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 ⊙ 平墩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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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61首)

◎江非



嘿嘿嘿
□江非 著


江非,1974年生于山东平墩湖,著有诗集《独角戏》、《纪念册》、《一只蚂蚁上路了》等;现居海南。




目录(61首)


陀螺还没有停下来
什么样的,什么样的
我们吃,我们挖,我们收割
我幻想的道路去过罗马
卡斯特罗老了
甲虫与蜥蜴
后饥饿之歌
杀人者坐在筏子上
农历十月初一在故乡沿着公路行走告诉爱人也告诉自己
深夜寅时写在《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书签上
创世纪之夜
爱就是天空苍白而火山石幽谧
好日子
赞美土地的日子
按照历史、契约、美和这个刚刚过去的正午
饭后在山东散步独自的自言自语
雪夜回平墩湖
三十岁序
我和你的距离
狂想者之死
杂种之歌
烟灰之歌
每写一次就救活一个词
时间简史
本·拉登
口吃者记
那些到天堂去的人是怎么去的
包裹速递
虚幻之门
龙卷风之夜
倒计时
致保尔·柯察金
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一醉方休
秋日的雨林布满了红色的果子让行走无法继续
来吧,美人
北方的读书人
美好时光要如何度过
我们建一个省吧
二十一世纪中国妇女开房指南
符力去南京了
10分钟
创可贴
如果一个女人带着一张吊床去非洲
嘿嘿嘿
我一直想写一首诗这样的诗
去海南就要有去海南的样子
需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
临沂城不欢迎妓女
在临沂城混下去
我用手枪指着你们
无所适从的念头
十面楚歌
我会怎样折磨你
不能自拔
谁干的
全都来了
致哀
剩下的不多了
停住了
一只蚂蚁上路了








陀螺还没有停下来


剃须刀在剃掉胡子
菜刀在切菜
杀猪刀没有杀猪
剔骨刀没有剔骨
手术刀在剖开肚子
拿出超重的婴儿
不同于刺刀同时
刺进另一个肚子

剪刀在剪断
裁纸刀在裁
然后写上黑色的字
黑色的汉字

铅笔刚刚削好
卷笔刀和橡皮躺在一起
水果刀,在滴着水果的血
需要抹布轻轻抹去
需要流产的主妇
讪笑着,弯身抹去

子弹没有射出
包裹没有寄走
陀螺没有停下来

陀螺还在脖子上继续旋转
犹如孩子们手中
秋日的风车
人群在涌向潮湿的死亡集市

看不到的
布尔什维克在旋转
中央情报局的雨伞在旋转
电视机在旋转
托尔斯泰
用托尔斯泰主义的汤匙在旋转

表针在动
并不意味着时间在顺从
地球是一只会跳芭蕾的鸵鸟
还站在自己的鸟蛋上在旋转


什么样的,什么样的


呼吸什么样的空气就会得上什么样的肺病
走上什么样的夜路就会染上什么样的脚气
抱着什么样的女人
就会写出什么样的诗

打开什么样的雨伞就会听见什么样的雷声
举起什么样的枪就会射出什么样的子弹
盯上什么样的蝴蝶
就会咬住什么样的乳房

带着什么样的手铐就会越出什么样的监狱
走到什么样的国界就会看见什么样的界石
打到什么样的脸上
就会听到什么样的耳光

爬出什么样的子宫就会掉进什么样的时代
落进什么样的陷阱就会弹起什么样的回声
照着什么样的镜子
就会看见什么样的妖精

写下什么样的借条
就会欠下什么样的债务
开着什么样的卡车
就会运来什么样的土豆
榨着什么样的骨头就会瞥见什么样的死神
抓住什么样的天空就会梦见什么样的白云


我们吃,我们挖,我们收割


我们的任务是给这些机器除锈
这些生病的铁,轮子、锯齿、吃水线下的桨叶
我们把这些用旧的尸首运走
用满是老人斑的头发编成的麻绳
我们的任务是消灭癫痫
我们除,然后运走

我们的任务是吃
把这些骨头上的肉吃掉
把这些有肉的、抓住的、没有跑掉的吞掉
我们在吃之前,先放血,然后分割
剩下的,埋进冰箱里的档案袋
我们吃,然后扔掉

我们的任务是给这些门重新刷上油漆
给马路刷好斑马线,给脸刷上记忆
用不同的颜色标明把手、开关、消火栓、高原与禁地
手上沾上了各种各样的污渍
然后伸进每条河里使劲地搓洗
我们刷,然后去洗

我们的任务是坐在门口等着铲车开来
等它进来,把这片大陆挖开
在这里挖出化石、石油、肺和肠子
继续挖,是头盖骨、孔子、泉水、黑和火山
我们把油点着,把你放在膝盖上沿街叫卖
我们挖,然后卖掉

余下的任务是种草
我们种上可以生长的草、可以枯萎的草、荒凉的草
国家的草多了,就扛着铁锹一起去开垦
把那些没有腐烂的石头找出来
留下腐烂的茎、根、肉,然后种上庄稼
种上蔬菜、白布、广州、高压线,我们的孩子
我们种,最后收割,留下足够的草种


我幻想的道路去过罗马


我幻想过葱花和油饼
我幻想的好天气在北方,光顾过你的小城
我幻想的雨,下在蝴蝶身上
盾牌,举在事件的手中

我幻想的道路去过罗马
幻想的明天出现过一只风筝
风筝是用羽毛做的
羽毛是被钞票飘起的

我幻想我在一片矮树林里
遇见过那只小小的浣熊
那是风筝飘下来的时候
我悬在故去和未来之中

我幻想的帽子总是戴在国家头上
我幻想的电缆总是传来了噩讯
我幻想的闪电在背后一闪
是一盒与狮子对视的火柴

我幻想着云,还幻想过天空
我幻想如果天空不是那么大
土地就没有必要这么宽
如果鬼是在云上走路,那就好了
人到罗马去,道路就不会那么远


卡斯特罗老了


卡斯特罗老了
床上的好日子已经不多
心脏握在手里
他已经越来越瘦

卡斯特罗躺在床上
啃着甘蔗开始安排后事
打着奇妙的手势
讲到团结

一位公民站在左边
起草保护萤火虫的法律
另一位蹲在右侧
回忆那些雨、革命里的靴子

在电视上
人们又看见了他
那个社会主义的国家,听到他
关于社会主义的演讲

然而,在家里
他却选择了沉默
以离去的沉默
安慰祖国的沉默

犹如两个佃农的儿子
什么也不说,卡斯特罗
卡斯特罗,以后面的血
安慰前面的血


甲虫与蜥蜴


我的脑子里住着一条蜥蜴
在空白的地方
撒满甲虫
到处布满了灰尘
暴雨过后,夜色更深

在深黑的路上
我的腿被黑夜锁住
在昏暗的路边
拦车回家
家在很远的地方
外婆是去年的闪电
情人挡住了
今晚的灯光

沿途是一团潮湿的空气
空气中传来鞋匠
在后街上
丁丁当当的回忆
沿途是一只
白色的菜鸟飞过
在离屋顶一公里远的方向

我看不见那只鸟从前
是一只什么样的昆虫
看不清它有一个
什么样的巢穴
穿过林间洞口幽深的空地
水汽缠绕着
它颤抖的皮毛
它坐在一个小木凳上
屁股干燥而宁静
剥玉米的工作仍旧在秋日
仍然在深夜里继续

