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丹 ⊙ 叶丹的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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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年诗十首

◎叶丹




这不是09年上半年的所有作品,其中另有三首暂不能面世。虽然我害怕失败,但这些作品却不能都因此成功,它们证明我上半年在诗歌形式上的努力是不成功的。但我仍坚信完美的诗歌形式。这些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另一个问题:作品和生活的关系。我想在这个层面上说,这些作品又是成功的。无论如何,诗歌的道路仍然遥远。



        

洄游



返程车票,象一张有偿的失物认领通知单。
日期,目的地,票额,车次,座位号。
它是医治你思乡病的药瓶标签,它引导你
如何把浓稠的乡愁摇匀,防止内心深处的
拥挤的列车失去重心。“城市,象一具
硕大的尸体,却只在少数人身上腐烂。”
你是个不合格的证人,第一时间逃离死亡
的现场,搭载在平行且蜿蜒的铁轨上方。
浓重的口音,刺青般标榜着你的出身,
你的姓氏聚居区:门柱上贴着一副春联的
祠堂的中央,摆着一副尚未涂漆的棺木。
你错过了他的暮年,一个由群鸟组成的
村寨冬日。你窥见一只乌鸦,它婚后红肿的
扁桃体。在镜中,你陡增的白发捆不住
那些在镜中浮动的白云和鸟鸣。群山环绕,
象群黑色的马,不分昼黑、不惜体力地
奔跑。山顶的乔木,好象一束整齐的鬃须,
它的坚硬如针,刺向一片虚无的洁白。
共和国裸露的河床,一片无法掩饰的苍茫
野草。消瘦的刀片鱼群中,消瘦的灵魂
互相窥视、互相安慰。“所有有效的鳍印
都会被碾碎,一如所有的孤儿一般的理想。”
没有水,你便无法留下洄游的可靠证据。
萌芽正在枯萎,你无力带来足够多的水分。
甚至,影子也是枯瘦的,它的坚强的灰烬。
“在云端,孤独的人重新举行包扎伤口的
仪式。”你捂着化脓的伤口,是唯一可耻的人。
一个多雾清晨,你继续着昨天的,郁郁寡欢。
2009.2.5


纪夏书



盛夏蜿蜒的公路,象一条不可抗拒的蛇。
汹涌的扬尘冲出绿化带,涌向更远处。
水不仅于傍晚降落,它融化群山,成为洪水。
它的坚硬的部分仍保存在泛着血丝的
眼眶中。你想告诉她:你是在倾听别处的
水声,倾听那些溶解在稻田里的粗盐。
在无名小镇,你习惯用数字兑换一串忙音。
一只温度的豹子紧追着你,毗邻的两个省。
最好用食物抵消饥饿,如同用午睡抵消
流浪汉的午夜的温度计。“用异地相隔抵消
爱,抵消剩余的激情。”情侣们内容重复的
交谈,好象所有的浆果挂在相同的枝上。
在暴热的南昌,你遇见一位垂钓的老人。
他面白,独自干燥,仿佛终日不沾一滴湖水。
他的鱼竿能辨晨暮,辨出每条鱼的尖叫。
你与老人面湖交谈,交换彼此深浅的足印。
直至浑浊的江水,溶解掉最后半枚落日。
少数的旅途后面,紧追着的是另一辆中巴车。
更多数的旅途,你甚至比死者都沉默。
身陷于灰暗的建筑,一段不见舞者的舞蹈。
季节属性:不安。仿佛一支缺少指挥的
乐团,在几行五线谱上小心地爬上爬下。
你决定停止下来:日夜守着那位音符的暴君,
因为你梦见:他的腋下藏着一把锋利的提琴。、
2009.2.10


