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 ⊙ 平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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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2010年诗选(一)

◎江非



2009~2010年诗选(一)



只有黑夜适合一颗干净的心


我们都住在同一个监狱里
我们都面对同样的法典
我们都穿着同样的囚服
囚号挨着囚号

被误解最深的人
住在最靠里的牢房里
被取消了嘴唇的人
卷着小小的行李离开了我们

灰尘像抒情一样
在夜晚飘来飘去
只有黑夜适合一颗干净的心
它在水管中认真地跳舞

我们不知道它在跳什么
让我们想起了一个女孩走在早晨的阳光下
我们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把她紧紧地捧在手里
给她拍一部电影

她吻我们
让我们感到死亡有一丝美好的点缀
然后从监狱的墙缝里
悄悄流走了
让我们想起了母亲临死前的遗言
坐在这里,呆呆地望着最后的门
2010.07.22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在秘密给我们写信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在秘密给我们写信
他们把信写在鸟粪上
托一群鸟带来
扔在地面上

他们从晚上一直写到黎明
信封黑黑的
信纸很白
几乎看不见上面有什么

有一封信不是写给我们的
也寄到这里来了
上面说他们很冷
比我们想象的要冷

他们快冻死了
流着结冰的泪水
但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
我们看了,都哭了

有人不让他们写
他们就秘密地把它写在一块冰块上
让一座冰山
带给我们
2010.07.19


一只深夜跟你回家的刺猬


没有人能抵挡住一只刺猬的进攻
那来自远方的刺猬
它在夜里跟着你回家
它像一块冰那样爱着你

它用冰的皮肤亲你
它用冰的眼神看你
它用冰的嘴唇吻你
你一吻它,它就化了

没有人能抵挡住它像一块冰
那样流泪。它像一个孕妇
刚从一片雪地里回来
刚刚在雪地里
生下了自己小小的心

它浑身冰凉,被刺满了细细的针
用针一样的眼睛在深夜盯着你
它渺小地趴在你的身旁
像一小盒浓缩的骨灰

一只深夜跟你回家的刺猬
对于它,只能蹲下去用手抚摸
像抚摸一些人
像人孤苦地抚摸着自己的前生今世
2010.08.07





在下午斑驳的森林中
我试着辨别一只鹰
我狂热而渴望地盼着能看到它
期冀它能起飞盘旋于此

我久久地凝望着这片森林的深处
苍茫而狭窄的光与峡谷
等待沉默烧焦它的心灵
它出现在头顶的高空

在通往永恒的语言之桥上
黄昏天幕的追求者
它的劫掠仿如一道闪电
它的捕猎充满了冒险的火焰

它已经在一片森林里隐埋了好久
它的心几乎已为一座洞穴崩溃
它的鸣叫已经深陷于嘴唇的深渊
它起飞几乎要挣裂目前所有黑暗的镣铐
2010.08.10


黄昏之光


已经傍晚了,黄昏之光
穿过两栋楼的缝隙
照在我眼前的一根柱子上
柱子突然变得明亮
大理石呈现的光泽就仿佛
某个人的脸庞
我走过去,看着它
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不知道心里为这光泽在想些什么
我靠近它,抱了一下
以前我没有这样拥抱过神或者什么
我感到它也如此拥抱了我一下
2010.11.25


南方的天空


暴雨过后的低空里飞满了艳丽的蜻蜓
它们贴着潮湿的草地低低地飞过
掠过雨后刚刚出生的蘑菇
和几块碎石间缭绕的水雾

在更高的天上
是一种被称为蝙蝠的生灵
我以前只以为在北方的天空里才会出现
今天真实地目睹了它们的现身

它们在天空上一卷一卷
使用着它们祖先的不德与罪名
黑色的力量,犹如一首史诗
一片暮晚的森林

它们不像一幅古老的绘画里那种绝望的描述
也不同于我们平时所抚摸过的样子
它们在天空里惊险地飞舞
成为此时天空和我唯一的依靠
2010.08.10


文物搜集者


他们来了,在田野里
转来转去,沿着上山的路
用一根木棍,拨开云一样的厚草
把木棍深深地探进去

背着灰色的背包,遮阳帽挡住半个脸孔
我们不认识
有时吊在脖子上
晃来晃去,刚好适合他们的工作

在更加幽深的坡上,先是收集石头
那些关于死者的火山石或大理石
文字破碎的一角,会深知
他们要的东西在哪里

他们挖出来,把它们汇聚在一起
使劲地翻动,放进路边的水溪
沿着树林的边沿散步的孩子
见过带孔的头骨,被人用过的器皿

已经好多天了,他们一直在那里
走动,确认他们的名字,并把他们
塞进一张已经准备好的神秘表格
在村子的周围反复观测

在一座没有铭文的墓碑前,他们蹲下去
脸紧紧地靠近,漫长的片刻
然后告诉我们,无名者想要到什么地方去
但至今仍静静地只身躺在那里
2010.05.02


喷泉


在一片槐树围住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喷泉
它让泉水缓缓地涌出
让周围的草木、土地
更加繁茂、潮润
它藏在离村子很远的一个半坡
一条小河的中途
父亲带我认识了它
我也带过另外的人和伙伴
一天到晚,我们一直在那里
围着,喝水
洗手,装进水桶里
多年后,我已经忘了
关于这个喷泉,在故乡,我和父亲
坐在它的边上,观察一只飞在
天上的鹞鹰
直到昨晚,我站在路边等待车辆
看见三个孩子和一个纸箱
在往前走去,他们
两个人抬着,一个人扶着
那纸箱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有什么比青春更重要
在下坡的时候,他们的上身
一齐向后稍微
有些快乐地仰着
路灯照亮了他们
路灯照亮了这一小幅简单的景象
我才又想起那喷泉
2010.12.02


战争已经转移到了敌后


战争已经转移到了敌后
弟兄们开始议论起粮食和弹药的问题
天黑了,山顶和故乡都阴蒙蒙的
雨下了起来,有一个人穿过雨幕
去一片小树林采蘑菇,另一个人
穿着雨衣回来,在门槛上
使劲地抖掉头上的雨水,从怀中
掏出昨日的情报和一叠报纸
大家已经很累了,大多数都已经睡去
只有一个在轻轻地唱妹子妹子你来吧
后来也睡了。这时,田野越来越近
已经能闻到泥土中剩余的红薯的味道
能看见一只小小的田鼠,在洞口
咀嚼红薯的样子。山也在慢慢地转移
向一边倾斜,几乎可以塞满整个山谷
一棵粗大的山楂树,站在细密的雨中
俯视着涨水的河谷,已经很久了
弟兄们在议论着粮食和弹药的问题
故乡和胜利的问题,除此以外
是弹坑和坟墓的话题,有几个人
已经死了,埋在不远的山下
我们离开了山谷,爬上山顶遥望他们
深夜,大地一片沉寂
只有马从山下奔来,绕过一片漆黑的空地
然后,在一列干枯的稻草人身旁停膝止步
2010.11.22


