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 ⊙ 停诗房:语词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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槛前山深水寒——沈鱼2009年诗选17首

◎沈鱼



槛前山深水寒——沈鱼2009年诗选17首

指引
暮晚
这生活早有定数
我也有落叶的情怀
烟花
正午的光线蒙受阴影的诋毁
夜行者
烟花无枝
明天依旧好天气
槛前山深水寒
错爱
花瓶
灰牢笔记
倾诉
祈祷
晴朗
独白


指 引
——给悦然


那天下午,冬阳明朗,花瓣的香气散尽时天空寂静
你趴在白云边看我,酒窝上停着一只蝴蝶
你的皮肤清澈,血管细腻,宛如流水的丝弦,透明
而又深不可测。神明在指引命运,而你
在指引我的生活、前程与悲喜

你的微笑令人迷醉,而你的呼吸让我感受到我的心
你还没有学会哭泣,但婴啼宛如樱桃,纯粹且动人
你新鲜的身体让我的灵魂变得生动且清晰
你稚嫩的手抹掉我指尖上的尘,骨缝里的灰和多年积累的
伤感、怨恨、憔悴与懊悔

时光不再是一种缓慢的折磨,未来的细微变化
都让我感到欣喜
你是我未完成的腹稿,我将为你耗尽整整一生,即使
一生平庸

2009.02.17


暮 晚


黄昏,落叶弥漫铜锈的生腥。而枯枝,生铁般
指向尘世的前途。关于命运、生活和死亡我仍然无法深知
恍惚的时光,如柳树上的烟,消失在湖面
湖水颤抖,阴冷的肌肤随风起皱
晦暗的新月,斜挂衰朽的残年,仿佛人间
没有欢聚,只有别离

但月映万川,你没有必要如此惘然
但新鲜的婴啼,给你带来尊严与荣耀
生活啊,必如流水般不朽,并洗去你持久的厌倦、抱怨与羞愧

令人悲伤的事物很多,比如突如其来的怨恨
持续到晚年
比如失败,比如朝生暮死,比如花瓣和露水
但落花仍有酒香
可以用来埋骨
清洁哀怨

人世的冷暖多虚妄,而幸福子虚乌有
话虽如此,你仍不能说我悲观
天已黑透,灵魂独坐山间,这漫山的草木周身冰凉
闲时抽烟、饮酒、听琴、写字,细数一生的尘埃
生活如此,你没有必要哀悼。选择妥协、和解还有爱
选择劈柴、喂猪、在低矮的厨房砍瓜切菜,并耐心收拾餐桌
在而立与不惑之间,我该满足,我已满足
请相信,所有对人世的抱怨都是对幸福生活的损伤
现在,请允许我在苦楝树的阴影中为你祈福
愿我们共同生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2009.02.18



这生活早有定数


这生活早有定数,而“人魄如灰炭,转瞬消失”(沈垂拱)
这被重复的怨恨、悲悯与叹息无须我来转述
而纸醉金迷也非我所羡慕
那么,为什么活着?幸福与幸福并无二致,悲哀等同于虚无
风景看透了,桃花无非
三两枝

在酒色生涯中保持明媚之姿
给每一根肋骨编号,以免零落,拼不回月下舞姿
你在高枝迟暮,我在疏影庸碌
扔掉吧扔掉吧,信仰与财富、爱情与痛哭
给所有鸡零狗碎穿上灵魂的华服
给往事上漆,写上大红“囍”字
瞧,刽子手与接生婆结为连理,而你所说的屠夫也正是
我诗中的隐士

卑微尘世,有什么能够澄清我们内心的迷雾?
这漫山的桃花是否也是地狱的泥泞?
啊,在人群中我也会有淡淡的忧伤,虽然这忧伤早已被你说出

这生死早有定数,这空枝就是我的遗骨
任其冷暖,不必收拾

2009.02.23




我也有落叶的情怀


我也有落叶的情怀,死不足惜
但仍苟活于人世。那么多山山水水千花万树都活得好好的
我又何必急着去死?耐心是必要的,水滴石穿莲花莲子
所谓一世传一世就是,万物自足,需求自取
这不是我能很快明白的道理

职场奔波,凄惶如丧家犬
情场失意,哀哀若草木灰
挂剑山间,酝酿了隐士的胸怀。但仍被瑟缩芦花所伤
唯美之物过于柔软,中流击水,但仍被光阴所毁
这就是宿命,在人间饱受摧残的又何止你我
而稳坐山谷的顽石似乎忘记了折磨

