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榕 ⊙ 黎明时分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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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或者其它(短诗十三首)

◎晏榕



   预言或者其它      

在岩石一般冰冷坚硬的生活里
我度日如年
在每次的梦幻中我一如被捆住手脚
堵住嘴巴的死囚
只能将惺忪的睡眼合住又张开
注视着那条隐约可见的绳索

黎明尚遥远
我听不见钟表的足音
在一片空旷的想象里
整个世界都默不作声
只有我和信仰的影子来回晃动
围拢着角落里黑黑的枝桠

连勇敢的闪电也在逃逸    
最忠贞的星辰也要坠落了
我惊慌失措地面对着一把利刃的嘲笑
把每一滴血都凝结在了自已的呼吸里
而它悄悄划破夜的皮肤
一下子刺入了黑暗的最深部

这是个荒芜人迹的原野
我抚摸着风一样虚无的诗句
不知道春天的种籽会在哪一个轮回
将深埋的美丽欲望一一胀破
而时间的河水越流越慢
象正被一堵无形的巨坝拦腰截断

这是让人无话可说的一刻
没有精彩的瞬间和亘久的怀念
我该铭记什么我该忘却什么
我会在何时入睡何时醒来
当我又一次窒息于自已的沉思
谎言的叶片仍在抽象的树端摇曳

当舌尖再也不能转动
我睁大了滴血的瞳仁
猜度着在寂静的最深处
会有另外一种语言始终喋喋不休
描述着遥不可及的梦想
和一场风暴的来临
                              (1999年6月)

            葬  仪                  
我在尘土飞扬的三月写诗,可能
已经是春天了。没有谁曾经
前来造访。我独自一人在黑黑的黎明
狂奔。那么多灵感的叶片紧紧追随着我,
它们不知道我早已死去。

整个三月被我的阴影笼罩,亲爱的春天,
我的世界成了一头无依无靠的困兽。
我从它脸部肌肉的抽畜中获得了
某种信息。那次恋爱如此细微,足以
证明你们的存在和我的虚无。

我在一种纯粹如水的物质里写诗。
一切都尚未成形,但却生机盎然。
我嗅出从泥土漫溢出来的味道,意识到
某位前人可能思考过同一个问题。但它们
那么乖巧,对最后一次审判毫无戒意。
                                                                            (1996年3月19日)

          另一种抒情  
是时候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如此坦然,能容下整夜的稿纸

毒性开始发作。我不能伤害这只
隐藏在我思想深处的昆虫,我不能这样做。

因此我只好选择自己。作为黑夜里的佐证。
但它的身份到底如何,我并不知道。

这片刻忧郁的身份到底如何。我并不知道。
它曾是谁的荣耀的祖先?

是时候了,我曾把我的这些小情人
藏在那本旧诗集的扉页,并赠之以玫瑰。

而她们的脸如此难堪,一如
飘落在十月里的树叶。或者废纸。

(我与电话的另一头
约好了明年的受孕日)

深夜。有一种无形的压迫让我恶心。
是不是蜘蛛的网?

真可怜,我的文字们纷纷逃亡,
在春天留下没有命名的足印。

这些粗大的绳索,能网住
所有细微的动作和想法。

我只是个旁观者吗?是什么
使我的目光变得弯曲而黯淡?

最后我打开书页,又犹豫不绝地
闭上眼,生怕自己也在其中。

她们一点儿也没变,一如从前。
其中一个咬了咬我的耳朵,说,“我不会变。”
                                                                              
                                                                (1998年3月27日)


          是谁在暗中偷窥  
是谁在暗中偷窥,当我给上帝
写着这封长信。我提醒那些黑色的
昆虫,不要去管,呆在你们的地方,  
不要让书页摭挡住你们的想象。

是谁在暗中窃笑,当我找不到
一个恰当的词语。飘落在窗外的钟声
悄然划过玻璃,让我猜想是否一场
大雨即将来临。它们曾经那么寒冷多情。

是谁在暗中落泪,当我在子夜
把一根火柴燃亮。我听见了精灵们短 促
含糊的呼吸,似乎要赶着搭上末班夜车。
而我将注定在原地伫立,遥望着将息的灯火。

是谁在暗中离去,当我疲惫不堪,
独坐黎明。这些惺忪的文字鲜艳无比,
争着向我讲述一出黑黑的喜剧。但我知道
它的结局会远远逃离,且无需铭记。
                                      
                (1997年3月21日)    
              
