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 ⊙ 平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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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2010年诗选(二)

◎江非



2009~2010年诗选(二)




新的玩具


孩子们都来了
但是还缺一个好玩的玩具
我把我的心
挖了出来
扔在地上

我坐在一旁
看那些孩子怎样
把一颗血淋淋的心
当做玩具

我看着我的心在地上
被他们踢着
像一个足球那样
在地上滚来滚去

一颗刚刚挖出来的心
样子血红血红的
是那样的好玩
孩子们在院子里
快乐地踢来踢去
一个长长的下午

在挖出来之前
我曾告诉他们
只能在院子里玩
不要踢得太远
但玩着玩着
他们就踢到墙的外面去了

孩子们踢着我的心
一群一群地先后走了
空空的院子里
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想
下一次我该给他们弄
一个什么样的玩具
下一次,还真没什么好玩的了
2010.04.23


坐在牢房里的人在抠着牢房的皮


坐在牢房里的人
在抠着牢房的皮
一点一点
刮着那块光滑的皮
胜利的皮

十指磨成了小镐和剃刀
剃着墙的皮毛
剔着墙的肉

可四周的墙太厚了
都是水泥,国家的水泥
里面还混有钢筋
和一个建筑工人的骨头

坐在牢房里的人
抠了一年
抠不动了
只能端着饭碗
去抠那些黝黯的夹缝
如同抠着牢房外面
父亲的坟堆上那些松软的土

坐在牢房里的人
吃着他的晚餐,抠着
冒着浓浓的脚气的脚丫子

有多大的罪,就要抠多深的土
就要抠掉多少肉
可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已
被前面的人抠过了

坐在牢房里的人
手指慢慢地磨光了
胳膊也快磨没了
只剩下眼上的肉
晾干的肉、牙床里
一张一合的肉

他还想去抠开
牢房的地面
但地面更厚,另一面是大海
海水里埋着更多的骨头
鱼的骨头、船的骨头和
大海腐烂的肉

即便是有一天慢慢地抠透了
他也会力气耗尽
浮出了大海
是浮上水面的
一具喝够了盐水的
陌生的异国腐尸
2009.03.31


走来走去


闪电之后,就再也没有电
只有电灯
吊在房顶上,犹如一个电厂刚刚做坏的梦

青衣之后,就再也没有外衣
只有一件泳衣
穿上去也会湿漉漉的,但不是雨衣

蘑菇云之后,就再也没有闲云
只有故乡的云
飘来飘去,飘成了红烧云

西游记之后,就再也没有游记
只有游荡
到水里一游,到岸上再一游

癌症之后,就再也没有疑难杂症
只有打癔症
打来打去,打成了抑郁症、强迫症

梦工厂之后,就再也没有工厂
只有走来走去的工人
走着走着,走成了看不见的人

雨果之后,就再也没有结果
只有等着咬开果子的牙齿
为牙而生的牙床,为牙而死的牙医

五四之后,就再也没有老四
只有不三不四
三十年河东,再过十年就漂到了河西

殡仪馆之后,就再也没有饭馆
只有图书馆
有的书里说到了你,有的里面根本就没有你

韩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信
只有寄走的信
野狗一样渐渐消失的信使

只能悄悄地在床上给你写信
然后等着
等到死,也等不到一封陌生纸人的来信
2010.08.23


深夜的队伍


已经很晚了,大街上还走着一些
不想回家的人
还走着一些要去买枪的人

他们光着膀子,唱着歌
排着整齐的队伍
带着稍许的干粮

他们沿着路边,穿着短裤
边走边猜着火柴
仿佛在走向深夜的糖果店

为了能买到枪
他们仔细聆听着有枪响起的地方
集体走向枪声更加密集的方向

夜色中,已经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分不清谁在爱着糖果店里
那个甜甜的女孩

他们走在路上
在没有枪以前,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人
走在去买枪的路上
2010.07.09


橘子革命


我要告诉你的是
不要小看了一个橘子
橘子也会革命
只要你用火使劲地烤它
它也会突然爆炸,砰

我要告诉你
不要提着一袋子橘子
唱歌
歌声唱得悲伤而动听
橘子也会跟着唱起来
在黄昏的钢轨上,砰

不要随便给一个人递上一个橘子
不要和任何一个手里
还没有橘子的潜水员打交道

在水下
他们已经成立了一个伪政府
组建了一支伪军队
正在制造第一批伪币
打算评一次伪鲁迅文学奖
写一部伪自由书

伪政府成立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要蒸好伪馒头,开着伪火车
带上那些没有橘子的人
去种真橘子
漫山遍野的国土都种上了橘子树
漫山遍野都结满了黄橙橙的真橘子,砰
2010.12.22


我早已习惯了这样向一棵矮木薯致敬


我其实什么也不想干
只是梦见了我在烧纸
纸就是我的国家和床单

我其实不想烧掉它们
不想让纸变成纸灰和烟
不想在纸上晒太阳,念纸上的文字

我其实只是梦见了我在洗澡
在铮亮的火电厂里,用刚刚发出的
新鲜的电洗澡

我其实和电没有什么关系
和转动的电表也没有什么关系
电来到电影中,银幕上
是一道墙和一条桥下的小河

我其实并没有沿着小河
到过那个郊外的小站
没有在那个操场上踢球
大部分的时间
都是躺在了在操场外的一张病床上睡觉
我其实早已习惯了
这样向一棵矮木薯致敬
2010.11.10


我和我告别了


我和我告别了
我和我站在一条河的两岸
我向我挥手
我让我回去吧
不要再等我了
我不再回来了
我让我别忘了
每天晚上看看我
每天给我喝口水
梳梳头发
搬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有什么话
给我说说
我让我不要生病
不要躺在病床上
也不要穿着我的鞋子
打开那桶剩余的油漆
我让我要干净一些
应该可以再干净些的
这些年
要幸福一些
人世间
本来就没有什么不是幸福的
我让我快回去吧
不要再站在那里了
我已经走了
我隔着一条傍晚的河流
我向我挥手
我已经越走越远了
没多久,我已经看不见我了
2010.11.26


我的枪丢了


我的枪丢了
也就等于我的钥匙丢了
每天晚上回家
我都用我的枪开门
我把枪插进锁孔里
射出一枚子弹
我的门就开了

我的枪丢了
也就等于我已经进不去门
门后有另一支枪在等着我
我明天去医院看病
本来是要去五官科
将有一个人把我领到小儿科

我坐在一位即将退休的
老阿姨跟前
让她透过一副老花镜
给我看病
把嘴大大地张开
喊啊
她用一根木板
压住我的舌头
让我继续喊啊


我啊
但丢的东西还是找不回来了
枪丢了,就意味着
我已经是一个没有枪的人
我的枪是从队伍上偷来的
队伍已经离开我们
去了一个更远的营地

我两手空空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从前,我可以把枪口转过来
瞄准自己,眯着眼睛
凑上去看看黑洞洞的枪膛
现在我只能把两只手
卷成松卷的模样
举起来,放在眼上
站在雪后的河堤上,四下张望
2010.12.17


