有平等,才能看到美的全部,你自己才会站起来,对方也许就矮了下去。我所看到的世间圣物,一旦接近它,它就不再神圣。世间本无圣物,圣物只存在于它者的眼中。




两个我



因一件小事,我和同事发生了争论。开始只是争论,各自拿出理由,企图说服对方,但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越争论越激烈,声调也变得高了,由争论变成了争吵,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后来,我们两人都恼了,说戗了,脸涨得通红,恶言恶语,粗声粗气,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人在愤怒时,是不计后果的,尽量地找一些解气的话说。争吵的内容迅速扩展,恶意揭出对方的已经过去的或者是遗忘的疼痛和伤疤。我感觉自己体内有一只囚禁了多时的老虎,突然释放出来,咆哮着向对方扑去。
由于气愤,我把手里的一只白瓷茶杯猛地摔了,那些瓷片在水泥地板上炸开,尖利地啸叫着,对方也不示弱,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也给摔在地上。
我们两个人被众人拉开之后,各自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的怒气未消,心情仍然是久久不能平静,像喝醉了酒似的,如在云里雾里。我极力地回忆着争吵时的细节,哪些话自己说得解气,后悔还有一些狠话尚未说出。
次日,我平静了下来,想起昨天的事,感到自己是如此陌生,那是我吗?我怀疑昨天的那个我,根本就不是我,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昨天的那个我与今天的我,并不是一个人。两人之间即使见了面也不认识,说不出对方的品性。
真是奇怪,我无法准确地说出这两个人之间必然的关联。
我在暗处观察着自己,看着它的一些蠢行,我不知道明天他还会干出些什么。

                  

老师




人活于世,会遇到很多老师,它们会以不同的面目,出来在你的面前,或以亲人,或以朋友,或以师长,或以领导,或以同事,或以敌人,不一而足。它们会以不同的方式教育你,影响你,引导你。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我最早遇到的老师是父母,兄长,以及我身边的亲人。彼时,我还是一个孩童,呀呀学语,我的这些老师们,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好恶、习性、道德观,对我言传身教,用他们内心的尺度和标准来规定我,要求我。我所认识的世界,并不是我自己看到的,而是这些老师们为我描述的他们自己的世界。
从入学到毕业,我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遇到了更多的老师。他们中间有教语文的、有教数学、有教政治的、还有教体育的,总之,人生的各个方面,各个门类的老师都有。他们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整个地网在里边。然后,一点点的,从里到外的,耐心细致地修改着我,雕刻着我,水滴石穿,把我弄成了他们各自的样子。后来我工作了,领导和同事们又成了我的老师,这些老师比我过去的老师更权威,更实在,更难懂,他们的知识更为渊博。他们教育我大多采用暗示的、排斥的、争斗的方式。
在我心灵的舞台上,我看到各式的老师们在表演,轮番地演讲、施教,从未停息。一个老师也许会推翻另一个老师的结论,有的老师本身也会相互矛盾,前后不一,争执不休。老师成了我生命的全部,成了惯性,我把世上万物都习惯地看成自己的老师。一只鸟,一条路,一座房子,它们都在那里滔滔不绝地演讲,讲述着难懂的原理。
我的老师众多,它们几乎是无处不在,但我并没有感到愉快,畅亮,依然是焦虑,困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问题弄明白了,而是越来越复杂,难解。这是为什么?众多的人像我一样在老师的引导下,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愚蠢?
老师们整个地占据看我,在我的梦中,幻想中,时时会出现他们的身影。在我写下的文章里,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都有他们巡视的脚印。
我已经没有了自我,我像他们那样说话,办事,走路,木偶一样,丝线牵引在老师们的手里。在我心灵的土地里,老师们在那里安营扎寨,没有一点空地方供我自己居住。我的自我已经离开了我,它被压在大石头下面,难以翻身,偶尔伸出一经嫩芽,在风中摇摆。

            

