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 ⊙ 传说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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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规则的执行者

◎泉子



秘密规则的执行者



一个悟道者的八年(序)

    这本诗集收录的诗歌在时间上跨越了八年(2001年—2008年)。
    这是一个诗人在西湖边一间临湖的茶馆中读书、写作、冥想,度过了每一个周末的八年;是一个悟道者从最初的犹豫,甚至有诸多茫然与惶惑到越来越坚定的八年;是一个生命不断地得以澄清,以抵达通透与澄澈的八年。
    这也是一些重要而深刻的友谊孕育与生长的八年。
    这八年,还是与阿朱相爱相知相守的八年。这个善良、真诚的女人,她一次次用广阔的爱来教育我,并源源不断地加入与塑造着一个年轻诗人的生命与语言。
我们的女儿点点,她在2007年3月11日凌晨06:05的来到,成为了我更广阔与更深入地理解生命,认识生活的一个契机。这个初春的清晨显然是一次新的祝福的起点。
    这八年还是我认识到了诗歌之于我越来越重要,同时,又是越来越不重要的八年。是的,诗歌仅仅是我悟道的一种方式。如果有一天,我能像鲁班一样通过一根木头来认识这个世界,那么,我会坦然地放下诗歌。而这八年,也是我越来越确信诗歌是我悟道的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方式的八年。这里有着一个人宿命与祝福的共存。
    这八年中,还有我不得不提到的是《诗之思》的写作。最初,我只是把这些诗歌笔记作为一种诗艺的整理,而直到当我完成了200个章节后,我才意识到它们的重要性,它一次次拓宽着这个曾经如此狭小的世界那不存在的边界。这无疑是一种奇迹,它来自时间,来自语言,更来自生命。我愿意撷取其中的一个章节,来共同完成这篇短文。
    “这是一个绝望的时代。或者说,这个时代的写作是一种绝望的写作。
这甚至是这个时代形式主义盛行的根本原因。艺术退缩为一种纯粹的技艺,它不再作为我们悟道的副产品,不再是我们对真理世界探索过程中那些沿途的风光。
但诗人必须成为这样一个艰难的时代重获信心与勇气的那根本性力量的一部分。当我们发现真理世界从来在那里,并没有因为我们的盲目而发生一丝的晃动与坍塌。我们曾经的绝望,不过是在两片广阔的陆地之间的一截狭窄,但并不漫长的走廊。
那么,我们将不再为当下形式主义盛行的艺术潮流,不再为那些专注于技巧与语言的打磨的诗歌,那些用放大镜来观察肚脐眼的写作方式所困扰。是的,我们所面对的世界要广阔得多。我们的诗歌也不仅仅能触及感官,更要触及我们的心灵。我们必须在语言中构筑起心灵的通道。”(摘自《诗之思》第457章)
                                        
2009年1月于西子湖畔














































2005-2008








































秘密规则的执行者

一只鸟在沿湖的堤岸上啄食着一些不知名的黄色小花
这是我第一次
如此近距离看到一种美对另一种美公然的侵犯
或者说,是一种美在滋养另一种美
而这种侵犯显然是受到允诺的
一个美的贡献者一定是另一个美的破坏者
我没有理由去颂扬或指责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它们都是一个秘密规则的执行者


































真理
     致食指

燕子用黑色的翅膀犁开了天空而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这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启示呢
一柄握在农人手中的铁犁
犁开了土地,而在第二年的春天恢复了原貌
一个诗人执意用手中的笔掘开一个时代
他的纸和笔被掩埋在那些刚刚开掘出来的沟壑里
这些又会带来怎样的启示?
哦,正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徒劳中
我们将发现一种普遍而终极的真理
世界如此坚硬
而劳动着是如此高尚与美好




























给父母

我是你们的冷静
而非激情

我是你们的悲伤
而非欢愉

但你们一再坚持
一个属于眩晕的瞬间

“在冷静的至深处依然是激情
在悲伤的至深处依然是欢愉”

在多年以后,你们这样提起
这样地不置可否
又这样地肯定

























祝福

我相信,博尔赫斯失明的双目是一种祝福
我相信,海伦的美丽与放荡是一种祝福
我同样相信,马丁•路德父亲手中的铁锤是一种祝福

而我苦命的亡兄
这个用病痛换得我的生命的人
这个成功地将自己的影像禁锢在一个少年俊美的脸庞中的人
他发明出了一种怎样的祝福?

















我宁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烬

这个七十来斤仿佛装着枯枝的皮袋子
是那个魁伟的一百六十斤的身体的延续吗
这个嘴角上挂满口水,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的名字的人
是那个睿智、果断的中年人的延续吗
这个任由女医生扒光他的裤子
在他的生殖器上更换导尿管而面无表情的人
(哦,他那未成年,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正站在他的对面)
是那个视尊严如生命的男人的延续吗
不,我宁愿相信这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部分
我宁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烬
甚至,我宁愿看到的是一个被车轮碾成的肉团
是的,我依然相信生命短暂,而灵魂不死
那么,此刻他的灵魂一定在俯视他曾经
甚至在此刻依然归在他名下的丑陋的肉身
他是否有着与我相同的愤怒与绝望
或者,他正在尝试着去理解
这里有着神的不为我们所知的苦心














记忆

第一次作爱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这是相对于一个人的青春而言的。
第一次通过手来抚慰自己的身体也是在很晚了。
而在最初的那些时间里,我一次次用在大街小巷的暴走
来平息身体深处的饥渴。
那被火追逐,却无路可逃。
记得有一次,我用了整整一个夜晚从城东穿过整个杭州城
到达了城西一处我从未抵达过的地方,然后踩着曙光返回。
这是一段并不遥远,但又何其漫长的时光。
















