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 ⊙ 停诗房:语词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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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之心——读秀枝

◎沈鱼



草木之心——读秀枝
                      文/沈鱼



  简单的歌唱需要一颗简单的心,但我们何时能获得草木般从容与清澈的怜悯,获得山河般广阔而淡然的心境?如果我们从未失去过,又怎知珍惜人世的美好。如果我们从未遭遇贫穷、困厄、折磨、心痛,我们又以何磨洗那颗被生死悲喜浸透的心?当我们经历动荡、漂泊、恍惚、无助、丧父、失亲,当我们从隐忍的生活中抬起头来,或许额头新添皱纹鬓角拂动白发,但眼神早已穿透岁月与时间的困扰,仿佛已知情感的真相,我们被泪水泡过的肉身子,一如雨露朝霞下的草木,终会枯萎,但传承在人间的母子之爱、兄弟之爱、姐妹之爱、血缘之爱,仍如草木有情,繁衍不息,生活着,热爱着。
  凡历尽繁华的终归于平淡,一个忧郁缠身的人如今安于婚姻、饮食、子女、日常和起居,或在深爱与疼痛时写诗。有时我在想,秀枝这个人,端庄得近乎拘谨,孤单得近乎孤傲,从不抱怨,从不怀恨,冷静如雪,清洁如露。怀念丧失的,接受既有的,珍惜现在的,但从不强求未有的。这是我从她诗歌中获得的一种直觉与臆测,总之,比之我内心的浮燥、语言的暴力,秀枝的内心是平静的,语言是温润的。她日常的叙事有时让人惆怅有时令人怀想,有时却使人泪流满面而不自知。她写作的题材并不宏大,也无非是村庄、土地、血缘、父亲、母亲和孩子,也无非是同事、学生、朋友和爱人,或许还有独自跳舞的爱情与云端漫步的梦想,题材很细小事件很琐碎,但却真实、有效,体现了人最真切诚挚的情感,能打动人。她所使用的素材与意象也很普通,植物有棉花、向日葵、槐花、梨花、米兰或黄瓜花儿,这都是些温暖的事物和词。动物有鸡、鸟、鱼、马等,但除了鸡这种家禽另有深意外,其它的不常用。她常用霜、雪、雨、云表达心境,总之,只要顺从于内心的需要就好了,她并不刻意寻找一些华丽却无用的远古意象或传奇场景,那离生活太远,离痛与爱太远,反而丧失了表达悲欢的力量,她拒绝虚构之美而倾向真实之痛。她用随手触摸到的事物遣词造句,她快要达到俯拾皆美的境界了,她的句式和语言也一如倾诉,平和,缓慢,深远,她需要一个倾听者而不是一个朗读者,她需要你慢慢靠近慢慢接近,否则,你无法理解她的平淡、简约与从容,枯淡的山水也可以表现一个人内心壮阔的山河,只不过,这需要一个耐心细读的人和一颗更加细腻而敏感的心。我想,一个人是要用心去生活用力去生存的,而一个人的写作也必须要表达心声,读秀枝,即是读人,秀枝的诗等于或约等于秀枝其人,而并不像有些诗,仅见词句,而未见诗中之人,而秀枝的诗,皆情语也。
  七情六欲,亦人之常也,写出一已之真实感受,以个体经验的丰富性来映照人类情感的丰富性,我认为已是写作的本义,向内心挖掘而达至人之常情常境,又能以这常情常境使人同情、移情、共鸣、交心,进而涤荡心灵催人奋进,无论悲喜、离散、分合、病老、死生,都给人以震憾人心的力量,使人保有一份怜悯、惋惜与热爱,使人类始终以美好的情感维系与传续,诗之功能,亦足矣。