经过了一片墓地
车子在田野中停了下来
灯光抱着一个孕妇
也从国家的另一边
慢慢升了上来
我看见我的蜥蜴
也在那片墓地里
我的甲虫们
相互枕着对方的脖子
躺在故乡的草甸里
窃窃私语
好像它们已早我多年到来
好像没有什么
能把温柔的灵魂彼此分开


后饥饿之歌


她站在我的嘴唇上喂我
我吃到了一块阴影
我的肚子好饿
胃里没有钢琴

月亮是一个瘦鬼
砸到天上的一个大坑
月亮是一块
我吃不到的薄饼

奄奄一息的国家
到处是奄奄一息的啄木鸟
到处都是
咬着沉默的蛀虫

在地狱弥漫的年代
你册封我为越狱的逃犯
一只在白日飞翔的雄鹰
但我只向往着黑夜
那只欠条里的萤火虫

我却感到了饥饿
我又饿了
躺在盛大的废墟上
开始做一个
信封里粮食流淌的怪梦

躺在摇晃的鞋子里
埋在茂密的马鬃里摇晃
我只愿这个长梦
烂醉不醒

后来有一个过路人
在天上脱帽
让天空弯下身子告诉我
灯塔倒了
你可以旅行
但是要付清旧账
赎回自己的疾病

我要干的最后一件事情
是要在门槛上坐下来
默默看着尘土加厚
静静地听着夜色升起

暴雨没有找到
地下深藏的金子
却无意中找到了
这块干燥的红薯
告诉我是这袋
理想湿透的干粮
喂养了所有的虫子
饥饿的一生


杀人者坐在筏子上


杀人者骑着他的国王来了
杀人者骑着他的凶器来了
秋天了,杀人者
开始写诗,让一些词语死去
一些复活
杀人者坐在筏子上
飘洋过海
来了
诗歌就是他的葬礼,筏子就是他的血


农历十月初一在故乡沿着公路行走告诉爱人也告诉自己


我有一个小盒子
我有一些暗藏的小脾气
我有三棵槐树
不告诉你
它们住在哪里
有一两白银
一会儿是盘缠,一会儿是白纸
我有遇见你后短暂的眩晕与迷离
不遇见你时
怀里的电报与兵器
我有猎捕一列火车的愿望
火车,火车,我让它身上着了火
头上冒着蒸汽。天空
天空,先是热
后来是云聚集起来的样子


深夜寅时写在《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书签上


你们昨天叫我槐树
今天叫我鲨鱼
上半夜是光着屁股的小男孩
下半夜,惊慌失措的老男人
你们叫我槐树时,书上说:伊万已经走了,他去自首了
叫我鲨鱼时,是:伊万已经走远了,他怀着一颗
自由、伤感、温顺、坦诚的心


创世纪之夜


那天晚上
琼去来到了树林
杰克回到了山上
玛丽被神领走了
约翰站在岸边
小玉靠着小爱
小麦抱着小美
只有
小强一个人提前睡着了
没有听到故事的结尾
那天晚上
我们团结在一起
在灯和神的周围
我们坐在树下
母亲亲吻父亲,父亲
亲吻着一座小小的圣像

——那圣像太小了(可多么可爱)
大家屏住呼吸时,看见了孱弱的光


爱就是天空苍白而火山石幽谧


我们围在她的身边,小米说着高山的话
小饭跳起大海的舞,一首
来自家乡的歌,不好听
小雨唱了三次
然后,我们给她讲
村子里的故事、帽子里的故事
鞋子的故事,大家不会讲
就讲了山羊和草地
在去的路上,我们怕冷,拥抱了草和树枝
回来的路上,大家告别,我抱了三和采妮


好日子


好日子,在于未来,不在今日
好日子,在于副食,不在房子
我们在腿上种植蝈蝈与笼子
不种秋天和脚气
不谈论国家大事,国家站在门外
今夜,它没有坏脾气
小妇人,去年身高才一米


赞美土地的日子


团结敌人
树下挤在一起
后来睡了

雨水刚刚沉寂
修改天空的日子
有一些忧伤
不敢靠近
也不远离

隆隆的卡车驶来
赞美土地的日子
赞美幸福
也赞美自己

天空就那样了
有云
是云中的法老
也是悲伤的法律


按照历史、契约、美和这个刚刚过去的正午


当理发师赞美我的头发时
我赞美了他的手
修鞋人赞美我的鞋子时
我赞美了她的口琴
当母亲收下礼物,赞美我的感恩
我赞美了她的子宫和悲忧的心
当蝴蝶来访,赞美了我的村子
我赞美了它的故乡和以色列


饭后在山东散步独自的自言自语


我曾经遇见一头大象,一棵矮松
和三头野猪
我曾经三次赞美过那些隐逸的事物
塔、耻毛、臼齿
在雾中
朗诵关于你的诗

我曾喝醉了三次
又离开过三次
听见人们仿佛
在用彗星打扫我的头顶
人类仿佛
在用被子安慰冬天和自己

曾经想得到那些另外的
事物。曾经爱
——是多么的美好
——深爱
少年、犹豫、菟丝和这些
靴子盛行的雨季


雪夜回平墩湖


我并未生活在这里
生活在你们的身边
并未听见你们哭、你们笑。你们
窃窃私语,挥霍着无耻的生活
我走在路上
是走着一条从大海到中国的路
(你们从未走过)
是走着一条从丛林到麦田的路
(你们从不知道)
是走在一条从畜生到人民的路上
(可你们恰恰相反)
我举着旗子
那是周王的旗子
(它正要裹走一个殷都的傍晚)
那是秦皇的抹布
(它正要盖好一具春天的尸体)
那是大汉帝国的内裤
(它正要卷起一城衰朽的稗草)
我听到的歌声
它来自易水的彼岸
(深秋的彼岸)
我胯下的马匹
它出生在遥远的西域
(寒冷的西域)
我满身的月光
那是大唐的月光
(故乡的月光)
我走在这月光里穷困潦倒
(一脸冷笑)
牵着我的马
其实我并不会把它卖掉
我走在这歌声里形单影只
(满身血迹)
提着我的刀
其实我并不会去换几两碎银子
面对着山东大地
今夜我流下了一个省份的泪水
我只不过是想告诉你们
我从来就没有和你们在这个时代一起生活
我从来就没有听见你们哭、你们笑
你们窃窃私语,躲在镜子的背后
面庞僵硬挥霍着烂掉的生活
面对着整个山东大地
我在今夜流下了一个村庄的泪水
我只不过是想让这片土地
再有一个八百里的湖泊
再有一场遮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有一条羊肠小道
我杀了尔等
提了尔等的人头
就可以上山入伙


