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明 ⊙ 祈祷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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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中篇小说)

◎黄金明






(约25900字)
线索(中篇小说)
■黄金明

我发现父亲不见了。我的发现充满偶然性,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我一走进父亲的小屋,屋内的物品、陈设和空气,都在告诉我,父亲不见了。这不是假设,而是彻头彻尾的事实。屋里有些灰暗,潮湿,久无人气,散发着腐败的味道。屋顶掉了一块瓦,一束阳光像探照灯打在地上。在雨天,这道白亮的光柱就会变成白亮的雨水了。厨房里的木柴长出了木耳。我拨了一下炉膛,灰已冷却,父亲有多久没有燃起炉火了?一只小家蛛在炉口张开了薄薄的八角小网。我的血液在刹那间冷凝了。我知道我失去了父亲。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冲出小屋,初秋的风凉爽,夹杂着草木和果子的芬芳。但我的胃里有一股想呕吐的冲动。小屋的四周是密密匝匝的芒果树,午后的阳光像白色花在果树上跳动,无数朵相似的小花在枝叶间涌现又消逝。而芒果花是金色的,早已萎落成泥,并在花蒂上结出了小果。现在,连芒果也成熟了,由青转黄,树上挂满了一串串形如猪腰的果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果香。这片果林由父亲侍弄着。到了收获之季,父亲却不见了。
我感到头部剧痛,我连父亲的模样也忘掉了。我挠抓着头发,拼命去回想父亲的容貌,一点点地检索、拼凑和组合,但脑海乱成了一锅粥。他仿佛是一个生活在过去年代的人,一个我从不相遇的人,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人,一个只在我梦中出现的人,一个我一出生就离开了人世的人。他的形象支离破碎。他闪光,尖锐,锋利。他浮现在我的脑海,就像映照在一面被打烂的镜子中。他像利刃切割着我头脑中记忆的蛛网。无论我如何努力,我都无法将其清晰而完整地组织并还原他的形象。而我毕竟是有一个父亲的,要不我从哪儿来呢?他曾经让我深怀憎恨,不胜其烦,然后是交替出现的诅咒和自责,最终是彻底的遗忘。我麻木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们相互厌憎,躯体之间弥漫着冷漠的气息。我借助嶂坡上的这片果林和小屋,将他的身体摒弃于我的视线之外;借助时光伟大的魔法,将他的一切从我的记忆中抹掉。然而,他不见了。我成为一个失去父亲的人。出乎我意料的是,我有的并非如释重负的放松,而是莫名其妙的失落,一种奇特而陌生的伤感像潮水袭上心头。我早已过了情绪冲动的年纪,但我此刻跌坐在草坡上,几乎被悲伤击倒。
我想父亲了。但父亲不见了。也许,我再也见不到父亲,只能在漫长而沉闷的岁月中怀念他了。我的两个弟弟,我长期以来的同盟者、反叛者和调解者,平时在对待父亲的态度上,我们是一致的,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用手分开果树错杂的枝桠,穿过果林的小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冈,踩过田野,再跨过巨木搭建的小桥,回到家里,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伤感,我带着哭腔气急败坏地对着二弟孙松说出了父亲不见的事实。我说:“这下好了,父亲不见了。”我的表情如丧考妣,这句话却像在宣布一个喜讯。孙松惊诧地望着我,张了张口,没有吭声。他觉得面前的哥哥十分陌生。也许,他觉得我十分古怪。也许,我的话勾起了他遥远的回记,至少让他知道他有过一位年迈的、让人头痛的父亲。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一个自以为是的疯子。一个爱管闲事的怪物。我很恼火。但我的胸口被悲伤所充斥,我暂且不理他。我又跑去三弟孙虎家,向他宣布了这个不幸的消息,孙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从心里搬出了一块巨大而无形的石头,翻着眼说:“那就好了,天下太平了!”他盯着我绷得越来越紧的脸,说:“阿雷,你甭难过了。他有他的去处,他一向喜欢我行我素,谁管得了?”我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得将他找回来。我们得尽一切努力!”
除了两个弟弟,他们的老婆也来了。我让老婆素英沏了一壶好茶,大伙儿喝茶,嗑瓜子,吃花生。我们也要学电视剧里面的大家族,要召开家庭会议了,而且一定要开好。估计一时三刻解决不了问题,我做好了开长会的打算。我们从来没有开过会。我们从来没有这样集合过。我们甚至没有就任何事情商议过。我们各有各忙,各怀心事,一年到头也不会碰几次面,但现在父亲使我们团结起来了。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密切。现在,我们就像拴在一根绳子上的几只蚂蚱,而他就是那根绳子。

父亲不见了,事情是很严重的。我希望大伙儿打起精神,引起重视。但大伙儿横七竖八地在椅子上或坐或蹲,嘻嘻哈哈,唾沫横飞,对事情的严重性显然缺乏了解,这是不行的。我说:“父亲不见了,这说明了什么?孙老雀家里的三个儿子,心太狠了,竟然容不下他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再过几天,村子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什么话都有人说出来了。知道实情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逼走他了,我让大家来商量,不仅是要让大家知道父亲不见了的严重性,更重要的是让大家都来想办法,集思广益,将父亲找回来。”
大家顿时鸦雀无声,场面显得肃穆了些。我说:“大家好好想一想,看父亲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走时可说过什么话?留下什么预兆?这么大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怎么说也会有一点线索的。大家都来想一想,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没有人吭声。我的目光在众人之间逡巡。
孙虎说:“他不见了,不是你首先发现的吗?”我说:“我是刚刚发现的,但他早就不见了。”孙松说:“要不是你告诉我们,我们还蒙在鼓里呢。确切的时间,可就说不准了。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年半载,就是三五年,恐怕也不稀奇。”我生气地说:“难道你有三五年没见父亲了吗?当初父亲上嶂坡住的时候,咱们不是说好了轮流去看他的吗?每人管十天,给他送送粮油,摘些瓜菜,水缸空了,帮他挑几担水,柴烧光了,给他劈几片。有什么理由不见了一年半载?你们到底有没有看过他?阿松,阿虎,你们说,你们最后一次去看父亲是什么时候?”孙松孙虎面面相觑。孙松摇摇头。孙虎吐了吐舌头,说:“看肯定是有看的,我不看,阿蓓也会去看。不记得了。”我咆哮道:“瞧你们这些鸟样!”孙松大着胆子说:“阿雷你甭要有口说别人,没口说自己,你又是什么时候见了?”我勃然大怒,说:“起码我今天就有去找他!”孙虎阴阳怪气地说:“你还不是挑了个好时候?”我强抑焦躁和恼火,说:“我叫大家来,不是要为了吵架,而是要想办法将父亲找回来。”
孙虎老婆阿蓓插嘴说:“大伯说得好,先听他说说嘛。”孙松老婆梅丽也附和说:“对啦,别争吵了。但家公到底到哪儿去了呢?”我说:“到哪去了,恐怕一时还没有结论,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却可以研究研究。凡事有果就必有因。大家都来探讨一下。”一时无人搭腔。我说:“孙老雀虽然是大孙村公认的废物,但这个废物毕竟是我们的父亲。我们得好好照顾他,没照顾好,这就是我们的责任。现在连父亲也丢了,这个人可丢得大了。这个人我们都丢不起,否则日后在大孙村也无法抬头做人了。”孙松恶狠狠地说:“这个老不死的,死了就一了百了啦,否则我们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昔日还想着他上嶂坡去了,不在你身边唠叨了,天下就太平了。这倒好,现在倒捅出个天大的娄子来了,跟我们玩起捉迷藏了。”我眼前一亮,说“那他是什么时候上嶂坡的呢?老实说,很多东西我都忘了。”孙松说:“这个我也说不准。”孙虎说:“我也说不准。但芒果去年才大面积挂果,按常理推测,芒果要有收获,不是三年就是四年。种了芒果,父亲才上山的。”我说:“那他为什么要上山去呢?之前他不是跟我们住得好好的吗?三兄弟轮流供养来着。”又没有人吱声。
我说:“什么事情都有个缘故的。今天大家都放开去说,凡是跟父亲有关的事情,都请大家推心置腹地说出来,庆许哪一件事哪一句话就隐藏着线索呢。我们不是要为了相互指责,也不是要张扬家丑,更不是要秋后算账,我保证!”孙松说:“谁知道他是为了啥呢?他可是经常发神经的人,不可理喻。”孙虎说:“唉,也真是想不明白,之前,他在我们三家轮流住,吃香的,喝辣的,儿孙满堂,其乐融融。大家可曾亏待他?偏要上嶂坡去当孤家寡人。他就狠得下这个心!你们说是吧?”我说:“真要住得好,住得好,他就不会上嶂坡了。”
素英说:“心堵嘛。”我说:“就是呀。大家都来说说,这三四年间或更早的事,咱们都来检讨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对不起父亲的?我说了,不搞秋后算账。”孙虎摇头不语。孙松说:“没有。从来只有他对不起大家的事,大家可有亏待过他?没有,一件也没有。”我说:“你讲得太绝对了。父亲有很多不是,但做儿子的也不是圣人,也会犯错,也要检讨。我就曾经对不起他老人家。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不上来了。但这件事索绕在我心头,一直阴魂不散。兄弟们,老实说,我心里很不安,很内疚。也许,这是我惟一一件对不起他的事,而他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对——”孙虎说:“说了半天,全是废话。你就不能直奔主题吗?他哪儿又有对过的时候?”