从来都是七情六欲在指引人生
这人世过于繁华,催人泪下
这些那些,美得让人绝望,显然虚假
你说,白骨如灰,泪如雨下,不过是个隐喻
真相就是,黄土一抔,草没了
我说,“死期如欢宴,需要好好安排一下”

来来来,拆开这些字的骨架,来来来,洗涮涮
肮脏的肉洁净的骨,好好清洗一下
把谎言摆上书架,把爱情油漆一下
把昨天搬回今天,把明天透支一下
死神对我说,你的神情俊朗,只是略显孤单
我安排你到地狱洗字,胜过在人间学蛙

人间灯火渐萧索,万里江山皆过客
学习把有限的生活过得无比冷漠
抛弃此处的生死离合,不如到对岸观火
来来来,让我们齐声赞颂这完美的生活

2009.02.24


烟 花


烟花是黑暗的怨恨,是惆怅与哀怨的悼词
是赴死前的最后一次描眉,是隔世的镜中
五官全无的白面书生,惊鸿一瞥,然后沉默

璀璨之花也有清凉表情,不可收拾的
琐碎的灵魂在俗气中长相完美,在虚无中脱身
做得简单、漂亮、干净

灰烬不是我的措辞,委身于流水的
废弃的肉身,是不必缅怀的鸡零狗碎
啊浮光浮光,灵魂已经出窍,一朵野菊即开即萎

2009.03.17



正午的光线蒙受阴影的诋毁


以足够的耐心,提前准备悼词
给一个白痴,安排天才的葬礼
措辞尽量完美,避免伤害慵懒的人群
我说的是花,但不包括花蕊的暴力
我说的是血,但不要溅到世俗的软骨

若即若离的远观态度,不只是出于审美
伤筋动骨的爱情不适合中年,隐痛必须
限制在文字中,说出即是亮刀子
但要记得刀口朝外
至于隐秘的激情,不在此处,也不在彼处

在制度中偷情,摸伦理的屁股
但要记得回收精液,磨掉指纹
权威必须遗弃私生子
把快感停留在辞藻的乳沟和语感的肚脐中
精神作为线索,可以忽略不计

隐忍之后茫然,以为要下雨
然后真的下雨,所思即所是
以血磨牙,一语成谶,惩罚我受灵魂排挤
活在恍惚与虚妄中
冷眼旁观一只空碗中的苍蝇
咀嚼剩饭
还把粪便拉在我的额头上

正午的光线蒙受阴影的诋毁
我忏悔:路遇小人,是我修行不够
结交君子,说明你有慈悲心
是非恩怨,如窗外风雨,不可预言
也不必惋惜

我无意惊动魂魄,但身体已无比厌倦
肉在时间的挤压下化成水,桔子汁也是这样
香气溃败,面目全非,无营养可言
当我年老,是否还有魂魄在世上停留
继续关怀这无耻的郁闷的琐碎的生活?
或者,以真理的手势抽我一耳光
喝令我:闭嘴!

2009.03.17



夜行者


坐入黑暗,以血为灯,我打量前程
纸上的萤火不足以照亮身体的沼泽
灵魂的光亮取决于骨骼里磷的含量
但你说,不,硬度更重要!
而硬度来自于风,风度,风俗,风言风语
你所承受的世俗的打击都成为精神的反作用力

靠一行诗起身,以骨为杖,以风为目
你可以走得更远,天堂不够,上帝不够
你有自己的宁静之神,在唇边稳坐
在指尖散步,拆散词根又用血液粘合

夜行者,尾随幻觉,乘花香远游
日久他乡即故乡,而故乡就是花蕊
就是花开花落就是自由就是欢喜
就是未知之物在你眼前打开又合上
好像风吹树叶,树叶漂流,流向永恒
永恒之上是枉然的人生

夜行者,手提头颅,准备收拾真理
当然,也把谎言、罪恶和死亡收拾进去
顺带收拾的还有生活的狭隘、肤浅与卑贱
至于鸟骨、鱼鳞、花茎及其它琐碎之物
就让它们构成荒凉人世的惊人之美吧

肉体在劳动、悲伤与恐惧中枯坐
而灵魂早已动身,夜行者
横骨为笛,执笔为刀,逆行于文字的江湖
逐诗意而居,闲暇时
用杀猪刀裁剪嫁衣——
那一身落拓的青衣也绣满人间的爱意

但他在人间的温情中稍事休息
仍要继续,继续远离,顺着风声雨意
或者,穿透狂风暴雨,攀越闪电之梯
啊,这漫漫的黑暗是否时间的陷阱?
啊,这漫漫的道路到底通向何方?