三十岁序


我三十岁了
我的身体三十岁了
我身体里的血液、心脏、肠胃、骨头们
也都三十岁了
我身体里埋着的那些炸药、石块、泪水
也都三十岁了
三十岁了
我喝下的那些水
几乎让我成了一个冻僵的水库
我吃下的那些粮食
几乎让我成了一个霉变的粮仓
我爱过的那些女人
她们挤在我身体的某一个地方
让那儿,几乎成了一座傍晚的刑场
可今天她们都去了哪儿
那些眼里含着雨水到处找我的人
那些怀里揣着火柴到处找我的人
那些在大街嚷嚷着
要和我一刀两断的人
今天,他们都去了哪里
我三十岁了
我的身体三十岁了
我身体里的黑暗、命运、肠胃、骨头们
也都三十岁了
我身体里埋着的那些炸药、耻辱、泪斑
也都三十岁了
今天,我多想放一点血
流几滴泪
大喊几声
再掏出几个炸药包
让那些到处找我的人
一看见我
就知道我三十岁了
三十岁了
唉,一个三十岁的人
他身体里藏着的那些导火索
早已变成了一碗冷场的面条


我和你的距离


我和你的距离不是海南到大陆的距离
苹果到芒果的距离,是
唐朝到明朝的距离
杨玉环到苏小小的距离
不是三十岁到七十岁的距离
兵马坑到山海关的距离
一滴血到一杯酒的距离,是
杨树到松树的距离,产房到宫颈的距离
不是我打电话你不接的距离
军机处到总理府的距离
辛亥革命到国庆节的距离,是
大海到波浪的距离
卫星到电厂的距离
我在路上讨饭,你在家中苦守寒窑的距离,不是
犯罪到法场的距离
黄昏到路灯的距离
雨越下越大,窗户到天亮的距离
卵越陷越深,公元前到公元后的距离
是从中原到西域的距离
从摇篮调到安魂曲的距离,从一开始弹奏
就没有结尾的距离
没有可以刹车片
可以刹住这块陨石的距离


狂想者之死


1
采血车停在门外
黑社会在重庆大街

清晨的风徐徐吹出
政府还未睡醒

公文陷在公式中
公章,等着明年再盖

我上厕所,在挖茅坑的思想
想这些年向你贡献了什么

除了精液和纸
铲子和雪

飞机有雷达
所以它没有黑夜

黎明时天空变大
偷越国境到达公海

氧气再一次不多了
在等着谁给我们送来

你说这里已经关门
明日才能失身

美国有很多的钱
谁去那儿拿一些

随便花花
顺便割断一个帝国的气管

2
走出狱中的雨伞
与雨点展开斗争

监狱过分安静
暴雨过分安宁

我们坐在草地上
看见庄稼
围成一圈

悲伤过分悲伤
幸福过分明亮

房顶上又多出了一道伤口
沿着河岸行走
落日给大地输上了
绝望的电流

我们坐在庄稼中
猜测谁在天上站着
谁在畅饮我们的血

谁在度过葵花之夜
墨西哥来的公牛
公路上的闯入者

这远方的杂种
它在模仿革命
探出巨大的性器

像一块吸引我们的铁
像半块红色的磁铁
带走了我们的魂魄

3
我在狂想中死去
狂想时未来正在下雨

国家分为陆地和电压
雨中飞着琴弦和燕子

狂想中我看见栗鼠越过盆地
琴盒展开深深的洞口

最深处是一片孤岛
我在那里吃灯和蚊子

我在树上
和肉与双脚短暂分离

黄昏是血压随着电压上升
狂想者沿一条河流到达那儿

狂想者沿河流再次分开水与陆地
一棵老树在心中触电而死

树旁是谁在弹一支慢曲
狂想者也在树下弹奏他的琴谱

弹琴时想安慰人群
人群内炊烟好大,不安慰我自己


杂种之歌


1
给我一匹马
我去西伯利亚
马是白色的
背上的大雪更白
雪是另一匹

有马还不行
要有一个好天气
天空多云转晴
路上风和日丽
每走一公里
都会有一个谜

有姑娘有前途
没有盘缠
没关系
有人民有奶子
没有粮食没关系

只要我想打架
我伸手就能摸到她们的奶子
我想背叛自己
只要你愿意

没啥事
我还没活够
脑子没问题
我去西伯利亚
只想痛快地喘口气

西伯利亚冻不死
老死的北极熊
西伯利亚以西的雪好大
我大口吞吃

打枪时
我找不到标靶
冲着自己的爹
勾动这该死的扳机

2
南极洲太冷
太平洋太静

林肯走出树林
草原上
撒了一泡尿
又走了回来
看见华盛顿
后来是一座
荒凉的城

我又梦见你了
你是我梦见的书童
孔子在隔壁过夜
荒废的人
在墙上
打下一个窥视的小孔

我在月光下服药
不服气
打碎了政府的暖瓶
我一直在等

粪土在等着吃掉甲虫
书信在等着
吃掉信封
风车
吃掉了风

地球在等着UFO
莫斯科在等F16
纽约在等着苏30
我一直在等

但前几天
我不在山东
我的手机已经漫游
你打电话给我
我不接
是电话线断了
电话本来就是
一只沉默的熊

是时光倒流
你爱上我
深夜爱上了我的苦胆
却没法爱上
痛苦这沉默的杂种


烟灰之歌


1
我听见了我的骨头在唱歌
唱一首腐烂之歌
我的鞋子在唱歌
唱一首逃跑之歌
我听见了我的钢铁在唱歌
唱一首灰尘之歌

隔壁的木床在唱歌
一首欢乐之歌
房顶的瓦片在唱歌
唱一首虚空之歌
瓦砾之歌
我听见了我的嘴唇在唱歌
唱一首沉默之歌
哑巴之歌

我的鬼魂在唱歌
他先是唱了一首辞别之歌
接着又唱了一遍失败之歌
从前唱过火焰之歌
如今只哼出了烟灰之歌

2
黑夜的工厂里盛产黑夜
我已经不能再写
没有电的诗

下凡的仙女是一颗流星
飘落下来是一位女神
我已经不能再写
没有神灵的诗

冬天来了
虫子都已潜入地下
地下也有一个工厂
那里生产
昆虫的睡衣
我已经不能再写
没有醒来的诗

天空是一把琴
天空仍在天上
天空是我多年前
扔上去的一块破布
没有漏斗
也没有过去
我已经不能再写
没有未来的诗

去年有人看见
一片白云掉了下来
一小片干净的灵魂
害羞地降落在了
我的家乡
我已经不能再写
没有灵魂的诗
那些突然死亡的诗

当风吹走了我的魂魄
吹着我的睾丸
叮当作响
那些身体沉默的诗


每写一次就救活一个词


在生锈的铁上
我写
在烧掉的纸上
我写
我每写一次
就唤醒一个词
(元旦那天
我唤醒的是“日出”)

