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舟专栏·血缘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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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的蒙面之神

◎薛舟



                               悲伤的蒙面之神

    “诗无达诂”。
    古人说的没错,即使是用最简单的语句写成的诗,也不可能叫人最完全地掌握,因为诗歌涉及到的总是诗人心灵中最秘密的那一部分。《石驴山,石驴山》这样的叙事长诗,应该是相对简单的了,可是我还是不能说我能读懂,尽管我也是一个诗歌写作者,却只是在看了石城发给我的那篇《农业之光与生存追问》之后,我才心领神会,因为我们的感觉是如此相象,我差不多已经读懂石城了。但若说到写作评论,我还是有些拿不准,关于诗的文章我虽然也写过,却都是些不定型的“读后感”之类,不是正经八百的文学评论,就像我的诗歌一样,我喜欢散漫的。那我何不如法炮制,就把我的“读后感”写在这里呢。

                               好诗让人唯觉孤独

    粗略地读过《石驴山,石驴山》之后,我几乎没有记住石城到底说过些什么,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难言的悲怆和孤独。这样的感觉不常有,只是每读好诗就能体验一次。记得许多年前我读到短命的美国天才诗人哈特.克兰的《外婆的情书》时,就有这样的感觉:不想说话,不想行动,只要沉浸在孤单里,静静地任神思飞翔。“但是我还得拉着外婆的手/领她穿过那么多她不懂的东西;/我迟疑。雨依旧打着屋顶/那声音像怜悯的笑,很轻。”我觉得这样的句子真的是触及到了生命的内里,不是词语的无益的建筑。就算是孤独,也是难得的安详的孤独。
    在诗歌的选择上,我只喜欢读那些能够像《外婆的情书》那样的能够借助词语抵达生命深处的诗。《石驴山,石驴山》就是这样的诗。它仿佛一双粗砺的大手,一件一件地剥蚀掉读者的衣服,让你不得不正视自己的生命,进而去关注更多更大的事物。所以,我要仔细地把这首诗读下去。

                            “平凡生活的尖锐内涵”

    在《对一场洪水的追述》中,石城提到了“平凡生活的尖锐内涵”,短短的几个字一下子震撼了我的心。我想从这里破题,关于生活,不妨先引用一下王安忆在《长恨歌》当中的一段话:“日子很仔细地过着。上海屋檐下的日子,都有着仔细和用心的面目。倘若不是这样专心致志,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最具体最琐碎的细节上,也许就很难将日子过到底。这些日子其实都是不能从全局推敲的。所以,在这仔细的表面之下,是有着一股坚韧。这坚韧不是穿越疾风骤雨的那一种,而是用来对付江南独有的梅雨季节。外面下着连绵的细雨,房间的地板和墙壁起着潮,霉菌悄无声息地生长。那一点煨汤或是煎药的小火,散发出的干燥与热气,就是这坚韧。所以,这坚韧还是节省的原则,光和热都是有限,只可细水长流。它是供那些小人物的切碎了平均分配的小日子和小目标。”王安忆说的虽然是“上海屋檐下”的日子,但是其精神却适用于所有的生活类型。这精神,我认为就是孕育在平常之中的坚韧,它们是应付潮湿和霉菌的干燥与热气——人间烟火气,也是用来对付石城所说的“尖锐”,我知道他想表达的是那种关涉到生存的悖论。
    考察石驴山一带的生存状态以及一座物理的山怎样从地理意义的位置转移到了平面的纸上,必将有助于理解石城和他的作品。在《农业之光与生存追问》一文中,我们看到这几乎是很随便地起源于一次旅行。那次旅行中诗人目睹的不是石驴山,随车穿越的是石驴山的兄弟,一座无名的山,却同样冷冰冰地刺痛了诗人敏感的心灵。对比是显明的,在人类的文明普遍向前迈进的今天,还有人寓居在山长水阔的深山中,过着近乎原始人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那么,这样的生活到底有没有意义?若有,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石城说这些都是“大时代里的小事情”,这还有假吗,可这些事情,又决不是一个“小”字就能涵盖得了的。因为,注定了要有时代的宏大叙事所无法掩盖的细小情节,它们照样自在地存在着。
    石驴山面目如何?
        