我是那只渐渐变亮的老虎


我是那棵疯狂的石榴树
我是那只渐渐变亮的老虎
我是一只秋日的手电筒
天黑了
被你打着
来到郊外
黑暗如同女囚的一团阴毛

我是公路上行驶的车辆
与逆子
庭院上空坠落的祖国
与雨滴
沿着晨雾散步的男人
与跟着电缆回家的男人

我是一张糟糕的报纸
身上有浓重的油墨气味的暗斑
包括脸与心上
是一头颜色还要昏暗的野牛
沿着艰难的原野
向懒散的地平线走去

我是一个被你怀疑的死者
被你在床上梦见的一个死者
周围浮起条纹交织的
皮肤与文字
我是先出现在下午的博物馆
然后徒步穿过余晖散落的深谷
2010.10.29


画布


是狗在打扫战场
不是我们
是狗一样的犬牙和吠声
是灯在熄灭
不是我们
是我们被照亮或是被熄灭
是一个像一幅油画的人
走过我的眼前
他的鼻子上涂着白色的油漆
衣服上涂着蓝的
脚上刚刚被画出红色
他走在从邮局到菜市场
再到公墓的路上
像一幅油画里的
真正的乌鸦
身后跟着油画里的影子
眼里装着油画里的风景
手里提着一袋小小的
过早成熟的礼物
是他在一个拐角处很快消失了
像一幅油画
突然被风吹走了
背上布满了黑色的油彩
像一个残忍的画家
面对他的画布突然不画了
接着是另一幅油画
2010.11.21


腐烂研究


这三天来
我一直在研究一具尸体的腐烂

坐在尸体的边上
我嗅着它腐烂的气息
看着它腐烂的样子
真实地接近腐烂这个词

我看到先是眼睛烂了
接着是嘴唇
鼻孔里有一些液体
在慢慢地流出
衣服下的肉
开始渐渐地鼓胀
裂开一道黑色的裂缝

三天过去了,今天
尸体已经腐烂完了
只剩下了一堆象牙一样
白白的骨头
这项工作就要结束了

我站在这座工厂
腐烂车间的门口
像一个下了班的老工人
偶尔看看其他的
制造车间、冷冻车间
政工车间、宗教车间
回家的路上,显得有些孤零
寂寞,百无聊赖

我在想,也许对于
那具尸体来说
并没有如此糟糕的心情
之所以走着时,它还没有腐烂
也可能是它喉咙里始终含着一块
寒冷的坚冰,而走
散掉了它自身生产的
大多数热量

天色已经这么晚了
腐烂,适用于任何的肉体
2010.06.23


夜宴


最后一道菜是我的头
服务员用托盘端了上来
放在桌子的中央
等着在座的我们下手

不知道是被何时砍下来的
我看见它已经有些旧了
被放在冰箱里好久
笑容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

我已经忘了当时我是冲着什么发笑
留下了这个悲哀的样子
厨师们肯定在厨房里费了好大的心思
才去掉了其他的神情

送菜的人转身下去了
房间里冒起了一小会的热气
面对一个已经切好的头
朋友们纷纷拿起了筷子

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久
好多人都过惯了无头的日子
我竟然也忘了,我的头
是我亲手砍下,亲自拎来的
2010.04.26


说岳新传


终于拉开了阵势

岳飞和宋江在赤壁
白起和周瑜在长平
三万铁甲
对阵十万水师

李白和李师师在庐山
杜甫和杜蕾斯在黄浦江畔
一轮明月
围着百万雄狮

夏侯敦和拿破仑在滑铁卢
朱元璋和朱可夫在柏林
司马懿和司徒雷登在别了饭馆
三十六计
只剩下最后一计

终于杀了进去

敌军牺牲了敌人
我军牺牲了我们
草牺牲了草地
手牺牲了手指
手表什么也没牺牲
只是牺牲了一点时间

终于俘虏了几个

孔明俘虏了孟获
东风俘虏了西风
护士俘虏了伤兵
伤疤没有什么用
放在屁股上,用它俘虏爱情

终于放走了几个

关羽放走了曹操
苏小小放走了苏小妹
柳如是放走了陈圆圆
炮膛放走了炮弹
又被弹坑抓住

终于投降了几个

清晨向傍晚投降
国家向国旗投降
信向信封投降
政府向人民投降
其实都是诈降
2010.08.27


走到这里


我的血还够
够一只蝙蝠吸的
水也还够
够一条鲨鱼游泳的
它正从印度洋游来

我的粮食还够
够吃一天的
一天就已足够了
一天已经够多了

我的魔鬼还够
够一个国家的
白纸还够
够写点什么的

我的枪支还够
够交一次枪的
我的羞耻还够
够投一次降的

我的嗓子还够
够把话说完的
说完我们就什么也不再说了
再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只是路不够了
走到这里就没有路可走了
2010.04.23


战争已经转移到了敌后


战争已经转移到了敌后
不在70后

椅子已经摆在了山后
不在屁股后

杀手已经躲在门后
不在身后

现在采蘑菇还为时尚早
还要等一场雨后

不是没有好吃的荔枝
是还没有等到吃荔枝的皇后

不是有账不算
是还没有等到秋后

医生们都站在病床前等候
病人们都堆在幕后

公园里散步的人,出现在饭后
散步的鬼,来自死后

想起遗忘的事情,是在走后
已经想不清从前的事情,是在多年以后

六一儿童节这天,一群在幼儿园里夭折的孩子
在戏台上闹着闹着哭了起来
是需要有人来观看,来可怜,来善后
2010.11.23


堕胎主义的女孩


堕胎主义的女孩走在环城西路上
抹白口红,穿蓝裙子
眼里闪着嘈杂的神
乳房小小的
绣着青涩的蝙蝠与蝴蝶

从超市刚刚下班回家
屁股在路上健步如飞
将站在阳台上,洗水果,洗内衣
水渍顺着她的袖口吧嗒吧嗒地滑掉
有如医院的药瓶上吧唧吧唧的点滴

做美人儿就是要这样
谈恋爱,去医院,节食
让音乐像水一样从身上流走
辉煌的夏日,鱼贩子在街上
叫卖慵散的鱼,高处吹着更高的风

堕胎主义的女孩爱美总是要这样
厌腻腻的下午
在房顶上空着肚子踱来踱去
抹白口红,穿红裙子
2010.04.29


旅途


白云机场
起飞和降落的鲸
白白的鱼腹
里面人形的食物和行李

在国内入口吃掉
国际出口排出
疲倦的黄色的
花丛中
意外插入的白色的
黑色的花

偶然盛开的液晶
大屏幕上
鱼贯而来的,更多的
幼儿园的花

排成报纸的队列
排成植物的队列
排成瓷器的队列
排成金鱼的队列
2010.05.20


满世界都充满了刺鼻的汽油味


满世界都充满了刺鼻的汽油味
满世界都是盛汽油的瓶子、油罐和铁桶
一排排摆满了
下午的阳台

满世界都是喝饱了汽油死去的人
满世界的人都为了汽油
在台子上跳舞
跳不动了,再喝一小口手里的汽油

满世界的花都要被汽油浇灌
然后长大
像荷花一样的干净
像桃花一样的灿烂

满世界的城市都点着一盏汽油灯
灯灭了
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光亮照着
鬼魂烂醉回家
他们在大街上
团团打转
露出孩子一样死后的面孔
2010.07.17


