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丹 ⊙ 叶丹的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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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十二首

◎叶丹




按:在诗歌的路上,没有胜利可言。





低空飞行



夏天,象一条青蛇,甩着冰冷的尾部和半醒的骚动。
你折返,重入青春期,却象一个表情抑郁的印度人
怀念着不存在的地址。你骑车,到过最南端的渔业
小镇。日子晴朗,鱼群啄食水草成为最大的发生器。
那束声音仿佛沸腾,几乎要溢出一座人工湖的湖面。
河道笔直又肮脏,在日光下闪亮,象支忘洗的试管。
这个有日全食的夏季,给我们带来不规律的气温和
雨水。一段被围的铁路,铺满锈色,仿佛夕阳照耀。
瓦斯蓝的天空,明净的芦苇荡,繁茂的野草,心被
遮蔽。海在它们后面,平坦,没有凹陷,没有背面,
没有污浊。大海是你剩下的时间,是你毕生的事业。
你用脚印于海滩上在游荡者的花名册上登记,风在
吹拂,没有港湾,没有掩体,有的只是单调地重复。
稀薄的海水,象蝗虫般向你袭来,并冷却你的身体。
是的,液体的冷。几只海蟹和贝类隐藏在潮水之中。
用不着担心海水的凶猛,海在最远处有自己的堤坝。
缱绻的云,象滤孔被塞满的大漏斗,捂住欲坠落的
雨滴,捂住那不曾熄灭的爱情。你知道:你的未来
在一艘船上,但它暂时无法登陆,它拥有你全部的
悲伤。你的手指笨拙,不会吉他,不能象风车发电。
夜色中,整个平原上有朵不动的篝火与海形成对峙,
一种黄和另一种黄的对峙。篝火熊熊,在等待一个
从高纬度归来的勇士,你也曾是黑暗中枪手的一员。
2009.09.22




良心,给周晶珍



装在艺术馆口袋里的午后。
公开的阴影,声音的裸舞。

你喉咙里住着一个演员。
哑的风景,没有痛苦,静静生活。

弯的楼道,露天的餐桌,
停滞的蓝,后来是灰色。

不存在的舞台,和时间。
不息的街道,地铁雷同的布景。

城郊结合地带没有车票的栅栏。
夜色中,我赶往地图上的绿色沼泽。

你手指尖碰到的那团松弛的
白色,是呼吸,还是雾气。
2009.9.27



十月清晨,去车站


二十五分钟前,你路过一个湿滑的斜坡。
你预先在坡顶,检查系紧了的鞋带。
一场局部降雨落在前额的概率总会大于中奖
彩票的概率。你慢慢地走,象渡过
一个刀锋,但可供给的氧气始终是不够的。
几只石榴悬挂在枝间,象一个烟民
有发黄的手指和发黑的肋骨和肺叶。
象你那般冷漠出行的人,鸟鸣那样稀少。

一包在坡底的行李加上假期等于旅行,但
这样重复线路的旅行不会带来更多意义。
要顺从母亲的意思,接受地图的教诲。
你将手伸进早晨的雾,伸进早晨的寒颤,
伸进一只笼鸟的尖叫,去拨开你内心
深处的雾和贴近脊骨的冰凉。那是一颗子弹
都无法穿透的雾。你往前走,前瞻后顾。
你适时主动地成为了地图上的一名失踪者。

你是一幕无法改写的悲剧,就象哈姆雷特
没有劫后余生的戏份。汽车在水雾中
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驶,递给你一团可能
加重雾霭的尾气和一个巨大摩擦力的擦音。
没有废品公司愿意回收成片的马达声
去喂养那些城郊寺院里被弃养的铜钟。
你被站牌追逐,被戴着面具的乌托邦追逐。
它不断变幻着面具,象青城帮的余沧海。

马路是一张复写纸,轮胎上的泥浆则是
一座微型海。远处高楼象浮动的岛屿,模糊
不清。“雾,是我们周围最邪恶的魔术师。”
你焦急地等车,象一位等待发榜的举人。
你被人群的不着边际的美孤立,他们缓慢,
象海堤上的乱石不被冲动。你象浸水的纸
般疲软。雨没有停也不会停,而且越下越大,
这样,你回乡焦急的心情才不至于显得突兀。
2009.10.10