我瞪了他一眼,说:“那天的阳光跟今天很相似。秋风乍起,刀刃般锐利的阳光,说软就软了,变得清澈了,凉快了。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说不出的烦躁,我想找个人聊聊天,我心里堵着呢。在刹那间,我想起了父亲,我有多久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了?我现在就想跟他聊聊,至于聊什么这不重要。但我发现父亲不见了。我跑到阿松家,阿松说没见到他。我跑到阿虎家,阿虎也说没见人呀。我心里一沉,糟啦,他不见啦。本来,他是轮流在我们三家住的,一月三旬,每月刚好一轮,而今天,我们三家都说没见到他。他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于是,我们仨一合计,阿虎去镇上报警,阿松带着三个娘儿们四面找人去。我呢,在家里等着,万一他回来,没见着人咋办?
“很快,阿虎回来沮丧地说,公安说了,要等发现不见人二十四小时才能断定是失踪呢,现在不受理,即使受理了,也未必找得到。一个大活人,既不痴呆,又不犯傻,还生龙活虎的,他存心要躲起来,谁也找不着。父亲平时就不爱扎堆,更不爱窜门。日落时分,阿松他们疲惫不堪、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说去坡头地尾找,挨家挨户去问,甚至连田小寡妇家也去找了,凡是想得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啐道,呸!大吉利是!他能跑到哪儿去呢?大家会合到我家时,连晚饭也没整,大家既感沮丧,又十分恼火,都觉得受到了父亲的嘲弄。阿松说,他闲着就光会给咱们添乱,早知道就让他还是去种田好了,省得憋出病来。阿虎说,这不是恶搞吗?这么大的一个人,就躲着不出来了。我忧心忡忡地说,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呀?别跑到嶂顶去迷了路啦。听说嶂上有人发现了野猪……阿松说,你脑子进水了?这坡头岭尾那条小径他不是走了几千遍?他能迷路?他还没有老糊涂呢。就是有野猪,他膀子间有的是力气,也能打死几头!我说,那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阿松说,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知道给咱们出难题。
“大伙儿七嘴八舌,开始清算起他平时让人恼火的行为,夹七杂八,千头万绪,我现在倒是一件也记不起来了。我记得我当时恼火地说,甭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啦,父亲不见了,不想办法去找,还在数说他的是非,你们的良心全被狗吃了?阿松反唇相讥,没心没肺的是他,他除了给我们惹麻烦,一点用处也没有。阿虎说,不幸而生为孙老雀的儿子,这是倒八辈子的大霉了。我说,他的确是一个废物,他这辈子就没干成过什么事,但别忘了,毕竟是他生下了我们。没有他,你又能瞎折腾什么?阿虎说,老子可以选择的话,宁愿不来到这个世界,这辈子也省得受他折磨。我泼口大骂,孙虎,你还是人吗?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阿虎不甘示弱说,孙雷,你也别猫哭老鼠假慈悲了。现在父亲不见了,说不定最高兴的人是你呢,你不是经常说,孙老雀你不死也没用了,死了倒算积了阴德。孙老雀你去死呀?你怎么不去死,偏来管老子的卵事!孙雷你这个笑面虎,我们也恨他,但都是明来明去的,就不会像你这么虚伪。如果世上只有一个人想置他于死地,那么肯定是你!没有谁比你更恨他了,毕竟,你比我和阿松早出生了几年,也就被他多‘痛爱’了几年!
“我怒不可遏,扑过去揍阿虎,嘴里在嚷道,我不恨他!我从来不恨,我只是烦他,讨厌他!我恨的是你!我今天就要狠狠的揍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狗杂种!阿虎你说你是省油的灯么?你跟我扭打成一团,你可没跟我留手。我知道你早就想找茬跟我打架了。我早说过我没有沾过阿蓓,不要说跟她睡觉了,就是她的奶我也没摸过,连她的手我也没拉过。我承认阿蓓很迷人,奶子很大,凡是男人都想跟她睡觉。我也想,但我不能啊,她是我的弟媳妇呀。我跟阿虎说过多少次了,你他妈的就是不信!我发誓,这全是谣言。你不信我,还不相信你老婆吗?那边厢,素英也张牙舞爪,怪叫着向阿蓓扑去,嘴里在咒骂着,连大伯也敢勾引的烂货,我撕掉你这个狐狸精的××,省得你张口吃男人就像蛇吞象!素英揪住了阿蓓的波浪形卷发,阿蓓则掐住了素英母鹅般的细脖子。两家的小孩都骇得哭叫起来。阿松和梅丽左看看,右望望,也不来劝架,反而哈哈大笑。唉,那可真算得上是丑闻!兄弟阋墙,自相残杀,这成什么体统!这次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咱们今天无论说什么,无论有什么争执,无论是再难听的话,大伙儿可都不许动手——上次是我先动的手,是我的不对——这次若有谁敢打架,我饶不了他,我非动刀子不可——唉,父亲不见了,我心乱如麻,请大家多体谅——
“好了,不打岔了。言归正传。正在大伙儿混战不休的时候,父亲的身影在灰暗的庭院中飘出,像一个幽灵。夜渐深,月光皎皎,父亲的肩头仿佛落了一层霜。他就像是刚从地狱回来的人。他脸色阴沉、憔悴,一语不发。我和素英跟阿虎夫妇捉对厮杀,相互混战,在地上摸爬滚打,就像一个巨大的人球儿。父亲单薄的身影,就像一把锈蚀的、泛着黑光的薄刃,将正在胶合成一堆的人分割成了单个儿。阿虎的脸肿胀得像猪头,他的满腔怒火就冲着父亲爆发了,老不死的终于知道回来啦,你为什么不躲起来呀?不等到家破人亡子孙死绝了才回来呀——我的鼻子也歪掉了,十分疼痛,我擤了一下鼻血,说,孙虎你个狗日的,信不信我再去揍你!阿松说,不要吵啦,父亲总算回来了。阿虎说,这样的害人精,死了倒干净!我冲着父亲说,你老糊涂了不是?你老年痴呆症发作了不是?你刚从疯人院里出来不是?你跑到哪儿去了,害得你的儿子为了找你自相残杀就开心啦——
