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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由蛹化蝶——《吕贵品诗歌选集》序

◎苏历铭



                             诗,由蛹化蝶

                                       ——《吕贵品诗歌选集》序

    吕贵品曾经说过,他不敢出版个人诗集,因为总有一个怪诞的预感,一旦出版个人诗集,他将撒手人寰。其实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说辞。1985年前后,四川人民出版社曾出版过他的个人诗集,只是他不满意其中所选作品,拒绝前往长春火车站货场里提货,并努力从记忆中删除曾经出版过个人诗集的印记。2007年,他的老父亲从箱子底翻出他当年的诗作,自费印出吕贵品1968~1978年的旧作。他非但没有因为诗集出版而离开人世,相反在欲海横流的现实中活蹦乱跳地保持着青春的容颜。

    我刚刚考入吉林大学经济系时,吕贵品即将由中文系毕业。那是朦胧诗潮汹涌澎湃的年代,他和徐敬亚、王小妮、刘晓波、邹进、兰亚明、白光等人组建赤子心诗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校园里产生过深远的影响。那时的吕贵品完全是一副诗人的状态,他以与众不同的诗歌风格,独树一帜的诗歌技巧,清新瑰丽的诗歌文本,包揽1981~1983年中国最具影响力的《青春》、《萌芽》、《青年文学》等杂志的诗歌大奖。吕贵品毕业留校任教,仍然和我们住在同一宿舍楼,使我有幸偶尔聆听到吕贵品关于诗歌的零星教诲。在诗人们盲目精神同居的年代里,他与外界的诗歌交往相当匮乏,偶尔有人前来拜访,他更多的都是安静倾听,全然没有著名诗人的派头,更谈不上后来盛行的所谓大师情结。吕贵品写诗以来一直信奉的道德准则是:不帮派不迷信不崇尚不跟风,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内心感受,奇妙地组合常态生活中的平凡意象,运用自己独特的诗歌技巧,从他的笔端输出那段时期令我们铭记的诗歌:“一个疯狂的夜晚/梵高割掉了自己的耳朵/那只耳朵一直在飞翔/一直在寻找一个美丽的声音/许多爱情鸟纷纷落下/那只耳朵/还没有归宿/还在痛苦地流血”(《诗人之恋》/1983)。

    朦胧诗不是一个流派,而是一种特殊的诗歌现象,把朦胧诗定性为诗歌流派是一个时代的错误。吕贵品出道之初,恰逢朦胧诗潮席卷中国传统诗坛,他也被冠以朦胧诗人的标记,选入朦胧诗集的各类版本。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就像舒婷被称为朦胧诗人一样,在当时的历史情势下,这群从旧体制自我解放的诗人无法拒绝,或者自己并不拒绝这样的称谓。吕贵品的诗,除了个别语句上出现过结巴的音符之外,并不带有任何朦胧的特征。清新、飘逸、空灵、浪漫是他始终一贯的诗歌特点,而这种特点完全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直白,每一首诗都具有深而见底、小而见大、空而见有的强烈艺术特质,使得他在当年的诗歌写作成为一种特殊的诗歌现象。吕贵品是在朦胧诗盛行时脱颖而出,却是没有被裹挟于朦胧诗中的另类,但他是后来迅即蔓延的校园诗歌的先行者。“早晨他走近人群/有一只蝙蝠从他耳朵里飞出/那些有关墙上人影的可怕传说/使他自豪:自己是个瞎子。”(《旧房
子》/1983)如果把中国诗坛比喻成团城的话,他不过是站在城外的调皮稚童,经常往城里投掷一些透明的石块,然后偶尔进城摘走荣耀的奖赏。然后再把这些奖牌砸碎,接着往城里投掷,直到他无法听到回音,便把目光移至城外其他的地方。