   “噬血的蚂蟥  红红的屁股
    蚂蟥叮在高山的肌肉里
         午夜的心头流出了黑血
    骨髓还在深处  花香早已折落。”

    这个阴森森的“蚂蝗”,在我这里被理解成了原型意义上的石驴山,样子不美,内心阴暗,充满危险地居住在大地之上。于是,世世代代生于斯老于斯的人们也就休想再生活得美满,其实,他们甚至也是些另外的蚂蝗,过的是不快乐的生活,有些潦草,有些慌乱,有时候他们还作为“光阴的残骸”也就随风而逝了。但这是用悲观向下的眼光来打量他们,我们还完全可以换一种眼光。
    其实石城也写到了,你看在那节《母亲的河》里,就有这样的句子:

    我不敢冒然握住一个过客的手,问他:
   “还认识我吗?一个世纪前
    那半截矮墙下,是谁曾经和你一起分享一滴血?”
                    
    我同样不能指着自己兄弟的鼻子说:“强盗!
    你留在我肉体深处的一个刀疤,眼看若干年过去了,
    今天发作进来,还是那么疼痛。”

    除了第二节隐约能发现《圣经》的影子,这些都可以理解为悲苦生活中相濡以沫的典型事迹。他们在深山大泽里相亲相爱,诚实、淳朴、爱生活、爱亲人,咀嚼苦辛发而为甘甜,他们是不自觉的,却暗含了生活的真谛。要知道反抗虽轰轰烈烈,却难以走得长远,只有坚韧不拔才能化解突起在我们生命内部的这种“尖锐”。石城把石驴山放大到了无限,他是把这片苦难之地当成人类集体的宿命地(希伯来语中的各各他)来写的。

                             竹米,神恩,自然之子

    阅读这样的作品绝对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石驴山,石驴山》简直就是一条垂落九天的大河,放荡不羁,泥沙俱下,我们被伤心的词语裹挟着、簇拥着,不知所之。好象在一片蛮荒之地中寻找灵草,我也在这个广阔的悲剧中寻觅向上的力量,最打动我的首先是这个“竹米”的传说。
    “秋天来了,一棵竹子首先开了花。接着,一座山上的竹子陆续都开了花,有白色的花,黄色的花,和紫色的花。最后,所有的竹子都开了花,漫山遍野像插满了耀眼的旗帜。
    竹子花慢慢结出了竹米子,一小簇,一小簇,摇摇晃晃,如同一团团抱在一起的蜜蜂坠弯了树枝。不多久,所有的竹子花都结出了竹米子,到处是一座座米做的高山。风吹来,一簇竹米子碰触着另一簇竹米子,发出沙啦啦沙啦啦响。
    就在这一年冬天,所有的稻田都不会结谷子,只结出一串串空壳。”
    本想复述《白羊之光》里这个故事,可我怕讲得不好,还是偷一下懒引用在这里吧。这故事的基调和全诗的氛围是吻合的,需要我们在悲凉中感悟温暖,这温暖就是神恩。竹米是苦难日月里神赐的口粮,但是神之所以是神,就是他们在给人以恩赐的同时还要附带着苦难,于是粗糙、难于下咽而又富于拯救意味的竹米之后,紧跟而来的是稻谷的绝产。
    可是石驴山的居住者们毕竟感受到了神的存在。
    在文明的浓烟吹拂整个世界的时候,他们依然没有远离神的视野,也只有他们还可以骄傲地说,“我是神之子!”在这里我忍不住要和石城唱一次反调,文明社会里的居民们未必就比山莽中蒙昧的居住者们幸福,或者说是更加幸福。我曾经满心悲凉地反复阅读本雅明的这段话:“幼时乘马拉街车上学的一代,此时站在乡间辽阔的天空下;除了天空的云,其余一切都不是旧日的模样了;在云的下面,在毁灭性的洪流横冲直撞、毁灭性的爆炸彼伏此起的原野上,是渺小、脆弱的人的身影。”(《讲故事的人》,1936年)本雅明为我们描述了一幅西方战后所谓文明社会的略图,在这里文明是一个双刃剑,被这把剑刺伤的人怕是没有幸福可言的。而那些躲藏在深山密林中的自然的孩子们,用石城的话说就是“我们居住着木头的屋子,睡着木板的床,百年之后的尸体,也由棺木来盛殓,而木头是从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我们走着土石路,喝着土地中涌出的泉水,吃着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五谷杂粮,甚至连煮饭的炉灶和用餐的碗具,也都是泥土制成的,而我们自身百年后腐烂了,不是变成其它什么东西,恰恰是变成泥土再去肥沃树木和庄稼;我们偶尔生病时,连治病的草药也是长在山上!”他们不耕而食竹米,死则入土为泥,自己本是“文明的承担者”,却活在文明的边缘,不被文明过份地沾染,或许他们正暗中享受着幸福却不自知。这真是进化论的尴尬处境,是难以两全的生存悖论。
    我们一起来听听这首歌谣:
    