关于熊


我们渴望有一只熊能从那地窖里上来
样子并不是凶猛残忍,而是和蔼可亲
我们蹲在窖口,往里面扔石子,设想
石子已经落在了它的肚子上,而熊
在睡觉,它睁开眼
看见我们像窖口一样圆的脸孔
它也像一个孩子那样,渴望见到我们
不是爬,而是笔直地
从深深的地窖里走了上来
我们带着它,打算去滑雪
用手摸着它的耳垂与外套
傍晚时分,又回来了,一行人
穿过浓浓的夜色和更大的风雪
一只熊必须在这样的夜幕中回到它的住处
我们也必须在夜晚彻底弥坚之前
回到父亲的那儿
2010.11.29


空地


今年的这个秋季我常常独自漫步
经过一条短暂的街路到达郊外的一片田地
那儿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甚至没有其他的人会出现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习惯地走向它
为什么路上总是散布着无数的枯枝和砾石
每一条路都在走向终点,每一条路
不论通往何处也都将沿着原路返回自身
雨季慢慢地过去了,气候开始变得清爽干燥
有一天黄昏我又来到了那儿
我看见那儿的事物都已经变得清晰
矛盾和界线都得到了增强和处理
苍茫的落日在艰难地埋入地下
而另一种颜色瞬间占领了大地
空地到处呈现着复杂的摩擦与对峙、崛起与衰退
在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仍在劳动的人
天黑了,他还在路边的水果园里孤独地转来转去
他的袖子牢牢地挽着,手坚强地向上举起,一个水塔
被高高地矗立在他的园子里,仿佛周围的事物
都要被它唤醒。任何事物都要被一只手找到并被深深地抚慰
2010.11.29


骑士现身


一个夏天的黄昏,一把柴刀发现了他
他像一个伏兵一样躺在一堆草里
盆骨碎了,而腿骨完好

他们把他带出来,用刀削矮
周围的草和苔藓
让喷泉现身于时间的沼泽

个子高高的,有一百八十公分
脖子长长的,有二十厘米
脚板很大,鞋子有四十六码

他们让他平躺着,一动不动
小心地移走一些草和树皮
在头顶贴上1和A,骑士

一个星期过去了,暴雨如时而来
在整个密林、山坡
水冲走了一切

他受命来打倒我们
但只给我们留下了这些短暂的时日
更多的时间,献给了芒草和未知
2010.05.05


历史的伟大之处在于


在一封写于一八七三年四月份的信中,他说
他正在读一本朋友的笔记
笔记已经旧了
是关于印刷和草莓的
朋友的舅舅刚刚来过
但这会已经走了
下午,他曾和妻子一起
在院子里收起晾晒的被子
整理了一会
院子中间那个小小的花池
讨论过明年的墓葬
说可以建在清明的后山上
写这封信的人当时住在杭州
信本来是要寄往法国的
但走到半路上就弄丢了
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
写信的人那时右腿有些发麻
面容有些清瘦
2010.07.20


在历史空白的一天


天黑之前,战线又向前
推进了十公里
但大家都累了,一拨一拨地
靠在一起
几个人在处理伤口,多数人都不知道
该处理什么,只有一个人
在讲运送木材的卡车
被雪堵在了山外
在卡车到来之前,他躺在雪地上
看着周围的雪
寒冷、安全,但充满了死一样的寂寞
这时,他看见了一只乌鸦
在一片开阔地里
它像一个污点那样在穿过茫茫白雪
它没有飞,而是像人一样
步行走着。它把雪踩得咯吱咯吱的
在雪地上划开一道笔直的裂缝
很快走进一片树林不见了
后来他才想起
在一年夏季的一天,他曾经
在那儿见过它
那时他刚来,天色还不晚
一个年轻的伐木工人
手插在裤袋里,在绿草上走着
一只鸟,从他的身后
一闪而过
是迫于人和天空的压力
但他后来认为,那是因为地上
当时还没有雪
一只乌鸦
在地上傲慢地走过
那是因为地面上已经
到处铺满了即将被它战败的茫茫白雪
2010.11.28


五月的土豆田


土豆刚刚种下
土豆芽还没有长出畦埂
黑色的泥土
显得结实而虚空
到处空落落的
一只斑灰的鹌鹑
昨天来过
今天仍在埂沟里遛来遛去
天气热了起来
它的嗓子也热了
发出呴咕呴咕的叫声
它在为它的说话犯愁
不远处的路上
一群杨树正在路边向前行进
叶子在高处闪耀着
浅黄的反光
已经走出了老远了,一个孩子
还是要跟着他的父亲
到另一块田地里去
为了一幅画像
他们昨天埋头工作到了早上
经过一夜的生长
一切都已经成熟了
他们,一个在前面走着
一个在后面卷起
衣袖、裤管,缓慢地清唱
时光,你走了
我该怎么办
哦时光,作为你的守墓人
作为你的盗墓贼
你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2010.05.08


下午的河流


干完了一天的事情之后
我会一个人静静地
来看看这条河流
下午的河流
在一个拐弯之后继续流淌
在很远的下游变得宽阔
它显得明亮而宁静
舒缓而宽容
我离它只有一段短短的距离
甚至一跃
我就可以投身一条初秋的河流
它让我看到那些两岸的事物
让我看到我的内心
以最小的速度
来体会那些来自源头的声息
所有的美都来自事物的自身
所有的恶也是
下午的河流
也和其他时候的河流不一样
在很多个黎明,我也曾来看过它
那时它还冒着水汽,沐浴着耀眼的曙色
以致让我
连周围的树木都分辨不清
也看不到一只鸟,像眼下的这只
从真实的河面上
最笨地飞过
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
对面的山顶上
一只小小的、灰色的鸟窝
2010.08.12


半神之心


我和它在故乡的
一条河边相遇
下雨了,我能
感到它鼻子内的
一股湿润
那是一个深远的通道的
出口
向外哈出
管道深处草的味道
它的蹄子软软的
踏在金色的砂土上
将头伸进
闪光的河水
因为长长的眼睫
让我看到
睡狮或是飞豹的忧虑
针对我,它是
河流的另一个入口
环绕山而在
平原上渐渐敞开
它有一颗半神的心
一位
能为自己建立神庙的
手艺人
所有的材料
不是石块
而是它的骨骸
让我必须借助泥土
才能理解一位火焰的侍者
2010.05.17


天籁之音


昨天晚上
我听到
那些来自远方的声音
它们是那样的微弱
就像
一个人的耳语
这些天籁之音
它们来自于
一匹白马
对一匹黑马的私语
一根麦草
对于一堆泥土的安慰
一颗星
对于另一颗星的照耀
翻过那么多的山脉
越过那么远的河流
来到我的耳边
已经非常疲惫
就像一丝
微弱的灯光
我坐在灯下
看着那些光的和解
精神、本性、品质
听着心的单独
幽远、回答和回声
听到那既不是一种
秘密之音
也不是一种死亡之音
2010.11.26