                  
      致塔特·休斯
这个夜晚流水潺潺,而我的歌却悄无声息。
我梦见那么多蓝色的海水—— 没有生命的海水
自我的心脏漫溢。

这个夜晚流水喑哑,而我却一直在莫名呻吟着。
我生病了。十二月的雪片曾打在我的脸颊。
我病得很厉害。穿着破旧的单衣,睡在垃圾堆旁。

高山流水。 夜里最黑暗的风拨打着琴弦。
微弱的虫鸣把我的遐思带向遥远的一个夏天。
我在天堂做梦,在这个田埂上流浪。

海水淹没了我的心脏,我浑身发抖。
那搁浅在三月的一个单词已黯淡无光,我不能再次
窥视她黑暗里的动作。

这时间的水声!它穿透了褐红的土地和闪闪的黄金。
我的日子从来没有如此好过,我只杀死了一个词语,
就赢得了整个黑夜的好感。

我的冥思象水一样滴落。水波荡漾让世界阵阵晕眩。
我看见一小簇黄花盛开在空旷的秋天,一如我
只身躲藏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1996年2月初)
             乞   讨
拂晓时分,我把长发剪去,剔掉了
胡须。我把一个春天写出的诗装在口袋,
戴上墨镜,溜到久违的大街上。

我忘记了那次自杀的经过。那些黑色的句子
曾把我淹没在干涸的午夜,事物们之间
都以冷眼相看,自以为保持着双倍的尊严。

但是现在,连时间也在出着虚汗,表情冷漠得
让我担心。“这是最好的,这是最好的,不管
它是天堂还是地狱”屋顶上的盆花如是说。

我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从我面前走过的人,他们
风度翩翩,手里拿着玫瑰、化装包、冰淇淋。那些
烧死的词语我再也无法找见,再也不能回想。

我将流浪到何处?谁会选择我的肉体和
想象?“呸!”我把嚼了很久的泡泡糖
用力唾出,“快给我些食物!让我活下去!”

连光明也无法再充电,在以前这是我们唯一
能做的傻事。这些人将把我带到何处?一想到
他们注定会满足我的一切,我就毛骨悚然。
(1997年5月17日)

    车 站
一片游离的灯火。一片片
燃烧着幽梦或行将沉寂的心灵
我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喧嚣
却一次又一次被这些毫无美感可言的姿态
和干涸木然的脸孔深深打动

在这个纯属偶然却异常性感的夜晚
无动于衷的钟点被强行编码 
而拉客的女孩却展露着心甘情愿的
笑靥,不厌其烦地捕捉着没有戒备的虚影

没有一条让人恐惧的讯息
崩溃的天真那么潮湿,象花儿
开放在空气里,栩栩如生
没有谁去留意路面上闪闪发亮的东西

这些无处寄存的事物还要流浪多久
疲惫的鞋跟,满载寂寞的行李箱
不完全的分手和破碎的心
没有谁会在意这些擦肩而过的风景
会在哪场凄美的爱情里重新显现

“整个世界都晚点了,你们
又何必如此失望如此吃惊?”
月台上的棕榈树仪态安祥,作如是说
但这一切之外却包围着更大的
瞬间黑暗,怀疑的念头正如枯叶般招摇

     无    题
我不知道
这个城镇在夜晚
还是否保持着呼吸

只有一棵无语的法国梧桐
落下最后一片叶子
提醒我死亡还未到达

还有夜空
还有冻僵的恶梦
十二颗星子正泅渡银河

它们都在移动
从一侧到另一侧
却故意不从我的视线里逃脱

那只隐形的手
压迫着我敏感的神经
是瞬间还是千年

不知从哪儿溜出的风
撩起了整个黑夜的灰烬
我亦熔化其中
                                  (1996年11月14日)

