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 ⊙ 停诗房:语词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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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杨典(或:杨典诗集《禁诗》阅读笔记)

◎沈鱼



刺客杨典(或:杨典诗集《禁诗》阅读笔记)
文/沈鱼

成王的前身随意虚构,败寇的后事任人评说,历史的真相谁能用官话注疏?典籍的折痕,暴君的精斑冰冷;文明的灰烬,人民的血肉犹温。不过一甲子,人民便以军歌为颂词,红布绿衣,不知羞耻地活着,活得支离破碎,活得面目全非,活成一个简体字,终将在印刷审查、户籍管制与新闻强暴中,死无葬身之地。唯有饮者耐心吃火,又有琴师磨牙吮血,而刺客杨典,仍稳坐于社会主义的吊脚楼,或斜躺在和谐社会的独木桥上,像一册海内孤本,“怀着大遗憾”,一直活在“共产主义的空牛奶罐里”。“活着就是和世界结仇”,就是要用诗歌血滴子,“灭了凤凰、花和领袖,还有魏忠贤、B-52与阿Q”,在一个混混儿都成了神的年代,在一个“到处是领袖、胭脂与僵尸”的年代,在一个龙众与鬼众横行的年代,谁来吞花饮弹,谁来怒吼狂笑,谁来“给远方的龙一记耳光”?要么吃馊看杀头,要么干掉他们的头儿,活着就是这么简单,要么一律通吃,要么骨肉全无,“一滴读书人的血在打湿语录后变成了红痣”,暴力美学总能被活下来的人反复篡改,以语录体的格式下发为红头文件,背诵与执行就行了,你没有必要深思或行动,而只有刺客,在“瘦、饿、病与毛泽东思想的零年”,“从虎斑、龟甲和鱼鳞上,读到一个政权的定数”。
刺客杨典,生于1972,其时,“太阳腐烂于胸,如一朵凶恶的胎盘”,其后,他在“残本《史记》第3089页被涂抹掉的注释中”以曙光蒙面,像一个词语的领袖,只有一片狂野的晚霞敢与他提刀并肩。他在二十四史的乱骨堆里栽花,种诗,研究狂学。他在枯荷中坐牢,影射乾坤,顺便翻完发霉的经史子集。有时他也逆风披发坐于广场,提头弹剑,军大衣反穿,像一个燃烧的鬼王,目睹古琴烧饭,农民杀佛,书生扛尸。
“十里长安街也不过是/一截集权时代的盲肠”。锁国时代,“墙上挂着的人皮干了”,“鹰也只剩下一半羽翼”,喝完这杯茶,我将执行三种任务:刺龙、刺墨、刺花。但在此之前,我将一个人,“移灯就座”,在故乡的井里深夜独坐,抚琴怀远,追思古代。我心有大爱,却无法忍受在柴米油盐中屈服,又被雨水软禁。我心有大恨,装甲车已经攻占了辞典,我虽无法力挽狂澜,但我仍要去赴那焚琴煮鹤的宴席,做一朵喋血街头的月季,远的不说,晚清的谭嗣同就是这么干的。“肉体在八九年已随大势而去”,“残酷年年更新,痛入骨髓,就像在给一个美人剥皮”,不要谈忿怒,也不要谈活着,更不要谈惨死之人,“如今,人人都是土豪劣绅了”,全无当日乡绅之文气与豪侠之硬骨。未来是民国吗?这个世界会好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命换一命,如能拉上制度陪死更好,至于自由与民主,虽集权与暴政所生,但尚属年幼,我不便一律杀死。
亥时看人,人人属猪,即使是人,也是茧人,无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而人民只是人与人的集合,不涉及价值判断与悲悯情怀。而“集体就是肉体:/肥的、瘦的、矮的、皱的、残的/三千个歪打正着的脑袋/一堆一堆的几何体”,“在集体里,人人都会屏息潜水/思想一猛子扎下去/几十年都可以不浮上来”,而我坐于河岸,击水,饮血,看十亿浮尸皆无男根,而穿西装的龙坐在防弹车里,他正准备西游列国,带去甜品、人肉、专政与黑话。我的刺龙术,相对于重机枪已毫无用场,我在广场上呆坐,夜色为衣,对月输血,转而研究刺墨术和刺花术。

刺墨者杨典,与抒情和赞歌为敌,“我来自一滴文革的墨水”,“孤魂则被锁在魏晋的石头中”,我“用一支狼毫将春天的臀部扫荡”,“字就写在红墙上”。杨典随笔云:1989年以前都是古代。现如今,“时代之鬼扼杀了钟馗”,但仍有人写假诗,写密码诗,“包括格律、段子、俚语、黑话或官样文章”,“既然不能写大地上的苦难/那抒情就如瓮中捉鳖/我还不信了:哪个繁体字里/不能抓出几只王八?//秋刀斷紙假風魔/半臉畫鬼半桃花/若問古樹是什麼/窠臼腦袋大丫杈”。罢了罢了,“一张纸就是一面白旗”,“写诗佐酒者往往误国”,痛苦都很低级,悲伤无关痛痒,如果要写,就要爱憎分明,就要写出“最霸气的风骨”,就要纵其才,为一代人招魂,或用月光打磨一把匕首。“诗即是对语言的嫦娥施暴”,如以情入诗分感情入诗、性情入诗、才情入诗三种,则杨典当属以才情入诗,用才学写诗,用热血造句,用铁和盐,在墓边写书,做狮子吼,使草莽换血,令菊花洗髓,用灵魂退敌,每一个字词都是锋芒毕露的暗器。

杀花无血,肉体成泥,地狱泥泞。“寂寞的人总会带着一点心狠”,但这心狠也是柔软心肠。刺花者杨典,也是“一朵被夜叉通缉的小花”,他的本质是洒家,“洒家早已就见过亡国”,所以“写什么不如什么都不写”,不如“坐在一朵花旁痛饮哀号”。书生好杀,“读书种子”绝矣,现如今,谁还会去替叶德辉、周扒皮、刘文彩翻案,谁还会像刘叉一样“磨损胸中万古刀”,谁还会去关心一个小人物比如“卞仲耘”的死:“1966年8月5日,她被红卫兵打死/死前曾被群殴、踩脸、钉子扎或棍棒打/而死亡证明书上填的是:死因不明”,她不过是文革开始后的第一个死者罢了,于人类史言,不过是一只门口的死苍蝇,“没人会关心:苍蝇也是动物/它也有孩子、家和爱情”。世间事,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不文不武,不人不鬼,不过是时间的笑柄,“他最后只好用阴茎/将了生活一军”,而当他从生活中退场,“不在空山里射杀领袖/就在雪莲中与鬼下棋”,此时,“我看谁,都不过带血骷髅/雪后小窗独坐时/透彻窗外,只剩白骨”。
    
刺龙杀猪,饮冰独醒;刺墨杀花,深夜弹琴。
“我今日往诗中杀人放火去也”。

2010-5-31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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