晚饭


时间已近晚饭
沉默的椅子围着桌子
摆成一圈
碗筷是原来的
干净的杯子
也还放在从前的位置
然而却没有人拿起
曾经坐在那里的人都已不在
只有我
还站在灯光的暗处
想着他们(她们)曾经把这里
弄得一片狼藉
灯光红红,炉火安慰着一切
背靠在背上,脖子相互缠绕
田野里布满了金黄金黄的谷束
即便是荒凉的冬日
雪地上也有一丛人的足迹
到处是新生的青草
到处是陌生的云层
晚饭的时间
已经过去
餐桌上依然是空的
椅子无人挪动
杯子无人举起
只有我还站在原处
琴声艰涩,低头沉思
如一支箭,隐藏于河边的草地
在夏日夜幕的光里,天空梳着一头短发又黑又白
2010.04.26


灵魂之路


天黑了
我坐在山下
望着远处的群山
等着鸟儿从那里飞起
高高的山巅上
一切黑黑的
仿佛有什么
在唤起一些安静的记忆
不一会儿
一群小小的昆虫
自草的深处升起
它们在周围飞舞着
有的不是为了什么
有的要为灯而死
让我感到光的可怕
与暗黑的宽容
这个夏天长长地
总是这样
我在整日吃药
药只有一颗晚星那么亮
门口的广场
是天黑后我唯一的去处
如果草没有变湿
我可以一直在那里
坐着,等着
那些未明的事物
总是以它们的形式提示我
幽灵的真实和具体
它们像一些遗物
我不热爱它们
并不接近它们
也要把我领走
带我走上这条灵魂之路
2010.05.02


河流的心


到终点还有一段路程
我们坐下来歇一歇
枪放在地上
沿着河边走一走

许多年了
我们都没有这样走过
周围的景色多美
有树,有云
还有一只喝水的云雀

我们悄悄地过去
摸摸它的尾羽
一双小小的眼
回过头来,看着我们

多少年了
我们几乎没有这样走下去
肩并肩
跟着河床,欣赏一条河流的美

它是多么宁静
多么自由,多么柔软
就要接近大海
河面越来越宽
也有一颗即将到达终点的心
2010.04.25


我坐在火车上,却不想去哪里


我坐在火车上,火车在走
我却不想去哪里
我想火车可以开得很慢
我可以永远坐下去

我想它永远没有终点,永远在开
透过窗子,车窗外的事物
在快速地后退
直到我老了,已经看不清
也记不起曾经看到它们多少次

我想我可以热爱它们
像现在这样
我来到车尾
看着两条蜿蜒而去的铁轨
和它周围的田野
它们交织在一起
像崭新的母女,又像永恒的父子

如果我老了,已经上不了火车
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火车
我想火车可以开到我的身上
每个人都早已为火车
准备好了身体的铁轨
火车可以在那儿开,慢慢地
开往一个山坡,或是更远的一片高地

如果前一列已经隆隆地开过去了
下一列还没有开来
我就坐在枕木上,耐心地等着
一个人,腰都弯了,头发都白了
还是那么的热爱他的火车
2010.07.04


赶着一头公牛去西班牙


赶着一头公牛去西班牙
在牛背上放上一些干粮
在牛尾上拴上一个水壶
让牛走在前面
赶牛的人走在后面

赶着一头公牛去西班牙
牛是黑色的
赶牛的人更黑
牛在崎岖的山路上吃草
赶牛的人在草上睡去

赶着一头公牛去西班牙
不是为了去斗牛
也不是真的要去西班牙
只是为了有一个可以到达的
更远的地方,在到达之前,一头公牛
可以一直走在路上

春天了
到处都是温暖一些的风
已经走了很久了
还没有到达西班牙
路上到处都是吹过蒲公英的风

吹过蒲公英的风
也同样吹过了远处的风车
风车在半空里孤独地转着
赶牛的人
和前面的公牛
也同样在去西班牙的路上,孤独地转着
2010.08.02


我想有一条马六甲海峡


我想有一条马六甲海峡
我可以穿过海峡到你那儿去
海峡不是很宽
但是很长,周围风景如画
风和日丽

我在海峡里不是乘船
而是游泳
像一只青蛙那样游来游去
身后牵着一只皮筏子
筏子上放着我的鞋和雨披

穿过海峡就到了印度洋
穿过海峡天就亮了
非洲渐渐发红
海水变成蓝和蓝色的水蒸汽

但我不想真的穿过去
还不想这么快就见到你
这条海峡
从前是别人的
如今是我的

我还要一个人再游一会
牵着我的皮筏子
我觉得我这样一直在水里游下去
才是真正的去见你
2010.07.20


走失的古人


一个古人走失了
我们去古代找他
我们走了很多的朝代
边走边想
他会藏在哪里

在那些没有火车时代
没有汽车的年代
没有寻人启事
只有抓贼的告示贴满了
码头、城门的时代

一个我们要找的古人
他会去哪里

古代的草很多
他可能找了一堆蔺草
把自己盖住了
云很白
也可能爬进一个云洞
躲着去了
或者是挖了一个坑
把自己埋了
在地下
看着怀表
自己跟自己玩命

也有可能
他还在更远的古代里
我们还没有走到那儿

可一个古人
除了古代,他哪里也不能去
只要我们沿着古代走
就能找到他
2010.07.16


壁虎


一个像壁虎一样的人
倒坐在我的房顶
他像壁虎一样的小
他不用说话
不找人开灯
没有一双被惩罚的脚
像壁虎一样的年老

他不说出自己的身份
不去领身份证
深夜
他像壁虎一样地看着我
有时候下来
摸摸我
仿佛他的父亲
在摸他

他像壁虎一样的靠近我
离我最近的那个人也没有他近
他像壁虎一样看透了我的心
赶走他就挖走了我的心

但有一天
他像壁虎一样不见了
我的房子拆了
墙壁没了
房顶也走了
躺在空空的空地上
我只看见星星
在天上
游来游去
这时
我才看见他的眼
一眨一眨
仿佛悲伤的情人
2010.07.12