幻想



    幻想不占用空间,只占时间。
在启明星冰凉的光翅里,在一个散发着微香的光洁而美丽的身体旁,在纽约金融大厦内长长的浅色地毯上,在斯特哥尔摩梦幻般的市政大厅,有我的影子,那不是我的身体,只是我的幻想,它在那里游动,留连,带着我的气息。
我把幻想放在某个地方,它不会惊动那里别的事物,也不会被别人看到,它只对我一个人负责,除非我把它忘掉。
不用打扫花径和门庭,在我一个人独处安静时,它就来了。每当我在河边散步,每当我把脑袋放在柔和的枕边,它就来了。它来后,会整个地带走我,把我带到未知的地方,使我激动,心跳,周身发热,被它弄得气虚喘喘。有时,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欢迎它,但它还是来了,我扭不过它。
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它在沪深股市的盘面上由绿变红,属于我的那个数字在不断地澎涨,上升,上升,最后变成了一个难以相信的天文数字。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多么多的钱,它压得我有些头昏。然而,如何花掉这些钱呢?我又展开了想象,除了购买所需之物,赠送亲友之外,再也想不出这些钱还有别的什么用途。我顿时又感到了深深的失落,茫然。原来钱太多了,并没有用处。因而我对钱也失望。
幻想与现实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但它却是现实不足部分的补充。在这个地球上,还有很多地方,人没有到过,但人的幻想到过。某大楼18层有一把椅子,它不属于我,但我不止一次地拥有过它,并坐在上面。人是在不断地用幻想,来弥补着生活中的缺陷,用幻想抚慰按摩着可怜的一已生命之疼痛。
有时,我竟然分不清现实还是幻想,它们纠缠在一起,混在一起,最后都变成了梦。对于已经过往的事,它们都歇息于梦中,谁更真实,并不重要。
文学家皆是幻想家,用文字铺设出一条幻想的路径,让他的读者走在上面。
幻想使一个人丰富,不再单调乏味。一个拥有幻想的人,心中一定会有着希望和激情。



局限



大哥上了年纪,坐在我家的沙发上,隐隐着悲苦。
他从老家到城里来看我,说起村子里的事,大多是不如意的。他家与我二嫂家,分分和和,好好坏坏,大哥要说起这事来,一口气能说上两个小时,尽是罗列些二嫂的不是。什么某一年借了他100元钱,后来二嫂竟假装着忘了,不还了;多年来,两家一直是合用一辆牛车,车框是二嫂花钱买的,车轮子是大哥花钱买的,谁也不吃什么亏。可是,前年秋收大忙,正用车时,二嫂突然把车框拉走,不让用了。大哥说这些事时,带着全部的情绪,声调一高一低,满脸的怒气。而他说的这些事,在我看来,全是些芝麻大的小事,它们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事,犯不着认真。况又是亲人,何必认真。我对大哥说出我的这些想法后,他很不以为然。
这就是局限性,人与物都其局限性,我们生活在某个圈子里,就会受到那个圈子的局限。而人对自己的局限又往往认识不到。大哥如何能认识到他的局限,只有站在我的角度上才能看出一二。大哥说出的那些事,是多么细小,没有价值。而我自己呢,当然也有其局限性,我也是生活在这些局限里,不能自拔。平时被那些恩怨,不快,得失,郁闷所囚禁。如果站在更高处看它们,又算得了什么。
七星瓢虫,生活于一截绿色植物的茎杆上,它无法超越这支茎杆,无法超越这些绿色,茎杆就成了它生命的全部。屎壳郎生活在一个圆圆的粪蛋里,这只粪蛋是否圞得圆,是否可以翻越过前面那道陡坡,这就成了它生活的全部理想和追求的目标。它会终生为这些目标的能否实现,而担心,忧虑,不安。这些事我们看起来多么可笑,但却是它们这些小生命真实的生存现状。对于人来说,和它们没有区别,我们也在日日夜夜地忙着圞自己的粪蛋。一棵树站在那里,我们看到了它,它成了我们的风景,但树却成了我们的局限。树档着了树后面的景物,由于树的存在我们无法看到树以外更多的存在物。
由此,我理解了大哥,理解了自己,也理解了世上更多的人与物。
人类的文明,宗教,哲学,文学,以及自然科学,试图要突破人类的种种局限,然而,它们本身又成了局限。
人活在自己的局限里,时时感到郁闷,不满足。让我们扒开那些遮挡物,扒开一道小缝,外面即使透进来一丝细微的光,也是对我们现有存在的照耀,安抚,以及敞亮。