在结束的公路上
我写
在公路两旁的栅栏上
我写
我每写一次
就杀掉一个词
(清明节那天
我杀掉了“墓地”)

在突然垂下的前额上
我写
在一片皮肤的空地上
我写
我每写一次
就救活一个词
(立秋那天
我救活的是“玉米”)

在张开的嘴唇上
我写
在两唇之间闪耀的玻璃上
我写
我每写一次
就会看见一个词

这个词
带着灵魂的光泽
犹如母亲怀中的婴儿
人的谈吐才刚刚开始


时间简史


他十九岁
死于
一场疾病

十八岁
外出打工

十七岁
骑着自行车

进过一趟城

十六岁打谷场上
看过一次
发生在深圳的
电影

十五岁面包吃到了

是在
一场梦中

十四岁至十岁
十岁
至两岁

倒退着
忧伤地

走着

由少年变成了
儿童

到一岁那年
当他在我们镇的
上河埠村

出生

父亲就活了过来
活在人民公社的

食堂里
走路的样子

就像一个烧开水的
临时工


本·拉登


我把我黑色的背心拉起
蒙住半张脸,问你
像不像本·拉登
你说不像
本·拉登不是这个样子的
并不是谁有一块黑布
就是本·拉登
在有本·拉登以前
起码要有一位本·拉登母亲
本·拉登父亲
本·拉登的教堂
本·拉登的祖国
本·拉登用过的地图
然后才是拉登本人
拉登躺在拉登的摇篮里
拉登的尿布湿了
拉登第一次去了山顶
其他人都去了教堂
拉登制造他的选票
在一片沙漠的反面
赶着一群少年的羊
羊和他一起在路边啃草
拉登在修剪络腮胡子
拉登没有回来
本·拉登母亲在想她的儿子
本·拉登父亲在等他的儿子
这是一块黑布
如果换成一块红布,也是如此


口吃者记


口吃的人
不想说“我”
一说到“我”
他就会口吃

口吃的人
也不想说“你”
说到“你”
他也会口吃

口吃的人
说话要慢
快了
就会失去平衡

就像走在钢丝上
口吃的人
用自己的舌头
稳定步子

这个下午
口吃的人
走进了树林
他已经进去好久了

他坐在草甸上
犹如坐在
自己的小床上

他用脑袋
一摇一摇的
(对任何事物)
用头
一点一点的
(对任何声音)

口吃的人
坐在自己小小的绸子上
舌头扛在肩上
(抻得像一根竹竿
那样细长)

口吃的人
除了唱歌
就是打手势
手一挥:是
手向上一挥:是


那些到天堂去的人是怎么去的


那些到天堂去的人都是怎么去的
是坐着轮椅,还是坐着火车
打着手电筒,还是提着灯笼
是被一张纸领去的,还是被一口气飘走的
那些上天堂的人
被铁链锁着,刑车押着
穿着木鞋,发出唧唧唧唧的说话声
在大海上没的吃,戈壁里没的喝
在官司中没有人辩护,尸首上没有好看的寿衣
他们吃着地上的草、草种去天堂
吃着河南的草,河北的草
先是吃着东北的草,然后是广东的草
以色列的草没了,就去吃伊拉克的草
地上的草没了,就吃身上的草
他们,一天一天地瘦了下去
一天一天,走在路上
结伴去天堂(还是迟到了)
我回头仰望着他们
感到是那样的孤单
目送他们渐渐离开故乡的泥碗和雪人
渐渐地接近神灵的终点
我一个人走在去地狱的路上
也感到有同样的孤单


包裹速递


今晚夜深人静
我想起有一年
我曾经走进邮局
问能不能
把一个人
寄出去
像一个包裹那样
随便给他
一个目的地
给所有的人
随便贴上一个地址
我用手指敲着
看着你的额头
在脸上
遥望痣和
谷仓边的信使
那时,墙上飘着一张灰色的海报
有些地方漏出
暗红的血迹
邮筒是绿色的
有一个绿色的鬼
在争着那个白色的
鬼的衣服
很快抽烟的时候到了
公路遥远
路边上寂静
坐着母亲和小姨
再往远处
有一群猪
流着猪泪
在被青草往远处赶着
棍子使劲地敲着
它们的屁股
屁眼在身后盯着
我和手纸
虫子也在半空里
飞来
占卜明天的
天气
从邮局里出来
我感到我已经
是一个被包好的包裹
以及那个
投递包裹的孩子
在人群中稍作停留
向田野走去
这时田野上的包裹更多
被一块一块的
墓碑和
自身永远压着
不能随风飘舞
雨淋湿了它们
雨也淋湿了人的天空
所有的雨
都自天而降
多年来,天空一直是
天空本来的样子
我却不是我自己
我却不是一个包裹
被寄给树和森林
因为是肉包裹着我
而不是金属和
石块
每天晚上
我在我的血里活着
活着,饮血
干掉我自己
下雨了
雨下得那么大
取包裹的人关掉开关
周围一片漆黑
只有黑暗中的神话和
一切关于神的常识
然后是灯
灯再次给了我
死去的往事和书
幽深的洞穴
和烧着的脸
我读书抚摸自己
向下摸去
一直向下
摸去
多少年过去了
包裹都没有它的目的地
多少年都是水饿了
在啃着背上的粮食
今晚夜深人静
海南没有降雨
不再发烧
树抚摸着自己的叶子
天空是低的
生命是低的
声音更低
那是蟋蟀和哭发出的
我一个人抽着烟
再回想那些过去
烟很快烧没了
烟灰已经脱落
新的烟灰已经接近
我的中指


虚幻之门


那夜我从一条公路上下来
看见月亮好大
月光迷人
远处大海宁静
还有海象难以置信
我在路边的一处小旅馆
轻轻敲门
然后进去
和衣而睡
深夜梦见布谷回家和我年迈的母亲
我深夜醒来
看见天下灯火渐熄
鼾声中雾气如云
起床看见门上
有十二颗星星
十二颗门钉
在相互温暖彼此的孤魂
后来我起身离开了那个小镇
沿着公路继续前行
看见路两边的槐树都冻僵了
外婆还在其中的一棵上
还在她的天上弹琴
一支红色的曲子
早已血液流尽
还抱着那棵小树
在一条弯曲的虚线上弹琴
看见公路也是一根琴弦
公路在流着
公路的血
卡车呼啸而去
它在一条更粗的琴弦上弹琴
在一个坡度很大的路段
我回头听见一只乌鸦
突然与我擦肩而过
它扔下了一个土豆
我认出那个土豆
就是卡车的灵魂、外婆的灵魂
我开始追着那个土豆拼命地奔跑
疯狂地奔向终点
但不久天上开始下雨
月光之后,天空降下了细雨
雨把我淋成了
一封湿透的信
我在雨中又一次想起了
我的母亲
我让她给黑夜取个好听的名字
但她说泥土中藏着一根棍子
藏着一个警察
在慢慢关上我的门
后来在路边的一棵电杆旁
我终于停了下来
小便,仰望,然后
在一根嗡嗡的电线上
偷窃祖国的电
通过另一根电缆
我开始和祖国静静地交谈
我看见它有辽阔的国土
但血液已经流尽
血液就是未来,未来是一座监狱
令囚犯着迷
但那夜月光迷人,我的血液已经流尽
之后我又倒在路边沉沉睡去
再一次梦见了我的母亲
以及她手中的
一只田鼠
看见那只红色的田鼠
从车厢里缓缓下来
它穿过了我空空的血管
在黑暗中敲开了这扇虚幻之门
古老的盗墓贼
它在黎明之前盗出了我
在前面带路
领我去盗取自己的坟
后来我们在公路上一起走着
一起追赶自己的灵魂
在公路岔过一条铁路的地方
我们相互拥抱,然后分手