致女孩

美丽而快乐的女孩,在西湖大道
和延安南路的十字路口处
你并不知道,或者你已经忘记了
你那不经意的一瞥曾给予我怎样的感伤
不,这不是嫉妒
而是源于心灵深处的感激与怜悯复合而成的
一种微妙的情感
美丽与快乐是如此的稀少与短暂
而你如此慷慨地把这些沁人心脾的时辰赠予了
一双素昧平生的眼睛
这慷慨中含着骄傲。是的,这也是我怜悯的一部分
你看见了吗?时间之手
在那里,不,也在这里
此刻,正从那光洁的脸庞上撕下了一层薄薄的美丽与欢乐
那些我们称之为青春的时辰
并泄露了愁苦与布满皱折的底色
它是属于你的
不,我不是在否认此刻依然属于你的美丽与快乐的真实性
愁苦与欢乐有着同样确凿的真实,但更持久




















油画

把《与一只鸟分享的时辰》与《拾遗集》中的一首首小诗
比作一幅幅精致的油画是中肯的
但我整整用去两年时间才读出这言说中的善意
那么,我今后的工作是继续制作一幅幅精致的
甚至更为精致的油画吗?
不,是逆方向的
是把那些油画的制作过程
作为一项伟大事业的一部分,它的起点
是将一幅幅的油画重新融入它所自的自然
让那墙上的草地回到你的脚下
让小猫鼻翼上的露珠重新回到草尖
让挽歌重新回到深秋的一棵大树上的
那寒蝉渐渐瘦下去的身体中
但这平凡的工作是否最终能为你开启了通往伟大事业的道路?
你不确信,但这不重要了。



























未完成的男人

这个未完成的男人
他选择从七楼窗口的轻轻一跃
来解除他与这个世界所有的纠缠是对的
那么,他那目瞪口呆之后就藏进岩石之中的父亲
他那哭天抢地的母亲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来表达对这一事件的态度也是对的
只有这一事件那唯一的见证与转述者是应当受到诅咒的
因为他发现了,哦,这并非他的发明
那刻骨的爱
不过是我们骨髓深处那无法言说的仇恨






























对峙
致张曙光

在与时间那艰苦卓绝的对峙中
我身后站立着的,是一个时代的人群
不,那甚至是世世代代的人群
而时间单枪匹马
那握在它手中的剑,泛着
与它身体深处同样孤独与冷傲的光
那些光,正逃向我身后的方阵
消逝者的行列中
这是一场没有上场
便已公布结局的战役
剑柄的挥起与落下便是一个时代
十个时代不过是他手中的剑的十次起落
那么,我的意义是什么?
那么,我们的意义是什么?
是让我们的脖子再一次够得着那嗜血成性
而又锋利无比的刀口吗?
是的。但不,
就像一滴水
只有重回一条河流才是完整的
一滴水只有在河水的流淌中
才能再一次找回自己的脸庞
而浪花转瞬即逝的白,一次次地
为那与时间一样绵长的奔腾赋形

















代价

没有没有遗憾的事物
它是事物成为自身的密码,它的标记
或者说,这是一种代价








































河流的秘密

时间不会在火焰中熔化
也就是说,一条河流不会因追随一叶白帆而消失
不,不仅仅是这晃动的波光
不仅仅是在水的易逝性中才能读出河流的秘密
我们终于懂得了,河床是一种稳固地多的流淌


































永恒

一个将“永恒”引入到我们的日常交谈中的人
可能是一个诗人、一个疯子
或者是一个无知的人
这三者必居其一
还有一种可能是存在的
神灵在这一刻捉住了他
并借用他的口说出
一种不用,甚至禁止求证的真实


































那剩余之和

我们逗留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甚至包括这被风揉皱的水面向我们显现的幻影
过去的,显然比大海更加地辽阔
未来有着同样的辽阔
它是在大海之外的
一片树林,一座城市
以及那剩余之和


















这显然是徒劳的

这显然是徒劳的
放下你手中的刀
并去平息你将心平分成无数个等份的想法
它们过于微小,也不会相等
你应当奉上一颗完整的心
把它交给每一个人

































栈道
    

当我们说出国家、民族
或者一种具体的宗教
并试图强调什么
那么,这将成为向狭隘的又一次出发
我们必须回归到我们自身
回到我们的心灵
是的,在这里
只有在这里
才能修筑出那通往更广阔处的栈道
































游戏

我记起在父亲的主持下
我们姐弟仨做过的一个游戏
我们的手心被分别放入了两个硬币
它们用来购买能充满整个屋子的东西

哥哥从村口的小店中买回了火柴与蜡烛
姐姐从村后的山上采回一束栀子花,那是一个春天
而整整一个下午,我一直坐在那间慢慢暗下来的屋子的窗前

在那间充满烛光、花香和我的孤寂与忧郁的屋子里
父亲宣布了答案
我们手中剩余的硬币用来作为各自的奖赏




























我愿意赞美大海的宁静

向一面湖水学习辽阔是必要的
就像我们应当向大海学习宁静的法则一样
你可以赞美大海的辽阔无垠,它波涛汹涌的力
但我愿意赞美大海的宁静
它无时无刻不在积攒并蕴藏一种宁静的力





































不是黑暗

不,不是黑暗
恰恰是光为我们构筑出这个世界的深渊
上帝并不居住在那传说中永不熄灭的光芒里
他必然居住在幽暗之处,那绝对的黑
那无穷无尽的,在任何光都无法抵达的
接近于无的点上
它同时是无边无际的
而光作为一种惩罚,是神从他阁楼的窗子中
递给我们的一把梯子