   “头向浙江吃麦,
    尾向福建做家。
    头向浙江吃麦,
    尾向福建做家。”                    
      
    这简朴的歌向我们展示了“石驴山”这一名称的来历,它来自洪荒年代,那时侯天地间的事物都还来不及命名,那时侯的人们也都相信一切都是因为头顶上的神的绻顾。不止是在竹米这样幸运的事情上发现神,只要有下列事物就有神的存在:风暴,洪水,蝗灾,死亡,葬礼,山崩,饥饿,虎狼之祸。这实在是情非得已的事,离文明越远,就距离诗性越近。所以这片土地能够贡献出一个能作诗人的孩子。
    就像诗人们诗意地栖居在语言之家中一样,这里的人们还活在神的怀抱里。
                    
                    在众生的身上寻觅自己的影子

    有必要考察一下石城写作这首长诗的内在动因,其实他在那篇《农业之光与生存追问》中已经泄露无遗了。当石城路过那座无名之山的时候,他在错落的房屋中,不是看到而是感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但如今他不在那样的房屋中,他早已居住进城市里,脱下农民的旧衣裳,换上城里人的新面孔了。可是一经被抛出日常的生活秩序之外,给他一个空间安静地思考,冥想,他马上就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样艰苦悲怆的岁月中去。只是归来者已经不是从前人了。
    而我们曾经多么相象。在我的随笔《叙事,比抒情更远的路》中,我仿佛也表达过类似的感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为什么置身其中时不以为然,从中走出来之后却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缭绕不去呢?我渐渐找到了自己写作的方向,那就是凭借一只孤独的笔重回故园,于是我把一个虚构中的“薛家庄”搬运到了纸上,人和物都是埋藏在我心里最深处的。这样的故乡,我觉得,她再也不可能离开我了。我居住在她的身体里,她却只能依赖我的心灵而在,而呼吸。但是石城没有采用虚构,他率真地一路描摹开去,眼光所之便是笔力所及,于是山河,于是日月,甚至死在万古之前的先人都被他强行复活,在词语的阡陌沟垄间吟唱,歌哭。或许他们叫着另外的名字,嘴里说的却不得不是石城的话。
    当我写作时,我过多地采取了认同、皈依的态度,所以我的句子的构成和词语的选择都显得温顺,从容。而石城却不。他的语调紧张,激烈;他的词语夸张,尖锐。制造矛盾又不期望化解。关于叙述的调性,我想作一个对比,这是我的作品《春天的葬礼》中结尾的部分:
    
    “在我们村里,她的葬礼算得奢华,仿佛是我们大家盼望已久的仪式
    儿子们为她扎起美丽的洋楼,和八人抬的花轿,和纸糊的轿夫
    在她的坟前焚烧,我们都来观看,大家都有声有色地叹息着
    我们的民办教师宋老师,单膝跪地,向众神宣读偈子
    请求另外的世界接纳她的灵魂,并祝她一路平安
    纸灰飞扬的时候,我们走得很费力气,脚下解冻的泥土是那样地松软”
    
    接下来是石城的《黑暗与明亮:关于眼睛的思想之旅》中的结尾:

    “在时光中漂流着的长者,他们的行踪已经消失。
    光啊光,背靠着眼睛的光!当我们闭上眼睛,
    它是否还这么明亮,还这么实在?
    当我们停止下来,它是否还在继续前进,
    并从很远很远的前方传来金属的回声?
    呵,告诉我,在这个世上是光还是眼睛,首先拧亮并熄灭!”

    对比是显而易见的。石城老兄更多的是质问,是怀疑,是不达目的不休的果敢,是宁为玉碎不求瓦全的决绝。这样的精神是感人的,最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可他需要耗尽诗人多少心力啊!他为那些“喑哑的部落”大声疾呼,为那些所谓“文明的过客”奔走呼告,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从创作心理学的角度讲,那一定是全都与他自身有关,而且是很深切的关联。他曾经在那里出生,成长,后来因为偶尔的因素才悄身而出,但是宿命的脐带依然拴牢了他的足迹,他或许担心被那“幕后的操纵者”更深沉地控制着,而且自己还不知情?
    一个人和许多人,以及更多的——人群,在这中间,我选择了血缘和家族,是礼敬的向度。石城站得更高,他一下在就在这片山野间看见了芸芸众生,渴望为他们抖开命运的包袱,把谜底揭开,从而过有意义的生活。
    不得不提到镜子。一个人对世界理解得越深刻,越宽广,他能够借以照见自我的镜子就必将越多。我想不惜篇幅引用希尼的《挖掘》: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一支粗壮的笔躺着,舒适自在像一支枪。

