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 ⊙ 传说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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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 恒

◎泉子



永  恒
            泉子



永恒

挖掘机从大地的深处搬来了大块的云
卡车将它们拉往一块平整后的草地
那里,很快就会升起新的海市蜃楼
那里,将是你午后散步的一个必经的拐角
甚至你以一个探访者的名义
解决了一次偶然的内急
在一侧的墙面上
你用手指甲划下一个个“∨”
作为再一次经过时,你曾真实抵达过的凭据
在一次又一次的确认后
你依然无法说出“永恒”
这个你祖先发明出来,以使你有足够的力量与勇气
继续活下去的词语




为死亡所照亮的生命


寂静的乡村依然在一年一度的喧闹中沉睡着
你比一场雪更早醒来,并惊讶于
两山之间的辽阔以及耀眼的白
当你推开院落薄薄的门扉
那在我的记忆中如此不真实的一幕
在我们面前一同铺展开来
你小小的身体陷入了厚厚的积雪中
直到它们再一次划过你的膝盖
直到欢愉从绯红的脸庞
从潮湿的眼眶中漫溢出来
我在两米之外的雪地里静静地看着你
我同样看着三十三年之前的那个依然幼小的孩子
而你们在几乎相同的年龄相遇的是否是同一场大雪?
院门的对面是一座唤作黄泥坑的山
此刻,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中
我们从不曾质疑过最初对它的命名
或许,只有在这一刻
我才能真切地向你转述那个贫瘠单薄的童年中那些为欢乐所充盈的时光
那些不眠的除夕夜
我与我的伙伴们,有时,只是我与我的亡兄,你那早逝的
除了在我的诗歌中,
除了我为你一人的一次次的讲述中重现的你的伯父
我们循着稀稀落落而此起彼伏的炮竹声
跑遍了整个村庄
(那时,“并峰”是宇宙的代名词
那时,那在茅坪塬与黄泥坑之间的由我们的双脚与太阳状量的土地与天空
有着整个世界的无边无际的辽阔与丰盈)
并从鞭炮的碎屑中搜寻着完整或接近于完整的部分
然后在新年的第一缕阳光中晾晒着各自的战利品
而每一种少都无一例外地成为各自记忆中的多
那是一种怎样的疲倦
又是怎样的欢愉
或者说,那是因一种极度的欢愉,而微微的眩晕
而疲倦的时光
哦,多么纯粹而清澈的欢愉
那时,我离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死依然遥远
虽然在此之前,我经历了童年小伙伴红波的死亡
祖母的死亡以及外祖父的死亡
我还经历我们全家人在梦中一次集体的死亡
那并非是一种死,而是一次睡眠与停顿
当我们依次从用黄泥堆砌出的墓穴中走出
我嗅到一个崭新的清晨里的特有的甜
哦,它们一如一阵风的吹拂,一朵花的开败
但只有我知道,但
我知道,那致命的时辰同样在离你不远处
在等待着你,等待你独自去发现
并为之命名
那里有为死亡所照亮的新的生命
那里是向死而生
那里,你必须用无穷无尽的孤独来堆砌
你必须用足够的黑暗,才能与你头顶皎洁的星光相遇




十年

十年了,我只字未提
并非因为遗忘
而是我始终没有找到将它们说出的词语
在十三年的坚持之后
我的拒绝,与近乎决绝地离去
不是你所说的报复
至少,它与复仇的快意无关
是的,你一再的犹豫与迟疑曾给予我的羞辱
依然会在一些回望的雨夜持续地抵达我
但它们已失去了刀刃之上的锋芒与力量
它们更像一些结痂之后留在皮肤上的伤痕
无言而触目
不,不是抱怨
而我已经有足够的沧桑与平静
就像一条河流在它与大海的连接之处
已有足够的力量以及坦然来说出河道上游一处急剧的拐角的那些激流与浪花



直到有一天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以为爱情会永恒
就像,我曾以为我能永远年轻一样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把清晨树丛深处一声雀鸟的啼鸣
与一群乌鸦的翅膀在天空中划出的低低而倾斜的弧线
作为一种永恒的形式
随后的,那些否定与新生,那些由孤独与欢愉编织而成的时光是漫长的
直到有一天,我们试着,并终于理解了
爱并非作为一种情欲,甚至并非作为你与单个事物的连接与束缚
而是对至真至美的那永恒的激情与热爱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每一次生命
都是我们向那圆满之地的再一次出发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
清晨树丛中一声雀鸟的啼鸣与一对对黑色的翅膀在天空中留下的那些光滑而破碎的圆弧
都是真理从那空无中发出的召唤