袍子

做一个简单的譬喻,黑暗是我们仰望的夜空
那么,光就是那些闪现的星星
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引申的是
黑暗是一件袍子
那么,光就是一些散开来的纽扣
它们可能是一些装饰之物
也可能是使袍子成为整体的一部分



































最初是那全部

最初是那全部
后来,我是一颗星辰

最初是一座巍峨之山
后来,当我从那陡峭而光滑的岩壁上脱落下来
我是一块小小的石头

最初是一块石头
后来,我是一粒微尘
































太久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一对傲然挺立的乳房发出应有的赞美了
是的,太久了。我从那饱满之中读出的
是两个干瘪耷拉的布袋
甚至狂风也无法为它们捎去一丝的晃动
直到这个下午,我再一次感受到手指间的颤栗
以及那满盈之中的悲喜交集


































在文成公主像前

我来了,公主
九百年前那次艰苦而孤寂的迁徙
是否只是为了这个下午的相遇
在这个下午
你并非作为一个唐代的公主来与我相见
你是一个我偶然间邂逅的女子
在二○○六年八月五日下午
在日月山,在苍茫的汉藏古道口
那用比连绵的祁连山脉更为绵长的苍凉与孤寂
来换取对时间的穿透力是否是值得的?
在九百年之后
当一个男子循着你当年的足迹
来认领那片属于他的苍凉与孤寂
公主,就像你早已预言过那样
我是一个追随者
也是一个转述者
而在另一个九百年之后
终将有另一个人再一次记起,并说出
那曾经由我的嘴唇代替你说出的
“从无穷无尽的偶然中
发明一条必然的道路是多么地艰难!”





















仅仅是一种陌生感带给我如此剧烈的震撼吗

仅仅是一种陌生感带给我如此剧烈的震撼吗?
在湖天一色的湛蓝之间
浮动的羊群仿佛一团团奔跑着的白云
那坐在圆丘形的山脊上
看护着谷地上的牦牛与羊群的牧人
他那王者的忧郁与孤独
那遥远却依稀可以触摸的祁连山脉
那在苍凉的孤寂中
开得如此放肆的黄色的、紫色的花儿
那失群的大雁
那散落在山坡上的寂静的沙陀寺
那依门吹笛的僧人
他的名字叫加杨洛智



























我是在一个刹那间……
                  致沈苇

我是在一个刹那间意识到我们浸淫其中的汉语并非一种高贵的语言
就像众多别的语言一样
它因一种怎样的机缘来到我们中间
化解了“呜呜哇哇”的声音之中那表达的困境
并为一个庞大的族群发言
但——
如果一种语言,它不能为我们开掘并呈现出人性中
最稳定的部分
就像我无法想象,没有李白、杜甫
没有庄子、曹雪芹的汉语
它是否比窗台下的树枝在晨风中发出的声音更持久





























一尾鱼可能就是一个隐居的童年
赠飞廉、月霞与笑笑

可以乘车,可以打马,可以划船
也可以散步回到一个被唤作并峰的村庄
但要向烟岚之间去找寻
那隐匿于草木之间的你的童年
你须结网,或者
在一条长长的,用白发连缀而成的丝线上
系一个金属的钩
如果你不是将网撒向我们脚下这湖泊
而是任由它沉向我们身体的深处
如果你把钓钩抛向,并撕开这静静的水面
那么,一尾鱼可能就是一个隐居的童年
那么,一片鱼鳞之上泛动的光
可能就是一些旧时日的碎屑




























如那初见
赠延光法师

楼船从远处搬来绿树环绕的古塔之后,被移走
那被船沿割断的湖面,再一次
被柳树掩映的堤岸所割断
如果比堤岸更远,直至另一片水域之间的
连绵的山脉与洼地是另一艘曾静静停泊的楼船
那么,在另一个凝神俯视的瞬间之后
又将是怎样的神奇
又将有哪些秘密,它们是为你所熟识的事物
而我们再一次的相遇,如那初见
































孤独是什么
               赠心木

孤独是烈日中一池的睡莲
是唯一的神仅仅在我的身体中
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同时,又是这广阔的世界的全部
是的,并没有多少人了解
并没有多少人理解
那些伟大的真理
正藏身在这样的悖论中