“我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我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抱着父亲呜呜地哭起来。我是高兴啊。但父亲轻轻而执拗地推开我,说,我去哪儿?我去了你们妈妈那里。我一听,脸上就烧得滚烫起来。母亲过世一年了,父亲这么说,我猛然省悟到今天是她的一周年忌日。按咱们乡下的风俗,是要烧香上供、备鸡牲果品去土地庙和大祠堂拜祭的。若因故尚未作斋,坟头就不能‘开山’,死者就还是游魂,就还没有到祠堂受供的资格,那么只能备祭品去坟头上拜祭了。这几年,镇上的殡葬改革是愈来愈严了,严令死者一律火葬,不得土葬。去年,咱们几兄弟也不请抬棺人,偷偷摸摸将母亲用棺木殓了,趁着月黑风高静悄悄地抬上山去,这才得以保存土葬。按理说,今天也就要到她坟上拜一拜了。只是,当时既没有敲锣打鼓,更没有设场做斋,父亲一直耿耿于怀。这不是我们的错,花些钱请道公佬无所谓,惊动了镇府那就惨了。但父亲就是不理解。唉,只怪我今天早上心神不宁,只想着跟父亲聊聊天,一发现他不见了,心就乱了,就将这件重要的事情忘掉了。人过了四十岁,记忆就不好使了。但我忘了,阿松阿虎还可以记住的嘛。他俩忘了,几个妇人家,心总是细一些的,却偏又不提。
“阿松说,也就是第一个忌日,咱们还没有积累经验,以后准保忘不了——我横了他一眼,这说的是人话吗?我说,父亲,这事都是我们不对。要不,明天隆隆重重的补上?父亲说,过就过了。这种事没法补的,明天又不是忌辰。阿虎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呢。我们都以为你不见了,一整天在忙着找你。我们是忘了,又不是故意的。但你就不能提醒一下吗?一个人跑到坟头上躲起来,这算什么意思。素英也说,你一大早跟我们说就好了,不就是杀个鸡买刀肉烧个纸钱吗?到头来还不是进了自家的口腹,奶奶又不真会吃了去。不是我们小气,的确是没想起。阿蓓和梅丽也附和说,就是呀。父亲说,我死了你们也会忘了的。我说,父亲你说这事咋办?你说咋办就咋办!父亲说,还能咋办?过了就算了。我说,那好,母亲这事就算过去了,明年咱们就是跌跤也要记得!我保证。但你的事还没完,你为什么一个人话也不说的躲起来?你知道我们在担心你吗?你瞧,就为了找你,我跟阿虎还打了一架!父亲说,我不叫你们打架。我从来不叫,你们还不是经常打?
“我咆哮道,总之,你以后外出,超过三个钟就得报告!父亲说,我向谁报告?你三天两头就不见人,就是在饭桌上也找不到你。我向小榆儿(我儿子还小呢)报告还是到黄花镇的兰桂坊夜总会找小林志玲报告?阿雷,你也不是后生仔了,三四十岁的人了,别光顾着在妇人堆里混,别光惦记着镇上的野鸡和别人的老婆。上得山多终遇虎,人家就是没割掉你的卵袋,你惹上那些病就惨了。你不管我不要紧,我还死不了。但素英和榆儿你不能不管——我怒火冲上头顶,吼道,好呀,我还没说完呢,你倒数落起我来了。老家伙,你别惹恼了老子,等你归西了,老子不管你死活了,就让镇府将你拉到火葬场去,化成一撮灰,连土馒头也不给你堆一个——”
阿虎说:“上次你无端端的要打我,我可没还手,我还记得我说了呀,阿雷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真要还手,你早趴在地上了,还能说那么多屁话?还有,我警告你,你再提你跟阿蓓事儿,我跟你没完!”我说:“我也是实话实说。”孙松说:“你才不老实。你说要老实检讨,还说你如何如何对不起父亲,但却避重就轻。就拿你刚才说忘了拜祭母亲这事儿吧,你检讨的也不是你自己,你是连我们几个连娘儿们都骂了。你这个态度不好,你这个态度不是带头检讨的样子。”
我说:“我还没说完呢。你们别打岔,先听我说完——我指的是不该说他死了我要怎样怎样那句话。我后悔死了。父亲听了,脸色都发绿了。真是不应该。我当时都气糊涂了,说话也就有些不知轻重。我继续说,找了一天,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真死了,我们就安乐了。父亲说,儿子,人总会死的。但死亡并不能结束烦恼和怨恨。父亲的那句话很有力量。我永远忘不了。我一下子泄气了。我不想再指责他了。好了,我讲完了。现在你们不会质疑我的诚意了。轮到你们了。”

孙松说:“我可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父亲这辈子也没跟我说过什么值得记住的话。”孙虎也说:“就是啊,只有他对不起我,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素英说:“别说得这么好听,好像光我家的骂过他。我家的说了,你们也得说说——”她的神情好像吃了多大的亏,我说了那件事,就像拿出了什么珍藏的宝贝,她就那么小气。我说:“好好想想,他为什么要搬到嶂坡去住?总是有原因的,我就一时想不起来。我说的事就可能是一个线引子,但也可能有别的原因。大家都说说看。”孙松说:“像父亲这样的窝囊废,老实讲,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一件也没有。我问心无愧。我供他吃,供他喝,该我出钱的时候,我可不是藏着掖着,像某个人斤斤计较。”孙虎怒道:“你有话直说,犯不着含沙射影。”孙松不理他,说:“我可是尽了孝道的。我也约束家里人,都不得冒犯他。有一次,梅丽数落他吃饭时发出的声响太难听,太粗鲁,就挨了我一顿臭骂。我说,梅丽你他妈的别假充斯文,你别以为你在县城念了几年高中就成城里人了,你真要有种就别嫁到乡下来!我骂得梅丽羞愧无地不敢驳嘴。我不仅要养他,还想着要养得他心里快乐。我比养我的大白猪还用心呢。那可都是我的摇钱树。人家说,人有一老,家中一宝,我真当他是宝了。但是他人太没用,什么也不懂,胆小怕事,偏又自以为是,要多管闲事,有时数落他几句难免是有的——”
我说:“对,你就专挑你数说他的说好了。所谓矛盾嘛,并非一定是你错了,但冲突总是难免的。我们对他也很好,但冲突总是少不了。”
孙松说:“数落他的时候,真是太多了,别人老跟我说,你父亲一世为人善良忠直,真是难得。我听了脸上发烧。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吗?谁不知道这个年头善良是骂人的话?都成了软弱无能、任人宰割的代名词了。他这辈子吃的亏还少吗?在耕田,田地总要被别人变着花样日渐蚕食。即使是下田,也要年年垒田埂,而上田的老用铁锄头使劲往下铲,没几年工夫,这块田就被上田占去一耙路了。换了我,我就不垒田埂,看你狗日的上田如何蓄水插秧苗?他都成了电视剧上腐败无能的大清国了。就因为他胆小怕事,自留地及竹林山地都被别人霸占得差不多了。想当年,咱们三兄弟,十几岁的人,提着大刀禾叉要跟别人拼命,他不给不说,还割了猪肉去人家那里叩头赔罪。就是这样,还少不了让人欺负。有这样的父亲,这辈子算是倒楣到家了!就因为他,咱们算是受了多少窝囊气!还好,现在轮不到他作主了!