一个并不真实的故事

她的丈夫逃跑了
他们病榻上的女儿
薄薄的被单并没有能遮住她依然可爱的脸庞
甚至因病容平添了几分可怜
她脸上的泪花,仿佛花瓣上的水珠
或许,她并不明了
她父亲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一次次在哭泣中回忆
并复述着父亲对她的疼爱
她说,她记得那温暖的胳膊弯
她是他唯一的女儿,是他全部的爱
虽然在几天之前,她已经知道她并不是他亲生
在十年前,她是她父母在她现在的家门口相遇的一个弃婴
那时,她全身赤裸着
发出比一只小狗还微弱的啼哭声
她被她母亲抱了起来,并从她依然陌生的父母的怀抱中
感受到了这尘世最初的温暖
“我想把肚子中的孩子打掉,否则,
我们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去爱她。”
“不—”他在嚎啕大哭中说出了自己的声音
但又找不到足够的理由
虽然他知道,这意味着他永远不会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了
因为她妻子怀上孩子时已经是三十四岁的高龄
最终,他选择了对妻子意愿的顺从
并把他全部的爱倾注到了这个被抛掷到他生命中的孩子身上
并把她的身世之谜作为一个永远的秘密保存下去
如果命运女神一如我们期望的那样仁慈
如果一种致命的疾病没有在十年后毫无征兆地找到她
在与命运抗争的最初的那些时间里
他坚定地和她们站在了一起
他说他愿意倾家荡产
他的眼神一如决斗士的坚定与决绝
事实上,他并没有违背他最初的宣誓
他是在倾家荡产后成为了一名逃跑者
他伪装成了一个垂钓者
他手中的鱼竿是一件可笑的道具
现在看来,他消失在那个离家三百米之外的池塘
是一个故事的转折之处
他是被那被他诱惑的鱼群啄食了
还是成为了传说中的猛兽的新鲜粪便?
从此他杳无音讯
直到一个流浪汉把他的尸首完整地背了回来
他那满腹怨恨的妻子与被病痛折磨着的女儿都没有认出他
她们无法相信,这个瘦小的包裹着一堆枯枝的皮袋子
与那个魁伟的男人之间的联系
“他是我流浪时最新,也是唯一结交的朋友
那时他已是肺癌晚期
他担心他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个新的负担
他说,或许,他省下的每一分钱
都可能在他女儿身上成就一个奇迹
现在,我已经把他背回来,也实现了我对他的诺言”
流浪汉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并不真实的故事






不是孤独

不,不是孤独
也不是你所说出的悲伤
也不是你的心猛地被一种坚硬的利器
刺中后的那种剧烈的疼痛
如果你就是那个呆若木鸡的男人
如果你就是他身边因持续多日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以致这一刻沉默仿佛压在每一个人心头的一块巨大的铅块的
他的女人
如果你们有一颗相同的心
你就会懂得,地球甚至是整个宇宙
刚刚经受了一次毁灭
那在池塘的堤岸上一字排开的
不是五条苍白的鱼
也不是五只小狗或小猫的尸体
它们是五个七至十三岁的孩子
遗忘在那里的身躯
他们曾有着一个共同的祖父与祖母
而其中的四个,三个稍微年长的女孩与一个九岁的男孩
有着一个共同的父亲与母亲
如果按照这个国家的法律
九岁的男孩与十岁的女孩本来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和那个七岁的小男孩一样
(此刻,他的两个深陷在痛苦与自责中的姐姐依然活着)
他们的出现源于这块土地对男性子嗣的古老而根深蒂固的渴望
以及他们的母亲共同而近乎倔强的坚持
“再要一个吧”,直到九岁的他与七岁的他
成为这棵并不庞大的家族树枝上的最新的果实
如果不是这样一个致命的下午
那么,今天他们该已回到了从这里往西北两千多公里的那片更为广袤的土地上了
这里只是他们父辈的故土
而不是他们生活的地方
那个下午,他们是去邻近的一个村庄中
寻访一个新近结识的小伙伴
并一再向他们的祖母保证一个小时之后回来
在随后的几天中,他们在那个没有任何征兆的下午的集体走失
借着这个时代强大的网络与纸质媒体传遍了这个辽阔的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议论与分析着这五个孩子失踪的种种可能性
更多的人异口同声地说,这是一次惊天的诱拐
但五个已不年幼的孩子又会被藏在哪里呢?
而又不惊动周围一双双警觉的眼睛
随后的几天中,报纸、网络以及电视画面中
出现了一些可能含有迷药的糖果
以及在另一些孩子言之凿凿的对那个下午的一辆席卷起漫天尘埃的面包车
或者是一辆拖拉机顶上五个瑟瑟发抖的孩子的描述
其中的一个女孩在不停哭泣着
在与那张摄于一年前的全家福的对照中
哭泣的女孩被指认是那个十三岁的女孩
现在看来,这些更像是一些善意的谎言
是的,谣言如此美好与温暖
就像他们那呆若木鸡的父亲紧咬着的双唇间挤出的
“我宁愿他们被拐走
我宁愿我们永不再相见”
但他们却在这个下午重逢了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这个鱼塘的工人
他在放水的过程中疏通那个比平日缓慢得多的出水口时
发现了七岁的小男孩
然后,受到惊动的警察发现了另外四个孩子
他们一字排开在堤岸上
再也没有认出那前来认领他们的父亲
在警方事后的陈述中
五个孩子死于意外的溺水
其中的一个,或数个孩子率先从光滑而陡峭的装有防渗塑料膜的堤岸上滑落下去
他们之间有一个相互的救援过程
在其中一个孩子的手腕上,一块手表定格于
二0一0年正月初五下午的两点二十七分
那时,距离他们离开祖母的视线仅仅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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