  怀旧



白云宾馆16楼32号房间,我虽是住了一个晚上,却有了怀恋。告别时,频频回头。我环视着这个温馨的房间里乳白色的四墙,台灯,木桌,三人沙发,洁净的床单,皆是亲切。我与这个房间相遇,不知意味着什么,我为何能来到这里,以后还有没有一条路再次通向它。我在这里住了一晚,却已经把梦留在了这里,我的肌肤,体温,呼吸甚至整个身心留在了这里,它们与这里的空间,家俱,四壁溶合在了一起。我离开这里时,就有一种隐隐的痛感,而这种痛感,就是离情。
人为何怀旧?对已经逝去的人与物,即使它是痛苦的,也会有怀念之情。当我们遇到多年前的某一熟人,就会有一种亲切感,即使当时不喜欢他,这时候也会愿凉他的种种过错。因为,过去的和昨天的事件,已经变成了我们心灵家园中的一棵草,一棵树,或者是一个石凳子。
1966年春季,我在唐河的太山庙小学读书。晚间,我睡在几十个人的大通铺里,冷风从关不严的门缝中,一阵阵地刮进屋内,把那些草叶和尘土撩在我的脸上,我只好蒙着头睡。但腹内空空,两个黑面窝窝头早已没影。突然我感到了不适,身上阵阵地发冷,我病了。同学们发现我高烧,就去告诉了老师,学校没有医生,老师也没有办法。他能够做到的也就是把我接到他的卧室里,让我睡在他对面的那张空床上,看着我发烧,着急,一直等到天亮,我的高烧才退了下去。偶然想到几十年前的这个生活的片段,现在同样也很怀念,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仍然愿意回到那个发烧的夜晚去,躺在老师的身边。因为我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永久地留在那里,回到那里,就是与自己分别已久的那部分自我见面,会合。
在我已经经历过的事件和时光中,仍然残留着我生命的痕迹,它们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虽然那里也有痛苦甚至眼泪,但我从那里来,我熟悉那里,我是从那些种种的危险中闯过来的,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答案,那里没有了压力。所以,我怀念。而未来却是个未知,那是一片陌生的领域,我们不知道那里将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里究竟会有什么危险,因而,不免会有些担心和胆怯。
优秀的文学作品之所以让我们感动,因为它们多半是怀旧的,回忆的,它们从旧有的事件中,看到我们今天站立的位置,并能发现未来的一些蛛丝马迹。
天不早了,让我靠在昨天的肩头歇一会,喘口气,再继续走。



窗外的声音



没有喊声,没有宣言,一切都在悄无场声息地进行。
我不知道它来时的路经,当它抵达郑州时,我看到城市动弹了一下,敞开了怀抱。这就是阳光,虽然它来到塔顶上时还很弱,却有了底气,因为它有着强大的无边的后续。金水河边的柳树和榆树尚未返青,却从人们不知道的地方回来了,魂和血又回到了它们身上,我看到它们站在那里,满是喜悦,充满了对新一年的畅想。
春天不封闭,它是向外的,发散的。我坐在屋内,明显地感到窗外有很多细细的声音在喊我,这种喊是无声的,只有心灵才能听到。我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已随那喊声去了。打开窗口,吹进来的风已经有些温热,像是有许多小手和笑声在逗我。
年年的春都是相似的,但我感到每一个春又是新鲜的,都是从未有过的,都有着新的内容和从未读过的华彩篇章。你看对面的那道短墙,它在那里很多年了,已经有些破败,但春天没有抛下它,阳光和鸟声站在上面,具有了节日的气象。
我受到了鼓舞,重新感到人世的美好。