“现在谁敢碰咱们家一根草一根头发试试看!最顶心顶肺的是,没人欺负他,他还要自寻烦恼。有一次,他去割猪肉,别人多找了十二元钱,非得要连夜提着油灯,步行十几里山路去还给卖肉的严屠夫。我说,你这么怕严屠夫做甚?他也未必知道多找了。父亲说,我不是怕他,我不能贪人家的。我说,你是不贪,也可以等到天亮的。父亲说,我不拿给他,一夜里睡不踏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样的人没救了。几十年来,都是这种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儿,我也记不清数落了他多少次。你说,难道我骂得不对吗?”
我说:“陈年旧事就甭提了。说些近点的吧。”
孙松说:“近的也有。先说一件装电的事。那次他可是跟我干上了。别看他在外头老做缩头乌龟,但在我面前凶得很呢。我给气死了!前几年我不是建房子吗?我决定舍弃传统的明线不装,去装暗线,又美观,又安全。现在城里的洋房都一律装暗线,村子里新建的房子,也没人装明线了。但他偏跳出来反对,说错综复杂的电线就埋在地底,万一漏电或失火了,不是变成一个电网一个火海吗?人想跳跑都走投无路!真是愚人之见。我反复解释了多次,他就是不信,偏要我改装明线。呵呵,你倒想想他闹得多厉害?上蹿下跳的,都要疯掉了。他还要赶工人走,说不让工仔建造杀人的电网!我怒了,我说少跟我啰嗦!房子是我的,命也是我的,真要出事了,也是我的事,与你不相干!他说,就是不能装暗线!我火了,让工仔将他拉到旧屋关起来,用大铁锁挂上门,也不管他是死是活,只管让工仔施工去。总算完工了。
“一年过去,相安无事。没想到漏电开关坏了。这也是小事,但我当时不在家里,去广西贩猪仔去了。这下子家里就闹得鸡飞狗跳了,梅丽也不懂这个,父亲可就拿到把柄了。他非说是地下的电线坏了,墙壁渗水,浸烂电线了,灯也亮不了,饭也煮不了。我在电话里吼道,你们不要管,等我回去处理!我知道他们烂泥扶不上墙,不是办事情的主儿。父亲也不知去哪儿找了个狗屁电工,电工还没检查呢,父亲就在旁边唠叨开了,说当初我就反对他装这个电网,现在可好,出事了。还花了一万多元钱!哪儿用这么多?他是瞎说。没几分钟,电工全摸清底细了,他装模作样一测,也危言耸听地说,是电线坏了,得重新装一套。还是明线好,明线安全,我给你全包了,也就四千多元钱。你说,这不是坑人吗?父亲那个样子,太老实到家了,别人要不忽悠他,就太对不起老天爷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太软弱加弱智了,谁见到他,都情不自禁会滋生出敲一敲他的欲望。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会去占他的便宜。他好比一块肥肉,晾在那儿,路过的人就像一只鹰啦雀啦,不去啄一口,是没天理的。我听梅丽一说,就急了,连夜赶回去。找了电工一检,还不是漏电开关出的问题?花三十元换了一个,什么事也没有了。我也懒得骂他了。他还嘴硬呢,说要不装多一个漏电开关?装多一个安全。我说,这是什么屁话?滚一边去!”
孙虎说:“这么简单的事,梅丽跟我说一声,我也会帮忙的。害得你生意都受影响了。”
孙松横他一眼,继续说:“这样‘咬喉’的事儿太多了。他什么都不懂,但就爱管闲事。这几年么,耕田的人是愈来愈少了。你瞧,咱们三兄弟,也老早洗脚上田了,随便干点什么,就是到城里去捡破烂,也比在乡下种地好。就是种地,也得种果树蔬菜什么的,还有谁去种庄稼?粮贱着呢。我算过一笔账,扣除种子、化肥和农药,能不亏本就不错了。人工那可全是白搭。村庄的稻田大片大片丢荒,板结了,长草了。没人去管它。
“于是,开鱼塘的风气就吹进来了,在村东侧的八角垌,有人租了十几亩稻田,要挖鱼塘。我家的那三分地就在正中央,塘主出高价租我的,说好每年给我三百元,这算很不错的了。种粮哪有这个利润?我还乐得白拿呢,你说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儿,可不是每天都能遇上的。
“父亲偏要来阻挠了,他说,阿松,你可别盯着脚趾头走路,挖了鱼塘,你的田就毁了。我说,我要这块田干什么?我不会再种田了,也不会让子孙后代再种田。我赚够了钱,我还要到镇上买地建屋呢。我现在养大白猪,每年出栏三四十头,可赚着呢。父亲说,那鱼塘不能开,毁的不仅是那十几亩田,还有垌尾的大片稻田。到时山洪一来,挖出来的黄泥浆一冲,就全毁了。还有,这么大的鱼塘,水从哪儿来?还得从村边的小河抽水,搞不好,连小河也毁了。你应当阻止他。你不点头,他这口鱼塘就开不成。是农民就要耕田,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现在耕田又不用交皇粮了,这说明国家重视了,粮价总会升上去的。凡是人都要吃饭。稻田是咱们农民的命根子。没了水田,后代吃什么?还是有田地实在。
“我说,你是死脑筋!都什么年代了,农民也可以进城做农民工嘛。耕田有啥用,搞不好连农药的成本都亏了,你看村子里有点本事的人,还有谁耕田?时代不同了,你过时了。这个年头,谁有钱谁是老大。至于田毁了,小河毁了,我可管不着。反正又不是我的田。那么长远的事,我管他娘去。我只知道,他每年给我的三百元钱,可是实实在在的。
“父亲见说服不了我,挺起一条筋,居然去找塘主交涉。嘻,他算是长进了。做了几十年缩头乌龟,没想到这次敢出头了。他表现得多豪勇啊。他见塘主不理他,就睡在我那块稻田上,挖掘机隆隆响着开过来,他倒是面无惧色。别人将他半抱半拖地拉走,才一放手,他又没命地扑过来。塘主没办法了,来找我说,孙松,钱你收了,但你家老头可倔着呢。人是你家的,你可得好生看着。机械无眼,真要剐掉了胳膊腿儿什么的,我可负责不了。
“我只好想了个办法,将他带走了。塘主才能顺利施工,你问我是什么办法?我还不是来硬的?我还是那一招,将他关起来!我将他拉回家里,门挂上大铁锁,他在屋子里捶胸顿足,泼口大骂,寻死觅活的。他发起疯来真是可怕,没人治得了。这次闹得算是大的了。上次我也关过他,也没见他闹得这么凶。他闹了半天,声嘶力竭,等我放他出来,那三分地早变成鱼塘的一部分了。他趴在新堆的塘堤上痛哭流涕,那个心疼啊,仿佛损失了多大的一个宝藏。呵呵,这件事之后,他好久不理我,算是恨透我了。
“应当说,父亲还是有点先见之明的。果然,没过两年,八角垌的几十亩良田,要么全变成了鱼塘,要么全给黄泥毁了。但这跟我有什么相干。这不是我搞的,我也没有什么损失,我那三分田还稳收着人家每年给的三百元钱呢。至于小河,倒是像父亲预言的那样,由于沿岸的鱼塘太多了,旺儿的语文课本里怎么形容——就是星罗棋布来着——泉眼都干涸了,垌里没有泉水、涌水流淌、注入,反而要从河里抽水上塘。于是河床变浅变窄了,看来不用几年就要断流了。剩下的一线弱流,几汪死水,漂满了塑料袋、农药瓶之类的垃圾,乌黑发臭,鱼虾都死光了。咱们小时候,可是有二三十多种鱼类虾蟹的呀。但这又有什么稀奇?城里人要发展,我们也要发展,不惟独我们村,全镇的河流,全县的河流,还不都是这个样子?连县城那条直接流入南海的大河,都看不到清水了。据说大城市里的河涌,河水黏稠发黑,臭不可闻,比乡村的河流要糟糕得多呢。这又有什么稀奇!