所有的中国汽车都在用中国车祸造句


快跑了三十年
我终于提前跑到了未来

未来好大
也好空
到处空荡荡的
没有一个人

未来的草地还没有一片草叶被压坏
未来的水还没有结冰
未来的高处
像一座空空的雪山
只有雪

站在未来里
往回看
会偶尔看到一丁点儿从前的中国

可以看到所有的中国人民都在变成人民币
所有的中国巴士都在开往巴士底狱
所有的中国少女都在中国卖身
卖不掉,就拿回家自己吃掉,或者是整容死掉

所有的中国汽车都在用中国车祸造句
造得不好,就上去用刀子捅几下
画一个标准的中国句号
2010.12.03


星湖酒吧我的心脏


星湖酒吧我的心脏
在暗夜中明灭在酒瓶上
跳动
在角落里尖叫在舞台上
死去
在蜡烛里飞出黑鸟在嘴巴里
牵出疯狂的马
在衣服上扣好纽扣在骰子里
开始审判,在胜诉中
得到溃败,败诉中
得到液体
在水里插入在水下干掉
在起伏中游泳在温度计中
烧着
在墙上弹起在屋顶
爬行
在幻影中前进在冰箱中
撤退
在人群中摇摇摇
在摇晃中干活
把活干得比落日还要漂亮
2010.07.06


空空荡荡的诗


我想写一首空空荡荡的诗
里面空空荡荡的
除了空
什么也没有

我想把这首诗读给一个孩子听
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他的心里空空荡荡
听不出我在给他读什么

我想把这首诗献给那些死去的鬼
他们已经死了
心里也空空荡荡
等于我没给任何人读过这首诗

我想把这首诗写完就删掉
连写它的电脑都烧了
烧了它就从来都没有
其实它是一首从来都没被写过的诗

其实这是一首
一个人彻底绝望之后,在暴雨之中的
键盘上写下的诗
2010.07.19


致一条工业时代的狗


你走吧,不要停下来
去和它相爱,成为它的妻子
然后告诉我
等我唱完我的歌

我坐在夏日黄昏的变压器旁
对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一会儿才和谁去华星路吃快餐
等我唱完我的歌

下雨了,河岸上
堆满了昨日留下的泡沫
他们在喝啤酒谈论着什么
我将与它打发掉每个粗俗的周日
等我唱我的歌

你猜对了,沥青如同帽子吊在脖子上
桌子上只剩下了一把
昨晚抽剩的烟头
少女像漂木正从我眼前流走
直到解放西路

是的你猜对了,我还要伤心
弯腰从这卑贱的真理中穿过
等我唱完这首歌
2010.04.29


醒来后躺在床上抽烟盯着倾斜的屋顶


带电的风扇,旋转的铁
喝油的卡车,奔跑的铁
靠岸的大船,从水上飘来的铁
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涂上黄油
保存得幽黑锃亮的枪筒
瞄准的铁
藏在法律的文字中,坚硬的铁
人的心啊,越来越冷酷的铁
我都尊重你们
但允许我每一天清晨
都对你们保持一小会伤感中的沉默
2010.08.02


本?拉登


我把我黑色的背心拉起
蒙住半张脸,问你
像不像本?拉登
你说不像
本?拉登不是这个样子的
并不是谁有一块黑布
就是本?拉登
在有本?拉登以前
起码要有一位本?拉登母亲
本?拉登父亲
本?拉登的教堂
本?拉登的祖国
本?拉登用过的地图
然后才是拉登本人
拉登躺在拉登的摇篮里
拉登的尿布湿了
拉登第一次去了山顶
其他人都去了教堂
拉登制造他的选票
在一片沙漠的反面
赶着一群少年的羊
羊和他一起在路边啃草
拉登在修剪络腮胡子
拉登没有回来
本?拉登母亲在想她的儿子
本?拉登父亲在等他的儿子
这是一块黑布
如果换成一块红布,也是如此
2009.01.21


平安夜之战


我感到了朝鲜的导弹
正在离开朝鲜的发射台
有一枚
弄错了方向
正在向我飞来

朝鲜的导弹
带着朝鲜国徽
涂着朝鲜的油漆
盖着朝鲜的印泥
在经过韩国的领空时
稍微犹豫了一下
向我飞来

朝鲜的导弹
不是为我制造的
也不是为了打中我
它是朝鲜兄弟
专门为韩国兄弟
制造的烟花
为了某一个民族的节日

它只是先来看看我,再飞往韩国
先给我打声招呼,再飞回弹洞
它来了
贴着我的头皮
呼啸而过
在我的头顶上撒下一点朝鲜的泥土
看来那儿天气很冷
弹头上还结着薄薄的冰

看来朝鲜人民正在冬天里喂养他们的导弹
正在冬夜里把他们的导弹抬上高高的射台

朝鲜的导弹
不同于美国的导弹
显得有些瘦小
不同于伊拉克的导弹
显得有些妩媚
不同于阿富汗的导弹
阿富汗
也许至今还没有导弹
也不同于中国的导弹
中国的导弹烧的是液氢
它烧的是木柴

但它还是飞到我这儿来了
朝鲜人民还是把他们的导弹给我送来了
为了把这枚导弹送来
所有的朝鲜人民已经一整天
没有好好吃饭,只吃一点点冰冷的泡菜
把泡菜都省下了
打算留给防空洞里的后代

他们让这枚导弹像一只蜜蜂那样
在我的头上飞着,深情地飞着
然后又像一张崭新的美元那样,飞到美国去了
2010.12.24


难民


下辈子我是一粒米
被我祖父捏在手里掉了
下辈子我是一场戏
被我父亲看在眼里丢了
下辈子我是一口水
被我母亲含在嘴里咽了
下辈子我是一块巧克力
被我女儿放在嘴里化了
下辈子我是一双老花眼
被我去世的外婆放在眼窝里
转来转去
什么也看不见
再下辈子,我是一个难民
被鲁国赶了出来,被埃及赶了出来
被阿富汗赶了出来
被中国赶了出来
在边界上走来走去
哪里也回不去
2010.08.20