办公室




我从一个集体的大办公室里出来,搬到单独的一个房间里办公,内心充满了喜悦,有一种被解放了的感觉。
多人在一处办公,很是不便,常常是目光相接,每每碰出火花。一个人就是对另一个人的限制,不仅限制你的行为,有时还会限制你的思维。你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你的后脑勺看,在研究你,使你觉得不自在,你常常会停止思考,心乱如麻。
一个人拥有一个办公室,只要把门一关,这里就是你的天地,你可以在这里无所顾及地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写作,在集体办会时,你无法进入写作状态,你的思绪会被别人轻易地拉回来。也许还有人会说你神经,不务正业。一人独处时,你可以把自己充分地打开,放松,不受别人的监督。思考时可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困了时可以爬在那里眯一会儿。你可以在电话里无所顾及地对人说话,不必担心被别人听了去。甚至还可以干一些隐密的勾当。还可以做白日梦,去幻想,任想象的翅膀驰聘。
我得意的把两只脚放在办公桌上,把头枕在靠背椅上,幻想着个人在这里的自由。这里虽然是办公的场所,然而,四壁把外界隔开了,雪白的墙壁为我圈定了一个特定的小小世界。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我不仅想起了“占有”一词,人都是有占有欲的,它于生俱来,属于动物的属性。对于物的占有,对于金钱的占有,对于时间的占有,对于另一个人的占有,就会有某种成就感。现在我占有了这间办公室,觉得理所当然,它满足了自己的某些欲望。
然而,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呆久以后,这些感觉全然消失,就像我自己的身体一样,大多数时间并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


              

        
旁观者


从物体的本身游离出来,变成了对那件物体的观察,我惊疑于自己的这种变化。
就说眼下的这片阳光吧——
我感觉到阳光是现世的,不像月光那样有着另一个世界的嫌疑,它虽然也是那样明亮,却有一种虚幻的梦境的成份存在。落在院子里阳光是实实在在的,有力的,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存在于那里,伸手可触。我感到院子里有一种音乐,那是阳光从纤细的草茎上,从石头的台阶上,从地板上砖上弹起来的。可惜我听不到这种音乐,不过我能感觉到音乐的气氛。阳光从遥远的宇宙间,来到我这个狭窄的院子里,它是那样认真的工作,一丝不苟。院子里所有的物体它都照顾到了,即使一只蚂蚁的翅膀,一只刚刚从洞里出来的昆虫的细腿它也照顾到了。它从我的窗口进来,一尺有余,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在桌子上在地板上发力,像一幅只有一种色彩的图画,却有着关于幸福的某种解释。
我想到童年,我家乡的院子里也有这么一片阳光。那时,我刚刚认字,还不知道世间的许多道理,我看那片阳光就是阳光,根本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想法。然而,那时的我也许更为真实,因为我就是那阳光下的一个草茎,一块石头,一只蚂蚁,或者我本身就是一缕阳光,我与它们是溶为一体的。
而现在,我却成了一个旁观者,与阳光有了距离,有了许多想法。
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是生活和经历把我从具体物上游离出来,我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孤魂。