它拐向了那些冰冷的铁轨
而我,横跨了它们


龙卷风之夜


我藏在谷仓里
你找到了我
你让我走进河里洗脸
然后带我
走在路上
趁着月光回家
你的衣袖是那么宽大
很快在背后
扇起了树林的倒影
脚步是那么沉重
传出了骨骼
回家的节奏声
当时正值秋日
神在指挥着田野
以及田野上的一切
一只鸟跟在我们的身后
其他的鸟
像乌云一样
在向你和未来凝聚
我和你一起回到家里
一起睡去
第二天黎明醒来
看见了雪白的病床
床是那样的干净

如同你的腹疼
但我们
没有和病人住在一起
我们住在神的故居
我们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还要继续走一公里
还有东方的最后
一个小时
你再次慢慢地
回到墙角
坐在谷仓的顶上
我和你一同坐在那里
饲养土和
一只善良的仓鼠
黑色的仓鼠
所有红色老鼠的
远房亲戚
你解开自己的第一个衣扣
让它进去
我摸着它软软的脊毛
如同你身上的一个脏器
所有的念头
所有的病
所有的冰
都在九点钟开始
在十点钟回来
十一点你也开着
一座冰山
太阳的私生子而来
我再次思念你
(犹如一个纳粹
站在一棵树上
在欣赏一件
古老的病号服)
想起你突然
从屋子中
站了起来
比平时站得更高
那是房子里的灯
坏了
你踩在凳子上
给生活更换灯管
突然到来的黑暗
让你犹如一只巨大的
蝙蝠
从我的眼睛里
飞出来
黑暗给你腾出了位置
你闪着红光
是一位国王
但你不是真正的蝙蝠
蝙蝠比你更老
被天空吊着
永远比你长得更快
你只是我的眼泪
从我的眼里
流出来
今晚海南的龙卷风
是那个被送到太平洋上
寄养的孩子
如今
被送了回来
此时岛上的一切
都在向南倾斜
(连同我考古时
看见的古墓和
更新的墓穴)
只有我和它
向北
刮着
一切沉默
流着眼泪
父亲,路上的一切
是那么洁白


倒计时


它在它的壳里倒着旋转
在为我的一生倒计时
它在它的壳子里
滴滴答答
赶着骆驼和羊
吐着松鼠和泡泡
告诉我
所有的人生
都是一堆大便的
周而复始
所有的人
都在游泳
是在海里
海其实什么也不是
一件蓝色的外衣
装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盒子中
它在它的壳里倒着旋转
在为我的一生倒计时
下午我在树林中走过
看见的每一只鸟
都有一顶帽子
如果我开枪
它们就会死去
倒计时就是
它在海的中心旋转
在转晕那些剩下的日子
每天黎明
子宫收集精子
法官收集证据
总统收集选民
啄木鸟收集虫子和树皮
它在搜集我
人的肉脂和头皮
每天晚上
人被房子收集
被田野收集
人有了新的选择
就不会再相信
人民币
也不会再去
人民银行
排队
我已经在那里
排了好久
还没有领到一点
人的利息
我双手撑在地上
嘴巴鼓鼓的
小腹向深处吸着
露出清晰的肋骨
已经在路边上
倒立好久了
腿像一面倾斜的旗子
只有它
滴滴答答地活着
在它的壳里倒着旋转
在为我的一生倒计时
如果它停火了
我就会死
它是一艘慢腾腾的船
我已经抓住了它的桅杆
但分割已经开始
它开始分割这首诗
用电锯
从脖子上切开
用一块磁铁
放在伤口上吸出
那些被它的齿轮
咬过的词
对待下一个轮回
下一首诗
直接使用炮筒
剪子
所有的垃圾
都逃不过它的鲨鱼和筛子
直到今晚我感到
有什么卡在我的牙缝中
伸手掏出来
是我的喉咙
每一个手雷
都有一个失败的
拉链
如果它对我开枪
我就会死


致保尔·柯察金


保尔
白菜在生长
那是因为秋天来了
秋天是伟大的艺术
火车和谬误同时越过菜地而来
保尔
你也越过铁路
为了寻找权力和鞋子而来
你有一火车的狮子
为什么秋天只用一只

你的两种闪电:爱情和死亡
这是两个杂种
在两条发烧的钢轨上
你和我,是两个
社会主义的杂种
在另外的两条钢轨上
奔跑
保尔
你的铁路修到哪里了
快到终点了吗
终点是不是就是一团篝火
在黎明时分渐渐熄灭
为什么两个在黑夜里的人
总不相逢
为什么两个快要饿死的人
永不相逢

是的
我们没有生在同一块面包上
面包需要炉子
我们的炉子里
永远烤着
我们自己
我们饿了就吃自己
把父亲留给母亲
保尔
你为这流过泪吗
在烈士墓前
你回忆你的冬尼娅和丽达
回忆我
昨夜送给你的一小捧栗子
那么长的一条铁路
你除了运送寒冷
还想运送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不写信给你
我想这并不是因为冬天
寒冷并不能让人沉默
不能让保尔沉默
保尔
我的身旁是祖父之墓
后面祖母之墓
祖国之墓
我躬身在他们中间
走过
我想象过你就是一只小鸟
昨晚住在离我不远的
一个鸟巢里
保尔
冬天来了
我并不想沉默
秋天的斗争还要坚持一夜
保尔
冬尼娅离坐上火车还要一夜


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你不会寻欢作乐
在那么一个寒冷的国家,寻欢
需要饮酒,空旷需要朋友,你只有
癫痫、自己,在纸上流放的地下室

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今晚我又想起了你,想起了你在腰上写下的故事
今晚的月光多么美好
好似在等着我们前去收割,但我去了麦子地

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你没有
割过麦子,你真该忏悔
你把钱都在俄国花光了,真是可惜
你应该来这儿,有一把锄头,我们一起去锄地

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夏日的故乡是多么美好
夏日的故乡是多么令我羞愧

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今晚
我又想起了你,吊在一棵树上想起了你
我现在就要从这棵树上下来了
是去另一棵树上寻找另一个树洞

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你好吗,活在哪里,哪儿还有你未完成的故事
顺着厕所而下,我去寻找我的灵魂