就是离开
就是远离
就是离得越远越好
就是从前的一个地方呆够了
要到另一个地方去
就是有些厌倦了
从前弄的一些事不想再弄了
从前打过交道的一些人
不想再打交道了
就是有一些伤感
在秋日的阳光下
觉得好多事都没有鸟意思
好多人,都显得十分陌生
像一根窄窄的木条
就是太嘈杂了
想找一个地方避一避
想尽量孤单一些
尽量看不到也听不到
心里只剩下那些能想到的
尽管想永远是幻想是冥想
就是能离多远就多远
只要不踩在悬崖上
到了天涯,还可以往后再退一步
只要还能看见隔海的草地
就是确实不想在人群里呆了
有时候进去一下,只想赶快出来
如果实在出不来,就留在刑场上
如今连这样的念头也没有了
就是已经空了
秋日的天空里到处都是空空的空白
看不到一只忠实的昆虫
只有烟尘四处在飞
就是遇上再多的灰尘也无所谓
只想赶快离开
离得再远一些
离得越远越好
2010.08.31


失败的书信撰写人


寄给唐朝的信
到了民国就走不动了
荒凉的路上出现了狗和死尸
邮车被一截一截地斩断了

寄给魏晋的信
走到清朝就失踪了
到处都是高台
不知哪儿是舞台,哪儿是断头台

写给西汉的信
刚到东汉就停下了
路的半途隔着一条绝峭的峡谷
没有桥,也没有飞鸟

还在写着的,是寄给先秦的
还没有想好要寄给谁
子夜了,孔子还没有出生
邮差也没有到来
2010.03.27


那些到天堂去的人是怎么去的


那些到天堂去的人都是怎么去的
是坐着轮椅,还是坐着火车
打着手电筒,还是提着灯笼
是被一张纸领去的,还是被一口气飘走的
那些上天堂的人
被铁链锁着,刑车押着
穿着木鞋,发出唧唧唧唧的说话声
在大海上没的吃,戈壁里没的喝
在官司中没有人辩护,尸首上没有好看的寿衣
他们吃着地上的草、草种去天堂
吃着河南的草,河北的草
先是吃着东北的草,然后是广东的草
以色列的草没了,就去吃伊拉克的草
地上的草没了,就吃身上的草
他们,一天一天地瘦了下去
一天一天,走在路上
结伴去天堂(还是迟到了)
我回头仰望着他们
感到是那样的孤单
目送他们渐渐离开故乡的泥碗和雪人
渐渐地接近神灵的终点
我一个人走在去地狱的路上
也感到有同样的孤单
2009.08.27


到处都是流放地


到处都是流放地
到处都是被流放的人
到处都是一团汽油在路上走着
天黑了
走路的样子
还和白天一样
到处都是波浪
浪花下缠着无尽的海水
还有一艘潜艇
到处都是乘着潜艇去布拉格的人
另外一些
去莫斯科
莫斯科冷一些
布拉格还没有下雪
到处都是从码头上下来的人
满脸已经困倦
犹如玩累的孩子
手里提着一包吐好的血
到处都是医院
到处都二十一路公交车
到处都是人们跟着车辆
打扫后的空地
地上什么也没有,到处空空的
2010.12.14


没有什么能够证明我不是一个残忍的人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证明我是清白的
我的肉体,在肉体中进进出出
我的手,伸向绵羊和烟灰
我的脚,在地狱的墙上,走来走去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说明我是一个心存悲善的人
没有什么能够证明我不是一个残忍的人
我的衣领,已经站满了油腻
我的胸前,已经别上了窃贼的别针
我的鞋子刚刚放到阳台上,上面是死者的
哀求、血迹、绝望与产地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证实我从那里来
又有没有回到那里去,和一只小号,一只臭鼬
一颗浑身散发着汽油的芳香,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榛子
2010.06.29


中年的国度


已经没有岔路口了,只剩下一条路通往远方
也没有河流时断时流,只有大海如故苍茫
一颗黄昏的星,挂在西方的天幕上
在它的下面,是永恒的故乡和龙的洞穴
在它的旁边,只有我和我的小田鼠
我们相互说着胡话,谈论着死去与弥留
彼此为对方披上过夜的单衣
坐在房顶的草地上,孤独地等待天亮
2010.07.01


囚犯和路人


路两边的庄稼都已收割完了
一个囚犯走在秋天的公路上

田野里只剩下了收割的痕迹
囚犯脱光了囚衣

他的脑袋还是光亮的
头顶上反射着法律的光

嘴唇拘谨地抿着,手指
拘谨地并在一起
这时路上一起走着
还有一些其他的人

他们的脑袋不是光亮的
还长着葱郁的头发

他们刚刚从一个
植物园里出来
要到另一个动物园去

脑袋是歪的
右肩是高的

好像有些东西
流到左边,就不动了
好像他们来自草地
一个靠近火山的地方

火山曾经喷发,但现在沉睡了
他们是在那里挖土
仿佛再挖一铲,就要挖好了

但不知为什么挖着挖着
他们的脑袋就歪了
好像只有这样歪着
他们才感到是舒服的
2009.01.21


掘墓者


造墓者在他的坟墓上跳舞
掘墓者在他的身后掘墓

挖出的土放在哪儿
先不去管它
扔在一旁等着有人拉走

一铲一铲,墓越掘越矮
越挖越瘦
旁边的土也渐渐高了起来
看起来像一座新的坟墓

墓是谁的,先不去管它
等着有人来把它们掘走

墓越挖越小,越掘越空
再有一铲,土就没了
掘墓的人可以慢下来歇歇了

他们在轻松的掘墓工作中
渐渐胖了起来
被吊销了掘墓的执照

有的人很快生病、臃肿,死掉了
被顺手埋进了身旁的新墓
2010.05.07


爱尔兰山羊


在一块爱尔兰高地上
一只山羊
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它代表着所有的爱尔兰祖先
俯视着教堂边上的农田
不想离开脚下的那堆砾石

已经好久没有献血了
只有采血车在伦敦梭梭地轰响
它向寒冬中的自己献上咩

从很远的地方看
那些庄稼已经那么古老
高地其实也并不高
它只是隐约地站在一个
爱尔兰人的坟头上
旁边没有熟悉的爱尔兰绵羊
也没有爱尔兰橡树
落下着火的橡子

已经好久没这么遥望另一个国家,它的样子
让我渴望闭上眼睛熟睡一会
想到远处的爱尔兰海也许
深蓝、悲哀,渴望冰山给它最后的告慰
2009.01.21


生活在哪儿消磨都是一样


多么危险的游戏
马蹄永不停止
他们已经为我准备了火车、房子、铁柜
墙壁上还钉了钉子
多么危险的亲戚,从前
他们用麻匹制成绞索
现在是缆绳,从前
他们用木料搭成断头台
现在是舞台
从前是矿石制成枪管
现在是的电视机
多么平常的游戏
不论什么,都是一样,让你
紧紧地盯着
看着,等待那儿冒烟,然后冒出一声结束的轰响
灵魂,过着比人还要耻辱的日子
2010.04.01