晚炊


在故乡的天空里
它们平静地上升
在自身的庆典中
它们是唯一活着的祭司

作为人类的献出
它们生长、起舞,然后飘散
向天空召唤落日、纯净
幸福和宽恕

犹如它们的衣物
那些随着夜幕一起出生的生灵
让它们团结在一起
并在半空里停留

它们在头顶上相互安慰
在相隔几里的村庄
和村庄之间相互通信
并将白色的长裙赠与女孩与爱情

众多的羊的儿女
骄傲的鹿的脖颈
在潮湿的下降中与家谱一起汇合
在节日与生殖中与血统融为一体

以老虎的快车奔向忧伤的祭坛
一只舞蹈、悬空的鹰
2010.05.16


故乡的割麦人


在傍晚的田园,一束
刚刚捆扎好的谷束旁
你可以看见那些故乡的人

在深夜的山顶,一丛芜杂的
荆棘之中
你可以看见他们

他们弯腰
在一片庄稼之间
他们的腰累了
群星渐渐闪耀于天幕之上
头发由于黑夜
而涌上头顶

但他们并没有垂倒
没有忘记祭祀、庄严
自由和美

他们在太阳下割麦
在传说中割麦
那些像苕草一样
环绕故乡的割麦人
2010.04.23


隐匿者


我很喜欢一位朋友的墓地和它周围的小树林
那个沉思默想的地方,修心打坐的净地
勿忘我有时在那儿盛开
车前子有时在那儿聚集
在明媚的春天或者是清冷的秋日
它在偏僻和沉睡中被唤醒
异乡人(一头金色的小兽)经过那里
陌生轻快的步伐,绕过浓密闪光的草叶
安静、高尚、纯洁(没有什么是个人的
也没有什么属于妒忌、胜利)
林中到处飘漫着灵魂上浮的气息
2010.03.30


我热爱那些成双成对的东西


我热爱那些成双成对的东西
在草坡上,低头吃草的一对公羊和母羊
在草垛边,耳鬓厮磨的一对公牛和母牛
太阳缓缓升起的东方和渐渐回家的西方
母亲的膝前,一双绕来绕去的儿女
这样的日子,不像从前
世界上什么也没有
到处空空荡荡的
没有什么好热爱,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只怕孤独一样东西
我整天因为孤独而不快乐
每天深夜,母羊山上的那个赶羊的人
都赶着一只沉默的黑羊,走向世界的尽头
可世界根本就没有尽头
一切都不知道安置在哪里
水也不赞颂什么
水不是一首赞美诗
水是太平洋中的一只笨鸭子
2010.08.09


半夜的灵魂


昨天晚上,我在镜子里看见了我的灵魂
小小的,就像一只秋日的鹌鹑,轻轻的
移动起来,就像一缕炊烟那样
我在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了它
它蜷缩在镜子的一角
样子是那样的孤单,眼睛里充满了害怕
翅膀和羽毛收得紧紧的,目光
不敢与我对视
经过镜子时,我没有看见我的脸,也没有
看见我的胳膊,头发
就像一丛衰败的蓬蒿
我看见它,就躲在那丛蓬蒿的深处
神情凄凉,肤色陌生,因为灯光而浑身清冷
它是从哪里回来的?为何是这个模样
以前,我曾以为它是那样的强大、孤傲
起码是一只猛虎,一只俯冲的鹰,在瀑布中呼啸
而现在,我看到它,它是那样的瘦弱、茫然,可怜,经不起哭声
2010.06.29


水杉


我想告诉你我又看见了水杉
我在医院门口的那段公路上散步
看见有人把它们移植到了这儿

它们依然是那样的高,那样的细
在地面上投下比别的树长一倍的
影子

我想告诉你,它们干得不错
它们在这儿喝水,生长
继续升高,也没有什么会阻挡它们

晚上车灯扫过,成群的夜鸟
从它们中间飞过
在公路上散步,我看见它们

我在它们的身旁长长地停留了一会
感到我曾是那样的害怕它们,也曾深深地爱过它们
2010.07.19


抽烟,等着


一年了,我还没有
去找那位外科医生
我抽烟,等着
除了这,我什么也不干
偶尔会想起阳光明媚的
周日下午
他和他漂亮的护士妻子
我等着他
来切走我的肺
和孩子们在阳台上聊天
等着他来
割掉我的胃
去树下摘一些雨后的木耳
我抽烟,等着
站在门口,看着
草与草叶上的昆虫
如果不是秋日已深
我起身去迎接一辆
越冬的煤车
那么晚了,我还无声地
开着电视机
抽烟,等着
他出现在
窗外的开阔之地
现身于
人生的临终之时
来拔掉管子
一切重新开始
2010.07.17


在汽修厂


我发现了我
在一条死去的鱼
正在腐烂的肉体中
在一辆报废的汽车中
我发现了我的白骨、枯瘦的皮
和干净的心事
我的油门、马达、坐垫,从发电机
通往仪表的那些细细的电缆
在修理厂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
一个还盛着半份干草的水槽旁
我看见远处一片无边的寂静
心比寂静更加沉默
风穿过树叶发出滴滴的声音
到处散落着碎铁、石块和
去年夏天那些
来自金星、木星、火星陈旧的光
院子里的敲打、切割,一会比一会猛烈
院子外经过的那些孩子,时光、歌唱
一会,比一会忧伤
2010.07.15


羞耻的日子


在这些时日,我不敢说出的七个名字是
明月、桃树、火、纸条
棉花、李商隐和瓷器
我不敢见到的五个人是
外婆、父亲、母亲、孔子和你
不敢路过的几个地方是蚁穴
广场、医院和牛栏
不敢收下的两种礼物
是油菜和长颈鹿

在这些时日,我不敢做的一件事
是背着铁锹,赤着脚到田野里去
把那些温暖、湿润、荒凉
仿佛人刚刚走后,留下的灰烬——
黄黄的泥土,一铲,一铲的,挖上来
2010.07.17


昨天,在接近大海的地方


昨天,在接近大海的地方
我看见
稠密的雨林
开始变得稀疏
再往里靠近一点
就变成沙和泡沫

昨天,我一个人
坐在海边上抽烟
烟顺着喉管
到达了我的胃
我想起了
一个总爱喝酒
一喝酒
就写诗
把诗写得
比女人的奶子还要漂亮的朋友

在没有见到大海之前
我们曾各自写了一首
关于大海的诗
关于肉体和提琴
关于死和幸福

那时,我们还没有
真正的死过
还不觉得
那些泥土与树叶构成的美
值得永生热爱
值得我们临死之前
还要赞美
2010.07.10


其实我只想和世界保持一种这样的关系


大雨过后
我看见一个小女孩
趟过一汪浅水去取一只气球
她光着脚
卷着裤管
两条露在外面的小腿
像几截白白的莲藕
我站在不远的地方
在拆读一封来信
信封潮乎乎的
但异常干净
写信的人让我
去金大拉旅馆玩
告诉我它在一群疯树
和疯了的海鸟之间
沿着海南的西线高速
向西
在第二十一公里处
而我打算给他回信:
这两天,我病了
小腹有些疼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
我就把信
挂在我的脖子上
此时能看到太阳
已经落下去了
只有我离它最近
2010.07.02