“但父亲真是烦人,老在我旁边唠唠叨叨,说什么我如果不同意租借那三分地,八角垌的鱼塘就挖不了。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你是老几呀。我不租,人家照样挖,绕着我那块田四面挖,到头来,我那三分地不变成了水茫茫大鱼塘里的一个孤岛?进出不得,还不是没用?那样,我每年收入的三百元就不见了。真是死脑筋,事情过去就算了嘛,偏要旧事重提。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整天像个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叫,你说烦不烦呀。就这样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素英不满地说:“你老婆被打的事,就不值得说说吗?”
孙松说:“我件事跟我没多大关系,自始至终,我都没怎么介入。我算是不错的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总不能为了个妇人,跟兄弟打架。我不像某些人,总是跟自家人拳脚相向。倒是父亲看不过眼了,那是因为阿雷阿虎你们太过分了。这次父亲站在正义的一边。如果说他有什么值得讴歌的事,这恐怕就是惟一的一件了。这不应该让我来说,要说也是让阿虎来好一些。”

孙虎说:“你们既然提起了,那么我就来说。事情完全是你老婆不对,她挨耳光是罪有应得的。老疯子不分青红皂白偏袒他,就是不应该。这件事儿,其实大家都有份,谁也脱不了干系。你们倒好,好像全忘了。
“当时我儿子贵儿踢了阿松家的黄狗一脚,这就惹出事儿来了。你说,一个小孩子踢个畜牲有什么要紧?那只狗也是狗眼看人低,见到阿雷全家上下,都摇头摆尾的;惟独见了我家的人,就呲牙咧嘴的狂吠不止。难道我们都是贼?连我都想踢它一脚。但阿松你儿子旺儿就不对了,将我贵儿揍得鼻青脸肿,一个九岁的死劲打个六岁的,就是外国人,也下不了这样的毒手呀。我扇了他一巴掌,我不是要打他,而是教他从小就要学会好好做人。让他以后长点见识,你打人家,人家也会打你。阿松你贩猪仔整天不在家,我就帮你教育他。
“但梅丽像个泼妇似的——啊,对不起,梅丽你当时是过分了些,你都失控了——披头散发,捶胸顿足,你夹枪带棒地骂我,别人还以为我非礼你呢。你骂得多难听,我都忍了。我能跟一个娘儿一般见识么?但梅丽你不应该骂我老婆——那是捏造是非,毁人清白——梅丽你这一句够毒,你不仅是骂了我老婆,还骂了我,骂了我儿子,已经是痛骂我全家了——说什么贵儿像阿雷,说阿蓓跟阿雷早就有一腿了。你瞧,贵儿跟阿雷就像一个模具印制出来的。我承认贵儿有点像阿雷,但我们三兄弟,都是孙老雀的种,彼此有点相像,这有什么奇怪?梅丽你旺儿不仅像阿松,还有点像我呢,难道他又是我儿子不成?这不是含血喷人吗?我当时就忍不住了,不惟独是我,阿雷也忍不住了。不给她点颜色瞧瞧,那是不行的。阿松你也知道是你老婆理亏了吧,你当时也在场,但在我跟阿雷将梅丽从厨房拖出来掴耳光的时候,你也没有吭声。你也觉得她该打是吧?
“但老疯子就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了。他说,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妇人,太丢人了。我说,我不揍她才丢人哪。她硬说我老婆给我挣绿帽了。你们猜老疯子说什么?他说,梅丽是说得难听,但都是事实。你管好自己老婆再说吧,免得再生一个别人的儿子出来。我气得浑身打颤,跳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别人还说我是孙老凤的儿子呢,我真要是他的儿子就好了,随便是什么人的儿子,哪怕是乞丐孙老狗的儿子,也比做你儿子好。啊,现在母亲也过世了,我真悔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我肺都气炸了。他不了解情况,怎么可以信口开河?有这样做父亲的吗?他还对阿雷说,你拈花惹草我管不了,但也不能为所欲为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倒好,连草窝都啃光了,一根不剩——”
我脸上发热,说:“阿虎,你说不要再提这件事的,我不提,你倒偏要提,你越提越起劲呢。说来说去,倒像实有其事了——”阿蓓插嘴说:“老疯子偏袒梅丽是有缘故的。后来我才知道老疯子扒灰扒得起劲呢。梅丽也是不要脸的骚货,嫌他吃饭大声,倒不嫌他的老骨头臭腥。呵,表面上是骂他,原来全是演戏给人看——”梅丽怒道:“你的好事儿全村上下谁不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怕别人说就不要做。谁叫你偷吃却忘了抹嘴?我要有半句谎言,教我天打雷轰,不得好死!但你这样诋毁家公,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吗?”我大喝道:“真是越说越离谱了。还嫌家丑不够多吗?可别出去乱嚷。”
孙虎说:“既然说开了,我也就不避忌了。父亲怎么说,还是有些情分的。但要说到兄弟情,可真让我寒心。那年,我要将旧屋拆掉了盖房子。阿雷阿松都是村子里先富起来的人,早已另觅好地方建了新洋房。旧屋的宅基地也就百来方,让我建了又有何妨?但你们就不同意了,联手来对付我了,非要三份平分不可。我说,每人三十平米,建个猪圈都嫌窄,能建什么房子?还不是将地糟蹋了。阿松说,这旧屋的宅基地,我们三兄弟都是有继承权的,阿虎你怎能独吞?我说,父亲还没死呢,休谈什么继承权,宅基地还是他的,他愿意给谁就给谁!我问过他了,他怜悯我没屋子住,就答应了。阿雷说,那绝对不行!老家伙太偏心了。我说,阿雷,你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村子的包工头,在村里建了一幢五层的洋楼,在镇上又建了一幢四层半的洋楼,还跟我计较这么一点东西,忒也小气!阿松说,地可以给你,但这块地总价至少也值三千元,你可得给我俩每人一千元。好哇,这不图穷匕见了。你们说了半天,就是要打我钱袋子的主意!别发梦了吧,你们!我说,我现在穷得丁当响,手上的钱连拉红砖还不够呢,我打算先将墙壁砌起来再说,连门窗及扇灰都找不到钱呐。你们倒好,还要向我伸手。我的两个好哥哥啊。阿松果然不愧是生意人,算盘打得噼啪响,说,没有先欠着也行,打个欠条吧。
“你们太过分了,连父亲也看不过眼了,站出来说,你们都过上好日子了,阿虎还这么艰难,你们不帮他一把不说,还要合伙来算计他。你们非得要钱是吧,那就拿去!他气咻咻地将一个小布袋掷在地上,袋口摔开了,一只钢蹦儿从袋子里迸出,在地上旋转,当一声停下来。
“我赶紧扑过去,将钱袋子抓住,掀开一看,里面全是一元两元的散钱碎币,也不知道数额是多少,没想到老疯子攒了不少钱。我说,一分也不能给他们!阿雷说,这袋钱怕也有不少呢。阿松说,阿虎你放心好了,这个钱我们不会要!因为父亲的钱我们也有份,日后成遗产了再分不迟。你得另外筹给我们。父亲怒极了,说,这里面的钱只多不少,你们慢慢数去!我说这块地给了阿虎,就给阿虎——呵呵,父亲这辈子就做了这件仗义的事!阿雷这次的表现就差劲了,你没有忘记吧,当时你用了多难听的话去咒骂父亲?阿雷说,老家伙你太偏心了。难道阿虎是你的儿子,我跟阿松就不是你亲生的?是母亲跟一只野狗生下了我们?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这么偏袒阿虎,就让阿虎养你一辈子得了。反正他是你儿子,我们都是婊子养的。我老实告诉你,母亲这辈子就只给你挣了一顶绿帽,那就是生了阿虎,阿虎自己还不是亲口说过他是孙老凤的儿子吗。你看他那个豹头,那对环眼,活脱脱是孙老凤的山寨版!