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献给三舅妈徐绿香


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三十二年,不过是三十二个列队离去的日子
那没有经由她的肌肤,直接进入她的身体,她的骨髓中的屈辱
三十二年,不过是屈辱与恨融化,并凝固成那白色的骨髓的日子
她被背弃的一刻,是在一个清晨
而在此之前,她作为一个后来成为江南名医的乡村赤脚医生的妻子
一个美丽而又年轻的农村妇女
是一个清晨教会了她羞辱与恨那全部的秘密
从这一刻开始,她是一个弃妇
而她曾经的名位已被另一个同样年轻而又漂亮的
女护士占据了
再后来,她成为另一个只有一个腰子的农夫的妻子
并为他生下一双儿女
这个粗鲁而温柔的男人给予了她全部的爱
但一种更致命的屈辱从来没有消失
甚至是一丝的缓解
再后来,她的一个孩子因为穷困而辍学
再后来,她那个只有一个腰子的丈夫,
那仅有的腰子
因为重体力活而生长出了几粒石子
它们一次次使他汗如雨下
她的心痛与他腰部的疼痛一样真切
但她知道,这样的心痛与爱有关,又无关
当她的男人收拾起行囊,准备到省城求医时
她第一次用法庭的语言告诫他
“不能去找他!”
而丈夫终于没有读出她混合着祈求与命令的告诫
或者说,他读出了,
但很快就忘了
在省城的医院徘徊了两天之后
他找到了那个江南名医———
他妻子的前夫
“你以前家里的,现在在我家。”
在交钱的那一刻,他说出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秘密
许多费用也因此被抹去
他带回了那已渐渐恢复的身体,用省下的医药费
为她购买了一台VCD
以及可以让另一个孩子不至于辍学的学费
在若干月之后,当她获悉那魔术般的金属盒子中的秘密时
她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号啕大哭
甚至是愤怒
但羞辱再一次从世界之轻中获得了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重量
她开始便血,起初是几个月一次
后来,一个月几次
再后来,是一天几次
她找遍那个乡村小镇中所有的赤脚医生,以及吃过了
无数的偏方
但血并没有止住
仿佛她身体中的血
在更年期之后,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
在一个极度虚弱的春暮
一句在她老实巴交的男人身体中盘桓数月之久的话
似乎在一个瞬间获得了力量
“去找找他吧?”
“不!
除非死!”
这是她的回答
同时她举起了那与落叶一样枯黄的手掌
给空气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还是在昏迷中被送到了他那里
他并没有认出她,他以为她只是他无数病人中的一个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那双名满江南的眼睛还是一眼就认出
她身体深处的一个巨大的瘤
它在大肠中近十年的驻扎、巩固之后
完成了对身体多个部位的占领
当他用刀子打开了她的身体时
“迟了。太迟了。”他说。
“什么?”
她忽然醒来
他们在这一刻同时辨认出了对方
她笑了
他手中的刀子,以及刀口上滴着的血成为了证据
她成为了那最终的胜利者
她用死信守了自己的承诺
以及宣示了告诫的严肃性
她的墓碑上写着
徐绿香,生于一九五五年三月,
卒于二○○七年五月。


不是这冰冷的湖泊
赠何家炜

不是这冰冷的湖泊
而是我愿意服从冬日阳光的召唤
更远处,孤山那洁白的裙裾
被迎面而来的风撕碎
露出了枯黄色的绒毛
那个与我同行的人在问
你用你熟悉的纸与笔
以及如此优雅的汉语
去换得一个略显粗暴的下午是否值得?
而在由冰冷的湖水冷凝而成的镜子里
我看见那簇拥在你童年四周的冰凌依然在堆积
并没有在阳光缓缓移动的手指间,融化了
















冥王星不会在意人类的激动

冥王星不会在意人类的激动
就像我不会在意蚂蚁王国的政治
那些蒸腾的报章文字,愤怒的占星术士
人们的叫好与叫骂声之间的
一双忧郁的眼睛
如果一百年前那次命名不是一次加冕
那么,这百年之后最新的一次事件
就无法构成一次新的羞辱
是的,那一百年前欢呼的人群呢
那一百年后激动叫骂的人群,在另一个百年之后
他们去了哪里?
而只有冥王星的骄傲与卑微没有过发生丝毫的变异



























我在为我头顶那轮圆月忧心

在一次睡梦中,我看见了死神
他近在咫尺,
以致我发现了他手中攥着的,我的小小的死亡
而恐惧却遥远
仿佛身后天边的一朵正在消散的云
我在为我头顶那轮圆月忧心
当我死去,当我不在了
那轮皎洁的月亮,那轮曾照亮李白的静夜的月亮
那轮被多少的传奇点亮过的月亮
它将重新化为那广袤的宇宙中
一粒微不足道的陨石,那接近于无的微尘































一个突然被巨大的悲怆击中的人

一个突然被巨大的悲怆击中的人
她跪伏在观世音像前
“您一定要保佑他,请求您给予他力量。”
这坚定的无神论者,甚至在一秒钟之前
她受到了怎样的击打
我目睹的,不是一种信仰的易碎,
在瞬间的坍塌
而是在这一刻,她是如此的无助



























山丘的另一边就是空门
                  赠胡澄
登一叶小舟,撕开你面前这静静的水面
或者,抄着柳树夹立的堤岸,来到湖泊的对岸
并翻过那翠绿、椭圆形的山丘
山丘的另一边就是空门
这半个小时的路程已足够遥远,已足够你遇到一个
或者几个从山的那边出发,或返回的人
他们会告诉你,那里只是另一处的这里
他们都是一群真诚的人,他们向你指出了树枝间的烟岚与风
或者说,他们说出了一种更显而易见的真实
而那些见证者并没有从山丘的那一侧返回































悲伤

一个逝去者给予的悲伤,是我们从逝去者中窥见的
自己的悲伤
似乎又不尽然,是我们从中读出的
一种普遍的悲伤
是那每一个人的悲伤
是作为一个生命体的悲伤,是生而为人的悲伤
是事物从中得以呈现的底色
是悲伤

































下午

谁又会记住这个庸常的下午呢?
阿朱低低的鼾声,比一片片花瓣的飘零更轻
她那圣母般安详的脸庞的一半
隐没在枕头的凹陷处
我在书房读《南方周末》,那完整的半个小时之内的
程砚秋三又二分之一版的人生
音乐是《朋友》、《月光机场》、《风中小孩》……
(里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
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光线中,是那衰败、凹陷的午后
正滑向记忆最新,也最易于旧去之处
































告别的夜晚

这是一个告别的夜晚
绳索愈绷愈紧
列队的天使们在绳索的两端
守侯着一个必然的
快马扬鞭的时辰
那从绳索的绷断处汩汩而出的
拍打着翅膀的神
他们在我们目光之中迈着自在、孤独而翩翩的舞步
哦,生命是什么?
生命是一种悲伤吗?
不,生命是一次悲伤
是无数的悲伤最新的一次孕育
生命是一次小小的
是那悲伤的全部

























