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 ⊙ 停诗房:语词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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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上半年总结,沈鱼自选诗11首

◎沈鱼



2010年上半年总结,自选诗11首


终于又活了半年,可喜可贺。唯一觉得可耻的事是:硬写了一些诗。挑来挑去,果然还真有三五首可用,不过我还是尽量多选一些,自选如下,余可删除。另《青衣令——为S而作》、《流水赋》 、《明月书》、《隐身术》 、《枝蔓》等可以存目。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文/沈鱼

春光明媚,野草下纵横的枯骨不被看见
能活到老年有福了,但如果肉体醒着痛着无奈着
而精神早已远离,我宁愿换一种有尊严的死
但痛苦在于无力选择,仿佛命里注定

野花缤纷,有些落进湖水,有些落入茅厕
柳树在呻吟中发芽,春寒中摔倒在地的老妪无力爬起
趴在地上望着天窗漏下的光线、雨水、苦难
时间和亡魂,断骨处血肉模糊艳若桃花

活得面目全非,死得欲哭无泪
有多少条命就是这么过来又过去的?
如果可怜她一生遭遇的是非不幸坎坷
请让她在睡觉中死在美梦中死请让她不受疼痛地死

需要多少耐心才能活着啊,需要多少勇气才能去死啊
那些不愁吃喝的亡灵不再为末日忧愁
在命运的幽暗处等待同伙,那些早夭的死于非命的寿终正寝的
撞车的跳楼的投环的服毒的,那些肉体的辛酸只有向火焰倾诉

白骨的委曲只有热血能懂,但我掏空肺腑时仅余泪水纵横
一生一世或生生死死,需要与绝望反目,需要咬紧牙根
需要与灰心为敌,需要与隐忍为友
即使精神早已放弃,但我仍珍爱你久病之躯

2010.03.16 21:21



《站在世界尽头》
文/沈鱼


站在世界尽头,还有什么不能放弃,还有什么不能被原谅
但这倒数的余生,还得数着过,嘴里念着“珍惜”
当然,如果你念“阿弥陀佛”也可以

草木之心,动物之心,人之心,是一颗心
在地球上跳动。我爱上了世界的血,大地凌乱的骨头
我爱上了衰老的肉,那些无端的呢喃、梦呓、废话和谶语

我知道必须沉默,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表达
“我爱你”,坐对空山,我必须倾诉
我仍受困于肉体的地狱,我还有性欲、温饱和情感之需

唯有枯寂的灵魂不朽,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
先把世上的亲人爱完,这是我在世界的唯一任务


2010.03.18 0:49



《游魂笔记》
文/沈鱼


我刚从时间的热汤面里爬出来
肥肉、肝肠和罪恶已被死神咀嚼干净
怨恨漂浮在悼词上,诅咒和赞美都如纸灰
几片烂菜叶子翻滚的口舌,被后悔的火焰一口
咽下,又吐出谎言之蛇
以爱情和恶梦为食,长出了仇恨的翅膀,飞往心碎
的乌有之乡——“人世悲欢堆积,爱恨都是虚妄”
以血洗脸,找不回五官,是非对错
死无对证
三寸金莲走不出轮回,一副骸骨清白寂寞
“我害怕死,却哭不出来……”

我刚从阎王的雕花木床爬下来
阎王的乳房饱满细腻,下身长满逆鳞和水晶
阴户种植的玫瑰却很甜美
“你看不见她的脸,你
看不见……”
彼此折磨的是你,和你
不是你的灵魂,不是你的心,不是
不是镜中绝望的爱,不是腐朽的汉字翻新的丧衣,不是
年龄给肉体投下的阴影——
“溃烂的岁月,时光磨尽我……”