    徐敬亚因《崛起的诗群》而南下深圳,吕贵品也辞去吉林大学人民教师的光荣称号,同去感受改革开放前沿阵地思想解放的自由空气。他们把《深圳青年报》当作是另外一种诗歌语言,进行着影响时代进程的大胆尝试。1986年徐敬亚手书约稿信,一场改变中国诗歌走向的现代主义诗歌大展拉开帷幕,这次大展并不是因为中国已经出现诗歌流派而展示流派的活动,却像一场儿戏,大家喜庆地创建流派的名字,一夜之间各色流派出现于中国诗坛之上。诗歌写作的多元化因他们的诗歌大展提前到来,从此成为中国诗歌最显著的特征。

    随着《深圳青年报》被迫停刊,吕贵品在现实中无法依靠诗歌生存,他只有在浊流涌动的商海里尝试安身立命的各种可能。他开始做起众多靠谱或不靠谱的生意,从穷困潦倒到腰缠万贯,完全依赖于策划和创意的天性。他热衷于个人创业的新兴浪潮,像当年朗诵诗歌那样,他也阴阳顿挫地宣读商业计划书。对于我这个经济学科班出身的人来讲,他的某些想法似乎比登天还难,面对我的不以为然,有一次他竟恼羞成怒。吕贵品是一个把诗当作现实生活的人,对于经济活动也依照诗人的任性,好在命运垂青于他,一个异想天开的项目使他直奔财富的命门。我以为他会停歇拼搏的脚步,他竟甚于80后的青年,依然保持着忘我的青春激情。他曾说过,穷困不属于诗人,诗人应该是财富的最高拥有者。阔别诗歌多年,他变本加厉地开始诗歌写作,所不同的是,他正尝试着把诗融入戏剧之中,并完成在深圳附近建立一个小剧场基地的创意,他的梦想是在那里不断上演他的诗剧。诗与年龄无关,对于吕贵品而言,诗是他生命的状态,更是他生命的本质。

    吕贵品是一个始终重视诗歌思想性的诗人,他对当下一些诗歌作品中存在虚伪、苟且的情绪表示出剧烈的反感。对这一点,我只能说时代的多元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取向,不是一个孰是孰非的问题,就像我不认同他把“阴蒂”这样的词语写到诗歌当中一样,而他坚持小说家可以写,为什么诗人不能写?我只能说,你可以写,我不会去写。但我赞同吕贵品的基本态度,一个诗人必须要清楚诗本源、诗本体、诗本质的根本命题,不能宽容到丧失诗歌内在的特质,使得诗歌面目全非。

    中国诗坛向来都有崇洋媚外的倾向,一种代表性的观点坚称现代诗来自于西方,受西方大师影响近乎于得到真传。这是一个荒谬的说法,诗歌的语境是一种特殊的心灵语言,单凭字面上的翻译远远不够,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常常感到一些外国经典诗歌名不副实的困惑所在。诗是特定语系的,换句话说它是民族性的或者说是地域性的,但诗人们对社会和自然的感受是具有共性的。吕贵品除了中文系课堂上吸取的古典诗歌之精华外,外语极差的他基本上没有借鉴外国经验的可能,他是一个自然之子,依靠天生的直觉和感觉,运用通常所见的意象组合出众多奇妙的诗歌语言。全球经济一体化,并不是所有一切都必须一体化,汉诗不是科学技术,而唐诗宋词元曲已经创造出文字的辉煌,我不相信变成白话文就需要西方的指引。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是反对阅读西方优秀诗歌,而是反对过分的顶礼膜拜,译本本身已经不同程度丧失了母语的意境,很多刚刚出道的诗人却乐于畅谈深受西方某某大师的影响,我不相信他们连中国诗歌还没把握,就俨然成为嫡系真传的弟子。而某些号称深受外国诗歌影响的人,其作品大都是变异的复制品,很难从那些生硬或高深的词语中找到耳目一新的诗意。

    吕贵品从来没有刻意追求过闪光的句子,他一直认为诗是认识世界、认识自身,进而是解释和探索生命的最有效最实用的艺术手段。一个诗人写出绝妙的句子并不难,陶醉于表象上的任何满足,都不是一个优秀诗人的品质。吕贵品一生中把诗的思想性,一直当成写诗的最高追求,甚至上升到哲学的高度。他把诗歌看成是文学之源,诗是神,诗的本质属于创造。他赞成这样的诗歌写作,即便缺乏华丽的诗句,通篇读下来若能感受到思想的深度,就是一首好诗。