我不是我

我不是我,我是无数的先人在我身体中一次集体的复活
一场关于这里与那里,这时与那时的辩驳
那些遥远的人群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向我走来
他们不得不卸下各自的皮囊,甚至是白骨之余烬
以便自如地在时间的深处穿行
河流在枝蔓间向更远处延伸
那从洪荒之地赶来的人们
那从庄子的春秋,李白的盛唐
苏轼之宋
从曹雪芹、蒲松龄以及被一个年份如此清晰分割的大清
从战火纷飞的民国
迢递而至,汇聚而来的人群
那千差万别的方言与难以辨认的口音
而更多咿咿唔唔的声音加入进来
以完成一次最新的辩论
这是又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辩论
而在这样的辩论中,
那汇入了父辈的方阵,消逝者行列的
不仅仅是我
甚至不仅仅是一个时代
他们作为更新器皿的所自
那些必须的,从乌有之乡得以返身的材质





















一种记忆

你加入到那不为我们所见所知的序列
而不是消失
就像烟岚从山谷,从山峰之上收拢起一个下午
并消散在向晚的蔚蓝中

是的,我痛哭的,
不是一种消失
而是在瞬间坍塌的,曾如此坚固的连接
是诀别
是从此你我永远地失去了彼此的消息

哦,记忆作为我试图从齑粉中修复
那曾经的栈道的唯一方式
作为从那不可见的世界召回你曾经的形象的唯一方式
是的,一首诗歌正是这样一种记忆
就是一次记起
就是一次忘记
























发明者是不重要的
                  致芒克

从《将进酒》穿过千年的岩层抵达我们,以及
那些更远处的人群
而李白不得不把他的身体脱下,并放置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之间
我们发现了怎样的秘密?
是相对于发明,发明者是不重要的这样的真实吗
如果我们可以把那个第一次向我指出一条道路作为一种发明
那么,就像杜牧在“的的”的马蹄声中向一个牧童
那优雅的曲身一样,那个为我们指出
杏花村之所在的人
他转身,折入了那比树木更加苍翠、阴翳、弥漫的烟岚之中






























这个世界又多了一重的孤独

自从米沃什走后,这个世界又多了一重的孤独
不是这个世界的孤独在生长
而是承接它的器皿中的一个破碎了
我们必须承担起更多,这是一种责任
同时,也通往着一种荣誉
你知道
如果你同时感受到了这份孤独
你同样也应该知道
这增加的孤独并没有给予我们更多的痛苦
在那破碎的器皿以及那即将破碎的器皿中
都隐藏有将孤独转换成欢愉的秘密






























告诉我

告诉我,那只从这里飞向远方
又从远方飞回的燕子
远方与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告诉我,你,这一次次从我的梦中溜走
又一次次返回我梦中的少女
梦与醒并没有什么不同

告诉我,你这往返于人世与幽冥之间
你曾如此地奢华,你曾挥霍掉那么多的黑暗
以描述一条光线的消逝的幽灵
告诉我
生与死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眩目瞬间的重现

繁殖仅仅是为了血脉的迁延吗
进而堆砌出永恒的幻相
不,繁殖更是为了一个眩目的瞬间的重现
并在这样的瞬间
再一次构筑出一条通往永恒的道路


































如果
                    

如果仅仅是一叶叶扁舟在湖面上的穿梭
如果仅仅是一只蜻蜓在空气中低低地盘旋
如果仅仅是柳枝在微风中浮动,而一堵白墙
在柳枝间忽隐忽现
如果它们并没有因相互之间的吸引
而被同一个瞬间,同一双眼睛所捕捉
那么它们将湮没在那更辽阔的时空中
就像一滴水融化在静静的水面
就像我的目光融化在那因夕阳与湖水相互的吸引而微微弯曲了的
温暖的余辉中































请原谅

剥下这些御寒遮羞之物
这布满毛孔的发肤是我吗
那么,继续
剥下我的皮
这由白色的骨骼与鲜红的肌肉组成的混合物
是我吗
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与信心,请继续
剥开我的骨骼与肌肉后
是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肝脏
以及布袋一样的胃
与蝮蛇般盘曲纠缠的肠子
那么,我恳求你
继续,不要停下
我是一滩血
是一地的纤维的渣滓与食物的残余
如果它们吓着了你
请原谅,我的朋友
我也不认识它们






















抵达
        

这画舫仿佛是堤岸的一个最新的延伸
一枚精致的发卡或者胸针
一个着白衣的女子登舟,她把黑色的男伴留在堤岸上
为她照相
而我已经回到了那展开的书本,《希腊人和我们》(奥登)
崭新的第三页
是希腊人和他
是一个人的昨天和今天
时间是静止的,我依然这样确信
只有从窗台上潜入的阳光
从第二行滑向了第五行
画舫已从堤岸的一侧,从我的视线中被移走
消失
我为时间这样的设置而喜悦,而心怀感激
更远处是微微隆起的,为绿树所掩映的山丘
这是江南的,春天的山丘
以及从一百多年前的坍塌的轰鸣声中来到绿树之上的
一座新的塔
它们共用一个名
更远处不会有一物了
我一次次经过的地方
他们称之为无


















这并非一个与世隔绝之地
赠胡人

用一把斧子,把这迎面而来的大山劈成两半
你就能发现,那尖削之间隐藏的村庄
它们不止一个,就像在伤口处汇聚,蜿蜒,汩汩流淌的河(它的名字是微不足道的)
就像一根南瓜藤蔓上的,几朵黄色的小花以及几个墨绿色的果实
如果你逆水而行,你便能
与一茎绿草,一颗露珠,一片蝉鸣,一声狗吠
一个童年,以及经过那么漫长的等待之后的
一个少年相遇。他应是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衣服,以及一双比脚板大许多的墨绿色的鞋子
这并非一个与世隔绝之地
准确地说,它通过一把斧子与这个广阔的世界保持联系