“阿雷你太狠了,这种话能胡乱说的吗?那一次,都将父亲骂得呜呜地哭起来,嘴里嚷道,香芹呀,我不想活啦,我去阴间找你得啦。我要给不肖子逼死啦——”
我迷惘地说:“我有这样说过吗?阿虎你不是捏造的吧。你可不能趁我健忘,就来白日栽赃。”孙虎说:“我若有半句假话,教我肠穿肚烂!你不知道你话说得多难听,那真是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父亲差点都给你气疯了。”我说:“你到头来还不得偿所愿了吗?宅基地还是全给了你,你一分钱也不给,父亲的钱,我们当然不能要,否则,可让全村人笑话了。我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孙虎说:“所以我要感谢父亲。无论他有一万次不对,光这一次,我就认着他的好了。你那次真是气得他够呛。”
素英说:“说到你建屋的事,你不是气得他更厉害吗?”梅丽也帮腔说:“你建了新屋,还要在旁边建沼气池,将奶奶跟家公新婚时亲手种植的芒果树砍了,家公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去鬼门关里转了一遭,差点回不来。这么大的事,你不会忘记吧?”孙虎神色张惶,一时哑口无言。
我兴奋起来了,我隐隐然觉得这是一根很重要的线索,只要将其轻轻一拉,那团如乱麻似的东西,说不定就条分缕析了。父亲失踪的事,兴许就水落石出了。我得抓住它,不能让线头在这团乱麻中隐没了,消失了。但关于孙虎砍树的记忆,我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也许我当时不在家里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提起呢。于是,我饶有兴趣地说:“是啊,那棵树是怎么砍的?大家快说说看。那棵芒果树多大呀,粗得像水桶,枝叶茂密,遮天蔽日的,一到初秋,就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于是,素英和梅丽你一言我一语也述说起来,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她们可逮着机会了,她们憋住半天了。孙虎和阿蓓相互对望,阿蓓没怎么吱声,孙虎倒是间或反驳几句,神色颇不自在。素英和梅丽说得颠三倒四,啰里啰嗦,还多少掺杂了一些个人色彩,多少有些夸大其词,其中对孙虎的跋扈及父亲的悲伤肯定有不恰当的渲染和夸饰,乃至于人身攻击。这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也不利于我掌握事情的真相。砍树的经过我不在现场,但之后的事情我还是有印象的。她们的叙述也唤醒了我影影绰绰的往事。我记忆的闸门打开了,滚滚洪流倾泻而出。我经过再三甄别、考证和筛选,我总算将事件的来龙去脉基本上弄清楚了。我试图真实还原当时的事情,以做到不偏不倚,准确,全面。我预感到这个线索是十分重要的,我不允许自己偏信那些带着有色眼镜的叙述或纯属个人的臆测,因为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会使我们在探寻父亲失踪的问题上误入歧途。
那棵芒果树其实并不在宅基地也即旧屋的庭院中,而是在旧屋的东侧,相距约摸二十米,伫立在旧屋的东窗前,亭亭如盖,四季常青。该树在二三月间开出金粒般澄黄的小花,香气扑鼻;在夏天结出青硬的果子,形如猪腰,密密匝匝地挂在枝梢上;入秋便熟了,黄了,味道很香甜。这棵树是母亲嫁给父亲那年春天种的。当时她未满二十岁,花骨朵般的人儿,心里想必也盛开着繁花似锦的梦幻吧。她临终时对父亲说:“老雀,你要好好看着这棵树,见到它,就等于见到我了。”这句话是父亲对着手持斧锯正要对这棵树下毒手的孙虎说的。但孙虎否认父亲曾经说过这句话。因此,孰对孰错,只好存疑。孙虎要在新居旁边挖一个沼气池,这棵树就碍着他了。沼气池在乡村算得上新生事物,其实不过是个大粪池罢了,只是多了个密封的水泥穹顶。沼气可供照明,烧水,也算是燃料。
孙虎说:“不就是一棵果树吗?不要看得那么重。”父亲央求说:“不要砍它,你不能砍它。你妈妈让我好好看住它,我不能让你将它砍掉了。”孙虎说:“你不要跟我发神经,这棵树我是砍定了。”父亲抱着树干说:“我见到它,就像见到你妈妈一样,你砍它就像砍了你妈妈,就是砍了我的命根子。你不能不孝哇!”孙虎哈哈大笑,说:“扯淡!母亲我是不会砍的。你的命根子我也不会砍。这棵树不是你的命根子,田小寡妇才是你的命根子哪。但你再不走开,伐木工手上的斧头不长眼睛,真要跑到你的脚上去,可不关我的事。”
两个伐木工走过来,要扯走父亲。父亲双手抱住树干,双腿一伸一缩,攀缘而上,居然又稳又快,就像壁虎一样敏捷,一会儿就爬到了两三丈高的大树杈上,他身子往上一翻,就像猴子一样灵巧,再沿着一根粗大枝桠爬上去。转眼间,身影就隐没在枝叶浓密的树冠中了。孙虎仰头对着树冠说:“你给我下来!”父亲说:“我下来你就要砍树了。”孙虎骂道:“你不下来我也照样砍!”一个伐木工在腰间别了一把砍刀,也“嗖嗖嗖”地爬上树去,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将芒果树的枝条砍掉,只剩下光秃秃的粗壮树干。此称之谓“落枝”。这样,匿身于叶丛中的父亲无所凭依,就完全暴露了。一股极度的惊恐袭上他的脸庞,他像一只瘦削而骨架奇大的大鸟在树杈上瑟瑟发抖。但他仍然不肯屈服,他双手搂住树杈,全身摊开,就像一张膏药紧紧地贴上去。
伐木工不去管它,持着一根粗大的绳子,往大树杈抡上去,绕着树杈打了一个死结,然后顺着树干飞快地溜滑下来。在树底下,孙虎已经和另一个伐木工来来回回地拖着大油锯,刷刷刷地割入了树干。父亲知道那根粗绳子的用途,于是身子倾斜过去,摇摇晃晃着用手去解。但绳结系得很牢,他怎么也解不开。他情急之下,张开大嘴去咬。尽管父亲是六十多岁的人,身体还很硬朗,牙口也蛮不错。但绳子是用黄花镇上闻名遐迩的黄麻编成的,坚韧极了,就是用刀割也不容易。他直咬得满嘴流血,而那绳子却一时咬不断。
孙虎一边拖着油锯,一边望着树上笑说:“那倒要看是谁快呢。”锯子在沙沙地锯动,越割越深,细沙似的、雪白的锯末,从锯齿上溢出,簌簌而落,空气中散发出新鲜木料的味道。伐木工越锯越起劲,眼看就要锯断了,连皮带肉只连着一小部分。一个伐木工抓住树杈垂挂下来的绳子,轻轻拉了拉,芒果树晃了晃,摇摇欲坠。他说:“孙老雀,你下来吧,你再不下来,树倒了,也会摔死你!”父亲应声咬断了那根绳子,但他无可奈何地望了望树底,树马上就要锯断了,再做什么也没有意义了。锯断的树木,不会再接驳上去。他脸色煞白,但是终于屈服了,又将咬断的绳子拴回到树杈上去。
孙虎说:“这就对了。你跟我赌什么气呢。不就是一棵树吗?”他畅快地笑着,持着一把长长的大楠竹做的梯子,架在树杈上。父亲从竹梯上颤巍巍地爬下来,垂头丧气的,嘴角滴着血,全没有刚才爬树的豪勇和敏捷了。孙虎要去扶他,他甩开儿子的手,终于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伐木工又锯了几下,就抽开锯子,都跑去拉绳子了,只听得众人齐声高喊:“一,二,三……”没拉几下,那棵大树就往那块预料的空地上轰然倒下了。那根绳子,原本就是为了控制树干仆倒方向的。父亲边哭边说:“香芹呀,我没用,我没保住你的树啊。”香芹就是我们的母亲。他一边哭一边控诉,从午后一直哭到傍晚,好不凄惨。之后,他生了一场大病。