    我的窗下,一个清晰而粗厉的响声
    铁铲切进了砾石累累的土地:
    我爹在挖土。我向下望
    看到花坪间他正使劲的臀部
    弯下去,伸上来,二十年来
    穿过白薯垄有节奏地俯仰着,
    他在挖土。
    粗劣的靴子踩在铁铲上,长柄
    贴着膝头的内侧有力地撬动,
    他把表面一层厚土连根掀起,
    把铁铲发亮的一边深深埋下去,
    使新薯四散,我们捡在手中,
    爱它们又凉又硬的味儿。

    说真的,这老头子使铁铲的巧劲
    就像他那老头子一样。

    我爷爷的土纳的泥沼地
    一天挖的泥炭比谁个都多。
    有一次我给他送去一瓶牛奶,
    用纸团松松地塞住瓶口。他直起腰喝了,马上又干
    开了,
    利索地把泥炭截短,切开,把土.
    撩过肩,为找好泥炭,
    一直向下,向下挖掘。
    白薯地的冷气,潮湿泥炭地的
    咯吱声、咕咕声,铁铲切进活薯根的短促声响
    在我头脑中回荡。
    
    但我可没有铁铲像他们那样去干。
    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那支粗壮的笔躺着。
    我要用它去挖掘。

    希尼在父亲弯腰的身影中看到了自己。两代人生存的方式截然不同,铁铲/秃笔,土地/纸张,父与子,却都因为这个“挖掘”而深刻地联系到了一起。这样的联系却不是血缘和家族,而是精神意义上的深层契合、认同。对于希尼而言,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劳作的父亲,其实就是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他,而那镜子本身也正是他。
    石城的镜子是那山野深处出没的农民们,那些隐藏在树木间的简朴的房屋。从这里出发,石城渐渐走进了循环论的圈囿,多里面包含着一,一又延伸而成为多,芸芸众生无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截然两断。“从山坡出发,再回到山坡,一个人只是匆匆/路过自己的家,但,一晃就是百年。”村庄永在,而居住其中者不断变换,每一个曾经在那里面留下过痕迹的人都将是从前的人的影子。

  “大海——没有——尽头
    道路——没有——终点
    江河——不会——断流
    天空——不会——塌陷”

    谁不知道这世界纵然美丽,但我们终将离去!

                      从丰富的脸到蒙面的神

    对《石驴山,石驴山》进行一番形式意义上的关照是相当有必要的。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一种类似于七卷羊皮书的段落节制,从引子、序诗到绝唱,可以说这首长诗秩序井然,纹丝不乱。
    从开篇的引子中,我们不难发现诗人史诗化的努力,从一个并不完美的开天辟地的神话开始,到处都充满了浓郁的神话色彩,这或许就是诗人强调的农业之光吧。我不知道开头的那个创世神话流传在哪里,这却是我第一次听到的蒙昧时期还会有神仙伤心落泪的。长诗中所有的动机与效果的悖谬几乎都可以从这里找到源头,人生也有涯,而悲伤无涯。
    石城仿佛是摇着一个镜头容量巨大的摄象机,由远及近地向我们揭示着石驴山一带生存的秘密。石城把山河放大到无限,又把人缩小到极致——“一生所及,太多的地方成为多余。”这是叛逆自己命中注定的生存方式的诗人在经过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反思之后,对自己曾经熟悉的人事所做的重新考察,尽管这考察后的结语是荒芜的、冰冷的。由抽象的叙述和玄思开始,石城慢慢地进入了故事,进入历史甚至是史前期。那是一片蛮荒地,先民们在这里经受着天地赋予的命运。
    我们甚至可以这样理解,那就是包括石驴山在内的所有的天下山都是村庄的父,而盘绕在山脚的所有的天下河都是村庄的母亲,而村庄就是她们的孩子。做出这样的界定之后,我们再回头来看第一、二节中关于山与河的描述。诗中石城多次提到了父亲的形象,一次是具象的:父亲涉河遇险,因为心怀深爱才苦苦支撑到了对岸。在这个父亲面前石城是感恩的,礼敬的;父亲的形象是坚忍的,伟岸的,并有山的气魄。而关于“石子飞进父亲的眼睛”和“我躲在父亲体内”的描写,则显得隐秘而丰富,很有寓言的味道。“那是19□□年冬,我一直躲在父亲的体内,透过他细密的毛孔看见一只母鸡拔光了自己的羽毛。十年后,我来到世上,父亲笑呵呵地对我说;‘孩子,一切都过去了。就像一场噩梦。’他话刚一出口,满头黑发忽然就白了,像一夜大雪刮遍了遥远的山头。”在这个故事中的父亲,我认为更符合“山父”的形象,在他们的体内,蓄满了苦难,只因为
充满责任和亲爱,才坚持,才苦熬,而他们耐心保护的人一旦有了自己的生命机能,他们就将飞速老去。石驴山正是如此。至于母亲,也还是历史书写中一贯的 流动的温柔的河的形象。发源于石驴山的有三条河,她们与石驴山纠葛缠绕,纷纭不清。石城寻找河流的源头,把她们理解为海的散落的水滴,我想他是要为村庄寻找一个母系的根源,借以为九五年的洪水找到一个可靠的因由。由此看来,我们的母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双面之神,她既用“干瘪的乳房”喂养我们,也用滔天的洪水置我们于灾难。然后走来了山与河的孩子——乡村,乡村。石城在第四节中质疑了乡村全部的历史存在,这种质疑是以新鲜的朴素的“问答辞”的形式进行的,他又不遗余力地把循环论的观点发挥到了极致:

