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 ⊙ 停诗房:语词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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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什么——读灯灯

◎沈鱼



她在想什么——读灯灯

文/沈鱼

    嗯,很美。真的,很干净,很美,那种喜欢,是油然而生从心底里慢慢涨起来的。是的,不经意间,桃花已经落满了流水,而淋着细雨的一个人,伸手握住的一滴雨,传递过来的人间暖意,仿佛很近,也仿佛很远。
    不是很白,有人间烟火气息,但不是绝尘而去的;不是很红,是借了桃花唇齿说出的;不是胭脂,亦非粉尘,恰好是记忆的一丝暖色,说出爱,说出爱你,说出我爱你;不是太厚,也不是太薄,透过词的丝绸包裹的往事,只透露美好的消息。我说,呀!在春天遇见你,是一件多么美的事。在三月里读灯灯,在桃树下读灯灯,在灯下读灯灯,是一件多么美的事,一生能有几回,遇见一个人,她替你说出爱与忧伤、时光与疲惫,她替你抚摸万物,热爱亲人,她替你赞美、祈祷、低语、倾诉……她是流水般清澈的,是碧玉般通透的,是顽石般活泼的,是蝴蝶般轻灵的,是白云般飘逸的——她是拒绝被比喻的。
    瞧,我多么着急,甚至有些性急,我急于说出,但她不慌不忙,坐在窗前,洗脸、梳妆、描眉、照镜子,不,不,她真的一点也不急,看着花开,叶落,吹风或下雨,远远地想着,念着,多么美好。对,就是这样,她侧身坐在窗前,或留一个背影,为黄昏补白,外面是青山、蓝天、白云、芦苇,是一阵细小的风吹向另一阵更细小的风,是微雨、燕子、垂柳。她还是一点也不急,桃花已经开得那么热烈,蝴蝶成群流连于旷野,而她坐在冥想中,有一些热爱,有一些思念,有一些疲倦,仿佛被时光遗忘了却又被词语眷顾着,她,轻轻地说出,桃花的明亮和隐秘。

    我真是欲言又止了。对于太美的事物,你确实无法说出。命名、界定、描述美,是多么徒劳啊,但那种浸透,又使人身心澄澈,仿佛置身雨后的山水,湿漉漉的风景和湿漉漉的心。小鹿饮泉,挡泉石上静卧几枝枯枝;林间空地,几朵撑伞的蘑菇给蚂蚁安慰。清丽得仿佛不是人间,仿佛几千年后,我轮回到这山野,坟上青草野花,都有摆脱时间折磨之美。对,我说的仍是灯灯,她写下的字,明净如镜,而我对她美好文字的描述,仍只是流水两侧弥漫的花香,或镜中零碎的花影。

    坐在灯下,我读得很细,但很快,有时一两个小时就可以是一生。她不给你制造阅读障碍,那些文字的小伎俩,她拒绝。没有典故,没有故事,没有事件。单单把情绪抽出来,洗净,晾干,再编织,也没有刻意的花样,或故意压上唇彩,但细腻而温婉,温润而忍耐,耐心而隐忍,有现世的安稳和隔世的珍惜,仿佛错过之后想起,想起之后忘记,但终于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形成了情感的涟漪。是的,就是那样一方丝帕,丝帕下一双拒绝时光来访的明净小手。爱可以很小,爱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爱别人的父亲,爱自己的母亲,爱她的女儿;爱,也可以是一个大词,爱生活,爱世界,爱人类,不管怎么说,爱仅仅出于表达的简便,就已透露了一个人内心的山河,多么广阔,多么安静,多么辽远。一个人在一首诗里,在一个词后面转过身来,到底是那个词照亮了她,还是她使一首诗变得敞亮呢?她是一个多么冷静又多么热烈的女人啊,她到底是一个被时间磨亮的词,还是一个被美选中的天使?

     然而,她到底说些什么,她到底在想什么,使我们觉得她如此美好,清晰,动人,像额上的露水,就要滴上爱人的脸颊。蝴蝶之美,人人看得见,但隐藏在时间深处的尖叫与痛,谁又能看见呢?她是经历了人间的悲喜才有了这颗看见美的心的,才有了这颗悲悯之心的,才有了这颗草木之心这颗山水之心的。“我害怕天,始终那么蓝”,她小心翼翼,想要告诉你,却又害怕一经说出,就失去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美好的事比如爱情,像桃花一样开得多么热烈,“它们从不担心,结不结果实”,仅仅是经历就好了,仅仅是那么爱着,就好了,仅仅是饱含热泪执子之手就好了。表白不能过分了,过分就失去了。“我担心我会忍不住,露出锁骨”。我想还是就这样吧,假装没看见,假装没听见,这样,那些美,那些爱,就可以在时间深处的孤灯下安静地呆着,那种美好,就可以持续一辈子,持续几辈子了。

    仅仅抒情就够了,叙事可以不要,姓氏可以不要,籍贯可以不要,人间潦草,我只需要高出尘世一点点就好了。用抒情,逼出冥想的黑暗之气和灵魂的黄昏之气,逼出体内的积雪和内心的孤单,说出:万物,我爱。父亲,我爱。母亲,我爱。女儿,我爱。世人,我爱。在抒情中拥有,在怀念中抱紧,仅保留木棉羞涩而持久的香气。啊,我需要一个亲人一个爱人一个女儿一个情人一个对手一个敌人,但那都是你。我所有的低语献给你的嘴唇所有的流水献给你的腰身所有的黑夜献给你披肩的长发。仅仅是抒情就够了,更何况还有你,在倾听,在看着。

    “梅花开在很远。”
    “芦苇站在黄昏的薄雾里。”
“我们在尘世间绽放的尸体,多么美。”向死而生的美,繁华看透的美,山山水水之后的美,宛如泪水,落入尘埃。宛如,“野花遍地,流水,绕着坟墓”。不经过隐痛,看不到“骨折的山水”,又怎能知道人间的至真至爱与至美呢?我指给你看的,是多么明媚,多么清澈,多么干净的事物啊,但我身后的黑暗,恍惚的黑暗,但我这被时光反复磨损的空泛的肉身,你是否看见呢?我也有斧子的忧郁,我也有欲望与痛苦,我也有死生病老的纠缠,但我要呈现给你的,是洁白与静谧,是万物之上智慧的光芒,是热爱的火焰,是温情的流水,是猛虎低头嗅着的蔷薇香气,因此,我的言说是复数的,是被黑暗托举的光亮,是漫长的生活之后塔尖的疼痛。是的,是的,读到这些人间之诗,率性之诗,真诚之诗,烟水之诗,“我几乎要无端地悲喜”了,仿佛柔软的心肠遇上了植物的香气,更何况,顺便遇上的并非空寂之躯,而是一个圆脸爱笑的桃花女子。

    她有桃花之心,柔软之心,她坐在窗前,春水早已漫过了三月,而蝴蝶和青草正将亡魂看护,清明想起死去的人,爱过的人,想起灯灯,这个“大于或小于自己的女人”,她在想什么呢?

(注:文中所引诗句,出自灯灯诗集《我说嗯》,长江文艺出版社,2010年3月。)

                                                  2010.04.01 22:35 于广州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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