手臂的刺青,胫骨的刺绣,你喜欢哪一个
读书的妓女,杀猪的秀才,你是哪一个
怎样当一个刽子手啊,砍下头颅,放出灵魂
瘦而孤绝的灵魂啊,骨盆的昙花之心
肛门里的黄金钥匙,黑暗帝王的私生子
我手持白绫,耐心包裹
羞耻心、花花肠子和榨菜肉丝
“……死多么漫长啊,你不来给我收尸!”
“但沿途青草鲜美,桃花甘甜,慰我动荡之心……
……我已惯于流离,仿佛我早已脱离了人间户籍”


2010.03.19 22:25



《四月》
文/沈鱼


四月的花香有泥腥味,却是游魂的甜品
温酒时我顺便想起一个摸过她右肩的人

四月,无非桃花和流水,无非风吹
一地的花瓣和纸灰,和,胭脂香味,着实令人厌烦

纸衣很薄,却是隔世的念想
四月,我是想她那副整洁的白骨,还是一身嫩肉

词语换不回她的唇红齿白
你到底是迷上了传奇,还是一只狐狸

四月脆弱的鬼
偷换了你的单衣

她落在镜面上的发丝,可能是毒药,也可能是药引
她脱下童年的面具,她是我最爱的那个,衰老的人

2010.04.02 21:35


《眼神收集者》
文/沈鱼

她是无辜的,被动的,饥饿或者渴,她还不会
感到难过,只是难受吧,或者孤单,或者痛着
她看着我,她只是看着我,她在想什么?

清澈的流水有多少是甜的,多少是咸的?
现在,我手里的鲜花只献给泪水
她是哀婉的,迷惘的,稚嫩的,还是动人的?

她是令人心碎的。想象玉碎
锋芒似雪,但这是四月
其实她的美早已绽放,早已凋败,这一路花瓣是早衰的血

被生活揉皱的,被抱怨撕碎的,被仇恨抛弃的
被时间反复折磨直到无话可说
被热爱慢慢抚平的

当然,我仍然不是在说,你明净的额,或后悔浸透的心


2010.04.9 14:44



《深夜里,和所有热爱生活的人一样》
文/沈鱼


在经卷里稳坐,我也有昆虫的哀愁,流水的落寞
我也有明月的肉身,青草的
舌头,我还会说,我爱
我还会为活着找一个
悲悯的借口

但我终于感到惶恐,风声和鸟鸣穿过我
流水的喧响使我不安,桃花使我发愁
我还要活很久,我还要为爱
承担很久

携带泪水,火焰和松果
我庆幸我还会哭,即使这哭声依旧浅薄
镜子里的人老了,而我还年轻
还会哭着,笑着,爱着
还会难过。
这样多好,我还可以把浮云解释为丝绸,把阴天
解释为坏脾气,把桃花解释为爱慕
和所有热爱生活的人一样
我还可以在深夜里
无所世事,却
心安理得


2010.04.21 23:59



《无法标题》
文/沈鱼


我被悲哀挤到厌倦的边缘
我被一阵清风吹进明月的深渊
我被吹散
和桃花一起腐烂

谁和谁都是这样被放弃
花香如酒
谁和谁一起虚度

我倒挂于柳枝
捞月
水声仿佛去年

有人在水声里偷偷哭了
有人饮泣
在芦苇深处

野渡的还有几根枯骨
顺便搭上细雨

浸透了
折磨与羞辱
虚无缠身
结局并不比堕落更糟

人间草木啊
随便生
随便死

请把我裹在粪便中
请带我飞往乌有之乡

宇宙之大
饭粒之小
灵魂出窍

我被浮云带往尘世
又随流水回到原地

我的悲哀是人类剩下的
我的厌倦只是一个虚词

2010.04.29 1:26



《狐狸抒情诗》
文/沈鱼


这狐狸空有一身媚骨
她缺我一桶血,三杯酒,两行泪

他有明媚之姿
但悲哀的表情仿佛丧父

我的婉约和豪气都在你的意料中
独不见我被炊烟熏黑的手

狐狸狐狸,今天我穿麻衣
书房里我藏起丝绸嫁衣

你喊我,我就躲在某个词里
你不喊,你如果不喊

五百年后,我将吃掉你的梦,你的恨,你的死


2010.04.29 2:21


《入戏》
文/沈鱼

假装落泪,然后真的流泪
你不要笑我,你我各自的悲伤
各自懂得
假装一朵花,模仿她的憔悴再模仿她的美
假装手握重墨,笔走轻裳
假装我爱过很多
假装我还爱着
假装我恨

