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舟专栏·血缘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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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三十首(组诗)

◎薛舟



        断章三十首

1
现在让我们想象一个人
在黑夜降临时他走出家门
在他未来的旅程中
他将遭遇下列事物——
一片小型森林,河流,不断开启
又不断闭合的门,陌生者
进行的事件,葬礼或者
婚礼,命运的局部展现……

在喧嚣中他将听闻寂静
在众生之脸上他将与自己相遇

2
一叶之中蕴涵四季的秘密,
盈盈一握可能造成时间的缺失。

你在蓝天下聆听嘹亮的鸽哨响起
你看见在花朵上的红色渐渐变暗
在你们幸福的背影后面,
他们或许还在沐浴炮火,运送子弹和水
或者正把温暖的衣裳解脱,
为牺牲的弟兄把风雨抵挡。

如果一次逝去就永不归来,
你知道天空不会再生白云河中将没有鱼。

你们要相信——在你们声音深处还有
更大的声音,
为了你们可能的未来他们还在奔走呼喊,
你看见广场上的青铜战马在静静等待,
闻到主人的气息时它将再度跃起。

所以就如你们所知,昨天是今天的影子,
今天是昨天的美梦还在继续生长。

3
他们在傍晚的光线中出没
像一部老电影中
忧郁的主人公们在黄昏时来到旷野
他们涉足林中
被错落的夕阳之光分割
他们向上的部分还在上升
他们向下的部分继续下降

4
弗罗斯特的子弟兵是他的词语
更多的时候是他的名词——
牧场,奶牛,干草垛
泉水,覆盆子和腐败的旧居
古怪而守旧的芳邻,和夜晚
众多的肃穆主人——蝙蝠
夜鹰,无人时候独自生长的苔藓
你翻动书页时,会听到松子脱落
松子脱落的声音像屋檐里滴下的水

5
我们前去拜访时
他们不在那里
只有空空的房屋和门前的积雪
但是带来的话我们还是要说
我们说——睡在这里的人啊
没有同行者,我们变得更加勇敢。

6
比花更快,比鱼鸟更大
她们进入舞台上虚无的门
她们互相穿越从来没有阻隔
仿佛她们生活在没有时间的空间

7
为了让树木更加茂盛
我们剪除了多余的枝条
当巨大的头颅成为它自身的累赘
把它们变成光秃秃的树桩
我们毫不痛惜
你会看到整个冬天它们站立在人行道
像一群归来后残缺的士兵不用眼睛
张望。

8
仿佛生活在他们身上
获得了惊人的加速度
他们提前进入别人难以到达的地方
他们理解事物轻松走进事物的深处
越过城墙他们更加用心    
只为了提前破解命运的秘密

9
我看见那只陪伴过我的鸟
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歌唱
它唱起我熟悉的歌    
仿佛微风拂过我身体里的海面
当我随风荡漾时
它在我身边轻轻飞舞

10
对于声音,对于眼神
对于生活中难于理解的事物
她们懂的比我多
她们的敏感使她们
容易地辨别星光在草地上的不均
至于星光背后的更大的夜空
以及生活中向下的部分
我感受到的比她们多
所以我会对她们说
“星光会在黎明来临时
绕过你们的心,你们的灵魂。”    

11
我问死在水中的人,
几世之后你才化身为鱼?
我问湘江水里的鱼,
几世之后你才重新做人?

12
走失了领路人
我们必须绕更远的路
才能登上山顶。
没有像风一样
消失在密林中
是我们的幸运。
我们站在王屋山上的小庙前
看见远处隐没在烟尘里的洛阳城
难以把洛阳人从尘土中剥离。

13
母亲回娘家的节奏在加快
就像一支交响乐
蓄积着,等待高潮的来临
当外祖父闭上眼睛时
音乐嘎然而止
她站在我们的屋檐下,说
“没有了他,我该怎么办?”

14
有这样一个人——
如果顺从他你永远都不会长大成人
如果背叛他你必成为一个不完整的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他是你的父亲

15
小女孩向后坐在
疾驰的摩托车上,静静听着
她父亲欢乐的歌声穿过头盔
飘荡在街道

16
冬天来临时,尤其是下过雪后
人们从土地上解脱出来
他们藏进低矮的房屋
就像家雀在夜晚潜伏到我们的屋檐下

我爷爷他总能召集一些人
在我们温暖的老屋里,“说书”——
念章回小说,比如《说岳全传》之类
在那些夜晚里,我认识了许多过去的人
他们奋不顾身的英雄事迹感动我
教我的睡梦也变得不安分,我在想
曾经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会从我们中间消失?
但是后来我已经渐渐领悟
因为连我爷爷也终究离开了我们。

17
遗失在草丛里的刀
你不能再次拾起
从那次沉落开始
它们就属于另外的世界
母亲
你再也不能把它们握在手中

18
他们属于这样的人——
漂流在秘密的地方,寻找
有亲和力的人
如果你在梦中
和他们相遇
你不妨把他们看作朋友

19
对于眼前的这个村庄
你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观察
在道德的一端
他们是神的完美的作品
但是在另外的人们看来
他们生生世世都在沉沦

20
有没有一条这样的渠道
通过它
能够把池塘中莲花的清香
傍晚时村落的烟火气息
以及另外一些
记忆中古老生活的味道
引向身体,储存
在沿途疲惫时
和偶尔相遇的人们分享

21
在岸边垂钓的人中
有一个他必将化作雕像
当他的胡须延伸
进入水中
一定会有鱼儿攀爬
升上水面
他听到鱼的低低的哭泣声
像一场肃穆的雨越来越迫近

22
我看见他们的缓慢
在月光的围绕下
进行着沉默的游戏
有的人在战场上死去
有的人想说的话一直不说
游戏中的人神情严峻
他们的游戏必定影响他们的生活

23
你还会带领我们
在长长的离别之后
带领我们翻山越岭,走向远方
带领我们进入深沉的神话
你还会对我们宣读爱的告白书
和生活的箴言录
你会把温暖的话
对我们说,对迷失的孩子说

24
会有这样的时刻
隔世之雨降落,包围我们
像晚霞之光披拂一身
当彼此湿透了灵魂
我们会再度相遇,那时
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25
看海去,看海去,母亲
这片无人放牧无人播种的海
需要你的温暖的言语来把她驯服
她在我深夜的窗外哭泣
像一群落泪的老牛
母亲,你去安慰她,你去把她拥在怀里

26
他坐在田垄间
注视着他脚下的土地和他的劳作的孩子
老黄牛在电线杆下喘息
远处传来谁的吆喝声就像子夜
的猫头鹰在期待回声
我爷爷他想要熟悉的事物更加熟悉
好在归来时不至于迷失在玉米的丛林

27
难以言说的我不开口
我只说你们能听懂的话
当我开口
被我的话语触及的事物就将获得永生

28
你在月光下的庭院里遥望时
我不在你的视线里
你从课桌上书的幕帐里寻觅时
我不在你的期待中现身
我在我在的地方
那里不能容纳你
如同一条狭窄的河道
只允许我的漂流之舟独自通过

29
你们就要长大成人
你们要有自己的命运
更多的辛劳最少的抚慰
你们将彻底孤独
要记住你们游戏过的地方
要记住你们游戏的方式
它不会把你们从古老的记忆里清除

30
我们派出的人现在他在哪里
他经历悲欢后是否变得更勇敢
在他和我们之后
必将有人猜测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是经受者也是旁观者
他是我们命运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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