生活是多么的令人揪心


只有这个孩子才能说出生活是多么的揪心
在一棵夏日的榕树下
一块废弃的旧墓碑上
他安静地睡着
牛和苍蝇围在他的周围

只有这个孩子才能说出这里
是多么的令人揪心
在不远处
他的母亲,在喝茶、打麻将
裤管吊在腿上
他的父亲,刚被一阵风
从田野里吹回
眼睫上布满了细细的灰尘

哦,更远处,正在靠岸的轮船
哦,头顶上,呼啸而过
涂满了银粉的飞机
一只白色的蝙蝠
正在运来五颜六色的瘟疫
正在运来厚厚的、血渍未干的资本
2010.07.02


七个词


一个句子挡住了我的去路,节日的夜晚
它横在我去港口的路上,七个词
闪耀着乌黑的光泽

那是七只走出丛林的乌鸦
七个奴隶
七只坐在地上的蝙蝠

它们排成一排,手
牵着尾巴,爪子
紧紧地抠着自己的金字塔

七个词,闪耀着
黑蓝的眸子,七个
恐怖的洞穴,死去的奴隶主

它们阻挡了我向码头继续靠近
在半路上止步,阻止卡车驶入
也禁止坦克继续开进
2009.01.29


去屠宰场的路上


在屠宰场的门口
我看见一只羊被牵了进去
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
短短的尾巴如一件小小的后事

眼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粒白色的眼珠
田野上的一朵野花
还在它的胃里
腹腔的温度让它继续盛开

头上还有一度剩余的电
背上还有一张安静的纸
嘴里含着一句话
等着一分钟之后说出

那个牵着羊的人
以前是羊的庇护者
今天他走在羊的前面
在去屠宰场的路上
羊比他要慢

看起来,它就好像是一个
顺从的罪犯
没有经过法庭的审判,没有律师
就要死了,叫得是那样让人心软
也没有上诉的权力
2010.04.25


假人


下午,我看见一个假人站在田野里
它靠着一棵即将枯萎的香蕉树
风吹过它,空空的衣袖
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路过时,它正在思考着什么
它的头低着,后背有些佝偻
腿紧紧地向低处凑着
它好像哭了,一个假人
它的躯体是假的,脑袋是假的
心是假的,除了
一个与人相仿的体形
几乎什么都是假的
它还是站在一片
冬天略显空旷的田野里
依靠着那点简单的人形独自哭了
2010.11.28


现代主义的


下午的馒头店有一些忧伤
那些馒头,白白的
犹如一群眼睛堆在一起

店里的老板躺在一张躺椅上
女儿躺在另一张椅子上
翻着一本杂志

大街上正在人来人往
不是犹太人没有馒头的日子
也不是中国人吃不到馒头的日子

不远处
一张报纸上个世纪卷着
被吹过的风再卷一次
2010.05.02


一个心事重重的人


晚上
我看见一个心事重重的人
他的样子就像一只刚从田野里上来的田螺
他走在雨后清新的马路上
边走边用手机给一个人发短信
他脸上布满了愁容
头发凌乱地向一边耸起
不知道他在给对方说些什么
不知道他之前从哪一条马路上走来
刚刚亮起的路灯下
他的样子,晦暗,幽闭
塞满了陌生人的家世
发完短信
他向前走了几步
又向右走了几米
很快退回了原处
好像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他骂了一句
不知道骂的是什么
他踢了一下
不知道踢的是什么
他挠了一下头,不知道挠的是什么
仿佛所有的日子都已经接不下去
忧愁都要归结为一场
冒着火花的小小的暴力
如果没有波浪
病恹恹的夏天
大海的日子也无法继续
2010.08.11


纪念碑


我见过一个纪念碑
在一条公路边的一片田野里
高度不是很高,底座
也不是很大
看上去,没有任何
雄伟的感觉
正面的字已经剥落了
背面
也没有任何的说明
它在那里
很久了,路过的人
都不知道
它在纪念什么
那片田野也不是空空的
而是附近村子的
一片庄稼地
有几年种过水稻
有几年是香蕉
它往往是站在一片稻田
或是稠密的香蕉林里
有一年我路过看它
它是那个样子
又一个秋天,我又去看它
它还是这个样子
每天我坐在
透光的窗子前看书
偶尔会抬头看看窗外
有时会想起它,会觉得
有好多事物,并不美
高大、威严
但总值得发现
2010.11.30


天气


又下雨了
还是昨天的那些雨
还是下在昨天的那些地方
但没有淋湿昨天的那个人

昨天,那个人去马路上淋雨
今天,已经变成了雨滴
如同一团烧好的棉花
从天上落了下来

雨又下大了
还像昨天那么大
还在昨天的那个时候继续加大
但没有大得像昨天那样让人看不清这个世界

昨天,那场雨大得让一个人想去马路上淋雨
今天,因为雨滴中掺杂了一个人
雨天中又减少了一个走在马路上的人
而在最后的咆哮之前小了下来
2010.08.11


每个女人都有跳脱衣舞的渴望


如果你不让她跳
她就去跳扇子舞

如果你不让她跳扇子舞
她就去跳拉丁舞

如果你不让她去跳拉丁舞
她就去跳芭蕾舞

如果你不让她跳芭蕾舞
她就去当衣模,当车模
拍写真,去拉拉队
买裙子

超短裙、透视裙
嚷嚷着,去旅行
戴墨镜,穿泳衣

如果你不让她买,不让她拍,不让她穿,不让她脱
她就偷偷去人民医院
做妇检
每天一次
2010.06.28


飞行


在岛上,我看见一架飞机
飞上了天空
它在跑道上滑行、起飞、盘旋
瞬间挣脱了地面和大海的束缚
一会儿即飞得很高
好像已飞到了死神的领域

虽然它只是带走了为数不多的人
更多的人还在地面上
我还是因为觉得突然少了他们
而感到人类的失败和孤苦无依
就像一个犹太园丁,面对一座熟悉的集中营
2010.05.02


儿子


爱因斯坦是个留着长发
叼着烟斗
会拉小提琴的家伙
他写过一头牛
走过一列火车的故事
登在星期日的
某份报纸上
喜欢吃胡萝卜、豌豆
蘑菇、卷心菜
纽约郊外
一块夏日的
马铃薯墓地
兔子也喜欢这
些食物
他推翻了牛顿
太阳、花岗岩
英国的妻子
某份
文件上
有他草草的签字
那个
著名的下午
世人皆知的日食
美国公民
犹太后人的
儿子
2009.08.20


纪念李白


李白应该是昨天死的
因为昨天的月光很好
这个饮用过月亮的人
应该死在
这样的一个日子
应该是他提了一个马扎
在井栏边坐了一会
回到屋里
然后躺在了
那张床上
但他去水井那里
干什么
坐在那儿干什么
把床举起来干什么
唉,不问了
反正他已经死了
遇到月亮
李白就死了
2009.09.14


叛国者


2011年
我作为一个叛国者
从中国叛逃了
临走前
我除了带走了一部电影
还牵走了祖国
所有猪圈里的猪
所以,在我叛逃之后
中国就没有猪了
也没有猪毛了
没有猪叫了
连猪泪都没了
猪肉
自然也没了
作为一个叛逃者
我因此犯下的罪行
是让祖国的清晨再也飘不出猪肉味
祖国的人民再也吃不到
午饭中的猪肉
几乎成了一个素食的国家
我最大的胜利
是在叛逃的路上
和那些可爱的猪仔一起
没有吃到什么
也没有多想什么
我们走了一路
合唱了一路的国际歌
2010.12.24


