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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唐朝·上海(小说)

◎赵霞




    学了一年德语后,马荔开始读德语版的《笑忘录》了。看到第二部分《母亲》的第2章,马荔问她的德国朋友R,“Wenn ich genau sein will, war ihnen dieser Zug an ihr nicht ganz neu”是什么意思。R说这里的Zug是“性格特征”的意思,不是通常所理解的“火车”。马荔于是很高兴没有被“火车”耽误,继续进入了她的阅读旅程。

    与此有关的故事于是开始了。我是说,六年后,马荔不辞而别了以后(有人说她去了新加坡,考了个MBA出来,每月不冷不淡地赚着她平庸而幸福的薪水;有人说她去了甘肃的藏区,每天坐在寺庙前晒太阳,口袋里一把小口琴,不时拿出来吹两声),她的一本笔迹潦草的记事本被R在她书橱的一大堆过期杂志里发现了。应该不是一本要紧的日记,因为里面没有通常要署下的日期,而且还有一些跟人打电话时随手涂下的号码和符号。照马荔的性格看,她是不会在日记本里乱画的,也不会忘了把它带走(她总喜欢把隐私裹得严严实实,连R这个最好的朋友也所知不多)。那它是什么呢,是小说吗?要么仍然是一本残篇断简的日记,或许只是因为马荔走得匆忙,没有把它从书橱里找出来?

    R把本子拿回了家,趴在堆满了海报的(R是个演出策划人)地毯上,读到了下面的这个故事。



    法兰克福的日子让人越来越感到厌烦,我想我应该回一次上海了。以最快的速度,我整理了行装,在五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登上了飞机。

    可是飞机没有抵达上海,却在厦门降落了,我们这些嚷嚷着要投诉的乘客全都被假笑着的空姐赶了下来。出了机场才发现,大雪下得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夹着小冰雹劈头盖脸地到处往人身上扑。这可是五月啊,同下飞机的这群人拖着拎着行李,在这气象怪诞的末日场景前一下子都变得手足无措。

    这时候有个打扮得桃红柳绿的女人凑近过来,问我是不是想搭上一列北上的列车,说很多城镇都停的,说是有吃有睡甚至可以打桌球的多层列车。我不再细想,马上跟着这乡下女人往她所说的站台走去--留在这人生地不熟,而且诡秘恐怖的厦门,总归不会是个更好的主意。

    火车果真是有的,虽说那银灰色的漆水很有些斑驳,却到底还是三层的。从那几十扇蜂窝般的小窗口看进去,似乎旅客还不少,有人走动,有人嘴里咀嚼着什么想探出脑袋往外张望。看来乡下女人并没有瞎说。

    我上了火车。楼梯拐角处坐着三四个年轻的,兜着半截白围裙的女服务员。她们中间支着可以折叠的小方桌,桌上有她们的茶水和瓜子。她们好象在玩用扑克算命的游戏,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两张肮脏,然而却至关重要的牌。还有一个厨工打扮的小伙子嬉皮笑脸地倚在她们旁边的墙上,看上去好象是其中某个姑娘的相好。

    我走过去问她们,这车子是不是也去上海,她们说不去。奇怪啊,那么大的城市不停吗?好吧,不停也没关系。北上就好。“那么你们去哪里呢?”,我问。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抬头看了看我,用略微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回答我说,“我们在杭州、无锡、徐州、天津和唐朝停。”我暗自惊愕,她们还去唐朝?!倒也好,活了那么多年我都还没去过唐朝呢。另一个大脸盘的姑娘(说话倒细声细气的,听上去象宁波人)接口说,“去无锡杭州你要在这一层买票,厕所旁边的过道笔直走,售票窗口就在那里。去唐朝的话,你得上顶层的豪华车厢去登记。要是想在其它地方下,你就去二楼。”然后她们就不再理我了,开始陆续地把手里的牌摊到桌面上来。

    我迫不得已呼吸着污浊的空气走到过道尽头(这时候我感到火车开始开动了。相当平稳,车轮在地板下轻微地震动着),看到窗口下边搁着一块小黑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价目。都很便宜,还管两顿饭。便宜得让人马上可以联想到伙食的质量。