她曾渴望得到更多的注视

她曾渴望得到更多的注视
事实上,那么多的目光曾被她绊住,为她所深深吸引
而今天,她在哪里?
她是这只从草丛中浪花般喷溅而出的蝴蝶吗?
它以这样的方式来再一次与我相遇,并不是为了纠正我的认识
更不是为了惊扰我
它再一次描述了世界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的
却对那最初的成因守口如瓶































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曾淹死过一个人

这里曾是一座木桥,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曾淹死过一个人
他是我童年的玩伴
那时,他的父母还很年轻,甚至没有到我今天的年龄
他的父亲将他那小小的身体搁在肩上
然后疯狗一般在村中的小巷里,在田埂上逃窜
仿佛一个被命运之剑架在后脖颈上的年轻人
紧随其后的影子的合流中,有一片树叶般细小的是属于我的
沿途被我们惊扰到的事物已经被我遗忘了,我只记得当时的恐慌
那夹杂在脚步声之间,最初如树叶般细小
而在脚步的洪流中被加剧了的恐惧
那仿佛由一片叶子揭开的一棵大树,一个豹斑展开的庞然大物的全部
他身体中的水沿着他的嘴,沿着他父亲的后背、腰,草鞋之上长着厚厚的茧的脚踝
一直淌到那被一条逃窜的影子覆盖的青石板上,那被脚步声席卷起漫天尘埃的土耕路上
他最终像一根滴水的绳索耷拉在前村的一堵低矮的土墙上
他父亲目光呆滞地倚在墙根处
我们如牛般喘息,仿佛是一个笑话
然后,他母亲的哭声由远及近地一层层地
一寸寸地撕开了人群
哦,这是一个多么难忘的下午!但它并没有成为改变我整个童年的一个事件
就像多年之后,在一次课外读书会上,苏轼说起他一次醉酒后的经历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那扇被重重敲击过的门扉,在穿越多少的世代之后
依然没有打断仆童的鼾声
而门在自身的震颤中恢复了平静与完整


















当我重返故乡

当我重返故乡
当童年的玩伴带着他们的孩子来探望我时
我甚至以为,那并非是我童年的伙伴作为年轻的父母来看我
而是他们依然年轻的父母带领着他们
就像多年前的一个清晨、一个晌午、一个薄暮时分
一个由炭火聚拢、温暖的冬夜




































科学笔记

我们此刻的一声叹息,在五百亿年之后
在一个遥远的星球上制造了一场风暴
而在五百亿年之前,在另一个同样遥远的星球上
那另一场风暴
在我们此刻聚集的茶楼的玻璃窗上投下一道阴影
是的,不要低估这些从佚名的科学笔记上摘录下的句子
那个以此作为传奇,一次次向周围的人群转述的诗人
他还没有找到那根给他以凭藉
以从他身体的内部来俯视整个世界的树枝































春天树枝上两朵乍放的小花

如果我们把一颗星辰与另一颗星辰
比作同一根树枝上的两朵乍放的小花
我的爱人
如果我们把恐龙与今天的我们
比作同一根树枝上的另外两朵小花,我的爱人
我的爱人,你是否知道,你是否能证实
就像我们当初立下誓言的那样
一朵花与另一朵花,不会比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
更遥远































晚宴
     赠桑克

在五岁那年,在夕阳收拢起它最后一缕光
并披挂下那黑色的幕布之前
我第一次意识到,在它与那在第二天的清晨展开的
我的第一次远行之间,隔着的
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一分钟之后,世界会是一幅怎样的表情?”
这是我在十六岁时写下的诗句
并在这样的句子中,我第一次意识到
这样的一分钟可能长过一个人的一生
而在这样的句子中眺望着的
我的整个青年时代仿佛是永远不会穷尽的
当我在一张中年的椅子里坐下
回望青年时代在相册中留下的几帧影像时
我不禁对十八年前那布满茫然的脸庞与眺望哑然失笑
或许,在三十年之后,或者,是四十年
在一个假设,但必然的暮色里
在我的回望中
我的一生将不会比五岁那年的那个夜晚更漫长
六十年,或七十年
不过是那白色的羊群
它们可能是六十,也可能恰巧是七十只
在赶赴一个狼群的,那丰盛的晚宴




















黄果树瀑布
            赠江离

你知道整条河流从你头顶倾泻而下
从那被竖起的河床上溅落的水将你整个浇透是怎么回事吗?
不,这绝不是恐惧,而是遗忘
是将自己彻底地忘记
你终于发现你是这直立河流的一部分
是那从河面上溅落在岩石上的一滴水
而你多么渴望重新汇入那不息的奔腾中
哦,你是多么渴望
重新汇入那趋于静止的奔腾之中















不是惩罚

我年幼时为逃避父母的责骂而撒下的谎
十五岁那年在拥挤的船舱中伸向一个缀着柚子的胸口的
纤细而惊慌的手指
依然是我羞耻的一部分
我此刻的清白和宁静并不能取消那些曾经的恶
但我不会将这些归到一个卑鄙者的名下
虽然它包含一种不可置疑的邪恶成分
它最终成为了一种训诫与警示,而不是惩罚
就像在每个夜晚,在通往庆春东路32号的必经之路上
那个必须绕过的水洼
而我再也没有被它蓄积的腐水所濡湿





