很快,孙虎的沼气池就建好了。父亲病好之后,经常爬到沼气池的水泥穹顶上去,呆呆地盯着那看不见的池底。下面曾经是树桩的位置,现在是一个蛆虫攒动的粪池,堆满了孙虎家人及其六畜的粪便。那棵树桩也早被孙虎挖起来,劈开当柴烧了。父亲望着空气中不再存在的芒果树,想象着它曾经的树干,枝条,节疤,叶片,那些无穷无尽地涌现的花朵和果子,不禁老泪纵横。那棵树曾经在这片泥土上面的空间占据着一个实实在在的位置,如今已弥散于无形,就像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他伸出手去,一遍遍地抚摸着记忆或想象的树木,摸着油绿的叶片、金粒似的碎花和椭圆形的果实。那双在空气中摸着想象之树的手,温存,虔诚,无限温柔。它们迷醉,悲伤,又带着痴狂。那是一双在情人肌肤上逗留的手。他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放声大笑,时而低头啜泣,他的神态显得古怪而恐怖。
孙松担心地说:“他不是疯掉了吧。”孙虎撇了撇嘴说:“他有哪天没疯?他还能疯到哪儿去?他这几天算是安静了,连鸡呀狗呀都托他的福,总算有安稳觉睡了。”阿蓓也说:“没事的。我看着他呢。粪池那么浅,他真要投池自尽也淹不死!”孙松说:“那也是,但大伙儿可得多留点神,可别让他搞什么名堂出来。他的行为真可怕,我算是领教过了。”
父亲算是恨透了孙虎。从此,他拒绝住在孙虎家,拒绝吃孙虎的饭,拒绝用他的茅厕,父亲恨得牙痒痒地说:“我不能让自己的粪便变成照亮孙虎家的沼气灯!”他就像纪律严明的解放军,不拿孙虎家的一针一线。他甚至不跟孙虎说一句话。他像牛鬼蛇神的家属,要跟孙虎划清界线了。本来呢,我们说好了的,三兄弟轮流供养他,每家十天,刚好每月一轮,现在倒好,原先那个不成文的协议就算是打破了。我对孙松说:“算了吧,咱们先供着。等他慢慢消气了,再让阿虎也供上。咱们是大的,吃点亏不要紧。”孙松不依了,说:“阿虎凭什么不供,他不供我也不供,全由你供,你干吗?”我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孙虎也说:“不是我不愿意供呀。上次让阿蓓杀了鸡,炖了浓浓的鸡汤端过去,他不喝不说,还将瓷碗也砸烂了。我每天都买了好酒好肉,等着他来呢,他不肯来,我也没办法。牛不喝水强按不了牛头。他还跟我斗气呢。”孙松说:“解决的办法还是有的。你每月给我跟阿雷各补两百元好了。”孙虎还没吭声,阿蓓就嚷了:“不行!这两百元还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呢,也不见得真会买了好东西给家公吃。谁不知道你们家梅丽最怄门?”
我生气了,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让父亲活生生饿死?好呀,你们都不供,我一个人供拉倒!”素英插嘴说:“父亲是三兄弟的父亲,凭什么就让我们一家去管!真要光由一家管,就依阿松说的,阿松出两百,阿虎出两百。我累点没关系,就当我学雷锋好了!”梅丽也循声赶过来了,说:“这样不太好吧?”众人七嘴八舌,互不相让,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父亲不理我们争执,他静悄悄地走了出去。我们争吵了几天,这几天也没人留意父亲,不知道他白天到底跑哪儿去了,天黑了,才赶回我家吃饭,一日三餐,恐怕也没有着落。他回来时也不说话,只是狼吞虎咽。我说服了素英,说:“咱们先供着吧。”一天晌午,父亲跟我说:“我也不用你们管了,我住到嶂坡上好了。我将犁头都搬出来磨利了,我有手有脚,没病没痛的,我还能干活。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我每季种一亩几分地,产的粮也吃不完了。我白吃是不对的,我不白吃你们的。”我说:“你不能去耕田!你看村子里还有谁耕田?只有最无能的孙起运家里还在耕,还有,就是田小寡妇了。做生意也好,打工也好,谁还有脸去耕田?就是在城里捡破烂,也比耕田要好。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哪。怎么说我也是个包工头呢,人家说起我孙老板的父亲自己去刨地吃饭,我还能在江湖上混吗?我还敢出门见父老乡亲吗?总之一句话,你不能去!”父亲不理我,他扛着大大小小的农具出门去了。
这还了得,我叫了两个弟弟,跟着到嶂坡去。我们大吃了一惊,只见父亲猫腰钻入了一间茅寮。这间茅寮用四段木头做柱,十几根竹子作架,四面墙及屋顶是用“夹茅”(南方农村用竹篾将茅草或稻草夹制起来以遮风挡雨的器具)糊上黄泥的。与其说这是茅寮,不如说是一个窝棚更恰当,里面很狭窄,逼仄,又没透光线。就是解放前,也没人住这种狗窝呀。我气得七窍生烟,跺着脚说:“这是人住的地方吗?阿虎得罪了你,我跟阿松可没得罪你。我们在村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这不是给我们抹黑吗?你跟我们回去。”父亲摇头说:“我一个人图清静呢。”孙松说:“你光顾着自己清静,我们的脸都让你丢光了。”孙虎吼道:“不就是砍了一棵树吗?就给我脸色看。还跟他啰嗦什么?拆掉算啦。”
他双手抱住一根木柱子,模仿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姿势,大喝一声,双手拼命往上拔,但那根木头纹丝不动。孙虎嘻嘻笑了,说:“老疯子好手艺!”惹得他性起,抄起一把铁锄头,举过头顶,双臂抡圆了狠劲砸去,当当当,一连砸了十几下,柱子松动了。我们三兄弟,同心合力将四根木柱子都拔了出来,再发一声喊,像野牛狂奔般向那茅寮冲去,双手一推,泥墙就轰然倒塌了。父亲抱着头,望着泥土。他仿佛要像老鼠一样钻到泥堆里去。天色渐暗,我示意两个弟弟,也不管父亲愿不愿意,将他拖着架着硬弄回了我家。
当天,一直折腾到深夜,我们都搞得精疲力竭。父亲真是饿了,他口不停筷地一连吃了六碗米饭,喝了一盆猪杂汤,抹着嘴说:“我不跟你们住了,我谁也不跟。我想好了。”我说:“你真是脑子进水了。在家里有好吃,有好住,也不用你干活。你说,全村上下,谁有你这样享福的?做人要有良心,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父亲说:“我一个人住清静。”我说:“你别犯贱了,总之我说你不能走,你就不能走。你几十岁的人了,不要像小孩子到处乱走。惹急了我,我可不客气!你难道要我用牛绳像拴牛一样将你拴起来吗?”我承认我说了一句蠢话。但一直要到第二天清晨,我才知道我有多蠢。我被这老家伙捏到把柄了。
天刚亮,我一走出庭院,就见门口的苦楝树上,树上有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就拴着父亲的手腕,他望着我,举起双手模仿着水牛的双角,嘴里“哞哞——”地叫起来。他叫一下,就抬头望我一下,又学起牛叫。他跟我较起劲来了。他叫得很认真,很严肃,那个样子很滑稽。但我没有发笑,而是泛起一阵恶心的感觉。我们家就在村巷的旁边,一条小路通过小河对岸的田野和山地,人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父亲的模样,把大伙儿逗乐了,他们指指点点,有人还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气得脸都歪了,伸手扯了扯,绳子系得很牢,我拿了把菜刀,一刀就砍断了绳子。父亲一声不吭,他又钻进屋里去找绳子。这个老家伙,疯劲儿又来了。他这不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们下马威吗?我跟弟弟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计可施。连性子最暴躁的孙虎,此刻也没招了,不敢轻举妄动了。我强抑怒火,低声下气地说:“都是我不对,我不拿绳子拴你,你也不要拿绳子拴自己。你要跑到哪儿去全由得你,好不好?你不要将自己拴在树上了,你不要扮牛叫了。你拴的不是你,而是要将你的三个儿子拴起来示众呀。”父亲攥着绳子说:“那由得我去嶂坡上住了?”我跟弟弟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孙松点点头。我说:“一切都依你,但你得给我三天时间,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从长计议——”父亲说:“那我就拴在树上,等你们商量好再说——”我说:“别这样,您别这样——”