那个尾随我而来的人


那个尾随我而来的人
他来自一个小酒馆
他刚从钓鱼岛回来,刚在那儿
钓到一条漂亮的鱼,浑身
还散发着西太平洋的气息
他刚走出小酒馆的后院
经过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空酒瓶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厨师们正在往下
滴水的衣物
他的怀里藏着一艘棕色的潜艇
尾巴摇来摆去,晃动着明亮的长鬃
他的脸上有一道栅栏
好像刚刚涂过新鲜的油漆
目光滴滴答答的,水滴滴滴答答的
眼神滴滴答答的,下午滴滴答答的
一个孩子跑过稻草覆盖的草坪
滚过的铁珠,滴滴答答的
他尾随我,跟在我的身后
他和我一起经过一个加油站
和一个蓝色的地磅处
他的嘴唇滴滴答答的
他好像并不需要一个喇叭
不想让谁听见他在嘴里说些什么
他拿着一只中途迷失的手套
他用一把电吉他(其实是一根木棍)
在街头弹出他的曲子
唱,终其一生。啊,人,终其一生
2010.11.23


从前


从前的一个女子
我不认识她
我只记得她走的样子
她像一只蜻蜓那样
身轻如翼
在往她那儿走
她从来都不再走回来
只走往一个方向
我只记得她
模模糊糊
在路上走的样子
只在一天的结尾
才会见到她
她好像只有一个车站
只等着一辆
从远方开来的大巴
好像只有一眼井
只存一口
甜甜的井水
好像只有一种声音
只让我一个人听到她
她每天
只从我的门口经过一次
除此以外
她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
2010.07.23


短札


亲爱的朋友
下午我突然想
要在墙上挂上一幅
古老的的画作
在那幅画上
有一个抱着草莓的女子
月光下
独自一人
穿过夏日的橡树林
我想那条
林中的小路
我也非常熟悉
我曾走在上面
抱着一大束
刚刚盛开的干草
那个女子,我也很熟
我们曾一起
在她的房子里
赞美过一盏
摇晃的小灯
称那明亮的火苗
叫深夜的太阳
亲爱的朋友
这个世界上没有
什么真正的神灵
可这些年来
我还是渴望
能有几次
见到那些近乎神灵的美
2010.08.05


我爱的女人


我爱的女人,神秘、透明、沉默
就像一只空空的骨灰盒

我爱的女人,她每天都会让我
坐在门口的一张旧报纸上等她
等她时,她就像被我放在冰箱里的
一件心爱的瓷器
让我疯狂地爱着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
她都会从海峡的那边过来
她从一节红色的车厢里下来
手里拎着一件小小的行李

我每天都会站在站台上等她
等火车又开走了,带上她回到住处

我每天晚上都会坐在自己的床上
静静地等她,静静地等待
每个月最后一天的黎明
被一只动听的翠鸟叫醒

每一天下午,我都会一个人
坐在院子里想她
我会看见院子里的一棵木瓜树上
落着一只蝴蝶
开始我以为它并不是一只蝴蝶
或者是已经死了
我走过去,用手轻轻一摸,它就会飞
2010.08.05


过去的爱情


我想每天下午都骑着一辆自行车
去一所小学校的门口
在那里站着等一会
有一个未婚的女孩从门后
出来
她穿着一件紫格子的上衣
扎着两条光滑的辫子
穿着一双草灰色的布鞋
夕晖落在她浅红的头绳上
也落在她整洁的衣领上
她冲我妩媚地一笑
然后坐上自行车的后座
一只手从后面揽住我
一只手把课本放在腿上轻轻地按着
脚随着车轮的转动
好看地晃着
那时的马路安静多了
人们都在步行着回去
沿途没有多少车辆
没有时装零售店
也没有一家美容院
我们骑在自行车上
有一个合适的去处
有时候在车上说说话
有时候,停下来
我给她买一支秋天的冰糖葫芦
天还不黑,我送她回到巷子口
看着她轻盈地回去
我娶了她,生下了很多孩子
然后,一同死在了一个积劳成疾的深秋
这样的一种
农机技术员和小学教员的爱情
已经是一种过去的故事
已随着时代的流转
消逝了很久
但每当我想起这样的场景
我都想着我就是那个骑在自行车上的人
我骑在自行车上
为这种简单的爱情,为那个心中的爱人
一生奔驰了好久
2010.10.09


我为什么好久没到你的坟上看你了


亲爱的外婆,我为什么好久没到你的坟上看你了
是因为我现在离你太远了
以前去看你,只要步行
现在要坐飞机
飞机飞得那么高,我也看不到你
只能看到白云和乌云
厚厚的云团分开堆着,像你在天上整理好的
一些新棉絮和旧棉絮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如今已人到中年
你的女儿,我的母亲,她已经老了
我的女儿,你的血脉,也渐渐长大了
你曾告诉我,要多想活着的,少念不在的
按你的告诫,我有时间,都和她们在一起了
亲爱的外婆,你不会怨我吧
我已经这么久没有到你的坟上看你了
不知道你在那里生活的怎样
你的门前是不是又长了更多的青草
雨过天晴,你是否还和几个要好的邻居
一起坐在山顶上聊天
上次我去,那里修了一条高速公路
工地正在施工,将有无数的车流和货物
从你门前经过,我估计
现在早已修通了,你可以看见那么多飞速的汽车
它们和自己的路一起
就如一本幻象闪耀的画册
亲爱的外婆,上一次你告诉我,一切都不在手中
我现在依然记得,前些天
我又回到故乡,住了一些日子
把那片杨树林卖了,给孩子买了一台热水器
有好几次,我想去你的坟上看看你
但都回到了母亲那里,如今
她的头发都已经全白了,脸上也开始
重复你的光泽,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
选了一张微笑的,放大了挂在我的墙上
前几天我又回到了这个岛上,深夜思念着一只老虎
和它疲惫中的三种颜色
暴雨过后,今天傍晚的暮色有些潮湿
夜晚的苍穹明亮,但依然无声无息
我感到有些寂寞,我想起已经好久没有到你的坟上看你了
2010.10.27  


每年的最后一天


每年的最后一天
我都用手摸摸自己的牙齿
晃晃它们,看又松动了几颗
洗一洗抹布,抹抹桌子上的灰尘
被子拿出去晒一晒,烟灰缸也擦成刚
买来时的样子
一年之中
别人对自己的不够义气、不够意思的
自己对别人还算可以、还算有益的
也都忘了
只想想那些曾经美好的
想想那些曾经让自己感到万分愧疚的
想父母在忙什么
一对平凡的人,他们生下自己的儿子
如今坐在故乡的屋子里
在想什么
天气冷些了
多穿上一件外衣
到街上走一走
到处都是在迎接新年的人,到处都是
面目高兴的人
与他们擦肩而过
与他们相向而行
走上一处幽僻的山顶
看看那条河流
远处的岬角
周围的树林
多么好的风光啊
浩淼的大海
和大海之子
暮色已经上来了
但还有光
一部分来自火星
一部分来自金星
该回去了
就在小路与公路交汇的地方
拨开那些厚厚的枯叶
有两颗地雷
我已经带着它们
走了好多的地方
作为一个漩涡和流星研究者
我已经把它们埋在路上好久了
每当回首故去,想起旧事,每年的
最后一天
我都要把它们挖出来
擦拭一新
然后再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2010.12.31