    我于是又往楼上走。脚下墨绿的地毯十分油腻。走到两楼,地毯已经干净多了,可旮旯里还是看得到蚕茧似的积灰。

    三楼的装潢却是极其夸张的,木屑铺的地面,走在上面就好象走在海滩。进口处有个英俊的少爷给你鞠躬,为你开门。进门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宽倒不是很宽,毕竟是在火车里;可是够长),有十来张镀金餐桌摆在那里,每张餐桌上都铺着细竹篾做的桌布,一盏盏锃亮的铜烛台上插着还未点过的蜡烛,竹筒花瓶里则香馥着一束束欲绽未绽的艳黄的郁金香。往里边看,大厅那头还有个演出舞台,几个乐手好象正在摆弄他们的乐器。右手边有个小接待室,从玻璃门看进去,和普通的旅行社似乎并无二致,可墙面布置得真叫考究,密密麻麻地,抄满了金字草书的古诗。

    走进接待室,我问他们去唐朝的票怎么卖。一个戴钻石项链的高个女人走过来说,“小姐,去唐朝我们现在正好有促销,这个价”,她指给我看钉在墙上的一块合金制成的价目牌:“30313RMB”。我咽了口口水。高个女人看我面有难色,便说道,“小姐,唐朝的这个项目恐怕以后很难会再有了,我们老板说,唐朝那边的官员在跟我们签合同的时候作了手脚,以致于我们每做一笔生意,都不得不给他许多回扣。唉,这年头观光业的竞争那么厉害,利润是越来越小了,我们的销售顾问说,只有做汉魏六朝的生意我们才可以多赚点……”,我说,“但还是太贵了,虽然我有兴趣,可身边总共只有一万六……”。

    高个女人于是叫我等一下,自己走到里间去,好象要跟个什么人商量些什么。这当儿我无意发现,墙上的古诗果然不全都是唐朝的,比如那著名的“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比如范云的“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这不是和我的境遇恰恰相反嘛)。

    高个女人又从里边出来,说,“要不这样你看怎么样,唐朝是终点站,到那里还需要13天时间,而我们的餐厅现在正好缺人手,两个原来的女招待……勾搭上了新加坡来的客人以后就擅自离职了……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可真是牌子都要砸掉了……有好几个贵宾,都是些老顾客,觉得上菜不够快,抱怨说受到了怠慢。小姐你看,要是你可以在餐厅里帮个手,也就13天的功夫,我们就只收你一万六……不,一万五吧,这样你也好手头有点活钱。”

    我答应了下来,付了现金还填了几张表格,领了一条围裙(不是白的,是黑底金点的),就拉着行李箱穿过餐厅,往里边我的旅客房间走去。乐手在旁边瞄了我一眼,手里仍然演奏着他们的曲子(没插上电,不会吵醒还在休息的贵宾们)。

    房间不大(30313RMB只是经济型旅游套餐),但布置得还不错。榻榻米,落地灯,一个藤制的小矮桌。桌上一台迷你电视,挨着墙有一个酒柜。去盥洗室用凉水冲了把脸,顿时觉得旅途的劳累和沮丧减少了许多。虽然上海没到,可毕竟是在中国境内了啊!法兰克福,呵呵,Tschues!再说,到了中国,还怕到不了上海吗?何况,又有多少人,一辈子里边能去哪怕一回唐朝呢?

    拉开米黄的棉布窗帘,外边的天气好象已经不是那么恶劣了,我于是把这扇房间里唯一的小窗户打开,新鲜的空气灵巧而迅速地窜了进来,这一切竟真叫人有了一点度假的惬意。

    在榻榻米上舒展开四肢,没多久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样就做了那个奇怪的梦,现概述如下:



    晚餐时间到了,我围上黑底金点的围裙,开始招待那些客人。帮他们拉开椅子,记下他们点的酒菜。乐手也开始演出了,先是一首Led Zeppelin 的“Stairway To Heaven”,然后是唐朝乐队的“月梦”。

    客人们见来了个新的女招待,不禁兴致盎然,愈加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杯子碰得当当响,唾沫溅得,好象餐厅里下起了疾雨。后来竟借口说每天听男声演唱都听厌了,今天无论如何要这个新的招待,也就是我,高歌一曲。可我哪会唱歌啊,再说歌词也全都想不起来。商量下来,他们勉强同意我以琴弦代歌喉,表演一段吉它独奏。我接过乐手递过来的吉它(他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竟给我找了把木吉它出来),坐在舞台边沿上,准备凑合着弹一支七八年前学的练习曲。乐手们只爱莫能助地向我笑了笑,就全叼着烟退到接待室的玻璃门那边,和高个女人打情骂俏去了。

    没想到吉它的弦全都松着,好不容易拧紧校准了,两秒钟不到又都松下来。如此摆弄了好一阵都不行。我只好挥手顿足向吉它手求救,吉它手于是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我注意到他的头发是那般油腻,好象脑袋上扣了一盘刚出锅的炒面),弯腰凑在我耳边说:“想叫我把琴修好吗,除非你把上海忘记。”


2002.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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