水棺



你日日途经苏州河,两岸的河堤比你更高。
“它,日夜崩溃着。”譬喻象一扇敞开着的门。
水棺正在失去喻义。一切都可以摧毁你。
孤独的人暂时无法组成新的群族,直到遇见
等价的孤独。满载公文包的汽车绕驶过
桥的顶端,然后轻松地滑向东面缓慢的人流。
你的生活常常误点,钥匙在工作日程表上
拔不出来。高分贝控制下,共和国城市象
一具具棺材。布置墓穴的是可能的妻子。
你在黑暗的理性的轨道上骑行,绕不开南方
不息的雨水溅起的水雾。这迷雾中唯一的
流浪者,耳朵里充满由雨滴扩散形成的同心圆。
每个骑车的人象铁链的一环,带动着棺木
奔跑,奔向肾虚,奔向到处的性用品商店。
药效过后,它更加虚弱。焦虑在交换中复制。
“忙碌和面包,理应是悲伤的,演习的人
除外。”清晰的下午昏然入睡,醒来又湿润。
你腹中的饥饿,同样出产难以消化的抽象粮食。
远处河面上的渡轮的马达声,同样由于悲伤,
无力传到这里。你捣碎了一封未完成的信
和一截儿女情。你听不见她的被湮没的尖叫。
重建的广场上是过去的纪念碑和新鲜的垃圾。
找不到命运出口的人,垂头丧气,他将脸
摊在手上。在薄暮的掩护下,斑马线扎紧行人。
“安全是短暂的,伤口比哭泣深两倍有余。”
每个路口仍正上演着死亡的游戏,它带来围观。
汽车碾过,在一个女人身上打开了新的缺口。
死亡不停地工作,静悄悄的回收那些微弱的光。
“你死去的那个夜晚,我们握紧手中的伞。
从你发丝末端溢出的恐惧,黄的象垂死的烛光。”
伞是黑色的。海也是黑色的,它仍在缩小,
海滩拱起背脊,象你的祖母,坚忍但自然。
伞架之下,带火星的烟蒂燃烧得多少有些犹豫。
命运的转椅在圆形的护佑下旋转,向同一方向
洗涤围观者的命运。水洼由浅入深,蔓延向
海。漂流瓶被潮汐推向细小支流的更深处。
影子比夜色模糊,你在阴影里成为纸般轻薄的
巨人。被共和国流放在一艘沉船的破旧甲板上。
你站在白色的边缘,海的浮凳上。捕鱼的人
全都死在那里,和死于山坳的砍柴人一般安详。
“你离我越远,越深入我的内心。”一只耳朵
藏起另一只耳朵。你和水手都只能看见过去:
无边无际的女人,她在睡前对着木镜梳理发髻。
猫窜上屋顶,将婴孩的哭啼绣球一样抛来抛。
暗夜,疯狂不止,死寂不止。风被自己挤碎。
“风是无法更向的,如同黑夜的边界永不破碎。”
2009.3.11



登岛



入海口。水于此处打开陆地的拉链,涌向深处。
沙逐年增多,返回岛国的人逐年稀少,象河口
的饵料。“海象一只大碗,装满漆黑的恐惧。”
“不,海是巨大的溃疡,我们被爱,被污染。”
水浑浊且深沉,一如镜中平静天空中翻滚的云。
你们站在码头的最高处,在眼中肆意挥霍海水,
挥霍爱。行船表的改变帮你赢得了片刻的时间
抵御一阵侵入体内的风,你得以修复那些遗落
在海上的信件和身份。作为个陌生人,你目睹
一场海战的残局,但勿须烘干那些死亡的细节。
共和国的海水猛烈拍打乱石砌成的堤坝,激起
一层白色水沫,迅速溶解在低空海面的空气中。
几只海鸟划过你身旁,淡蓝的火种却从未现身。
你伸手试图去抓一个魔影,却撕下了一缕长发。
你的目的地是一座岛屿,一块亚欧大陆的浮板。
一张慢船票也能赐予你暂时的岛民身份。船象
枚扣子,只有它能解开亚欧大陆的紧锁的孤独。
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我们是两只逃亡的鸟,
正在追寻逃亡的理由。”“不,你是条落伍的
鱼,我在源头等你。”航程中,她站在装满风
的窗口,窥见了水妖藏起的白色的翅膀。她的
目光一度失去方向,被一层雾笼罩。它逼近了。
小岛象海面上的一条线,愈来愈粗,直到成为
陆地。岩石象条船,搁浅在陆地上。等到汛期,
它们会重新被海水淹没。沙滩是纸,漆船的人
在那里誊抄一部船舶的断代史。岛则是座封闭
的花园。被遗弃,叮当作响,大部分房屋低矮
错乱,光裸的屋脊伸向天空。岛上的口音,象
绝缘体;他们步履缓慢,比内陆的脚步更缓慢。
在海边,登船而至的后代们选择在晴朗的日子
将其祖坟迁离海边。那里的土是重盐的,他们
的皮肤紧皱。“每段记忆都是一个巧妙的陷阱。”
春日河口三角洲静谧。徒步者的脚步一直苏醒,
直到遇见黄昏搏斗的痕迹和返程船票。“毛毛,
关于未来,我感到了恰如其分的悲观和绝望。”
2009.5.6