瞭望者


这些年,我一直想做一个瞭望者
独自一人,登上孤绝的山顶
看看山下的河山,周围的景色
春秋交融,一个人站在
深夜的街头,等着那个前来问路的
人,穿着雨衣,独自穿过
雨幕,瀑布在身后张开丛林
仰望星空,想着那些来自
源头和尽头的问题,在路边上
抬起一只脚,让身体向一边倾斜一些
在细雨中,想起那些更大的雨
它们淋在任何一座模糊地孤岛上,发出
噼啪噼啪的声响,半夜了
下雨犹如枪声。我独自瞭望、听着
它们,以一个病人的身份,它们来自
疾病,爱着病人。我独自瞭望
制作着一件礼物,打算送给一个需要
节日的人,自个儿看着一帧照片出神
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回忆一些旧事
到南方去,独自从山上下来
看一只鹰扑向它的猎物,然后
融入沉沉的暮色,对于采矿者或
陌生的探险者,别人不认识,我可以
看到他们,雾气在缠住头顶缭绕,一只
蛐蛐在草丛中,传出秋深的信号。我
独自爱着他们,独自为这种尾声的生活潸然流泪
2010.10.11  


色情农场


色情农场是一个不存在的农场
因为不存在
我们叫它色情农场

因为不存在
那里到处可以看见你见不到的植物
到处都走着与你素不相识的动物
你想见它们
只能通过想象

因为不存在
它是一个白色的农场
一看见了生人就会害羞
它白得就像一场
没有春天的
温暖的雪
没有一点儿的色情

因为不存在
农场的边上
还有一个小小的色情酒馆
我们累了
就到那里喝一杯回来
不累
也到那里坐一坐再回来

酒馆的对过
还有一个色情公园
它用一道矮矮的栅栏圈着
里面也没有一丁点儿的色情
里面只有一片草地和一口井

人们渴了
就走到井沿上去看看
让井水照见自己的前世
看见自己的来世
就是一口井

色情农场是世界上最贵的农场
去那里
要花费很多的路费
乘在一辆
没有尽头的大巴上

色情农场
我只去过一次
我去了一次
它就再也不存在
2010.08.12


路过河堤


每天,我都要走过河边的那道堤坝
相对于河里的流水,我看到它是那样的温柔
它静静的,跟着河水一起,流向大海
河水走了,它继续留在我们的身边

它没有波浪,也没有水面上明亮的反光
我每天走在上面,是到河的那边去

从河堤上看,河里已经涨满了河水
还有更多的水,从远处继续加入
好像一切,都在源头和高山上丰收了

人们过河,总是顺着马路直接走上桥面
我到对岸去,总是要顺道在河堤上绕一下

河堤上,那些葱郁稠密的植物中
有一种草,很像薰衣草,温柔,恬淡
带电,闻起来,很像一个身体里
藏着一座水电站的女孩
2010.08.06


骨血


昨天你搬着一把椅子
来到了我的骨头里
从心到骨
你经过了漫长而细密的血管

你坐在我的骨头里
好像一头回到家的小鹿
立在台阶上
脖子靠着门环
蓝色的天空
美丽,害羞
仿佛一眼井
一件瓷器

我不是一个画家
但我很想为你画幅画
在一幅我用五十年完成的画作里
你赤裸
安宁
心和背上
都没有什么要打扫的

这样的画作
每个活着的人,都要为自己画一幅
我死后,还要再画一幅
2010.07.18


鳗鱼


这些天
我总是想到一种鱼
鳗鱼
然后,会想到鲤鱼、带鱼、鲨鱼、鲸鱼
它们生活在自己的家乡
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这几天
到广场上散步
我总是走在靠近边缘一些地方
广场上
到处是暑期的孩子们
他们正在草地的中心
踢足球
把球踢得比自己还快
我总是远远地避开
这些孩子

他们都还小
还没有长大
还骑着单车,背着书包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的心里在想什么
不想让他们看见
我的手里有什么
也不想
告诉他们
我为什么抱着一捆木柴

我抱着一捆木柴出门
是要越过印度洋
到大西洋去
灵魂
早已有灵魂的样子
到了那儿之后
我把这些木柴从海里捞上来
晒干了
但要用它们
点着什么
烧掉什么
我还不知道
2010.07.18


在我去荔枝园的时候


在我去荔枝园的时候
我不希望有人尾随
假如有人同行
我就带着他
但我不想和他说什么

荔枝园在香蕉林的上面
紧挨着一块按树林
旁边是郁郁葱葱的草
和一座颓丧的古墓

我去那儿
并不是要去摘荔枝
而是穿过荔枝树
与荔枝树之间的小路
去火山口
园子里的荔枝恬谧而芳香

火山口在离这儿更远一点的地方
与我隔着一座桥
和七八里地的路程
对于它
我不想说一开始
就会令陌生人多么心醉
但我一写到“火山”
你就应该知道我给你说了什么
到了正午
它是什么样子

夏日的海岛
除了太阳
就是它,让我着火地爱你
2010.07.18


割草机的用途


我买回了一台割草机
然而我并没有可以整理的草地
红色的、灵巧的割草机
一直停在房外的院子里

一个夏季过去
我用手去拔掉墙缝里的草
用镰刀割掉墙根处
湿漉漉的草,把草晒干
垛成高高的草垛

我把草放在院子的一角
靠近割草机的地方
后来移动到它的身后
挨近房门的位置

现在,从窗子里
我一眼就可以看到它趴伏在那里
那台割草机,红红的背
像一只红色的甲虫

它呆在那里,始终没有割草
也没有主动靠近草
但也没有真正的远离草

它和草的关系,即是
它是割草机,而草是草
2010.07.07


多么温馨的一日


宇宙爆炸了
地球回家了
在地球原来转动的那个地方
只剩下了人
还紧紧地抱在一起
他们已经没有土
没有水
甚至连肉体也没了
可是他们还是紧紧地抱在一起
像一团黑沉沉的灰尘一样
不忍散去
他们回忆那些在一起的日子
回忆小的时候
提着篮子里的苹果
穿过橡树林
步行,走小路
到山那边的亲戚家里去
2010.07.17


