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舟专栏·血缘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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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低地

◎薛舟



          水边低地

水库大坝下伸出一条水流
就像鬼子六爷的呼吸
随着季节的变换改变节奏
那个冬天我们在水库滑冰
我们沿着干巴巴的河道前行
有人发现了这块岩石下的低地
三步长,两步宽
紧紧贴在布满青苔的黑色石头上
对于这片新鲜的大陆我们无动于衷
青头早熟的农夫眼光却让他兴奋不已
“这块地是我的了,明年一开春
我就要在这里种上红薯,
荞麦和玉米。”谁都知道
青头对他父亲经营土地的方式
早就不满意了。
青头早熟的梦从此开始
一放学,先来到这里
修筑围墙,装填冻土
青头卖力地从别人家的地堰上挑选
方正的石头,有时候是奢侈的青砖
“其实这里还可以种植蔬菜
栽上茄子和豆角就可以省下地来
种粮食。”青头向我们显露出惊人的
志向,渐渐不喜欢和我们滑冰,捉迷藏
即使在有月的夜里,我们都聚集在麦场
他也不来和我们架起人墙掏麻雀,
不和我们唱黑狗过河、黄狗打锣的歌
整日整夜想着他的处女地
青头的脸上显露出他父亲的荒凉来。
变薄的冰难以承担我们的重量
春天到来时
狡猾的鬼子六爷开始光顾我们的乐园
他的咳嗽送来了凉风
他复杂的眼神留恋在青头的自留地里
他不肯挺直腰身仿佛他的背篓
随时都会变成个聚宝盆。
我们都感到巨大的威胁
只是青头不在意,他的倔强对于我们
就是有力的支撑。学着大人们的模佯
我们在这里辛勤劳作
“大丫,你去水库里提桶水。”
“二毛子,你再去捡两块石头来。”
青头有条不紊地安排我们
我们各自做事,就像在战争的游戏里
守住自己的阵地。
为了逃避大人的鄙视我们挑选
太阳下山的时候,蝙蝠在头顶翻飞
猫头鹰清凉的叫声震动我们的耳朵和心
我们还能听到泥鳅或者鳝鱼悄悄游泳时
激起轻微的水声。
别人家的麦地里浇过两遍水后
青头的红薯秧苗也开始摇摇晃晃地抬头
像一群呆愣愣的少年迎风摆动
虽然没有收获
这样的景象也足以让我们快乐
青头的劳动的才能和我们的团结
得到了验证。但是青头的计划还没有结束
他还要在仅有的两垄之间点播上
豆荚种子,这样间植的技术
让我们吃惊,那时候我们都想
我们可比青头差远了。
应该是个星期天
一大早青头就把我们拉出来
他摸着鼓囊囊的衣兜向我们炫耀
说那是他家里最好的豆荚种子了
那时青头的裤兜里还藏了一柄炒菜用的
铲子。我们走在野外
早晨的风还有一丝凉意
没有其他的人,再也不会有人象我们这样
勤快了。
水库大坝现在干涸得让人忧伤
春天的干旱是每个庄稼人、每块土地
都必须经历的伤痛
站在大坝上朝下望,只是不见了我们的
秧苗,那个地方重又变得平整
像一面粗糙的镜子,“青头,你的庄稼
哪里去了?”“是呀,我的地瓜苗呢?”
没有人回答,看着上面
苹果园旁边是鬼子六爷家的自留地
他们新耙的地和我们这里遥相呼应
其实一切都已经很明白了,青头
是他,一定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
青头的脸色很难看,青头的眼里有
明晃晃的东西在闪耀
憋了很长时间,我们听见青头说
“我还种!”种吧,青头,我们支持你
所有的劳动再来一遍
青头家的铁锹
二毛家里的镐
青头家苗炕里的秧苗,我们家的水桶
就像筑巢的燕子我们的速度先让自己吃惊
现在再来撒上豆荚种,要多撒
要深埋,要让鬼子六爷的手伸不进去
鬼子六爷的手段很深刻
看着我们的杰作当然什么也不说
他到青头家里去告状
“你们家的青头不务正业,
你们家的青头把庄稼栽到我们家的地里了!”
青头父亲的铁蒲扇一样的巴掌
断送了我们共同的梦想
在他母亲的骂声里我们灰溜溜地去上学
我们上学时走的是另一条路
我们跟着青头走,一块儿在逃避什么。
然后什么都忘却,夏天的雨水
让水库重新丰满
那一年的雨水特别地多
像是谁在补偿春天的干涸
那是我们暑假里的天堂,哗啦啦的水声
和煞有介事的小瀑布
梁家岗的水库一放水我们薛家庄的小河
就溢出了河床
带着鱼网和钓钩,我们来收获不用耕种的
粮食,大坝下面什么都看不见,除了水
还是水,我们熟悉的地方冒着腥膳的泡沫
青头你看,鬼子六家的地给淹了
“那是我的地,是我先开出来的荒地!”
青头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话叫人害怕
他一直在心里记着,我们还以为他已经忘了。
但是青头,我们不能怨他
我们不能怨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
但是青头,但总是我们失败了,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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