关于海滨生活的复写,给苏丽丽



你坐在一座黑暗的楼里写作,在纸上私藏大海。诗人的黑暗的夜晚,诗人
的黑暗是黑暗中最黑的那一点,象初研并来不及稀释的墨。而灯盏正是你
自己,那是最微弱的声音。你确实不够勇敢,没有面对悬崖的勇气。你自
称是病人,又去给别人看病。你不接受黑暗,又不能复制光线。心理差距。
你是夜间活动者,习惯失眠,形迹可疑,与独眼的海豹对话,它慌称喝醉
来浅滩上休息,实际上,它在躲避虎鲸的追杀。在郊外的郊外。你几乎和
世界隔离,这座大楼本身当然包括我即使在地图放大以后也依然可以疏忽。
是写作让我短暂的膨胀。

在晴朗的白日,你一个人去看海。与海倾诉,海粗野但温柔。这星球上只
有海和死亡是永恒的事物。你在海堤上行走,从东到西,又折返回来。一
座大桥伸进海的耳朵里,象听诊器。桥上爬满很小的玩具,它们驶向大海,
不顾一切。你在桥下,作为倾听的人。

你同时是个表演者。这里从不需要布景,广阔的原野只需要歌手。原野曲
曲折折,以海为界。你仿佛置身于一个画廊,所有的作品只有单一的主题,
如果加上一个诗人的的话,就产生可另一层面的主题:对抗。虽然我知道,
我死路一条。舞台上的光线充足,刺目。而所有照射在皮肤上的光全部是
黑暗的。但是,声音并不赤裸,一只白鹭包裹住一个声音划过原野。音乐
是赤裸的,因为原野还在等待着乐器和握住乐器的手,舞台空荡荡的,没
有窗户。只有急风偶尔递过来的几声短促的鸟鸣。原野对海是没有防备的,
草肆意蔓延,然后粗壮,成为海森林,里面不通道路,身体连着身体,没
有鞋的位置。草里住着来历不明的人,草和你靠得太近,夹杂着你的体热,
然后在你的皮肤上升起芦苇的头,众演员之中,它最苍白。

你要在海森林里建造一栋房屋,它一建造时就已陈旧。你耕作,养鸟,投
掷骰子决定播种的季节。有个女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看你,通过不为人知的
小径。你在她来之前寄去你亲手手绘的地图。她走近来,看见一栋没有墙
的房子,也没有屋瓦,到处都是窗子,因为接触泛滥的氧气。你会不会正
坐在自己编制的藤椅上等她。那一定是个夏天,海风通过小径运抵到那里,
送来新鲜的贝类和螃蟹。那是一段安顿的日子,她站在边缘的中心,不微
笑,也不惆怅。

此刻,楼下有酒瓶子、诗集、纽扣和痉挛的火车。楼下在黑暗中走动的不
是小偷便是酒醉的蛮子。最为一个怀抱仇恨的逃亡者和匿名的人,你被命
运放逐,因为你的诅咒和对抗。命运对异己的封杀,让你不得不远离城市
中央,那里有博物馆和画展,安全设施严密的动物园。

你被囚禁在海边,遇到的尽是面色苍白的囚犯。在这个平静的医院里,多
少让你有些局促。他们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匮乏和饥饿。平淡,象一群
等待死亡降临的暮人。他们同样受困于国王,他们没有阴谋,甚至没有怨
恨。他们克制,熟谙忠诚和贞洁,穿破烂的鞋子,与枯死的树木保持距离
(树木因水土不宜干渴而死),他们躲避风暴和暗礁,不敢正视动物的眼
神,走远道绕开存放棺木的暗室。他们等待审判员抽取出他们布满污点的
卷宗,等待海上传来的死讯。

