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新 ⊙ 和泰森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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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棵树(十二首)

◎张万新



《夜晚在巫山俯看江面》

那几乎是一个最黑的夜晚,
江面仍然有亮光,水永远不黑。
水只有自己的昏暗。
正如那个中年的外地懒汉,
一点光亮都没有,却不是黑人,
仍然是个黄色的懒汉,
也只有自己的昏暗。
他俯看着江水,连心事都没有,
只静静地看着夜航的慢船。
我像他那样,也俯看着江水,
脸上却挂着河流的反光,
我也有自己的昏暗。

2008年12月21日


《在码头等船的时候》

在茅坪码头,时间是上午,
我像大堤一样向东延伸,脚步缓慢,
几乎是个当地人,在舒服地散步,
随时准备和随便什么熟人打招呼。
我在一个拐弯处停下来,按我自己的
意图,重新拐弯,我不在乎交通规则。
东边除了漫天水雾,什么也没有。
我满脸湿润。我又像大堤一样
向西延伸,依然脚步缓慢,但再也不像
当地人了,虽然西边也什么都没有,
但离码头近一些,仍然漫天水雾,
仍然满脸湿润,但湿润得更多。

2008年12月18日


《山黛沟》

我想着一个人,在山谷里,
我踩着去年的干枯物体,
我看着一片片新绿。
我在悬崖边,把路都走断了。
刚才还在身边的溪流,
不见了,失去了源头。
我坐着,看着别处飘来的云朵,
颜色灰白,好像要下雨,
有可能淋湿我想的那个人。
有可能噻!

2009年3月17日


《晚上很安静》

我曾坐着汽车通向那座荒山,
我曾坐着轮船通向那处码头,
我曾坐着火车通向那片平原。
我现在想坐着椅子通向那个月亮。
而夜色漆黑,
天空中没有那个最突出的光源,
我面前这一片清凉的光阴,
仅仅来自文学。

2009年3月16日


《老父亲》

多年来,我说回家,
其实是说回父母的家。
我现在坐在这里,
我想我可以用碗柜里的物品,
和房间里的旧家具,(基本上都是
一些杂物,按我的意思,都应该
扔掉的杂物。)以及
母亲坟上的青草,
拼装出我父亲的形象。(岁月
只有两个途径:要么变旧,
要么变老。)我正这么想,
父亲就进来了。
我看到他的侧面。
他的右手从腰部伸出来,
停在肚子前边,
他端着茶壶,只用四根手指,
翘着的大拇指,顶端缠着创可贴。
我看不到那被玻璃划破的伤口。
他做这些自救的小事,
没有丝毫犹豫,看起来,
母亲走后,他还有信心
独自活到九十岁。

2009年4月5日


《在医院》

在医院的过道中,
我闻到了金银花的香气,
这香气如此突出!
但愿这香气,属于某个少女,
她每天清晨醒来时,
被窝里的浓郁体香,让她迷恋自己。
在医院的花园中,
我看到一株新近移植的水杉,
他挺直的身板,应该属于年轻人,
他正走在热爱女人的途中。
总之,这些鲜活的事物,
不属于那个病人,
我刚刚探望的那个病人,
他正在退化成尸体。
我回头看那座住院大楼,
那一排排相同的窗户,
突然想起以前写的一句诗:
“盐水把护士滴进身体,
她微微一动,我就醒了。”

2009年6月23日


《电扇》

微风吹到脸上。
我发现了电扇。
这二十年前的老伙计,
是铁打的。
这困在房间里的旋风,
一直都在摇头。
这人间摆脱不了的炎热,
被它轻轻扫视。
这把人体皮肤的刷子,
是风做的。

2009年6月28日


《寂静的农舍》

我顶着烈日,在山路上走。
我口渴了,我想喝水!
并不是没有水,
水到处都有。
不远处的草丛中,
就有隐秘的水流,
我只要将手掌捧在青苔下端,
就可以得到足够的清水。
更远处就有一条山沟,
我听得到流水淌过了乱石。
再远一些,有一条溪流,
水就太多了,足够养育几个村子。
我不敢喝这些水。
我以前曾经满不在乎地喝过,
我现在惧怕什么呢?

这个叫张万新的人,
他渴得要死,
却不敢喝这些天然的山泉,
基本上是个废物!

总算看到了一家农舍。
在半山腰,周围没有其他人家。
院坝没有人。门窗全都敞开着,
屋里也没有人。我知道
他们就在附近,不知在做什么。
我直接进了厨房,揭开盖子,
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
喝够了,我坐在屋檐下,抽烟。
我惊奇这农舍的寂静。
我仔细听,仍然一片寂静。
这里隐藏着某种我不知道的魔力。
那些木柱子、土墙、岩石和植物,
被堆砌成的等待,都反射着
我的轻轻的呼吸,和疑问。
我觉得那些阴影深处,正有某种
岁月似的的东西,在迫使我变老。

这个叫张万新的人,
他穷得要命,
却不能领悟穷人留下的寂静,
基本上是个废物!

2009年7月14日


《喻连河的兰草》

黄昏时,我外出两三公里,
离自己远一点,就碰到了喻连河。
看到了他的兰草。

那些绿色的线条,在客厅里,
在阳台边,在屋顶上,
在自己的范围内,支持着香气。

听他细数植物的优点,
如同描绘荒山的品质,
他曾低着头,用自己分开过草丛。

那荒山的下端,是巨大的根,
一直有绿色漫延到山顶,
淹没野路和幽静。

在他发现之前,兰草不为人知,
也许曾黯然神伤。他将继续,
以植物的天性,在水泥中分享花朵。

2009年8月22日


《铁路与马车》

铁路边那座木房子,
不是铁路的一部分。
它早就立在那里了。
它占用的土地,
是直接向蚯蚓申请的,
不需要官府的批准。
那房子背对着铁路,
铁路逼窄了的,
它那矮小的后门,
像一个屁眼。

黑夜运来一个女人,
她有灰尘的尘灰的头发。
她丈夫的面孔中,
还隐藏着一个男孩。
这对打工归来的夫妇,
使用的交通工具,
比铁路慢了几个世纪,
只能在午夜抵达。
他们为老房子带来几口箱子。
他们甚至连灯都没开一次,
就躺下了,脸上蒙着蜘蛛网。

铁路边只剩下一辆马车。
不知马车夫在哪里。
那匹马站着睡觉,
它的食物是用铡刀切碎的草料。
趁四下无人,
我本想仔细描述这辆马车,
可它只剩下一个轮廓,
一个轮廓,也就是一团阴影,
就不值得描述了。

2009年8月30日


《几棵树》

周围都是荒山,
满眼绿色,尽是灌木和野草。
只有几棵树。
或者说,只有几棵像样的树。
就在这几棵树之间,
有一个村子,十几户人家。
只遇到三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妇女,一个孩子。
没看清孩子的性别,
孩子一闪,就转到屋后去了。

我长时间地在山路上散步,
路过这里,却并不停留。
我现在回头看去,
只看见一片浓雾。
才突然惊觉:那几棵树
是一个奇迹!
需要逃过历史、党派、口号、
雷击、虫灾、贫穷和疾病,
以及普通的燃烧,
才可以剩在这荒山中。

2009年9月1日


《烧纸》

一点点风俗,一点点
迷信,一点点轮回,一点点
血缘的回音。
一堆燃烧的草纸,
火苗缭乱,又回旋,青烟
指示着风向。
一点点纸灰,一点点地飞升,
升到人的高度,
又一点点地飘落脚下。
仿佛一个隐形的人,
与人比了一下身高,又悄然而去。
亲人们走了。
一堆灰烬。

2009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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