2009.03.21




烟花无枝


花开无非暴怒,止于流水的哭
枯肠无悲喜,烟花烂醉
“寂寞开无主”(陆游)

鱼眼占透风流,为何死不瞑目?
片甲隐于江波,谁谓金鳞横渡?
龙饮者不知寂寞,浅唱者说:
杂音太多,目迷五色

烟花三月,黑暗肉体的刺青
无法描绘灵魂的暗影
热血冷心喂不饱隐痛
但花朵无关死活,继续凋落

繁华以尘埃为暗底,以美人为隐喻
有人处,即是安身处
有情处,即是葬身处

比明月矮,但高于炊烟
烟花无枝,开在人间,上下两难

神在天上狂歌,鬼在地里干活
我主漂泊,两袖清风,一世清闲
两头都是客

不管你爱不爱我
我愿随烟花,归了流水,散了魂魄
只把舌头,绽成烟花一朵

2009.03.24



明天依旧好天气


骨肉修山水,地狱泥泞
明月不与太阳争,隐没于光辉
我在人群,相貌清寂
回望的表情如密林花径

我闻百花香,不语
忆及深秋,果实高挂,无人采摘
我不为酒香而来,只是为了看你
结果前的模样

事物现于前,如三月草长莺飞
令人欢喜,花落不必掩埋
泪流满面,我提着孤灯去看你
黑暗肉体的一生无人照看
灵魂裸足,在粗糙的人世行走
来不及喊痛
迎面撞上晚年

悲哀吧虚脱吧宽容吧隐忍吧
妄想之舌无法言说
不如割了
形而上的冰灭了无名火
人生宛如虚度,又何必在乎
谩骂和诋毁

慈悲搭桥,鲜花开路,宠辱不惊
性善性恶自在我心。大梦初醒
鸟叫声衔来清茶,润我肺腑
脱衣上床,一丝不挂
明天依旧好天气

2009.03.26




槛前山深水寒


正午的阳光令人茫然,想起
在疲惫的桃树下对饮,废话,唱歌,想起
书剑飘零,从秋到夏,一路走来
我拾得落花三千,哪一朵
都不是你的模样

沿途风景明丽,女人香味附体,那应当
又是春末,或初夏。一路走来
无人识得沈鱼
唉,我喜欢女人的肉香,但爱情却令人
绝望,如果你忽然对她着了迷

一失难追,我放弃的还有惆怅与前程
唯人身难得,故不自毁
有双亲渐老,不能相弃
我流寓上海、广州,花鸟不相识,故相安无事
你我贫贱夫妻,相见不容易,应
暗生欢喜

浮世应有沉香暗藏心底,晚年好相忆
藏器者老死山野,隐匿者栖身市井
朽木空花,都是英雄美人
当悲欢散尽,我与谁同生共死,或独自一人
慢慢回忆江湖的春梦

读旧信字字见骨,泪痕微温
举目处人左鬼右,都在赴死路
生老病死缠身,不觉泪落
绝对的死让我珍惜身边活着的人

贫不择妻,选择你就爱上你,故不生烦恼
抬头乌鸦飞天,槛前山深水寒,我照单全收
一路走来,落花三千
哪一朵都是你的模样

2009.03.29





错 爱


在蓝色中加一点红表示疼
在花香中加一点盐,香气就有了
尘埃的味道——
她的美不是故意的

我因此决定把爱烂在肚子里
想你的时候就炒一碟莲藕
并看着你的白
发呆

对着一堆灰烬想烟花的美
错过的最是倾城,适合怀念但
哭不出来

深蓝或浅蓝,都噙着泪
无端的悲哀在十二年后
当我放弃了赞美
你依然明媚

2009.03.31





花 瓶


事务性的存在,玻璃、金属、木器或者瓷
置于繁华之隅,以花粉为主食,以花魂为甜品
忍受花香的折磨太久了,我隐匿了腰部的
刺青和痛。我面对的失望、爱与死太多了
菊花、玫瑰或百合,短命但盛大。我承认
黄色有些色情、富贵但令人沮丧,玫瑰的甜
并非完全出自虚伪,甜言蜜语,对于世俗的
羞辱不失为一味良药,问题是
百合自杀式的绽放刺瞎了冥想者
的双眼,而水仙的孤独感
在吵闹和埋怨中囤积。出于礼貌
我隐藏了失落、易碎与敏感,看起来
有时我无所世事,有时我雄心勃勃
这取决于我背负的花语,事实上
当你留连于缤纷的花色
弥留的花香正在抚摸绝望