2009.10.13



苏北地区,给洛盏


不需要任何口令,飞机降落在平原之上。
苏北的雾气有独有的形状,类似于大海。
海水停止在脚下,传递一艘沉船的深度。
“你也可以比山高,但只有唯一的方式。”
又一个无法长住的异地,你顺从公路,
隐没在交错的绷带之中。正在腐败的秋日,
日子象枝间的野果般失去光泽,和盛放
青春的骨灰盒一般黯淡。你来这里,苏北
参加青春受难的仪式,你骄傲地赴死。
这罕见的病例,诗歌是否是你致死的病因。
你是共和国泡沫链条中最薄弱的环节,
你是等待语言发牌的男巫,最爱伏特加和
苏维埃。“让雨水刺穿我们的脊骨吧。”
“否则,让我们堕落,成为政治教师。”
在不需要英雄的国家,你不必走得更远,
国土上狭长的平原,可以是你合适的归宿,
比如此地,你是国王和流浪汉,你是
黑色空间的一朵火焰和用于试验的玫瑰。
声音的碎片全部在你手中捂着,等待
时间的霉斑。“我说了你又不信。”这里有
疏浅微蓝的河泾,灰色的湖泊和星期一。
你站在秋收之后冰冷的星期一的大地之上,
年轻的麻雀跳跃在泛滥的光线中,同
焦热的夏天和解。你还把星期天拆成
纸、橡皮、皮革、亚麻布、纤维和礼品盒。
应该有最后一只山雀在雾中的桦树后歌唱。
“苏丽丽,最美的事物最冷,也最残酷。”
这回死后,你被弹回黑暗的暖房,你走近:
可以看见黑暗中那几颗永不变化的微暗星辰。
2009.10.30





到对岸去,给病中的苏丽丽


冬天被北风传递,象一封信
夹杂着雪的印痕,越过黑色

沉默的大海,扫掉象形文字
中的积雪。时速三十公里的

掌纹逐渐清晰,象刻花纹的玻璃。
要热爱细微的事物,热爱浮力

便可以飞行,一如夏日空中的
飞行器。也热爱坠落在乱石堆中的

小行星,它拒绝成熟,象初夏
幻想的果实。要克服阿莫西林的

阴影,到对岸去,爱永恒的事物
才不至于蒙受颠覆和折返的痛苦。
2009.11.2








下旋的阶梯


你被机器的转轴推向失败的顶点,推向建筑物的顶层。
坠入天空,雷同于落入正在繁殖的暗红的海水。
“我们全部的耻辱来自未来的空白,一个巨大的阴影
尾随着我们,透不过气。”你内心忐忑,象一个
即将暴露身份的卧底。“死亡是摆脱耻辱身份的
唯一方式么。”耻辱就是无所作为,就是一个军人
被没收掉了武器。这只是个口误,象身后窥视你的冷箭
迫使着你逃跑。你的脚跟不稳,象激吻过后的野草,
肺叶里留下的全是恐惧。你站在楼梯口,它象个
绕着铁管的井,又仿佛一个失去弹性的弹簧。是这个
共和国家驱使你,而不是什么重力和死寂的广场。
阶梯四周孤寂而空气炎热,稀薄的令人窒息的烟雾,
扶手硬邦邦的,象山东农民吃的煎饼。铁是冰冷的,
象一个国家,铁里面有一种黑,它没有自己的名字
也是个孤儿。表面的油漆象坠落的皮屑,它的绿正在
变暗,象一个骨骼萎缩的病人。代价是一本童话集,
它是适合你腐烂的居所。你越往下奔跑,空气越稀薄。
你在途中受堵,一个中指佩戴戒指的女巫,你不能
接近她,这是中指的道德,你必须等待,直到她老去
才能接着往下走。你能在各楼层遇到上锁的门,还有
一把编于一九六八年五月的柳条藤椅和椅子上的法兰西
掮客,他从容地伸出一只假肢、刻薄的目光和雪茄。
他不苟言笑,象出生在赤道附近的居民。“一把剃刀
会在合适的时机剪去你多余的手指,剪成独裁者的
手势。”实际上,你是被纸币刮伤。灰尘受惊,被
头顶的疾雨打回地面,成为灰烬。共和国是独自深陷的
大陆,象间幽暗的班房。“杀死我又沐浴我的黑啊,
我似乎听到了后代的声音。”你因为毫不妥协而最快地
坠落,于二〇〇九年年末的某个下午坠到安全出口,
你还见到了马达先生,他身着一身黑衣,步履缓慢,
他低声告诉你:“上午,我冒雨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2009.11.16