冤魂录


在路上
我看见了一个冤魂
他穿着晚秦的上衣
戴着晚唐的帽子
拄着晚明的拐棍
留着一条晚清的辫子
只有皮鞋是现代的
他站在路边上
给路过的行人
一一诉说着他的冤屈
说他的儿子死于读书
他的孙子死于毒计
曾孙死在当铺
十代孙被带走后
便不知所终
十七代孙生在魏国
尸体腐烂在吴国
四十六代孙死于莫须有
五十九代孙死于工役
七十一代孙死于刑具和抽血
七十三代孙死于牛棚和帽子
其余的怎么死了
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已经忘了
正午的时候,太阳正好猛烈
按规则
还不是鬼魂能出来的时候
但他还是从地下上来了
昨天晚上,他的最后一个
未婚的后代
在一台推土机的推动下
也去他那里团聚了
他已经绝种了
一个死去的冤魂
终于站在太阳下
向人们诉说着他的冤屈
正午汹涌的人流,从他的身旁
匆匆驰过
没有谁看见他
也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
走近替他掸了掸头上的鲜土
没过多久
猛烈的太阳
就把一个白天出来的疯鬼
轻松杀死了
2010.12.24


只有人生孤独如幕


那天,小三和小二坐在桥上
讲故事
他们先是讲了革命者的故事
接上又讲了造反者的故事
老虎的故事中故意掺杂了
一段母亲的往事
后来小二没得讲了
给弟弟讲了黑社会
2009.02.11


致一位刺猬饲养人


亲爱的朋友
我听说你捉到了
一只刺猬
养在笼子里
它的皮毛是灰色的
刺有些泛白
小小的脚
爬来爬去
或一动不动
眼睛伤感而幽邃
鼻子红红的
笑起来或
沉默时
会发出细微的抖动
2010.03.23


雨季


到了暴雨频发的季节
我们都会想念长颈鹿
想念它长长的脖子
和它身上
一块一块的胎记
其实也不是想念这些
而是想念
它脚下的草地
它伸长脖子
在树下
用舌头,一卷,一卷
吃饭的样子

像这样的生物
上天在造物时
留给人类的太少了
2010.07.09


院子外的唱歌者


我渴望见到那个被草埋没的人
渴望见到那个在车站的冬雾里买报纸的人
有人在院子外的路上唱着歌
我也渴望见到他
他还没有被大海带走
还走在路上
不知道去哪儿
不想去哪儿
没有终点
也没有归宿
他唱歌的心情
不像是永远地离去
也不像是从外面
刚刚回来
2010.07.16


理想主义的少女


有一个理想
她伪装成一个少女
住在一个幽蓝的湖畔
每天都在向日葵
圈成的院子里
梳头
她是那样的平淡
平淡得就像她在走
她是那样的
柔软
柔软得就像她在来
她正在成长
每天都让我
想起一次
等她长大了
我就去把她带走
带走了
我们就不再回来
2010.07.21


南太平洋岛上的水塔


这是一座水塔
在南太平洋的这座孤岛上
为迎接日神而盛满了水

为表明它的高度
在一座山的顶峰
丛林掩映
而露出灰褐色的圆腹

为接近河流
彻夜俯身田野
为了显示神圣
而不让谁直接接近
以一颗
毋庸置疑的心
2010.07.02


旗子


旗子升在旗杆上
那个升起旗子的人已经走了
我坐在草地上,背对着旗杆
感觉到了旗帜在飘扬
不是微风吹在脸上,滑过
我的脖子
而是那个升起旗子的人
他的呼吸
让旗子飘起
正如他升完旗子
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的衣袂飘起
身体带动了周围的气候
他的头发也迎风飘着
2009.01.29


不要判决一只乌鸦不能在天上飞


我们不要判决什么
那个杀死别人的人,不要判决他死
那个打我的人,你们
不要判决他再流血
不要判决一只乌鸦不能在天上飞
诚实的乌鸦
不要判决自杀者,那个走近边境的人
没有水喝
在星期六那天,父亲来了
他的头发蓬蓬的
手里拄着一根橡木拐棍
但对于彗星的研究,还没有什么结果
2010.03.16


匮乏的和大多数的


我没有安宁的故土
只有一块漂满了人脸的大陆
我没有疯狂的祖国
只有一张面孔模糊的画像
也没有多少早春的植树日
真实的理智和信仰已越来越少,越来越斑驳
昨天晚上
我坐在草坡上,悉数我正在厌恶的几种事物,主要有
一种茶叶(它被人用来换取虚名)
一种道理(它出自女人之口)
一个拉链(最后也没拉上)
一架飞机(它刚刚可以垂直起降,再次缩短了
战争的距离)
一口井(还没有挖深,就有水了)
2010.03.25


伤怀:扔进纸篓又捡回来的二十二行


人类,只要我一想起你
我就想哭
没有任何原因
我也想哭
在这个世界上
有树、有山、有草、有羊
可是只有你知道未来和过去
我一想到过去是黑
未来是没有
我就心如刀割
十分难受
不知道是蹲着
还是坐下来
是烧点水
干点什么
还是什么也不干
人类,你太苦了
伤感中又喝醉了
你好像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不缺
其实除了相爱
你什么都没有
2010.07.17


土拨鼠


土拨鼠在五指山上
拨土
山有五指
已经拨了三指
还剩下二指

土拨鼠拨土
并不感到孤独
并不是它一个人
还有那些兄弟
田鼠
松鼠
和小白鼠

它拨土
并不是要出来
而是要进去
山上的景物
它已经看厌了
除了木棉
桉树
就是椰子
它是要看看
山下
土里还有什么

土拨鼠拨土
并不是为了土
而是为了拨


遇见土
它就汪洋恣意地拨

遇到了火山也是

2010.05.18








招魂


我给1上上发条
1向2走去
我蹲在树上念着
孔雀的咒语
使世界向边界走去
国王向他的
王国走去
此时,木匠的门徒都已睡了
只有花朵的姐妹
还在开放
它们都曾是心灵的母亲
如今找到了完美的自身
我又给2点上小灯
看着2向3走去
骨头向下弯去
尾骨向腰部弯去
我蹲在树上
让咒语随着它们弯曲
念着它们的名字
鹿从山上过来
还有熊从山那边过来
熊的母亲和家族
这时烟雾开始
弥漫山谷
山下出现羊和孩子
我摸着它们
像摸到一块鼻子、耳垂
眉毛和一条伤感的断尾
犹如一截佝偻的回忆
2继续向前走去
一小块灵魂
让灯也产生弯曲
我慢慢地从树上下来
扔掉书和雨衣
天上并没有下雨
雨还是个神秘的未知数
我让孔雀停下来
举起蜡烛、手电和灯
日落之后
手掌更加斑驳
手里的铁没有颜色
天空是红的
傍晚的笔还没有书写的历史
纸是白色的
我让2给3打招呼
隔着一件透明的上衣
衣服的钮扣是黑的
领子有些发抖
其他的依旧匮乏
我以为黑夜已经到来
需要为你解释一列火车
火车是什么
只是一个小男孩的吻
火车正行在2上
两条铁轨在往回延伸
它将在下一处
碰见一个城镇
房子、历史、枪声
爱情、地契和一头消失的猪
我似乎听见背后传来一些匆匆的声响
仿佛是4
但并不是4
4并不能成立
在这时现身
4还不是国家、机器、锁和淤泥
还在3之后
一切只能到3为止
此时我让孔雀下来
归还我奴仆和木筏
把灯继续拨亮
目睹衰老和美
地面开始无限放大
空无一人
有如一块新大陆
还没有开垦
咒语
最后分开泥土和鬼魂
2010.03.22