空虚见证了凋蔽和冷场,而芳香是对虚无的戏仿
我承认你的美璀璨但寂寞,只有我
耐心收集你的零落和腐败。我是世俗的容器,填满了
枯萎的旧帐。新欢依旧妖艳,但不符合我的美学
昙花在月下独自饮酒,我用残损的花瓣装饰伤痕
我不会和每一朵偶然经过的鲜花结怨
我容纳她们温暖的肉潮湿的肉浑浊的肉干净的肉
伤感的肉——她们摊开的敏感也是仇恨的肉
噢,肉体如泥,白骨清晰,当她们
从我喑哑的喉咙抽身离去
我摸到她们疲惫的恻隐之心
不愿死去的死,不想妥协的死,不肯屈就的死
而我,在花香与泪水的浸染中练就了不死之身
其实我更渴望与荆棘和清水厮守一生
用暗香喂养一只蚕食光阴的蛆——瞧!
它洁净的样子像一个寡居的花神,从刺青的针眼里
爬出来,因为太久的孤独而面目苍白

2009.05.10






灰牢笔记


执刀的手握笔,斜砍的字体
显然有些生气。我出了皇宫,又厌倦了江湖
在灰牢中稳坐,死囚一律喊我兄弟
——身怀精神者,斩立决!

我的匪气,不适合花鸟小写意
而你的泼墨山水仿佛大醉一场
暴雨之后,伤感来迟,丢给落花三千朵,不必收拾
此时他们聚集在人间广场,不是谈论政治
不是谈论道德,也不是谈论GDP
他们佯装观天,谈论天气,装扮成革命分子
他们在历史中捉虱子,编书,在眉批中插入荦段子
瞧,他们是标题党,喜欢黑体字
而我的荆棘体不在当局的字库中,无法批量印制

玉兰声泪俱下,述说着姐妹们的婚史
我相信,她们不是被迫的,当然
也不是反抗的,但你不要怀疑她们的贞洁
她们是和谐的,温顺的,她们是可爱的劳力
在流水线上,无怨无悔地劳作

我退守在人性的边缘,习惯蝉声和口令
祖国啊,请允许我倒挂金钟
隐居在你删除的意识形态中

2009.05.21








倾 诉


文字的积怨跟尘世的诅咒不同
在虚妄的地狱独自称王,但活在旧词、新欢
隐痛和表达的阴影里
活在抵达真理、命运、爱与死的中途
周旋于灵魂与灵魂、肉体与肉体,选择呜咽或嘀咕
选择沉默,在醉生梦死的人群中
选择失声痛哭
在铁、水泥、塑料、碎玻璃和科层制的万花筒里

留连于感官之美与肉体之欢,而绸衣后衰老的无常
你没有看见。你没有看见,我没有看见
你手上陈旧的乐器和腐烂的兵器
你嘴里黄金的舌头和白银的声带
你肩胛骨流泪的刺青、后腰沉默的牡丹
你胃里孤单的草籽、迟钝的铁、敏感的盐
装饰、印刷与修辞的美
一朵虚弱的花,一张废纸——
她的伤心和痛苦确实难以表达,或抵达

2009.07.29




祈 祷


七月过后是八月,一把匕首把人剥开
薄衣下的骨头,怨恨的人漆黑
热爱的洁白
一个人的路越走越窄,但是死,仍给灵魂开一扇天窗
过路人说,陌生人,请照看好你的灵魂
不要被七月的大火烧干

但也不要被深夜的暴雨淋透
无处躲藏的青春到了尽头,而年老的人
仍小心翼翼保护肮脏的袖口
仿佛年龄仍有不舍的隐忧

如果我死了,请留给我一碗清水、一把盐和一小块生铁
灯盏就送给过路人吧,顺便送给他
清白、坚忍、痛与爱

2009.08.02




晴 朗


蝴蝶的肉身还残存一些花粉。百合或牡丹
微温,疼。明月下霜气很重,但不是在谈论死
此时昙花绽放,却无香味

静夜,我没有悲哀需要倾诉,也没有事物
需要确认。我看见的镜子是湖水,湖水是天空
天空是你明净的肌肤,在滴水

这样的夜晚我愿称之为晴朗。
星辰,是不经意流下的泪水我表达为明媚
而旁边的乌云,是你临睡前的表情,平静如深渊,无人经过

2009.08.08,凌晨


独 白


面对苍穹,我无话可说
絮语留给芦苇,低吟还给晚风
在天空下,有时坐着,有时站起。在黑夜中低头或抬头
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被时间忽略
又在光阴中困难地活着,有时又有莫名的喜悦
仿佛在隐忧的河流中浮出头来,张望或盲目
又被泥泞卷走,从不问方向或为什么

2009.08.08,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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