阳光一日


旅馆的5楼,509房间,窗户向阳。
房间内,设一床,浅色床头柜,写字台,电视机,茶几两侧,摆放着两只木制靠背软椅。乳白色壁纸,绿色地毯。此前,房间所住客人是谁,是男是女,我并不知道,只是感觉到眼前这些家具,刚刚挣脱掉他的控制和压力,显得悠闲而舒缓,仍在静静地清理着他留下气息和目光。这个房间里,让我高兴的是在朝阳的那面墙上,有一个阔大的立地推拉门,足足占了墙壁的三分之二。房间的设计者端的是个热爱自然,热爱阳光者。我急不可待地拉开窗帘,打开推拉门,外面的阳光像瀑布似地涌了进来,它们洁净,高贵,吉祥,带着春天里暖烘烘气息,洒在屋内的地板上,金子般黄中透着微白,像是在微微地颤着。
每次看到阳光,都是新鲜的,每看到阳光,都像是第一次看到。我一下子拥有这么多的阳光,感到有些奢侈,若不享用,倒是浪费。在我的生命中,已经浪费了太多的阳光。在田野,在沙滩,因我走得过于匆忙,那么多的阳光白白地流逝,我没有空闲享用。有时,阳光会以亲人的面孔出现,用亲人的声音喊我,我却视而不见。我已年过50,该回过头来好好地看看这些阳光,看看它们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现在,我独自住在509,内心有着少有的平静,我说一声,阳光,我来看你了。我把靠背椅搬到推拉门边,脱去外衣,闭着眼睛,全身沐浴在阳光里。阳光照在我的皮肤上,感到微微的温热,我知道那是阳光在深入我,一寸一寸地走向我的内心。而我也在深入阳光的腹地,一步步地走,我们相互地叫着对方的名字,我在阳光的腹地里越走越远。阳光与灯光是多么的不同,灯光多少有点偷偷摸摸,而阳光却是那样光明正大,一切都是敞开的,明亮的,在这无边无际的光海里,我感到自己有些卑微,晕晕乎乎,好像灵魂与肉体已经分开,离我而去,成了另一个存在之物,我的脚下软棉棉的。我听到阳光一直在说话,像嘤嘤的虫鸣。
阳光多么美好。窗外的天空深且蓝,梧桐树的叶子绿得晃眼,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藏在树叶间,像灌满了阳光,叫声有些发沉。我回到了现实的表面,对眼前的阳光有了一些妒嫉。我家的房子透光不好,朝阳的一面,被高大的建筑物遮挡,透不进阳光。我时常站在窗前发呆,对面的建筑物,时常把我的目光碰了回来,心也给堵住。下午5时许,阳光却从西面的窗子透进屋来,从西面透进来的阳光,像是二等的,是打了折的。现在,我感到阳光下沉,正缓缓地离我远去,内心的黑暗在加重。从人群中看人,可以从一个人的脸上看到他是否有阳光,他的住房是否朝阳,他的生命是否朝阳,大概是不会错的。那些经常见到阳光的人,与见不到阳光的人,是有差别的。阳光会滞留在人的内心和皮肤的表层,阳光会通过人的外表以及言谈呈现出来。但人们对这些意识不到,视而不见。
我在忆想中昏昏睡去,梦中,在大海边的沙滩上奔跑,嘻笑,追逐着阳光。忽然,我感到身上有些冷,我醒了,睁开眼,屋内有些发暗,太阳已西下,屋内的桌椅板凳像喝饱了阳光的酒,微有醉意,房间里像刚刚散去了的一场筵席,仍然留有节日的喜庆气息。我享有了这个房间和这一日的阳光,虽然这一日的阳光是我租来的,却给了我抚慰。
夜色降临,梧桐树叶静止不动,大街上响起了生活的喧闹,对面那栋楼里有人唱起了歌,楼下的院子里一群少女在嘻嘻哈哈的打闹。太阳虽然落了,这个世界却仍然充满激情和喜悦,因为他们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再来,这一点,不容置疑,因为太阳走时为世界的万物留下了它的许诺。

                        
塑像



在本市广场一侧,仍完好地保留着一尊毛泽东塑像,它是用灰白色的花岗岩石料制成,站在一个方形的水泥底座上,约十余米高。领袖戴着帽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微微撩起,目光望着远方,右手挥向空中,只是周围没有了欢呼声。彼时,广场旁还没有立交桥,领袖的塑像是这里唯一的高度。立交桥建好后,广场被切割,就不为其广场,塑像被逼在一角,也就失去了原来的高度。这尊塑像是何年建成,已无从查考,或许是文革中的某一年,光阴任苒,星移斗转,它依然完好。
过去的那个时代,提倡一心为公,狠斗私字一闪念,个人的空间和私人的感情,被压缩到最小的范围。你用手摸一摸周围,声音是坚硬的,目光是坚硬的,背景是坚硬的,稍不注意就会被这坚硬碰伤。那是个坚硬的时代,用雕像的形式,被水泥钢筋花岗岩固定在了这里。这里少有花草和泥土,少有鸟类,广场内,皆是水泥台阶和水泥的地面。
向晚,领袖会走下塑像,来到某一家居民门前,不敲门便走进去,久久地注视着书架,他写的书尚在,只是上面已经落满了尘土;有时他也会跨过马路,来到对面的紫荆山公园,坐在石凳子上抽烟,他不习惯对面那两个小青年,竟当着众人拥抱亲吻。他从不到大楼前面的麦当劳店里去,也不去琳琅满目的化妆品柜台前,这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过于肥大。
小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从这里路过,她往塑像上只是无意识地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接着吃手里的雪糕。她的身心已经被书包和电脑游戏占领,她急着回家去,或者作作业,或者打游戏,她把这里只是看做一个平常的风景。
一位老者走过来,双手柱着拐杖,白发在风中飘动,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久久地向上注视,干瘪的嘴唇蠕动,若有所思。老人从这个通道里又回到了过去,找到了过去的他,他与他在对话,他们拥抱,争论,并相互流泪。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它的声音和内涵封存在花岗岩中,被今天保存,又被时光和今天的存在不断磨损,它的触角敏感而寂静,往往是它抚摸着你,而你却从未察觉。它从过去走到现在,学会了沉默。