    “地上长树,树上结果,果中生虫,虫又入土;
      乡村养人,人亡村在,逝者如斯,何时复来?”

    “它从地下长出来。它从天上掉下来。它从水里捞上来。它从火中扒出来。它被一阵风儿吹来。它被一个雷声打来。它自己生下自己。它是自己的母亲,又是自己的女儿。它自己吃光自己。它是自己的老虎,又是自己的绵羊。”

    如果孩子的父亲和母亲苦难而又贫穷,那他们的孩子必将毫无希望可言。沿着前面的书写走下来,石城差不多已经把我们说服了。
    在充满反讽意味的第五节《恩典》中,石城终于打开了自己的内心:“我是一个诗人,因此不适合继续活着并吃饭。”我们前面分析过的所有因素加在一起,使他不可能再细致地去观察“别人”,汹涌的情感让他首先在形式上放弃了分行的“诗歌”传统,做怒目金刚式地高声宣泄。这里有灵魂的忏悔,有精神的皈依,有情感的认同,最终又以自虐般的词语表达出来。所以在整首长诗里,我认为最有力量的就是这一节,就是这一节中的《诗人》和《浮生祭》,因为它们有母题的意蕴,对于阅读则有指向性。《浮生祭》是石驴山全部苦难和生存悖论的集中展示,广阔而驳杂。《诗人》是诗人复杂内心的综合表现,包含了石城所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石城把零碎的个人不断地推向前台,然后在他们的周围再点染些类似《白羊之光》里的传奇,于是就有渐渐生长的光环笼罩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脸本就迷蒙,越到后来就越模糊,连同他们的消失着的背影一同走出我们的视线,走向他们应该去往的地方,去往天地三界,就好象他们是些蒙了面纱的神灵,偶然地降临到我们中间,现在他们就要归去了。由此我想起一九九五年在洛阳参观龙门石窟时所见的情景来,有许多或雄壮或精美的大佛毁于抗战、文革,他们中间有的被削掉了手或脚或者身体的其他部分,有的头被砍去了一半,还有的整张的脸都被挖掉了。但是,千百年来以一贯之的姿势他们还保持着,端庄,宁静,肃穆,悠远,应该说是他们在持续地忍受着这种姿势。世间人在等待着他们的拯救,而他们又期望谁?                              

                          神,听石城说话!

    石城是有责任感的。
    在诗歌随笔《词语的高音》里,我曾经引用过泰纳的一段话,放在这里仍然是贴切的,有效的。“我们隔了几世纪只听到艺术家的声音;但是传到我们耳边来的响亮的声音之下,还能辨别出群众的复杂而无穷无尽的歌声,像一大片低沉的嗡嗡声一样,在艺术家四周齐声合唱。只因为有了这一片和声,艺术家才成其为伟大。”从苦难中抽身退出之后,石城重新将自己放逐,更深层地回归,进入那片土地。此时的他已化身千亿,不仅在众多迷蒙的面孔中看到自己的面孔,而且在自我的一己之身上感到了广阔宏大的心灵的搏动。这时候若发而为声,冲天则成大音。于是原本沉默、喑哑的一族,原本埋伏在地表以下的群体的腹中之音,终于找到了期待已久的渠道、喉舌,他们就要高歌了。
    于是石驴山一带所有不为人知的悲苦,绝望,杀戮,饥饿,挣扎,坚忍,都开始言说,仿佛久蓄之水待得闸门大开,不择道途,奔涌而出。他们慌乱着,冲撞着,却不知说与谁听。
    但是还能有谁呢?冥冥中的大神,你来听他们的声音,听他石城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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