假设

在晃动的波光间,水的皱褶,那隆起的部分
仿佛是一尾尾鱼的黑色的脊背
另一种可能是存在的,真的有一群鱼恰巧路过我眺望的水域
我用一种谬误,用一种可笑的假设
来代替了我眼前的真实



















仅仅变换一个小小的角度

只是变换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一个几乎被我遗忘了的塔
再一次准确无误地刺入我的眼帘
这一个小小的角度是一座不知名的塔的拯救者
那么,谁将成为我的拯救者呢?
当青春从我的身体中一点点流逝
美貌从我的肖像中一滴滴被汲取
甚至有一天,当你面对的是一堆尘土与灰烬
这曾经并必然地成为我全部的过去与未来
而谁能够为它转身,为它再一次地赋形呢?
或者仅仅变换一个小小的角度






























凝望

用我曾经握过的你的手指
从我的坟头上采下一朵花,别在你的发髻上吧
这是从白骨上渗出的血
这是在晨曦的薄霜之上泛动的微光
这是我的祝福。它给你
它只给予你
并经由你被挽起的黑发
转述给那正在逝去的夜晚
它同样会凋零
它同样将以另一种方式得以保存与流传
就像我们的身体
它们曾经如此热烈地相拥
此刻,它们是浮动在这绿叶之上的,正在消散的凝望
与记忆


























“祝你平安”

我选择依水而居的一天
这由派克钢笔、练习簿、《米沃什诗集》
达尔文的《物种的起源》铺陈连缀而成的一天
这些不会是生活的全部
它们甚至构不成完整的一天
一些不速之客,譬如
那沿着屋檐一闪而过的灰鼠
一片在深冬的阴霾中径直坠落的树叶
它们在各自的弧度中,在同一枚果核之上
找到了一条缝隙
而乌鸦们在我们头顶上盘旋
“祝你平安,祝你平安”
仿佛是一串笨拙的音符,又仿佛
身着燕尾服的男童们凌乱的舞步
在平安夜之前的最后的微光中
这些黑色的羽翼试图描绘出迎面而来的夜晚
它们更像一个传递者
而不是传说中推开一条河流的泉眼
是的,这些黑色的使者
把更高处的祝福化为 “呜呜” 、“哇哇”的语言
“祝你平安,祝你平安”
哦,祝生者平安吧
而生者已在此刻获得平安
那么死者呢,愿死者在死亡中获得平安


















当我读到“姑娘们从网球场回来”

当我读到“姑娘们从网球场回来”
这个米沃什在1961年偶然间写下的句子时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是我的心与我的眼睛几乎同时发现
那从同一个网球场上走出的不再是那些
曾以她们曼妙的身姿带给我们无穷遐想的少女们
或者,少女们依然三三两两地从网球场回来
她们曼妙的音容与身姿依然给我们带来无穷的遐想
当她们回到各自的家中,向家人们描绘
那些在网球场上度过的时光
她的祖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个曾穿越米沃什的诗歌回到1961年家中的少女
并不能向她解释
这逝去的四十多年去了哪里?



























不会有任何的喜悦可言

如果可以在《将进酒》、《神曲》,或者
莎士比亚那黄金般的十四行诗间署下“泉子”
而整个世界对这样的一个秘密守口如瓶
我是否会乐于这样的安排?
我是否愿意作为缄默的人群中最心安理得的一个呢?
不,那不会有任何的喜悦可言
如果这些黄金般的诗行
不是我身体深处分泌的汁液
不是那苦涩的胆汁
不是我的精液
不是一次次向神的祷告与赞美
如果这些黄金般的诗行不是将我嘴唇缝合
以及将我的舌头如浮云般割去
都无法抑制与平息的赞美
那么,不会有任何的喜悦可言
那注满我的心灵的也不再是黄金般纯洁的光
它们无一例外地化作了布满锈蚀的铜























这不是惶惑

一只燕子从雨幕的深处衔来一个翠绿色的岛屿
并将我的目光衔向那更远处的水域
我为这一对小小的翅膀不知疲倦地劳作而心怀感激
我为如此细小的一对翅膀在越来越广阔的天空中越来越细小
直到化为一颗透明的雨滴,坠入那接近于一条直线的水域
而感动。不,这不是惶惑
这是因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激,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
而从身体深处引发的颤栗


































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次告别

当我与娇艳的桃花再一次相遇在又一个春光和醺的午后
我由衷的赞美与祝福不仅仅是一种热爱
它同样是一种忧虑
我们可以把我们的一生比作是与桃花的二十七次
或者是八十一次相遇
当我们从一片花瓣之上辨认出自己的脸庞
是的,就像你已经发现的那样
一片花瓣并不比我们自身,比我们置身的时代要更短暂
也不会更持久
































死亡是怎样的一个瞬间

我们是在用一生完成一次死吗
就像在电闪雷鸣的一个瞬间孕育的我们的一生
最初,我把这样一个瞬间想象成一年、一天、一秒、十分之一秒
而十分之一秒显然比我们此刻仰望的夜空还要辽阔地多
这是相对于这样一个瞬间而言的




































你能告诉我

你能告诉我,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诞生在哪一天吗?
最初,它只是一个渔村,一个浅浅的海湾
更早的时候,鱼群从我们的头顶上游过
就像我不能告诉你,那个孕育了西方灿烂文明的希腊
最终消失在哪一年、哪一天、哪一个瞬间一样
你可以说,一颗种子已在泥土的深处,在黑暗中消失
你同样可以说
一颗种子已在我们体内
在一棵参天大树中保存下来,并被它所延续
