    酒  吧
今天我呆在这儿,不知道明天会在哪儿
两个女人,六瓶啤酒,一束幽暗的光线

没有秩序的美,或者忧伤,我不敢辨别
听任屋内的风从一个钟点流向另一个钟点

我目不转睛注视着的是那朵塑料花的睡意 
谁在美的背后制造了这幕情意绵绵的黑暗

那个躲在角落里的男人一定想要表达什么
他暗黄色的表情已镶嵌在凸凹不平的墙面

此地此时,只有这液态的音乐是最清醒的
这刻骨的寒冷,这片断的爱的虚无让我依恋

举起酒杯的一瞬,整个世界都象是玻璃做的
“不要把我看成诗人”,我醉意十足,连说三遍


    这时光如此冷艳神秘
这时光如此冷艳神秘
我坐在这儿,想象着那场
由远而近的书页里的雨

只有风显得从容大度
在这个秋天来回游弋
裹挟着我黑黑的秘密

这时光如此虚幻静寂
淹没了昆虫孤绝的鸣叫
和它们隐蔽的呼吸

这忧郁的风从何处而来
为什么它们不能穿透
我偶然的骨骼和睡意

在冷清湿润的午夜时分
我坐在这个毫无知觉的房间里
嗅到了思想被烧烤的气味

当钟点如石头一般沉默
一张叶片绝望地滑过玻璃
让我和这个世界怦然心悸


无  题
这个夜晚让我愁眉不展,我甚至不敢扫视
墙上的挂钟,它的步子优柔大度,不紧不慢

大厅里的人患上了一种流行病,窗帘半掩着
我看到行色匆匆的风儿正漫无目地地旋转

两个妙龄少女在椅子上沉睡,其中一个
埋着脸儿,姿态妩媚,我感到了空气的微颤

是什么屏住了呼吸,藏匿在片刻的黑暗里
玻璃另一面,似乎有雨滴滑过长长的时间

多么让人心动,这隐隐的歌声是否来自她们
遥远的幽梦,连灯光也在闪着黑黑的弧线

连温度也觉得受到了伤害,但这些假花
没有失去理智,念念不忘那个早早死去的春天

在这骤然的事件里,一种腥腥的气味不知从何处
漫溢而来,把我忧郁的沉思覆盖,让我仪态安然


    一首后形而上学的诗
她端坐在我面前,细数着窗外流离沾湿的枯叶
那么多发黄的记忆,经由荒诞的导演,被雨水一一打落
不时有气喘嘘嘘的汽车拐进街角,满载着娼妓的祝福

空气或者时间,如此模糊,宛若这不动声色的
女人,它们正以一种可笑的方式纠缠着我的贫穷
我跷着二郎腿,那被扭曲的幸福正向整个大厅曼延

这是我无法拼读的两个单词,又一次偷偷潜入
黑夜的酒杯,并发出诱人的讪笑。我知道总有一天
这一切将无法再获新生,她毫不设防的坚强和我的怯懦

它们注定将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被悄悄透视,包括那张
看似陈旧的脸庞,这白晰而无意义的纸,以及我绵绵的
醉意。这些事物将被看成是另外一些事物,焕然

一新。从白天到黑夜,长久以来我所一直坚持着的
到底是什么,而那可怕的美早已诞生在了哪个
不为人知的角落?这过程微妙又险恶,如我拼凑出来的

诗行一样可笑。我不认为她是认真的,当她用手指
擦着玻璃上的水气。我默默看着正在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我专注地看着,直到她棕黑色的化装包自椅子上滑落

  写 意
一只瓢虫落在我的书页
    美丽的花斑
      让我晕炫
        蝴蝶的蛹
在茧中沉睡
    它幼稚的梦想
      在黑暗里熠熠发亮
                文字们在眼中,在阳光下
变绿,生根发芽
                然后长出了枝叶
                            我忧郁的冥思
                             躲在它们的阴翳里
(这个世界一下子沉陷在
                    静止的一秒钟
                被一个偷窥的眼神
                                     嘲弄着)
我满周岁的女儿一声不吭
        倚在她的学步车里
                        也许正以她的方式
理解着来自叶片的歌声。

                                     (1997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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