红领巾公园


一段新修葺的不透明的围墙,高矮合适。
少数地方是铁栏杆,系着相似的红领巾。

又是一年夏天,光线明烈,你无事闲荡。
于茂密的草地上找回你自己,多么宽慰。

鸟鸣,象早熟的浆果,从树顶突然滑落。
绿色是卫生的,以它独有的野心和速度

包抄着头顶的花蕾。扬声器打开磁带的
嗓子,分散了你的注意力。你总是不能

爱得过多,要学会舍弃,和部分人断绝
联系。一段被踩踏的往事,等待被修复。

你捡起一些瓷器碎片,拼凑成一个女人。
一只疲惫的新风筝,躺在木制的长椅上。

它被一枚卵石绑架,成为卵石的一部分。
小女孩低着头不说话,将翅膀塞给父亲。

时间把她变成你。夏至以前,你似乎被
感动,面将湖水,祈求一份对等的回音。
2009.5.7





夜游园



夜愈深。温度乘着降落伞,平缓地坠落。
胸前一阵冰凉,象目睹一场被害的仪式。

你在没有你的公园游荡,以死亡的方式
活着。出口紧闭着,象你暂时地性失明。

一股不可救药的气息,混淆在灌木丛中。
一群人没有把握,向你靠近,后又远离。

他们携带着海水糜烂的味道。你不确信。
他们躲藏在蓝色的笔记本,剩下的那篇

残损的航海日志,能否算预留的墓志铭:
“一艘沉到海底的船,定在冷静的夜晚

弹回海面,仿佛蹦极,仿佛火山喷发。”
水手带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你的门口。

你因此,返回物质的出租屋,返回黑暗。
“走得再远的人,也要返回一枚茧子。”

夜在不断缩骨,仅剩下一扇通明的窗户。
窗外是僵硬的风景,一座没有风的春天。

猫的嘶叫象锥子,无法在你耳蜗中站直。
水手的脚步声是圆的,以任何角度流行。

屋内阴暗,地板返潮,卷曲如一片白纸。
你无端追忆,可是无法抵达的地方太多。

象你静静地承受死亡的厄运,象你处变
不惊,仿佛平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骚乱。
2009.5.11



寄往北京的信



一座内城规矩而郊区畸形的京城,象
陌生人送给你的一张彩色糖果纸。
你被认作是短暂的旅人和糖纸的藏家。
“水果糖归少数人所有,象宪法。”
一路上,麦子的头颅低垂,亲近黄土。
京城有崭新的夏天,光线亮得不容
辩解。西站下车,硬币的边纹融化。
你的逻辑被破坏了,一辆两节的巴士
变成四十五分钟和中关村的站牌。
红色的轮胎,在最快速时变成黑色。
“我们在等待,一个不确切的回音。”
向独坐棋盘的老人问去圆明园的路线,
他只把拳头攥紧,不指明向任何方向。
他的手势没有任何阴影,我的口音
却有两个影子。它们,一明一暗。
“被踩坏的风景,它是无节制地生活
的惩罚。唯有长长的野草能覆盖我们
的伤痕。”钟声没能适时地响起,没能
挽救一座小孤山的独寂。深井的种子,
冰凉而沉重,在月光下静默地成长。
次日,你对天安门的平整表示怀疑,
这近似于不敬。在集体失忆的黑暗年代
升旗不需要预设的薄雾,它可能挡住
明亮的星星,孤零零的,远远地看着你。
你不熟悉的不仅是红色的城墙而且是
整个首都,包括广场上低头啄食的乌鸦。
在京城,你难得清闲。却抽出充足的
时间收集露水,你试图用这样的方式
去理解沙尘暴和一个愈来愈混乱的时代。
在京城,你象个的连闯红灯的新司机。
你选择在黑夜逃逸,驶向不可能的大海。
2009.06.14



