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榕 ⊙ 黎明时分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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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之书

◎晏榕



  
秋之书
 
1
 
我留在这个山峰已经很久
 
世界的话语听起来
      一如我思想里的钟声,遥远而飘忽不定
这是孤独的美,萎缩了的沉默和思念
     已威胁了我无数个夜晚
我无数次看见山谷中翻飞的叶片,梦见
     那些流离失所的文字,已在逃亡之夜
变得潮湿而黯淡无光。
 
这是秋天
     我停留在这个季节。看着
所有的树木和石头一刻刻地衰老,
那只飞升的鸟儿不停在鸣啭,呼唤着末落的生机
我独处在这座山峰上
     象一个伟大的深思的神灵,或者那些
遥远的雪。
 
那些云朵、湖泊,那些害羞的镜子
朦朦胧胧闪射着的动物们隐忍的目光
闪射着淋漓的绿色和希望
 
而我听见了冰冷的雪国的召唤,那循步而来的重重杀机。
 
我在这儿待了多久?那个玲珑剔透的世界距我多远?
莫名的饥饿使我陷入疯狂。
 
2
 
在这静谧的时辰,想象的
     震痛被秋天的众神撕碎
请拉住我的手,让我沉入黑夜
               倾听黑夜的教诲和风的奏鸣
请把那轮鲜亮的月儿装入我寒冷的记忆。
 
让那些变质的深思开满鲜花,散布于
整个山谷,所有的道路和河流,所有的石头
和埋入地下但是不甘寂寞的灵柩。
那肃穆的黑色种籽走在
盘旋而上的春光里,为时间的伟大雕塑
      举行最后的葬礼,
 
让我祈祷,为曾经喧闹的鸟群和叶片
     风在夜里呻吟,洞开了我长久
沉寂的艺术。让我为它们命名
这毫无知觉地经历过春天
现在变得锈迹斑斑的事物。
 
什么将再次辉煌什么原因
使上帝的一只手努力搬倒了那面无垠的镜子
这个枯竭的谜将由谁开采和循环使用呢?
 
但是世界将在注定的位置停滞不前
那些无形的生命开始欢唱,歌声穿过黝黑土层
落入森林外的蓝色海洋里。
 
3
 
我感到整个山峰在性感地起伏
 
面对衰老而晕眩的秋天,我束手无策,我将怎样
来维持这自然的轮回,生命的秩序?
干裂的山风能为我解答这一切吗?但是它正
旋转着怎样的舞姿为我装饰着沉睡的风景?
 
语言在这里分解成尘土,音符在这里断裂成梦呓
在这场无限的浩劫里我扮演了一个
不该扮演的角色。现在我清醒地目睹了
这一切,成为赤裸的秋天的虚无见证。
 
让我祈祷,让我借助风和夜的力量
来拯救关于秋天的无力的想象。来参与灵魂的
洗涤或者死亡。我将追随着那片树叶
那粒翻滚的石子,走入世界的深处。
 
向飘逝在山谷中的鸟鸣致敬!向微风和黑夜
向黑海洋喧荡的波涛致敬!那令人神往,遥远而神圣的归宿
 
我感到整个山峰在性感地起伏
这是身体里的一场幻灭。
 
4
 
但是那轮月亮一直在向我闪耀,她黄色的嘴唇
紧贴我的前额,告知我祈祷和诅咒的话。
在另一个世界,我曾经把这些饮恨的目光汇入大地
而今它们遗忘了我,遗忘了我身后执着友善的皑皑雪夜。
 
这种消褪的欲望,这种寂寞和这种苍白
将在哪一个世界重现?让我登上缥缈的悬崖顶端
看那崛起或者消沉的海浪(它们闪烁迭宕的缝隙里
珍藏着梦幻的诗歌),让我象动物一样逃遁于
有限之外,恐惧地回望这场铺天盖地的灾难。
 
这是我的语言么?为什么它们遥远得如同刚刚死去的春天?
 
5
 
在最合适的时辰,我了望纷飞的杂乱无章的风响
白色而柔软的生命还在我身边滞留,不肯离去
 
就象多年前我的第一首情诗,那时
我将心展开在这片土地上,聆听解救我的訇然回声
 
站在最初的出发地,思考着变了样的那些事物;唯有
月亮和树,还继续着无始无终的对话,延续着伟大
 
和不朽。这个世界上,不能被遗忘的是那些
沉思的灵魂,那片断的欢乐,零落的爱与恨
 
在最孤独的时刻,我把整个山峰再次环视
我听见大地微弱的喘息,我知道黎明将至。
 
6
 
祈盼的眼睛
     在充血,在碎裂,在成为
星星,在诞生新鲜的水和火
     黎明和梦幻。
              让它们远远地飘去吧
飘去吧
当浓雾迷漫,当一切变得更抽象
      生机盎然的事物们遵照上帝的旨意
     一个个坠落、消失、腐朽
成为虚无世界的一部分
     我独处在
这个空旷迷人的地方,聆听着静谧而不完整的
     神的呓语。
                               
 
                         1994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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