坦克和疯子


一辆坦克在开往市区
一个疯子在走向坦克
他们在一座桥上相遇了
疯子炸掉了坦克

一辆坦克在开往市区
一个疯子在走向坦克
他们在一座桥上相撞了
疯子撞翻了坦克

一辆坦克变成了卡车
一个疯子在走向坦克
他们在一座桥上错过了
疯子蔑视了坦克

一辆坦克变了一个女人
一个疯子在走向坦克
他们在一座桥上相爱了
疯子爱上了坦克,然后,吃掉了坦克
2010.07.14


幼鹰


在我的旅程中
我曾看见
遥远的悬崖上
有一只褐色的幼鹰

那时它还没有长大
不能从地上一跃而起
冲上云中
扑向地面的丛林

它站在那里,和一颗树
(树上有一只剥着松球的松鼠)
在一起
树让悬崖变得更加苍茫
而它让悬崖更加凶猛

多少年来,我在大海上航行
航行就是我的自由与革命
每一次路过,看见它
我都因为孤独
交出自己的魂灵
和它短暂地交流,对峙
2010.04.24


正午的阴影


我在正午时看见它们
它们正在一块水田中吃草
在海南
一个即将被潮水瓜分的岛屿

它们从一个古老的王国里走出来
公元前九世纪的一座灰色的房子
从悬崖或是山涧中走出来
在某个远离公路的无名小镇

它们迈着结实的步子
在明亮的区域中徘徊拍打
背黝黑地裸着,晃动着肥硕的卵子
犄角向上集体疯狂地举起

经过它们时,我有
与它们的一瞬间相处
车辆有一会轻微的颠簸
由于一种力量的美

它们为田野增加了阴影
为镜面带来了更大的起伏
互觝在山下一片低低的英国(我的幻觉?)农田里
让我目睹了礁石、躯体,古老和更深的洞穴
2010.05.03


关于信仰领受者的素描


年迈的祭司沉睡了
祭礼在宁静中举行
山谷中只有青虫和草叶
在一边依偎,一边偷生

一位回家的外科医生
刚从某个城镇接生回来
路上遇见猎人、诸侯、乞丐
脚夫和被缚的鹰,跪倒的骆驼
一双又大又湿的眼睛

灰色
高耸的房顶刚刚修缮一新
炊烟的香气
通过稠密的冬青丛、小河
回到了对岸

她犹如孩子正坐在台阶上
看到我来了
从天光中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从黑暗的幻象里站起来
手里高举着一只来自
何有之乡的蜜蜂

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低声地
替她喊道:伊万
2010.03.29


草越来越旺盛了


草越来越旺盛了
已经长到了路边、窗台、床上
头上一摸,也是厚厚的一层

草已经长满一块地了
正沿着路埂向第二块地走去
很快那里也会变成一块草地

从前它是菜园、麦地、祭祀之地
从前的人是来收麦、摘菜、哭泣的
如今只是割草
人们把地里的草割下来
整齐地铺在自己的身上
嗅着草死的气息
2010.03.22


乌鸦已经越来越胖了


关上灯
屋子里就黑了
周围似乎布满了
黑压压的乌鸦

这些我饲养多年的生物
它们刚刚从外面
觅食回来
嘴里叼着腐烂的肉
和腐烂的心

站在屋子里
它们已经越来越大了
有的还胖起来
犹如几个变声期的少年
初经期的少女
都是因为
食物充足的原因

我开始担心它们的飞行
担心它们会与一些鸭子
混在一起
心也将随着体态变形
比饥饿更令人不安

池塘里
在一条小水沟的下游
它们在那儿彻夜惬意地游着
尾部的绒毛有几根
正在渐渐变白
这正是乌鸦变胖后堕落的结果
它们一上岸,好似黑也随之变白
2010.04.28


一只科威特的羊来了


一只科威特的羊来了
一只科威特的羊背着科威特的青草
带着它的干粮来了
它沿着科威特的小路
走过科威特的村庄
一路吃草
沿着从科威特到阿富汗的春天来了
它的头巾很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头发很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眼神也很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如果戴上一副老花镜
样子更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她带着科威特的包袱
带着科威特的尘土
就像一位科威特大妈
在路边寻找她的儿子
沿着从科威特到阿富汗的秋天来了
它在路上走着
一只科威特的羊在路上低着头走着
它越过国境线没有多远
就跟着一阵秋风来了
它本来不是要到中国的
但是一路向东走着
边走边吃着路边的草叶
就走到中国来了
2010.11.26


我喜欢一扇赭黄色的玻璃窗


在我经常走过的一道走廊上
有一扇赭黄色的玻璃窗
它同样落满了灰尘
但看起来要比别的窗子明亮
每次经过它
我总会驻足透过它
看一会窗外的事物
我不是看上了它的位置
也不是醉心于它容纳的景物
我只是喜欢它的颜色
它在第三个窗口和第四个窗口之间
在日常生活和短暂的走神之间
透过它
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有时候,能看见裂痕正出自它自身
对于窗子
我基本什么样的都不喜欢
但有时候,我只喜欢
一扇赭黄色的玻璃窗
2010.07.18


自我了断


自我了断的人
走在大街上要去自我了断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盯着灰蒙蒙的人群
走过被灰尘蒙蔽的长途汽车站
他随便跳上一辆大巴
然后在中途下车
爬上路边的一座小山
他站在山顶上
眺望远处的河流与模糊的田畴
他的心突然有些犹豫
慢慢地从山上下来
拦上一辆汽车回去了
不想自我了断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
站在山顶上看到了更远处的大海
和模糊成一幅油画的海浪
自我了断的人总是这样不断地活着
不断地一个人去自我了断
2010.11.28


沼泽里的人


掉进沼泽里的人已经越陷越深
气候正值秋季
沼泽的水还保持着温和的水温
水面上一片秋日的水纹
还没有足够的冰层
卡住掉进沼泽里的人
走到近处看
他的脸上闪着落日的余晖
头发向上高高地立起
手对远处慢慢地挥着
仿佛在召唤来沼泽的人
他原来并不是要穿过沼泽
到对过干什么去的
他是故意跳进了沼泽
从前听说有人在那儿摸索着
趟过沼泽奔赴了革命
他就跳了进去
和那些通过开枪、服毒、卧轨
自杀的人不一样
他没有戴帽子
没有行李
用于遥远的旅途
并不是死于创伤、腹疼、血肉模糊和速度
而将死于柔软、缓慢和无底的幽深
2010.10.05


柏树下


我想有一天
我们会坐在柏树下
我戴着帽子
你坐在一块石头上
在吃拇指
远处山顶影影绰绰的
高处木星模模糊糊的
一头像
像白云那样
在田野的边上悠悠地走着
我想
我们的心
也是一头小象
大象的女儿
或者儿子
它们平和
快乐
在水里自由地游着
一上岸
头发湿漉漉的
眼睛也像一对刚刚
在雨夜讲完的童话
湿漉漉的
雨刚刚下过
一切正如新买来的锅子
是清新、明亮的
2010.12.05


一个死后复活的人来了


一个死后复活的人来了
他带来了坟墓中的凄冷
用平和、慈悲的眼光看着我们
我们正在路边上等巴士
巴士还没有来
还要在途中停下好多次
他站在我们的身后
静静地看着我们等巴士
除此以外,还看着我们准备早饭
看着我们离开餐桌
夹着雨伞
一起匆匆走上街头