和周晶珍看话剧演出


下河迷仓的冬天夜晚象戴着锋芒的刺刀,又象枚苹果
只烂了一丁点。漫长的冬季,你得重复听安魂曲
以安抚暴躁的小野兽和它吐出的金属声音。剧场黑暗,
象枚烂鸡蛋,几排黑暗的面孔:黑是安全的颜色么。
“是的,黑是防御噪声的最佳掩体。”演员在舞台上
不停吐词,教会观众如何去漂泊和爱和背叛和悔恨。
你这个世俗中的瞎子,与黑暗在这里遭遇,等待一次
不可能有幸存者的屠杀。“死亡象一个收拾垃圾的人,
你看了这部戏,就温习了死亡。”整台表演中,你和朋友
静止不动,象放弃了越狱的死囚。对于死亡,你们
没有分歧。舞台立柱也未曾移动过,象你的无字的墓碑。
2009.11.19




滨海花园


冬日午后的沼泽地中央,一座私人花园
象一朵不显目的胸花,别在你的
狭长而荒凉国土上。这座无人认领的无边缘的
花园,它一边建造,一边又在坍塌。
“海滨花园就是我们必须穿越过去
才能看见的沼泽地。”草棚里没有任何人,
窗户,象一架反装的望远镜,你意外窥见
内心的风景。你伸展在草地上,松开
指间的浮冰。低矮的灌木丛无规律地蔓延,
象她的燃烧着的裙摆,一层叠着一层。
柏树象一群僧侣,枝头只剩下绝望的苹果,
你扮演着国师,预测着降临塔顶的
不祥之物,究竟是灾星还是咒符。
你却离危险的含水层那么近,虽然
你的手指干燥,象截树枝。你的合法身份是个
三流的植物学家,明白草木生长,绿色的血液
流淌不息。“自然法则是花园的主人。”
你记起夏月,住在花园里那位没有指纹的
外省总督,在特赦令上避难,他往往
在贮水池旁等来暴雨。“不要过问漂泊者
的来历。贮水池和罪罚都不可能没有限度。”
他是一种热爱孤独的东方植物,喜欢一个人
去海边,等待划着木舟从深海返回的捕鲸人。
2009.11.27





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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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1改






挽歌


你又去了沼泽地,仿佛怀念。它偏远,将是
我们的墓地,黑压压的,象矿工的肺叶。
冬日冷峻,象愈老愈寡言的祖父;苇草垂着头,
象个粮农。整个沼泽被冰层封死,象
一头被困的母狮。你手上握着一支温度计,
它的示数仍在下移。死亡离你很近,象只
水鸭,立于沼泽,半日未动。火堆已经熄灭,
只剩下灰烬。那群臂上戴着黑纱的工人
正在冰层上建筑,钻孔,敲击冰的骨头。
沼泽看护员是个哑巴,他背对着你,目睹
伴随着降落伞徐徐落下的几克悲哀。
“我,无法守口不说:冰是睡着的洪水,
是难以启齿的手枪,而语言正是仅有的子弹。”
是迷雾遮蔽枪声,你的翅膀多如漫天雪花,
但想象力无法换来升温,它这般被浪费。
你踩着枯萎的芦苇往前走,不顾稀薄的泥潭。
2009.12.3




小情歌


你和我,是海上的两片漂浮物
沿海滨游走,两手空空,仿佛

流浪。两条公路赤着脚在海边
延伸,又在这里重合,象我们

灼热的身体。而沼泽是我们的
鸟笼和花瓶,茂盛的草和花都

没有取名的必要,但它们矫正
我们的舞姿。爱情是对现世的

合谋,我们因为爱而不再卑微。
我是糊涂的国王,我抛弃国土

和清洁的海湾,我只愿意让你
黑色的头发困住我笨拙的手指。
2009.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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