                      
时间的本质



时间只有一个,世上的万物,不管它渺小还是伟大,都走在同一的时间里。
时间是无声的,透明的,你看不到它,有时,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时间不彰显,不说明,也不解释,它不需要文字和声音,也不需要山的高大与海的宏深。
我每每怀疑城市塔楼上的那座大钟,它武断地把时间的形式外化,那是真的时间吗?就像把时间逮着,用绳子捆绑在廊柱上,让人们观看。你能逮着真的时间吗!时间并不挣扎,也不反抗,因为它渺视钟表。一千只钟表走着同一的时间,其实,这是对时间的误解,时间并不只是一个模样,它丰富,繁杂,并不是人类的文字和话语可以说尽的。
时间在作用于我时,我多不在意,我想日子还多着呢,何必着急。直到某一夜间,我从梦中醒来,黑暗中听到了一种声音,细碎而执着,那是老鼠在啃咬食物的声音。我惊觉起来,心想:这才是时间的声音,它在我的生命里正一刻不停地工作着。
起床来,对着镜子,我看到了自己的脸,它何时变得如此丑陋和苍老,我心里暗暗叫苦。曾是光洁的额头现在暗了下去,又多了几道皱折,目光暗淡无神,眼晴浮肿,下眼袋鼓鼓地向下垂着,鬓边隐现几缕白发。
啊,我的这张脸才是真正的钟表,它道出了时间的本质:残暴而无情。

                  


赶不走的睡意


人老了,外表看去就像睡着了一样,即使在他醒着的时候,也像睡,他在活动的时候,那些睡意越发活跃。
我看到睡意追上了一位老人,是那样无声无息。他没有办法逃离,无论他走到哪里,睡意都跟着他,一步也不离开。它环绕着,一点点地渗入老人的躯体,又在他的脸上冒出来,在衣服暗色的皱折里酝酿着无边的夜。现在,他就坐在灯下读书,灯光照着他的正面,显得呆板,木然,背面像一尊发暗的雕像,用绵线织成的宝塔形帽子,如有很多的重量,压在他的头上,他的眼皮向下搭拉,脸上的肌肉松松挎挎。我不明白他现在是睡着了,还是在看书。忽然,他猛烈着咳嗽起来,像是有意要用咳嗽声来躯赶睡意。一不小心把靠在书桌边上的拐杖弄倒在地上,老人看了一下,挪动一下身子,弯腰去拾,那动作缓慢迟疑,若在梦中。
白天,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晒太阳,长久地闭着眼睛,阳光试图从他的身上一层一层地剥下那些睡,可这些睡年深月久,结实而坚硬,无法剥去。
他的孙子在他的面前跑来跑去,一脸的阳光,即使在哭闹时,也像早晨树上的那些绿叶,闪烁着亮亮的晨光。我不知道,从孙子到爷爷中间要走多少路,有多少山,多少水,只是每走一步,睡意就加重一分。睡意已经掌握了老人,把他紧紧地搦着,使他的喘气有点难。
而人是需要睡眠的,人之外的万物也需要睡眠。我家门前的那棵老枣树,一年中只睡一次,入冬前,他脱尽周身的指甲般大小的叶片,那是他的衣服吗?然后把血液般的树液,情绪,话语,全部退回到根部,就开始睡了。一直睡到次年开春,醒来时,重新又穿上绿叶的衣服。而一只青蛙,一年也只睡一次,一次要睡近半年,它在地层下,它睡的方式是与泥土、草屑、时间溶为一体。中国有数万个汉字,而我们常用的只有几千个,大多数汉字都在睡觉,我们偶尔喊醒一个,它也是哈欠连天,一脸睡意。而人呢,睡得比较琐碎,每天都要睡,大多数人要睡八小时以上,有的只睡五、六小时,那波仑说:一天睡三个小时以上的人就是笨蛋。他自己肯定睡不过三小时,因此,他是超人。
人生是减法,活一天,就离死亡近一天。我们所说的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它就在我们身边,每天陪伴着我们。既是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它也会在一旁冷静地望着你。死亡是会生长的,越长越强大。和死亡最接近的就是睡眠,睡眠是死亡的一次又一次演示,是另一种死亡方式,死亡是永恒的睡眠。
一个人睡着以后,也就暂时离开了自己的身体,离开了这个花花绿绿的人世,去了你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尽管你每天都要去)。既是有梦偶尔袭来,那梦也是没有色彩的,像没有线的风筝,在无知无觉的空间飘浮。人活的年龄越大,离死亡就越近,他身上所缠裹着的睡意就越多。所以,你看老人的脸,就像永远也不会醒的睡。死亡是用睡眠的方式,把人往它的那边拉,睡眠是一种像征,尽管它是温柔的。
睡意又一次向老人袭来,从桌子上的镇纸,从白色的茶杯,我看到老人在其中突围,左冲右突。尽管表面上是静止的,他试图从书本里找到一些启示,但那些文字也渐渐模糊,形成一种合围,向他袭来,他已经无力抗拒。灯光下,书本里的睡意和他体内的睡意,缓缓地相互接纳溶合,他真的瞌睡了,要立刻躺下睡觉。于是,他仍下书本,向床边走去,床是睡意的温床,他又猛烈的咳嗽起来。