    诗歌写作是需要技巧的,吕贵品被逼无奈又心甘情愿地做过两方面的功课:一是功夫在诗内,即训练自己的诗歌技巧,保持诗的思维惯性,他甚至躺在床上都在让房间里的一切物体变成血肉生命,并能成为诗歌中鲜活的意象;另一个是功夫在诗外,即生活履历的丰富,用徐敬亚的话说,吕贵品一生就是七个字“刀刃狗吃被党整”。

    吕贵品的前半生充满着传奇色彩,集中体现在大难不死的气数上,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每次都感觉到身体迅速地下陷,最后突然停了下来。当年回通化省亲,他骑着自行车与几个街头小混混擦肩而过,只是无意识地多看了他们一眼,便无故被军刺穿透肝脏。他感觉到体内一种凉意,坚持奔到医院,然后昏迷不醒,事后医生说,他的血几乎流尽,再晚一会儿必将命丧黄泉。在深圳的家中,他曾豢养过两只硕壮凶悍的藏獒,有一天其中一只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向他发动无情的攻击,咬破他的动脉。如果抢救不及时,吕贵品就会再死一次。

    现世的苦难或许是吕贵品重新做回诗人的锐器,多于常人磨难的经验,这是他与其他人诗歌不同的内在原因。吕贵品说,禅宗一直贯穿于他的诗歌创造、演变和深入,这是形而上的提法,恕我一个经济系出身的学生,看不出中文系老师的奥玄所在。我不愿奢谈吕贵品的诗歌文本,如果仅从他截至到现在的诗歌作品简单划分的话,其诗歌写作大体上可以化为三个阶段:一是体验时代阶段,一个从文革气氛中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青年,不可能不对时代的裂变无动于衷,他把满腔热忱都化为明亮的诗句,其中《中国的大街是通畅的》、《一支黄肤色的歌》、《婚礼在默默进行》等均为这一阶段的佳作;二是体验人生时期,一个逐渐褪去青春年华的人,不断抵抗内心的矛盾,最后被现实的打击彻底改变自己的天真,《天界》、《假眼》均可代表他的心态;三是体验生命时期,由外到内,是一个中年人必然经过的思想之路,他把万物纳入内心,便有了《大莲塘》、《住大房》、《蝶是花》等诗作。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将诗剧写作成为他第四个阶段,或者是最后一个阶段,他信誓旦旦的样子,令我冲动地妄下这样的结论,但他总给人类带来意想不到的举动,我只能再等些时间,也好给我们各自留有余地。

    郭力家说,“天才的天真和时间的天真一样来自同一个母亲。天真不计方向,这让顺时针的人文期待彻底绝望。天才是为天真打天下的现役部队,天才经常来不及为人民服务,人民也来不及看懂天才的脚步。”我称吕贵品为天才诗人,首先遭到他本人的反对,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天才吗?有与没有,似乎不是我关心的问题,但吕贵品倘若不是的话,我们中间确实没有天才。

    我曾婉拒吕贵品写序之托,对于我来讲,他是亦师亦友,我不敢在中文系学兄的文本上轻易造次,况且我不懂诗歌理论,无法从其作品中总结出骨肉的观点。正像吕贵品所言,这些年来是我一直鼓励他回归诗歌,这或许是他委托我写序的重要原因。诗不能只有宽度,而没有长度,吕贵品的诗是经受起时间考验的,尽管泛滥的各色诗选没有收入他的作品,这并不妨碍他在我的,或者说一部分人的心里占据崇高的位置。吕贵品已经由蛹变成蝶,这花费他生命的大部分时间,是彩蝶,还是毒蝶,已经不是我要深究的问题。在缺乏大出息、大作为、大前途的中国诗人群体中,吕贵品仍旧是一个天真的稚童,他把生活当成诗,也把诗当成生活,自娱自乐,或者说自得其所,我只欣喜地看到他重新把诗当成一件自己内心的物件。

                                        2009年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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