身在花都,心向维扬
假装出身金陵,吐帝王之血
假装我有一个诸侯国
假装我败了
三千粉黛都被你们收了
假装还有一个,年老色衰
她还愿意跟着我

假装我就是你手指尖的琴声
你就是我的颤抖
假装饮水
身心疲惫
假装我没有看见你假装我不会心痛假装
心碎只是一个词
假装我是多情的

假装怒放,但不过一朵枯荷
假装清逸,其实一贫如洗
假装饱读诗书,没有一肚子不合时宜
假装叛逆,但还是吃着共和国的米
假装不离不弃
但谁能避免灵与肉的分离

梨花和李花,各有各的美
我只取一枝,独自陶醉

假装独唱
假装绝望
假装深情
当我脱掉戏服,卸下粉墨
我是否能假装水袖下那一只
隋朝的手?

2010.05.02 0:24


《我和一粒尘埃相见甚欢》
文/沈鱼        

露水中有一个稳坐的佛陀
泪水落下千万个完整的菩萨
膝盖里的庙宇
跪向慈悲
喧哗的蝉声包裹人世的安静

韭菜教我生死
蟾蜍教我念经
每天的形骸增减,有时是一,有时是零

枝头的鸟鸣,有时是顽石,有时是碧玉
有时是流水

我和一粒尘埃相见甚欢
约定在骨灰里再见
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在万家灯火里返青、葱茏、衰败
在七情六欲里清洗七窍
此时,悲欢还陷在人世的淤泥里
悲欢不可描述

我转述的枯枝丰润且圆满
漂浮于深喉里的汪洋
我临摹的芦苇身怀绝技
可供灵魂横渡,或安居
犀牛保持委婉的身段,隐身于枯草
望月
那一轮明月,是你的,也是我的
那月光下繁体或黑白的山水
是众生的

挖出隐痛,种下孤灯
深埋内心的浮云端着悲悯
看麻雀吞下露水和泪水
麻雀的肺腑,也可以说是完整的虚空

2010.05.25 0:38


《最好的余生——给孙非》
文/沈鱼

花开千万遍,只余一缕香
春草时节已去,唯云鬓与孤独葱茏
枯枝斜挑的晚霞,厌倦了牡丹、佩剑和药酒
一抹焦墨,飞白即羞涩
当年好啊,桃李青红,不怨,无悔
虚度的光阴正好弹琴,微醉
此时,“明媚和忧伤都具诛心之效”(孙非)

来来来,残茶的晚年,凉而未冷
一枝枯荷懒得举棋
一袭青衫脱下旧梦
明月空杯,收集的
是热血还是清泪,都无关是非
隐忍、绝望与心痛,婚史与心事,也不论对错
念及流水的身段
不过往事
三尺灰

枕上青苔使人难受,坟头之花
更令人不忍
你我都曾目睹菊的末路
又见桃花剖心取血
但纸的舌头如何吻火?罢了罢了
原谅我玉中取石,或
火中借冰之举
原谅我
抛弃了房中术、孤独术、炼丹术
并用余生练习在淤泥、乱墨与蝉噪中隐身
未遂的任其未遂
悬而未决的生杀与病老,也都是结局
悲欢不过一个虚词
但如果寄给落花,离合就会还你一把尖刀
多年以后,伤痕还是会喊痛的
只是你我,听到的,不过是一句
“深山何处钟”

而此时,斜躺于深渊的浮云
在等一阵魂魄把形骸吹散

2010.5.30 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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