如果死亡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寂静

如果死亡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寂静
如果蔓草与那些深紫色的不知名的小花
不再被春天手中绿色的长皮鞭所驱赶
而再一次爬上那隆起的土堆
那么,死亡就不会从你我的身体深处引发如此剧烈的颤栗







































霜花落入他的发丛
就像盐粒被洒落在雪地上
他并不悲伤
是的,他并不悲伤
而在多年之后
那个顶着满头的乌发
以他的名义得以返回的
忧郁的年轻人是谁?
他一次次地向春天
向那绿色的草地
向那静静开放的花儿发问





























欢愉的盛宴

木头圆桌上蒸腾的水汽与我们的嬉闹声
把小店薄薄的铁皮屋顶震颤出沉闷的声响
零乱的杯盏依然保存着一次聚会正在进行中的秩序
哦,这欢愉的盛宴
我们大笑过,我们尖叫过
但我们没有快乐过
我们彼此倾诉,一次次相互示好
但我们不曾爱过



















预言

我从睡梦中哭醒过来
当我在一个明晃晃的梦境里
在与点点的一次嬉闹中
突然意识到
终有一天,她将离我而去
她终将与另一个遥远而未知的男人
开启一条属于他们的,新的生活之路
而在这一刻,夜色依然缓慢地滑行在幽暗之地
点点也依然蜷缩着那小小的身躯
依然安静地沉睡在我与阿朱的身体
为她构筑起的宁静的港湾
我有些释然,并为自己在梦境中流露出的软弱而羞涩
但我知道
这不是梦,而是预言























天使之音
         致宋琳

与你同行的人越来越少
直到你作为那唯一的人
有时,你不得不向那行走在另一个时代的自己发问
以测试出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之间的沟壑的深度
而一个声音与另一个声音之间的停顿是漫长的
但并不让人心惊
你辨别出了那隐藏于寂静之中的
天使之音
































那些远古的阴影
            致朱永良

你在这一刻,你从这一个瞬间中呈现的生命
包括你正目睹的,一朵栀子花的开放
包括你听到的一片树叶的飘零
包括一颗露珠在你心灵深处孕育
并被搬到一片清晨的草尖之上
只要你有心
你一定能辨认出那些远古的阴影
它们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们曾是猩猩对第一缕穿越森林那密密的树叶构筑而成的穹顶的光的恐惧
它们曾流淌在一尾鱼的身体中
它们曾是那推开整个宇宙,并使得我们寄居的星球得以凝聚的,那最初的力
此刻,它们正流经我们





























不要轻视你的一言一行
              

不要轻视你的一言一行
它们都将加入到你的生命中来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塑造与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不要轻视每一片月光
不要轻视赠予你眼睛的每一抹绿色
不要轻视夏夜那些低低的虫鸣
与从遥远的森林中传来的野狼的嚎叫
不要轻视每一朵花,那些花瓣上的露珠
以及飘零的芬芳
它们正源源不断地加入到你的生命中来
你要善待每一个人
你要善待每一种生灵
你要善待每一个词语
你要有一颗乞丐的心
你要给那条从你面前经过的流浪狗以传说中君王一样的礼遇
























如果把地球比作光洁的钟面


如果把地球比作光洁的钟面
那么,另一些发光并转动的星辰投射过来的光
就是那在钟面上移动的指针
最长的划分着昼与夜
稍短的划分着四季
那更短的标识的,是整整一个世纪
是多少个世纪已经过去了
有时,我会禁不住好奇
向一片依然如此青翠的树叶发问































我们相约去远方
              

我们相约去远方
遥远的这里,与那里
并非这些嶙峋的瘦石,以及那些茂密的树林
并非我们头顶的群星以及那在树枝间跳跃的山雀
在向我们召唤
而是我们自己,是万物中那共同的阴影
通过一朵盛开的花
通过花蕊中的一颗晶莹的露珠,在与我们相认

































每一张脸庞里都深居着一个故乡


每一张脸庞里都深居着一个故乡
五官、肤色以及皱纹综合的
是一个风俗的走廊,一个微型的国度
是层层叠叠的地理、气候以及无数的最终生成了历史的事件
那里有一块土地全部的光荣与耻辱
那里,作为一次如此绵长以至无尽的生命那最新的呈现与见证
































那储藏在淤泥中的翠绿与洁净
    赠古荡


你在一个池塘中发明出辽阔的水面
以及比池塘更为开阔的窗台
你用岛屿般的浮云
以及在岛屿之间忽隐忽现的太阳
来装饰木制的屋顶
你面对的这衰败的荷塘
曾被那连绵的翠绿覆盖
这些在寒风中依然探出水面的枯黄的茎杆
它们依然如此敏感,在谛听
在等待更远处的召唤
以再一次奉上那储藏在淤泥中的翠绿与洁净































你从来不曾生活在此刻

你从来不曾生活在此刻,当你发现
你正目睹的那一缕星光经过了亿万年的跋涉
当你发现,那些最炙热但青涩的爱
遗落在已然消逝的青春时光
而你的悔恨,你对世界愧歉
同样不在此刻
当你在亡兄十周年的忌日
再一次被那些幽暗的光所啃噬
































人生的中年
    

人生的中年,不过是你拥有了一些新的时间与空间
不过是山腰上那座古老的寺院将屋顶
以及身体的一半伸出了悬浮的烟岚
并从那辽阔而悠远的蔚蓝中
辨认出那些亘古而久远,那更为古老的时间



































在即将过去的一年

在即将过去的一年
我本应该用笔记录下那场巨大的灾难
作为大自然对我们最新的一次警示与预言
而我已经忘记了悲伤
我忘记了悲伤,是因为悲伤比任何一场灾难
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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