随喜赋



你登山,为了接近群山的另一种边缘:山颠的岩石秃得象和尚。
每条石径都是通往虚无的路,每座寺庙都是理想的坟墓。
“象你这样的人,永远奔波在路途中,没有归宿,没有终止。”
庙宇高阔,发光的木鱼里住着整齐的僧侣,他们眉目清晰可辨。
这是一种最庄重的重复,虽然过咸的食物伤害到他的骨骼。
不可在山顶上的湖泊中垂钓,当诵读虚无的身世,不可抗拒。
2009.6.16





没有墙的地下室




“夏至已经过去,我们不得不接受更多的
黑暗和屈辱,因为我们手无寸铁。”
日夜更替着,象橡皮筋一般松紧自如。
你深居地下室,任凭室外共和国的
天幕一片湛蓝,灿烂得与地平线难辨边界。
这些,都无法自觉,犹如你无法拒绝
夜晚,犹如遥远苏丽丽,她从未离开。
眯着双眼的困兽和尸体互相垒砌,刺耳的
尖叫被一堵墙吞掉,它们曾遭受诅咒。
地下室的苔藓稀少发白,象死者的头发。
它潮湿,虚假地空旷,它的边界象蛇,
蜿蜒得没有尽处。少数光线从缝隙里
象刺鱼般游涌进来,把尖尖的身体搁在
呈暗色的地板上,短暂地现身后又消失。
“墙不会立即崩塌,因为你仍然瘦弱。”
是的,你的鼻梁骨弯曲得象把生锈的
蒙古刀般没有光芒。夜晚暗哑沉重,你
试图用身体撞墙而造成的伤口,正在溃烂。
但仅有的光线太暗,象情人冰冷的手指。
“你变得什么也不渴望,什么也不。”
一个焦躁的夏季正顺着你的额骨滴下,
一种幻觉在暗处否定你,你在一个被墙
困住的声音里沉沦,最终与墙合二为一。
“你这个生活迟到的人,妄想意外的回信。”
2009.6.28



盛夏乡村的沦陷



“流亡,无非是重返故土。”这是
你唯一的命运。象一枚蘸满厄运的果实
无法重返树梢。盛夏,你在本地
流亡,却摸不到口音的穴位。你这个
渔民的后代,难掩口音里的鱼腥。
“我的生活冷冷清清,终日为身体的
损失而悲哀。”你盗窃他人的生活,
和昔日友人在炎热的夏季街头偶遇,
又不知所措。你的嘴唇干燥和发烫,
它,消耗掉了一座延绵数里的大雪山。
共和国的乡村,是一种赤裸的黑暗。
“那是我们共同遇难的地方,无法选择。
我们无效地挣扎,那是个因蘸满死亡
而深陷黑暗的大陆,仿佛亚特兰蒂斯。”
这种黑,如徽墨,如胡开文的胡须。
八月的乡村,只剩下老人和疾病,以及
流亡者。四野中的稻穗,纷纷倒下。
稻草人用亡友的身骨,堵住流血的伤口。
他疲惫而满足,象出卖苦力的贫穷男子。
“秋天,正象一朵逆向行驶的乌云般
向你逼迫。”它,给葡萄园带来泥沼、
糜烂的味道和瘟疫。它,蒸发掉了果农
眼底的光,眼珠里只剩下黑,盲目的黑。
电线因炎热而松弛垂落,水泥杆之间
什么鸟类也没有,象一节空白的五线谱。
傍晚,你独自坐在墓碑般的瀑布边沿。
这是两个孤独者的交谈,不会有人知道你
是在等待一场迟到的暴雨,等待陡涨的
水位带来更多的逆游而上的欢乐鱼群。
“石斑鱼仍旧是石斑鱼,它不会卷起鲤鱼
那玫瑰般的嘴角,那是雨水富足的证据。”
对于水的诱惑,你没有预留的免疫力。
整夜,乡村只剩下黑和瀑布白色的声音。
它们无处不在,象灵魂一样充斥着夜晚。
你不能入睡,你象一位在等待援救的
战士,他必须独自抵挡诱惑和轮回的陷阱。
2009.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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