喝水日


下午喝水
不想看书
小说也不想写
新开了一个标题
名叫我的伯父金峰
写了两段
停在那里
里面涉及到了土地、祖父
一个民国的地主
和他的儿子们
一段模糊的家族史
还有一个
叫金大拉的火柴
说的是两个考古队员
走进一片热带雨林
去寻找一座前朝的古坟
坟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没法仔细地描述
还有一首短诗
早就想好了标题
贱货总有贱货的样子
却不想再把它写出来
干吗老是要这个样子
愤世嫉俗
生死江湖
不如写人世美好
要么就写年岁无期
还可以写
和符公子之三亚贺衣小姐得解放然后半夜不醉不归
又喝了一杯
听了一会摇滚
没有听见歌词
没有乐队的名字
好像是
水死了
水死之后人是蒸汽
其实没有
是我根据曲子
随便的填词
美国人在夜里吃掉英语
美国人站在田野上
那边人少
比中国更空旷
还是喝水
又烧了一壶
电水壶用电
电压很低
电从电线上走来
犹如马
或瀑布
跳下悬崖
山顶犹如未寒的尸骨
走道里,有人走过
是邻家的孩子
寒假自北京归来
烫着北京的发型
穿着北京的上衣
北京是什么
不知道还有谁在那里
工地还在施工
窗子外的两台搅拌机
浑身水泥的伪大师
昨天看见那些工人
在雨中带着不同的安全帽
有一个是黄色的
还有一个用塑料袋
做了个长长的帽檐
用来挡雨
所有的人都是瘦的
他是最瘦,干活时
嘴里叼着一支纸烟
看不见所有人的眼睛
只能恍惚瞥见眼皮
中间接了一个电话
说电影中死了三个孩子
不是真正的战争
群众演员意外
掉进了海里
孩子们不知道真戏假作
像鲸鱼一样游走了
游向了真正的大海
已经两年了
竟然忘了曾养过一只蜘蛛
这会又看见了它
忘了早上喂它食物
晚上也没有给它乐器
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或者是在哭
但没有听见哭声
也没有看见眼泪
好像还曾和一头大象
冒雪去过一个谷地
记不清那是哪里
下雪了
骑在两条粗粗的马尾上
沿着林边的空地
我们走向傍晚的庵寺
雪落在一个雪人
和一头雪象的身上
好像听见了水声
并不是融化
而是沸腾
然后还是喝水
水又开了
电压高了起来
灯亮了
看见沉默的鞋子
沉默的鞋带
沉默的床、沉默的窗子
沉默的脸
所有沉默的
依然靠沉默活着
2010.01.28


包裹速递


今晚夜深人静
我想起有一年
我曾经走进邮局
问能不能
把一个人
寄出去
像一个包裹那样
随便给他
一个目的地
给所有的人
随便贴上一个地址
我用手指敲着
看着你的额头
在脸上
遥望痣和
谷仓边的信使
那时,墙上飘着一张灰色的海报
有些地方漏出
暗红的血迹
邮筒是绿色的
有一个绿色的鬼
在争着那个白色的
鬼的衣服
很快抽烟的时候到了
公路遥远
路边上寂静
坐着母亲和小姨
再往远处
有一群猪
流着猪泪
在被青草往远处赶着
棍子使劲地敲着
它们的屁股
屁眼在身后盯着
我和手纸
虫子也在半空里
飞来
占卜明天的
天气
从邮局里出来
我感到我已经
是一个被包好的包裹
以及那个
投递包裹的孩子
在人群中稍作停留
向田野走去
这时田野上的包裹更多
被一块一块的
墓碑和
自身永远压着
不能随风飘舞
雨淋湿了它们
雨也淋湿了人的天空
所有的雨
都自天而降
多年来,天空一直是
天空本来的样子
我却不是我自己
我却不是一个包裹
被寄给树和森林
因为是肉包裹着我
而不是金属和
石块
每天晚上
我在我的血里活着
活着,饮血
干掉我自己
下雨了
雨下得那么大
取包裹的人关掉开关
周围一片漆黑
只有黑暗中的神话和
一切关于神的常识
然后是灯
灯再次给了我
死去的往事和书
幽深的洞穴
和烧着的脸
我读书抚摸自己
向下摸去
一直向下
摸去
多少年过去了
包裹都没有它的目的地
多少年都是水饿了
在啃着背上的粮食
今晚夜深人静
海南没有降雨
不再发烧
树抚摸着自己的叶子
天空是低的
生命是低的
声音更低
那是蟋蟀和哭发出的
我一个人抽着烟
再回想那些过去
烟很快烧没了
烟灰已经脱落
新的烟灰已经接近
我的中指
2009.09.09


倒计时


它在它的壳里倒着旋转
在为我的一生倒计时
它在它的壳子里
滴滴答答
赶着骆驼和羊
吐着松鼠和泡泡
告诉我
所有的人生
都是一堆大便的
周而复始
所有的人
都在游泳
是在海里
海其实什么也不是
一件蓝色的外衣
装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盒子中
它在它的壳里倒着旋转
在为我的一生倒计时
下午我在树林中走过
看见的每一只鸟
都有一顶帽子
如果我开枪
它们就会死去
倒计时就是
它在海的中心旋转
在转晕那些剩下的日子
每天黎明
子宫收集精子
法官收集证据
总统收集选民
啄木鸟收集虫子和树皮
它在搜集我
人的肉脂和头皮
每天晚上
人被房子收集
被田野收集
人有了新的选择
就不会再相信
人民币
也不会再去
人民银行
排队
我已经在那里
排了好久
还没有领到一点
人的利息
我双手撑在地上
嘴巴鼓鼓的
小腹向深处吸着
露出清晰的肋骨
已经在路边上
倒立好久了
腿像一面倾斜的旗子
只有它
滴滴答答地活着
在它的壳里倒着旋转
在为我的一生倒计时
如果它停火了
我就会死
它是一艘慢腾腾的船
我已经抓住了它的桅杆
但分割已经开始
它开始分割这首诗
用电锯
从脖子上切开
用一块磁铁
放在伤口上吸出
那些被它的齿轮
咬过的词
对待下一个轮回
下一首诗
直接使用炮筒
剪子
所有的垃圾
都逃不过它的鲨鱼和筛子
直到今晚我感到
有什么卡在我的牙缝中
伸手掏出来
是我的喉咙
每一个手雷
都有一个失败的
拉链
如果它对我开枪
我就会死
2009.09.07