我们终于屈服了。我们不屈服还行吗?但是,让父亲在嶂坡上搭一个茅寮住,那是绝对不行的。这跟他将自己拴在树上扮牛叫,又有什么分别呢?即使给他建了一座红砖屋,那也是不够的。我们还是会遭到嘲笑的。我们要满足父亲的要求,又要做到万无一失,体体面面。这真是一个难题。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来,既让他安心去住,又能堵住全村人说闲言碎语的嘴。这让我们十分头痛。三兄弟绞尽脑汁,想了一天一夜,依然苦无良策。
我跟孙松气得大骂孙虎,都是他砍了那棵该死的芒果树,否则父亲也不会给我们出这个大难题。我说:“砍树的时候我在外头,否则怎么说也不能让你将那棵树砍了,这可是捅了天大的娄子。”孙虎辩解说:“也就是一棵树,谁会想到他看得这么重呢。”我说:“那是他的命根子啊,你断了他的命根子,能不跟你急吗?”孙松说:“也不能全怪阿虎的,父亲这分明是疯狂的行为。我看他是潜心发疯很久了,也不光是树的问题,每隔一些时日,他就要发一次疯的。他真搬走了也好,大伙儿乐得耳根清静。”我说:“他一向是不可理喻的,常有匪夷所思之举。这几年来,我算是越来越怕他了。有时我气起来,真恨不得一刀捅死他,他要是换了别人,我早杀死他七八次了。但他是你父亲,你就不能乱来。这就是你的命,你没法更改,我真是前世欠了他的。但这次阿虎你真的不对了,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人呢。”孙虎嚷道:“我没逼他!大不了我赔他一棵芒果树好了,赔十棵也没问题!”我听了这句话,脑海忽然闪过一道灵光,我一拍大腿,喜道:“好家伙,我有了!咱们合力给父亲在嶂坡上盖一座红砖小屋,再租十几亩山坡,全种上芒果树,这不就解决问题了吗?父亲一来侍弄果林,二来可以掩饰他一个人住的真相,可谓一举两得。事情既然是阿虎惹起的,搞房子、果园,那少不得要多出一些钱了。”两个弟弟都没异议。
于是,就这样办了。嶂坡上建了一座红砖白墙的小屋,屋外是绿涛涌动的果林。小屋像一艘白船,在浪涛中时隐时现。在春天,满枝满桠都是纯黄色的小花,在和风细雨中绽放。浓郁的花香在山坡上弥漫,在轻风中徐徐吹送。芒果树树龄还小,枝干也不大,还不能让它们挂果,免得伤了身。就像人儿小了,就不要去过早生育。我们不懂,但父亲懂。那个密密匝匝的果林就像一个隐秘的、另类的绿色监狱,囚禁着父亲的小屋。父亲表面上在看果林,其实是将离群索居的事实隐藏。平时呢,隔三差五,我们差妇人或小孩给他送米送菜,或帮他劈几把柴,挑几担水。逢年过节,也差小孩叫他回来,但他执意不肯。我们只好给他多送些鸡鸭鱼肉啦、油角米糕啦。父亲平时也有事做。他平时在果林中穿梭,培土,除草,施肥,还得在花季将芒果花摘掉,忙得不可开交。大家相安无事。

事情的经过大体上是这样的。主要的讲述者是素英和梅丽,开头孙虎及阿蓓没怎么吭声,渐渐地又忍不住张口了,主要是反驳两位嫂嫂的不实之辞。我的记忆也被激活了,至少,在砍树之后的事情,我想起了不少情况,提供了不少材料。在大家七嘴八舌的挖掘、拼凑、补充和组织之下,父亲离开我们独住嶂坡的来龙去脉,大致是勾勒出来了,很曲折,很清晰。
但依然没有人能够提供他上嶂坡居住的确切时间,那么就无法获知他到底在嶂坡住了多久。可能是三四年,也可能是五六年。我见大家说得口干舌燥,也没有什么新东西要提供了,我就像电视上的大干部那样作了会议的总结发言:“大家谈得很好,很有价值。尽管父亲失踪的情况,依然没有获得比较有用的线索,但他离开我们住上嶂坡的原因,倒是呼之欲出了。不要小看这一点,这也许就是事情的关键。事情明摆着,父亲是对我们都烦透了,失望了,一见到我们就想呕吐了。就像我们见到他那样。
“父亲是一个废物,是一个疯子,是一个让人恐惧的人,这个定性,我不想为他翻案。但大家也别忘了,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这就是他离开我们的原因。毫无疑问,阿虎砍掉了他的芒果树,却是一触即发的导火线。于是,他身体缓慢积聚的火药要引爆了。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对我们再也不抱任何指望了,他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一分钟也不想耽搁了。他不吃阿虎的饭,不住阿虎的屋,不上阿虎的茅厕,甚至不看他一眼。其实,他不是要针对阿虎,对我跟阿松也好不了多少。不是他要迁怒我俩,这也是长期累积的结果。凭良心说,咱们几兄弟又有什么错了?管他吃,管他住,还不用他操心,这又有什么不好?但他偏要撩事斗非,真是脑子进水了。我得为阿虎讲一句公道话,甭说砍了一棵树,就是砍了千棵百棵,又有什么大不了?我看他是借机撒泼!当时他上嶂坡搭建茅寮的疯狂举动,真是将我吓坏了。还好,我们搞了个芒果林,总算将这件事遮掩过去了,化解了。
“大家总算过了一段安生日子。老实讲,父亲不在身边啰嗦,我可是吃得好,睡得香,看来大家也有同感。因此,问题不在于我们,而基本上是他的过错,我宁愿他在嶂坡住下去,一直住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不在身边像可恶的苍蝇嗡嗡叫,就是大伙儿的福分了。
“然而,他现在不见了,事情就完全变样了。他又要跟我们捉迷藏了。这可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搞的问题。我都要崩溃了。他想干什么呢?我是一无所知。他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一想到这儿,脊背就起鸡皮疙瘩了。这辈子,我算是怕了他啦。
“我承认我一个人没有能力去摆平,希望大伙儿同舟共济,紧密团结,群策群力,想方设法去妥善解决。上次的事,虽然不好办,但毕竟他人还在,我们还能控制局势。这次难就难在,他不见了。他是生是死也不知晓。真要死了还好办。就怕敌暗我明,他要干出可怕的事来,等到我们瞧出端倪,就措手不及了,阵脚大乱了。我不断在想,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为什么要走?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到底还想干什么?这些问题就是关键。刚才大家话也没少说,说得口干舌燥的,也不算白搭,至少梳理出了他当初搬上嶂坡住的原因。但这仅是开端,我们不能满足于这点小成绩,还要想办法找出他下嶂坡的原因,素英。这儿用不着你了,大伙儿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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