我们



我与别人是一样的,别人与我也是一样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我与更多的人看着同样的风景,吃着同样的食物,接受同样的教育,说着同样的话语,穿着同样的衣服,看着同一张报纸。我们走在同一条街道上,在街道拐角的地方,我们一起拐弯,遇到小水坑的时候,我们一起跳过去。累了时,就同样坐在路边的水泥座椅上休息。夜晚,城市的消防车通过夜区,发出尖利的啸叫,它把我们从梦中一起惊醒,我们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哪里着火了?
如果我混在人群中,你就很难找到我,你从我的个头,色彩,走路的样子,根本搞不清谁是我;你以我写下的那些文字为路径寻找我,它会把你引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我与别人混为一体,像海水那样涌动着,这一滴水和另一滴水没有什么区别。即是我自己也找不到我。
像桑塔拿牌矫车那样,可以批量生产,它们的性能,速度是一样的。
也许我与别人的区别在于我说话的声音,以及脸上的五官:它们之间的距离、色彩、大小,形状,构成了我的不太明显的外部特征,但它们仅仅只我的外部特征。我的内部,也就是心灵,思想,观念、道德与别人没有什么两样。我每天就举着自己的这些外部特征,告诉人们,我是我。而在夜晚,特别是在没有灯光的暗处,我的这些特征就无法显现,我与别人就又无法分得清了。
于是,就有一些寻找自我的人。



无常



瞬间,仅仅是瞬间,一眨眼的功夫,有的人还没有来及看清楚,一个鲜活的,曾是骄傲的生命,在飞转的车轮下丧生。我听到汽车刹车的声音啸叫着,像利刃突然刺入到待宰的猪的喉咙里,马路一阵痙挛。
那是一个女孩子,她的自行车被甩得很远,车筐里的饭盒中装有米饭和菜,那可能是她的母亲为自己的女儿准备的午餐,洒了一地,一块红烧肉尚带余温在她的不远处颤抖。这个女孩子正值恋爱的年龄,她苍白的脸依旧很美,她的长发在血污中弄得很乱。就是那一瞬间,她被汽车碾在车轮下,一个年轻,美妙的生灵好像是突然被一个强大的怪物逮着,狠狠地扭断了她的脖劲。是那样的猛烈,残酷,仇恨。
我突然感到了人生之无常,有着数不尽的危险,就等在我们看不清的前面。这些危险或以疾病的方式,藏在你身体的某一个部位,或以劫难的方式,等在某个路口,或以更多的无常蹲在高处窥视着你,分析着你。而对于这些,我们竟全无知晓,像聋子和瞎子,我们不知道危险何时降临,又以何种方式降临。也许它们很快就会来,也许它们一生也不来打扰你,让你度过不安的一生。活着就是哓幸,幸福实在是过于侈奢。
我看到大街上,人来人往,我夹杂在他们中间,脸上似有隐隐的血污。我们这些人像没有头的苍蝇似的,嗡嗡地来回乱飞,是那样地茫然,无助。说不定在黄昏之前,噩运或死亡之手又会逮着某个人,让他们在人群中突然消失,不会引起什么声响。
夜晚,路灯的光红红的,像是流溢的血。
就这样活着,知道得少些,也许更好。我想,不要管自己能走多远,能把脚下的路走好,就好。