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吧
我的夜,我的床,我的桌子
潜艇开走了,我的潜水衣

一醉方休吧,我的大海
我的药,我的眼球,我的老二
酒瓶已经空了
犹如走了灵魂的肉体

一醉方休吧葵花
我的山洞,我的娘子,我的岛
这里只有监狱,是灰色的、黑色的
没有罪犯
只有警察在进进出出
一醉方休吧

我的路,我的肾,我的琵琶骨
我们去一趟丛林,抱回我们的树
树啊,如此温柔,多情而生
对月而死,隐入群峦背后

一醉方休吧,我的心,一醉方休吧
我的耻辱,我的妞、马达
潜艇已经开走了,水里只剩下了
被菩萨过滤的这片水域
余下的,是一件潜水衣

让我穿着它
在人群中深深地潜下去
然后,我有一些疯了
摸黑升起了我的潜望镜
但已烂醉如泥


秋日的雨林布满了红色的果子让行走无法继续


亲爱的
如果蜜蜂是甜的
你也是

如果头发是湿的
你也是

亲爱的
如果果子是秋天的
你也是

如果流血是红的
你也是
国旗一样的颜色

如果太平洋
是没有尽头的
我会坐在太平洋的尽头
等你

坐在一个筏子上
抱着筏子外的你

我点上一支烟
抽出一根给你

接着细雨来了
然后才是暴雨的开始


来吧,美人


夜幕已经降临
峡谷
已经寂静
公路旁
只有一片干净的黄昏

哦,你来吧
来吧
我的美人
这个时候
世界该空的地方
已经倒空
只有这里人声鼎沸

整条公路都已
停止了颠簸
其余的
步入黑暗
只有这儿
还亮着灯
只有你的酒馆
灯火通明

哦,来吧
我的美人
从你的衣服中慢慢醒来
伸手拔下
身旁的棺钉
推开头顶的棺盖
你来吧
那掩埋你的
草和尘埃

哦,来吧
美人
来吧
桌子上已摆满了
美酒
掸掉嘴上的灰尘
只取一杯饮
你只剩一副消瘦的骨架
坐在我的面前
晃眼的光斑
慢慢恢复
你的过去
我看见你
美丽的眼神

这不是醉后的游戏
这不是感冒后的发昏
墙上那部古老的
投币电话机
我向里面
不断地投掷硬币
那里就可以传出你
啼哭的声音

此时已经夜半
酒保已开始打盹
我只是在深夜的酒馆醒来
才渴望和你
走在同一场雨中
伞柄由我紧握

我们没有生在同一个夜晚
彼此只有熟悉的嘴唇
我们都曾渴望美好
都曾如此
虚度光阴

此刻东方已经放白
公路明日又将黄昏
哦,美人
我猜测你也有
同样的想法
于一个雨天
遇见那个未来的人

你和他未必
在梨树下拥抱
但隔着河岸
留下深情一吻

唉,美人,除了这尚未解放的时空
除了这尚未解脱的灵魂


北方的读书人


愿你在北方生活得安静
在书上看到未来和前程
愿你坐在书上,书就是
麋鹿和美
公路经过田野
雨季即将过去,一切都变得干燥
愿少女的下身是湿的
少女的心都是湿的
少女有一管新鲜的血
美好的事物都被她爱过
愿你在门前散步
杨木落叶,灌木犹绿
草地上,邮差远来
发给你一封母亲的来信
你也写一封回信给她
每天出门,你按时回来
菜市场不远,午饭是热的
你走在路上
去探望一位陌生的亲戚
愿你耳垂和睦
嘴唇干净
书上说,盘古开天,从古至今
书上说,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愿你在书中继续养蜂、写信
秋天刚刚过去
冬日正在来临
一封写给我,另一封
写给那个
高过屋顶的人


美好时光要如何度过


首先要准备一张床
要大一些的,靠近一些阳光
是松木的,可以散发出一些木头的清香
要在买床的路上
唱一首歌
歌词中要出现爱、吻、蒲公英
和蝴蝶。要和和气气,随随意意
给每一个人鞠躬
给每一个过路的孩子发一块奶糖
问一问谁的父亲
在鄙夷阴影,臣服于光亮

要握手,拥抱
买一些零食,自己吃
也供奉一下天上的穷亲戚
回答所有的提问
告诉朋友们生活的答案
要在路边上停一会儿
看一看是什么在飘落
什么在生长,傍晚的时候
洒水车,为何洒下模糊的泪水

要喊叫几声,朗诵一下法律
抄写一些别人的文章,教育自己
晚饭结束了,要收拾一下餐桌
换上一个更亮的灯泡,浪费一些电
在灯下微笑、哭泣
自言自语,哈着迷人的香气
自己跟自己下一盘围棋
把自己裹在一场安心的失败里

要宽恕自己,宽恕一次
莫名其妙的旅行,关键是宽恕
早上没有把一朵白云读完
晚上应该干的工作,留到了明天
公元后的河流,依然跟着公元前的河岸
冬至这一天,爱情滚烫的日子
没有来到外婆坟前
要违反一下计划生育
打算多生几个孩子
给他们准备几个房间
女孩贤淑,男孩顽皮

要骑一辆自行车去一趟火车站
把那个午夜下车的人
接到家里。夜深了
他无处可去,一个陌生人
他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光
他也曾爱过别人,如今失意
要给他一床崭新的被子
以床的名义。要在灯光下
分一些粮食,和那些并不理解你的人
结为温暖的兄弟


我们建一个省吧


我们建一个省吧
如此幸福的一日
我们给省会起名叫幸福地
这个省的面积
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东西长10公里
南北宽10公里
省长谁愿意干谁就干
宪法谁愿意立谁就立
谁愿意到省界上去视察
谁就换上一双合适的鞋子
从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地
步行一日
从寒冷之乡到温暖之乡
步行一日

我们给这个省设上10个县
每个县每天换一个名字
可以叫床单、枕头、被子、尿盆
也可以叫漂亮、温柔、远方、性快乐器
外省来的人
不是掉进了一张大床
就是落进了一个女人的怀里
还可以自称是河马、鳄鱼、狮子
被蜜蜂蜇伤的油菜地
好像有足够的仓库
有巫师住在那里

我们让每个县发行一种货币
每个县有一把皮尺
集体穿一种衣服
靠近炉子的地方
公民必须赤身裸体
每个人都操着不同的方言
每个人都扣着不同的纽扣
每个人举手
都要先举起手中的睡衣

我们可以把孕妇抱上舞台
让她在剧本中生下多情的台词
把树分成两行
只有一行落下口吃的影子
让结婚证坐在倒退的马蹄上
嗒嗒地退出历史
户口本贴在屁股上
换成永不消失的胎记

建一个省
只有这些也许还不够
也许还需要水、泥土、庄稼和音乐
阿司匹林、太阳、梵高和鸡毛信
我们就再建一座水库
左右宽1公里
上下高1公里
一块菜地
萝卜到白菜500米
菠菜至豆角500米
香菜的雾气飘过10公里
让一个黎明来送信的孩子
在信中描述一架钢琴
在送他回家的路上
风吹过5公里
水漂走5公里
纸上的太阳10公里
地里的葵花10公里