龙卷风之夜


我藏在谷仓里
你找到了我
你让我走进河里洗脸
然后带我
走在路上
趁着月光回家
你的衣袖是那么宽大
很快在背后
扇起了树林的倒影
脚步是那么沉重
传出了骨骼
回家的节奏声
当时正值秋日
神在指挥着田野
以及田野上的一切
一只鸟跟在我们的身后
其他的鸟
像乌云一样
在向你和未来凝聚
我和你一起回到家里
一起睡去
第二天黎明醒来
看见了雪白的病床
床是那样的干净

如同你的腹疼
但我们
没有和病人住在一起
我们住在神的故居
我们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还要继续走一公里
还有东方的最后
一个小时
你再次慢慢地
回到墙角
坐在谷仓的顶上
我和你一同坐在那里
饲养土和
一只善良的仓鼠
黑色的仓鼠
所有红色老鼠的
远房亲戚
你解开自己的第一个衣扣
让它进去
我摸着它软软的脊毛
如同你身上的一个脏器
所有的念头
所有的病
所有的冰
都在九点钟开始
在十点钟回来
十一点你也开着
一座冰山
太阳的私生子而来
我再次思念你
(犹如一个纳粹
站在一棵树上
在欣赏一件
古老的病号服)
想起你突然
从屋子中
站了起来
比平时站得更高
那是房子里的灯
坏了
你踩在凳子上
给生活更换灯管
突然到来的黑暗
让你犹如一只巨大的
蝙蝠
从我的眼睛里
飞出来
黑暗给你腾出了位置
你闪着红光
是一位国王
但你不是真正的蝙蝠
蝙蝠比你更老
被天空吊着
永远比你长得更快
你只是我的眼泪
从我的眼里
流出来
今晚海南的龙卷风
是那个被送到太平洋上
寄养的孩子
如今
被送了回来
此时岛上的一切
都在向南倾斜
(连同我考古时
看见的古墓和
更新的墓穴)
只有我和它
向北
刮着
一切沉默
流着眼泪
父亲,路上的一切
是那么洁白
2009.09.11


写给手和脚的情诗



我们走吧,趁着天还未黑
路上的行人正浓
夏夜的灯光还未照亮满街的污水
我们走吧,沿着这条神情古怪的小巷
那儿有绝望的少女、发疯的河马
疲倦的路面一直通向医院的病床

让我带着你,去寻找一只松鼠
它正扭着头冲我们
扬起一个陌生的微笑
一会儿,就要在森林的深处消失
让我带着你去翻开一张报纸
这条路上那些对幽灵的暗示
阴湿的新闻在躯壳里进出
让我带上你去摸摸
黄昏的王国里那赤裸的眼
在坚硬的羽翅下,柔软的绒毛
手,我们走吧

这么多年来,我用你抽烟
用你吃药,在苦闷难捱的冬夜
用你自慰
用你敲门,用你买票
用你开枪、写字、锄草、发信息
用你摸过陌生女人的乳房
把你握成拳头,打架

用你偷自行车
拧掉路边上停着的卡车的后视镜
用你招手
拦住一辆开往半岛的货车
用你脱帽,擦掉眼泪
看到路边大幅的工业广告
和模糊不清的寻人启事
用你和别的人握住
之后又向着车轮挥手
用你打开瓶盖
倒出油和刺鼻的芥末
生好炉火,举起地图
接住一包异乡的邮件

手,我带着你
从来世来到街上
从山腰走向海滩,如今又在这里
在墙上,我们把一枚钉子钉下去
它在慢慢地挣扎
要慢慢拔出自己
我们把毛巾洗干净,让它洁白
给女儿洗一件小小的裙子
熄灭城区烧焦的烟蒂
我们抱着父亲把他从一间病房
挪到另一间病房里
给他穿好一件崭新的衬衫
一个国家温和的十月
他在那件衣服里灵魂好瘦,手心好冷
手,你也如此抱紧我

我们走吧,手,让我带上你
在我洗干净你之后
在庭院的余晖和街头新的喧杂沉寂之后
在伤感的病恹恹的,被雨淋过的车顶晾干之后
我们走吧,就我们俩
两手空空,沿着河流两岸的草地走


在早上,向桉树致敬
晚上,向生长这种生物的海南岛致敬
现在是中午,脚,我向你致敬
脚,我尊敬你有十个亲兄弟
我羡慕你们没有分开,还住在一个村子里
脚,我歌唱你有一张弯曲的角弓
我歌唱你曾带着你的弓步行去见大海
深夜磨够了乌黑的血泡
脚,你是一个蜕过一层皮的人
你和我不一样
我歌唱你从不饥饿,我想走就走
歌唱你活着就和道路在一起
你和翅膀、轮子、桨叶才是好兄弟
歌唱你曾插进一条河,在麦田上
你和麦草最近
歌唱你有两只鞋子,有左和右
也有脚跟和脚心
歌唱你曾和另一双脚在一起
那是女人、小孩、老人、白色或黑色的脚
你跑着去送信,追赶一列深入隧道的火车
你站在地下室的出口
犹如梭子,穿过走廊和暗道
脚,我歌唱你让人群竖立
歌唱你充满重力
歌唱你没有冷日子
脚,我歌唱你走在爱情的后面
歌唱你是死神的朋友
带着每一个人去见他
歌唱你也会哭
在洗脚的时候,每一个脚趾
都向下流着眼泪
歌唱你能使用站、立、走、跑、逃、踩
踏、踢、踹这些文字
歌唱你站在哪儿
哪儿就是你的土地
脚,我歌唱你浪漫主义的理想
现实主义的脾气
歌唱你的疑问
每天晚上,我睡着了
你还翘着脑袋听着墙外的虫子
歌唱你的秘密
没有多少钱财,你偷偷地把你的血
给一只蚊子
歌唱你并不是纯粹的肉体的末路
你带着你小小的骨头,在街面上行走
欣赏着广场上的纪念碑
你藏着你的故乡,在机器轰鸣的公路上漫步
远处环绕着小提琴和黑管的回音
你也呼吸,用汗和一小点儿氨气
歌唱你美丽的脚气
告诉我你痒在哪里,那些不断发痒的日子
歌唱你一生一声不吭从这儿往回走
想回到住着琴师的家中,回到飘散着玉米酒气味的过去
脚,现在是中午,太阳弥漫
抱着你给你剪趾甲,没有什么能够安慰
我向你致敬,歌颂你
2010.04.26


看白马博客见定海大雪寄白马


老马,我看见你那里下雪了
雪后的清晨
你登上了一座山
给定海拍了一张照
照片上,厚厚的大雪
把一块巨石
压在了披风的下面
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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