                


在公共汽车上


我被纠缠在一些琐碎的事务中,一个下午都是忧郁沉闷。
下班时,我坐上9路公共汽车,仍感到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移时,我被一阵轻轻地谈话声弄醒,。谈话者是两位姑娘,大概都在十八、九岁上,她们坐在我前排的位置。两人不停地说笑着,像是世间的事都很可笑似的。她们说一阵子就相瓦嘎嘎地笑一阵子,两人都急着要表达什么,一个还没有说完,另一个就急着插话,还不时用手比划着。她们的声音有着少女们的细微和柔软,也有着激情和奔放,使我如沐春风。
从谈话中,我猜想她们两人可能是在某公司做财务工作。一个说:餐厅部的报表老是不合格,那些人笨死了,你给他说一百次也不行。另一个便出主意道:“那你要给他们强调重点,最好用红笔划出来,这样他们就注意了。”她们讨论的问题很随意,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往往是一个问题还没有说出个结果,又开始了新的话题。现在,她们又开始讨论发卡的问题,从颜色、品种、形状,一直说到产地,说完又是笑。让她们笑得最历害的问题是找对象的事,两人都不说实质性问题,只是在争着发表自己的见解,争着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孩。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笑得喘不过气来。汽车缓缓行驶,两人无所顾及的谈话,引得周围的乘客都向她们看。
两个姑娘一路上谈论着她们生活中,如意的还是不如意的琐事,乐观而兴奋。是以她们的青春做底色的,她们的青春如春天的花事,正无边无际。现在,她们不会看到衰败,因为她们满眼都是绿色和亮光。即使梢有不如意,那也只是被称为闲愁,最终也会在她们年轻的心灵里发酵成美酒。即使有点点的愁苦,也似漫漫花丛被风雨打过。
我被她们的情绪感染,一个下午的郁闷没有了。我忽然感到了人世的美好,它依然是可以留恋的。生活中原本有许多的欢乐,它们就藏在那里,生命不应被过多的愁苦所羁绊,我应该去寻找。




圆桌会议




这是一种专供人们开会用的桌子,呈浅绿色,楕圆形,或者叫做环形。这种桌子我们在会议室里常见,或习以为常。桌子的外围放一圈凳子,内侧是几盆君子兰或别的什么盆草,盆花永远是无语沉默,油光嫩绿。我想,第一个发明这种楕圆形桌子的人了不起,也许会是个心理学家,他深暗开会的原理和精髓。这里没有台上台下之分,你不可以偷赖,不可以做小动作,不可以隐藏什么。每个人都会把自己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每个人都像是在台上,接受众多目光的察看或者监督。谁也无处躲藏。
参加开会的人,都会装得大度,平正,一本正经。
我端然坐于那里,感到突然被众多目光捆绑着了似的,不得动弹。我开始把衣服的领子拉平,把弄乱的头发理顺,尽量坐得正些。然后,把自己的面部表情调整得没有表情,调整得没有自己,让它和所有的人都一样,与会议的整个内容以及气氛溶合。当我在做这些事时,我看到有人在看我,我内心有做贼的感觉。那看我的目光,像是在有意或是无意中查寻着什么,当它从我这里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时,目光游走了。但我得提防着,说不定它还会回来,你稍有不慎,还会引来更多的目光。
移时,有人提议要我发言,我不知道提议的人目的何在?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他们试图从我的发言中看出些什么。但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即使没有什么,也得小心点。我不用为发言的内容费脑筋,因为大家说的内容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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