一个省份
这么快就建好了
我们停下来,休息几日
让全省公民步行来到果实累累的省会
让大家谁愿意睡觉就睡
谁愿意吹牛就吹
谁愿意撒娇、淘气
就做一个淘气、撒娇的女鬼


二十一世纪中国妇女开房指南


上床之前
请先熟悉一下房间里的开关
先打开房灯
看一看房间里的布置
看看床单是否干净
空气是否清新
窗子是否关了
如果开着,就先关上
把窗帘也顺便拉上
顺便看看窗外的风景
有没有等高的楼层
有没有楼顶,楼顶上一架
藏在太阳能板后的望远镜
有没有小贩在楼下转悠
三轮车上装满了芒果
却没有卖水果的秤
先挑选一张床,看看床垫是否合适
先坐上去
使劲地蹾两下,再用力地忽闪一下
听一听声响
请选择低调的一张
请使用舒服的一张
天热,请先开空调
先降下室温,把体温也随便调低一点
没有必要那么热
人需要冷静
先开一下电视机,调到一个有集市的频道
最好是菜市场,有嘈杂声
有叫卖声,有讨价声
有刹车声,有脚步声
但没有气喘吁吁的跑步声
也没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以免声响太多了
手机响了,会引起对方的误解
会觉得手机里太安静
正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太安静了,是在一个宾馆的房间中
好像是两个人正在床上
太熟悉了,是那种只有床
才能发出的吱吱声
差不多了,然后,请关灯
请先关上房灯
再关上落地灯,关好台灯
然后慢慢拧亮床头灯
有两盏,请只拧亮其中的一盏
另一盏,留作备用
请让灯微微亮起,让灯影看起来有些朦胧
请掏出手机,调整一下铃声
调到震动,最狠也只能是无声
请不要关机,关机就会无法解释
关机就等于失踪
然后,请再次关好房门
关门时,请顺便再检查一下反锁的旋钮
有插链,有插销
就插一下试试
拔开,再插一下
试试
已经可以了,可以去洗澡了
你先去吧,我等你
在浴室里,有两个牙刷,两条浴巾
两个牙缸,两条面巾
两把梳子,两块香皂、两个浴帽
有一个喷头,刚刚喷过别人
一块地巾,一卷卫生纸
一袋湿巾,一个马桶,一包
壮男外用涂液,但用不着,一盒
标明了价格的安全套
请不要动它,也不要做什么手脚
不要在上面扎洞,不要偷偷地
藏起它们,扔进马桶
没有套,就没有安全,没有安全
就什么都没了。好
请先进去吧,那些两个的
你先用掉一个,留下一个,一个的
你使用二分之一,留下另外二分之一。好
脱了吧,洗发水在喷头旁边墙上的
塑料盒里,沐浴液
在盒子的另一个格子里
请注意盒子上的两个按钮,使劲地按下去
它会涌出你需要的液体
使劲地挤下去,揉下去
在眼里一直揉下去,它就会流出你需要的液体


符力去南京了


符力去南京了
临走时告诉我
要去抓个女人回来
说这话时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言下之意是看好了某个女人
要把这个女人弄回海南
我怔怔地看着他
犹如一根突然勃起的玉米
突然觉得有些兴奋
觉得有些诧异
忽然想对他说
要去就去吧,哥们
去了要赶快回来
去了就要两手抓
两手都要硬
就要牢牢地抓住
抓住要害
但愿你抓来的女人是个好女人
是个好俘虏
可以做饭给你吃
可以给你洗床单
可以陪你在人间走走
走一圈再一起回来
但愿你的女人
不打麻将
不开博客
不写诗
不在网上闲逛
不会到了三亚
却关了手机
上了你的车
又跳了下去
但愿她有时候只是
偶尔撒娇,耍耍小脾气
有一天在你的衣领上
扯下一根长发
焗油的颜色不一样
只会问你,是谁的
然后和你赌气
回娘家小住几日
哥们,但愿会这样
这样我们会很高兴
会觉得你抓回来了一个好女人
我们会经常路过你那儿
在你们正在熟睡的时候
从地下上来
敲响你虚掩的房门
会看见你的冰箱里有菜
袋子里有米
暖瓶里有开水
刚刚解剖完的大海
放在桌子上
有美丽的珊瑚和新鲜鲑鱼
然后哥儿们偶尔开开玩笑
猜测一下
你们在床上
干一些男女之事
哥们,我们真的会很高兴
高兴有人今天突然宣布
要去南京
去吧
要去就去吧
别再犹豫了
去了就把你的女人抓回来
要去就要快一点
去吧
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不要抓不住重点
不要在去南京的路上
去了杭州
在断桥上
想着什么白娘子
不要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你的面前你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你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你希望是一万年
不要不硬
不要硬了好久
却软不下来
也不要在回来的路上
未婚先孕
哦,真的怀孕了
也没关系
哥儿们都在
都会为你高兴
怀孕了
你就带着你的女人
步行回来
沿着海岸线回来
一天一天
慢慢地
摸着你的女人的肚子
回来
每个国家都需要一部宪法
每场战争都需要
一条战壕
每个男人都需要一张床
每张床上都要有一个女人
一个精子就是一粒种子
其中有一粒
肯定会穿过你的静脉
通往未来的土地
去南京的人已经
去了好久了
我还怔怔地站在原地
一个人看着
这个突然勃起的正午
看着眼前这些
被正午煽动的事物
全身勃起的
未婚斑马呼啸着
直奔跑道而去


10分钟


我死去用了5分钟
哭我的声音持续了10分钟
料理后事的讨论慢慢展开
收尾时已接近30分钟
缝制丧服的时间约等于180分钟
查阅报丧的名录约等于40分钟
买棺材的人在这期间
已经被派走了
棺材运回已经超过了240分钟
去火葬场的时间是1个小时,差15分钟
排下来的队伍约等于50分钟
燃烧被烟囱抽到了高处
在天上飘荡了20分钟
挑选骨灰盒1分钟
骨灰装进包裹1分钟
回去的道路有一些坎坷
那个抱着我的骨灰的人
又一次失声地哭了
桃花开了出来
邻居们作揖3分钟
亲友们鞠躬3分钟
安慰遗孀7分钟
宣读遗言5分钟
分配遗产30分钟
挖坑的早已经去了,接待风水先生20分钟
破土10分钟,挖掘90分钟
中途休息了一会,搬运砖头40分钟
200分钟过去了,墓穴已经砌好了
中间谈起我一生的女人50分钟
说起我的少年时代40分钟
打喷嚏4分钟
抽烟5分钟,有一个镐头坏了
停下来修理3分钟
运送亡灵的队伍很快开来了
安置棺木10分钟
填土10分钟
祭奠10分钟
相互的劝慰10分钟
最后一个离去的人走在路上10分钟
我躺在新的床铺上熟悉新的家乡10分钟
和你们挥手告别10分钟
出来看看周围的风景
整理了一下上衣,10分钟
邻居中一个多情的女鬼
吃我的骨灰已经上瘾,10分钟