一个死后复活的人
来到我们中间
并不是来等巴士的
巴士对他已经毫无意义
巴士已经来了,在晨光中
闪耀着美好的前额
我们一个一个走进巴士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们走进车厢
向前开去
他并不像我们这样热爱巴士
继续站在那里
等着下一辆巴士
并不想和谁
同时乘上同一辆开来的巴士
2010.11.17


我梦见我还有另一个身体


今天我想告诉你的事
是我梦见了我还有另一个身体
它住在另一个星球上
这时正从一场雨中往外挖着马铃薯
那个星球在梦里看上去白白的
到处都是白色的植物
似乎只有海水是蓝的
让人看了心里发慌
我的另一个身体正在那里劳动
低着头,把马铃薯分成马、铃铛和番薯
他偶尔也会停下一小会
朝地球的方向看看
仿佛是想我的样子
他在那里夜以继日地生活,挖着那里的泥土
可他挖到的东西,他并不是要自己吃
而是要运到地球上来,送给我吃
他的样子好白,好美,几乎像灵魂那样模糊
2010.07.20


白牛


我们并不知道一头白牛的心
因为
我们平时见到的大多是黄牛

白牛
走在很白的地方
有人拿鞭子
在抽着它耻辱的白

白牛的蹄子
是白的
肉是白的
白牛也许在为它一身的白
而羞愧

白牛走在雪白的雪上
白牛在登上一座雪山
白即意味着寒冷

有人给我说
那是真的
是一头白牛把白带到这儿
我和一头白牛相逢
白牛的心
血也是白的

很显然,你已经明白
我说的并不是一头白牛
而是一群

一群白牛
就如同一群乌黑的乌鸦
白完全占有了它们
白得像一场病
2010.04.28


初夜时分的院子


那台发电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觉得我是它的儿子
它有一根细细的铜丝通向我
伸进了我的肺里

它趴在我眼前的院子里
犹如一个回家的披头士
战败了
从战场上运回的鞍和嚼子

它已经没有电了
只剩下了电的壳子
几乎等于灵魂没了
我可以上去摸它的天气和手语
2010.11.30


现在是几点钟


现在是几点钟
是一个几点钟的国家
几点钟的噪音
几点钟的行人
走在电车上

现在
你正在离开
几点钟的酒馆
进入几点钟的巷子
几点钟才会出来
醉醺醺的
倒在路边

现在是几点钟
还差一刻
还差一刻就是四点
还差一刻就是尾声
与开始
还差一刻就是
四点钟的花豹子

四点钟
有四点钟的女人
四点钟有四点钟的
邻居
它和三点钟不一样

三点钟的生活史
有一部分
心灵的弯曲
三点钟的乌鸦
往往有两只
三点钟
世界很假
像一个女人的假发
2010.08.08


雨下着


又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
在房间里都可以听到很大的雨声
在雨的外面都可以听到很大的雨点声
雨滴打在一件古老的瓷器上
雨像雨中一个女孩那样
光辉灿烂
雨从很远的高处的下来
在我的隔壁下着
离我一米之远
雨是我的邻居
雨是新的
像一条正路,把我引向雨中
犹如一条歧途,把我带往雨天之外
从窗子里观察
雨落在一片树叶
又落在另一片树叶上
雨在电线上
雨在地面上
雨是一个被电击后,从怀里
跳起来的女孩
雨中的行人
倒退着
走在一个雨点上
雨是一种天气
来自天上
是我天上的友情
雨没有什么味道
只像水
像水管里深夜逃走的水滴
雨下着
像一个人
仔细一听
就是雨的声音
雨可以这样没完没了地下着
像一段光辉灿烂的历史
2010.08.07


豆子研究


没有人搞过豆子研究
没有人知道一麻袋豆子中
哪一粒是孔子的

足足的一麻袋豆子
我把它从粮食店
扛回家里
路上的人
都以为我是种豆的

要不然
我扛着一袋豆子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豆子也有姓氏
没有人把豆子从豆子中
挑出来

满满的一麻袋豆子
我把它从楼下
一口气搬到楼上
隔壁的邻居
都以为我要磨豆浆

他们想
要不然
这个傻逼扛回一袋豆子干什么

没有人相信豆子也会死掉
没有人看见豆子也在为豆子烧水、梳头
明天
将有一粒豆子从一袋豆子中离去
2010.07.21


一个真正的领袖


曼德拉当总统时
如果要拉屎
从来不拉在
总统府的厕所里
而是快步
跑出后门
跑到田野上去
到了田野上
也不是随便拉
而是赶紧找到一块
南非的玉米地
曼德拉把他的每一坨屎
都献给了南非的玉米

一个真正的领袖
就是这样热爱他的人民的

曼德拉在监狱里晚上睡不着
也不会去打扰别人
而是躺在床上
握着一把石头
往床下扔石子
扔到被子上
没有什么声音
扔到鞋子里
也没有什么声音
扔到圣经上
声音也不大
扔到瓶子里
瓶子碎了
他赶紧把瓶子抱住
把声音吃了

一个伟大的狱友
就是这样热爱他的同志的
2010.07.20


自言自语


我在一本字典中自言自语
面对着山脉这个词
在十米深的罪行中自言自语
罪行就如一口十米的深井

我在一匹死去的马尸中自言自语
面对着马尾和马的遗嘱
在一张烧过的地图里自言自语
地图就如一张上天飘下来的纸

我自言自语,在一堆退役的玩具里
看着玩具上陈旧的色彩和油漆
在一打散开的白纸上自言自语
没有一点要说话的样子

我自言自语,在我的尸体中
连嘴唇都不动
你们都以为我死了
其实我是在自言自语
2010.11.24


口吃者记


口吃的人
不想说“我”
一说到“我”
他就会口吃

口吃的人
也不想说“你”
说到“你”
他也会口吃

口吃的人
说话要慢
快了
就会失去平衡

就像走在钢丝上
口吃的人
用自己的舌头
稳定步子

这个下午
口吃的人
走进树林去了
他已经进去好久了

他坐在草甸上
犹如坐在
自己的小床上

他用脑袋
一摇一摇的
(对任何事物)
用头
一点一点的
(对任何声音)

口吃的人
坐在自己小小的绸子上
舌头扛在肩上
(抻得像一根竹竿
那样细长)

口吃的人
除了唱歌
就是打手势
手一挥:是
手向上一挥:是
2010.01.01


人们都在排队买荔枝


荔枝已经卖光了
剩下了一个空空的篮子
我们排着队
在等着运来新的荔枝

运荔枝的卡车已经走了
那个卖荔枝的妇女
将有一段
长长的空隙

她还是一位哺乳期的妇女
奶子鼓鼓的
上衣鼓鼓的
眼神与经期刚刚恢复

她站在空空的篮子前
有些无辜
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都在排队买荔枝

夏天了
人们买完菜刀
都在街上排队买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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