  情之最常见者,便是父母之爱。我们必得知恩,感恩,念恩,方能珍爱这肉体之躯,而更热爱身边的亲人,也更理解了生命的要义,尤其是当我们爱着的人突然离开或者缓慢地离去时,心痛更无以言表。作为家中的幼子,我也常常感到难过,因为长年漂泊在外,而父母年纪皆已过七十。“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而我却仍在为生活而奔波,远游在外,无法绕膝侍奉父母,因而时时抱有羞愧之心自责之心却又无可奈何。古训说到“子欲养而亲不在”,我能理解那种悲哀,正如我写下的一句诗,“我时时感到悲伤,生死簿上有你们的名,而我磨墨写字,只能将你们的死期临摹得更为清晰”,我也就能理解了作为家中幼女的秀枝少年丧父之伤中年丧母之痛,我也就能理解秀枝和她母亲的村庄,“在转向的风中/母亲旧病复发,蜷缩在一面火炕上咳嗽不止”,“她怀抱从前大片的时光黯然神伤”。母亲活着时,她养的禽一一死去,仅余孤单的空巢,“我年老孤单的母亲日渐消瘦”,想一想吧,我们不也只是母亲养的禽,飞到远方,无法送汤喂药,无法尽孝,这或许也是游子们共同的隐痛吧。但当“母亲被癌症百般折磨之后,在一个阴沉的早晨决然西去”,“对于我,母亲,你的离去就是/幸福的远离;你生命的熄灭就是/我头上唯一灯盏的熄灭。我活着,带着/寒冷和空虚,必然努力去点燃/另一盏灯,让它将我面前的黑暗来照亮”。至此,我想,“母亲”就不只是一个具象,一个给予肉体和安慰的人,更是一个精神的指路人,是心灵的血脉,是雨中的向日葵,是光明与热爱的寄托与指标,是善良与人性的习得与延展。“不知不觉,我跟你学会了切菜/缝衣、看米的汤水,学会了/做人,学会像你那样于困苦时忍隐/于积愤时宽容。”“母亲”,也可以看做是传统教化的继承者和传播者,而“我”,继承的方式就是去做一个真正的母亲,并把母亲实有、应有的一切美好品质传递下去。于是,才有了对儿子(包括教过的学生们)的期盼、宽容与爱护,那些失眠的孩子,哭泣的孩子,贪玩的孩子,是人类生命与爱的延续。“我心底有一小朵花静静开放/它绕过绵长的白雪和无边的黑暗/刺穿了远处的悲伤和近处的疼痛”,而孩子的单纯与可爱,也正是对成人世界黑暗与厌倦的清洗和提升,“我永远爱你,也因爱你而永远爱这个扑朔迷离的世界”。
  关于母亲,我似乎说的太多。但实际上,父兄、姐妹、朋友,死去的,活着的,我仍热爱,怀念,永世不忘,语言无法表达的用泪水表达,泪水无法表达的请允许我静静地想着,爱着,我的心,也像这条一天天涨起来的河水,“它绝不会只爱一次”。
  秀枝的诗也是多向度的,不只是乡土的,也不只是抒情的。她对精神之爱的追求与向往,一如对一片随风漂泊的云的描述,纯洁而美好。“因为守望这片云/守望他蕴育的一场雨/而使我颇具耐心/我安然度过这个炽热而漫长的夏天/因而没有背弃生活”。她也有一份泉水般日夜跳荡的情愫,“却只向你流淌出淡淡的关怀和心疼”。她的爱最终趋向对日常的固守,在烟火中执著一份“安静的牵挂和柔软的心疼”。她也有孤独,内心思索者的那种义无返顾的决然与孤独,但“在一万种道路中/我带着相依为命的纸笔终将走上最冷寂的那条”。如果以物为喻,她写过一匹神情闲散、在马厩里与干草为伴的马,这匹马“四只蹄子隐匿了口号的喧响”,内心却能划过生活的积雪提前返青,保留一片思想的绿地。如果是群居,她愿意与一棵既不高贵也不媚俗的山茶为伴,守着绰约而沉静的姿态,承受时间的黑暗,也承受生活的缓慢,始终持有一份安静,褪去花蕊的粉尘和血脉的枝蔓,像一枚种子那样后退而沉寂,像一朵梨花那样纯洁而隐忍,或者,仅保留一颗静观人世的草木之心,赞美或宽恕,“不再计算过往的荣耀与屈辱”。

                        2010.5.19 1:12 于广州花都




链接:秀枝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306006707

沈鱼博客http://blog.sina.com.cn/shenyu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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