创可贴


卖创可贴的姑娘在路上拦住我
问我要不要创可贴
问我哪里需要创可贴
问我切菜时不小心把拇指切破了
以前贴的是什么
小时候跟人打架额头出血
贴的是什么
问我是否打算买一包创可贴
给自己留着
给朋友留着

问我是不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
准备一张创可贴
每个人在夜里都要往自己的身上
贴着数不清的创可贴
疯狂的卡车驶过
被蹭倒了
我们拿出兜里的创可贴
一颗无名的子弹飘来
我们被吓着了
掏出怀里的创可贴
身份证坏了
贴上创可贴
履历表破了
贴上创可贴
阅读多年的家谱已经开胶
血缘就要散落
历史就要散落
我们贴上厚厚的创可贴
昨天的那个邻居喝高了
走在路上跌了一跤
然后死了
是不是有人在他的身上撕走了
最后一张创可贴

我告诉那个姑娘
这些我都不知道
还是放我走吧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不需要创可贴
可那个卖创可贴的姑娘
依然在路上拦着我
我告诉她我身上现在没有伤口
她拦着我
我告诉她天都快黑了
再不走就没有路了
她拦着我
我告诉她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她还是拦着我
我告诉她起风了
风都把她的衣服都吹光了
她还是死死地拦着我
我告诉她我的烟都已抽光了
再没有烟我就快憋死了
她还是拼命地拦着我
我告诉她再这样下去
你就不是卖创可贴的了
她还是拦着我
我说我们都已经生锈了
再不动一动
油漆工就要来刷第二遍油漆了
她还是拦着我
告诉她我们站的这个鬼地方
风水根本不好
根本就不适合卖创可贴
她还是拦着我
告诉她前来分尸的群众已经
越来越来多了
阻塞交通
警察马上就来了
由一张创可贴引起的游行、革命
很快就要开始了
人群中的火山马上就要爆发了
哪儿还需要一张早已过期的创可贴

她还是拦着我
她拦着我
问我到底需不需要
创可贴
如果现在不要,浑身是血的人
什么时候需要一张止血的创可贴


如果一个女人带着一张吊床去非洲


如果一个女人带着一张吊床去非洲
我想她可以把吊床拴在
尼罗河和刚果河之间
她可以躺在吊床上
摇摇晃晃地和一头狮子恋爱
可以喝一点酒
让非洲也随着酒精摇晃了起来
如果是在1812年,她可以露出一只左脚
1845年,可以把小腿也露出来
让那头狮子
嗅到她脚上的脚气
在小腿上舒服地蹭着脖子上的鬃毛
1910年,可以揭开上衣
露出乳房,但是一闪而逝
1921年,可以脱掉上衣
胸罩也脱掉
1935年,可以解开腰带
脱下裙子
让那头狮子看见她的乳房、她的大腿、她
光滑诱人的后背
在她的周围转来转去
1943年到了,可以把内裤也脱了
露出阴部与耻毛
1950年,可以一丝不挂
可以骑在狮子的身上,把狮子搂在怀里
让狮子的舌头舔
她的乳头、她的脚心、她的屁股
她的大腿与大腿交界的部分
1961年
终于可以开始和狮子做爱了
可以在一棵大树的边上
可以在一片草地上
可以在她带去的那张吊床上
1972年,做爱时她可以呻吟
1986年,做爱时她可以叫唤
1990年,可以大喊大叫,让路过的男人观看
1997年,可以拍照,可以合影留念
如果坚持到了2001年,门票就可以出售
2007年,孩子们就可以获准参观
如果带着那张吊床的不是一位美国妇女
也不是一位英国妇女
1914年不是一位德国妇女,也不是一位俄国妇女
1980年不是一位西班牙妇女,也不是一位葡萄牙妇女
1989年不是一位阿根廷妇女,不是一位加拿大妇女
1998年不是一位巴西妇女,不是一位日本妇女
2003年不是一位印度妇女,也不是一位法国妇女
如果去非洲的
是一位中国妇女
她还可以边做爱边把那头亢奋的狮子慢慢地哄到中国来
古老光阴的交替处,一处社会主义的动物园


嘿嘿嘿


我死了
迟迟不能下葬
是因为天降暴雨
没法挖坑
因为坑挖了一半
就挖不动了
下面结了厚厚的冰
是因为巴黎大旱
波及到了中国
南极的冰盖向外移动了一寸
是因为那个预报天气的孩子
踩上一堆猪屎滑倒了
上一次是一块香蕉皮
因为美国还在一个木筏上
没有漂来
另一个筏子上
坐着死者的私生子
是因为蜀道难,浙道难,鲁道难,陕道难,鄂道难
水道难,阿拉法特死了
还带着那条花格子头巾
在加沙挖地道
给亲人递情报、送面包更难
不做冻死鬼,不做饿死鬼
不当黑鬼,不去索马里
当海盗更难
不被华尔街的风暴吹走
更难
是因为宪法犹如鳄鱼下了一个蛋
还没有孵化就滚了
有的人让它滚得更远一些
是因为有的朋友被婚姻法带去离婚了
包二奶
被小舅子遇上
犹豫在奶粉和奶牛之间
有的朋友被刑法带走去枪毙了
站在河滩上
高呼英特迈往
三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小城好汉
有的被反革命法带走审问了
然而他并没有革命
只是在菜市场
高喊了一声:打倒我的球,蛋
昨天,有一个朋友
在股市上被风扇砍死了
大多数朋友乘着火车去那里善后
还没有回来
是因为死一个人不容易
尤其是我这样的死人
还要左等三天,右等三日
长河落日圆
大漠孤烟直
黄河东流到海不复回
天子呼来不断气
是因为死亡是一道门槛
并不是没气了就可以迈过去
这么大的暴雨
谁愿意到洪水里试一试
死是爱情
死是产品
死是遗迹
是因为我的那些亲人
都以为我还没有死
他们都还在田里冒雨劳动
播春天的种子
把畜生分为饲养和屠宰
把领子分为白昼和黑夜
是因为我死了,有的人
还不想我死
还想折磨我,让我多活一分钟再死
也让我折磨他
我捏着他的软肋弹着他的眼珠玩弹子
人啊人啊,他把刀子插进我的胸上,看烟花
吹泡泡,让我看看嘿,嘿,嘿的样子


我一直想写一首诗这样的诗


我一直想写一首
在床上做爱时
可以朗诵的诗
皇帝和皇后
公主和驸马
宰相和丫环
木匠和蚕妇
公猪和母猪
20世纪的修女
和22世纪的和尚
都可以朗诵的诗

我一直在想这首诗的开头
是从一张床开始
还是从一个屁股开始
是从A开始
还到O结束
是在中间插入卷舌的C
还是慢慢插进喷气的S
是让母猪E,E,E
还是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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