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 ⊙ 水中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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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5-6-7)(22)

◎唐果



《我想你》

月亮还没出来
我坐在黑暗中想一个人
无论他在哪里
我头脑的爪子都能准确地抓住他
我的思念像空气
让人不易察觉

我想你,我想你
不需月光,不需要水
甚至不需要眼睛
以及任何形式的光亮

《钉子的味觉》

他把一枚钉子含在嘴里
经过这些年,钉子生锈了
他却没能从钉子中品出甜味
也没品出香味

有灵巧的舌尖相助
他让钉子在嘴里翻腾、跳跃
可从不敢
用舌头卖命地顶住钉子顶端

他清楚地知道
他的嘴不是树洞,牙齿不是啄木鸟
他说:“我们都是木头人”
钉子指认,他在说谎

钉子很容易辨出哪是木头
哪些不是
它甚至能分辨出石头
以及血肉的味道

他把钉子投进不同的液体里
钉子向他报告
眼睛里的水是咸的
碗里的水是甜的

《有感》

我折回刚才那片果园
站在同一棵芒果树下
我仰头对芒果树说
“肉  我吃饱了
现在  我想要你的心”
芒果说,还是肉好
如果不是果农,要心何用
心于我一点用都没有
可我还是想要
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
我越想得到
别人越不愿意放手的东西
我越想抓在手中
我收受事物落地时沉闷的声响
抛弃树叶一样翻滚的掌声

《从山上回来》

从山上回来
仿若
从天堂降临人间

一条盘山公路
铺些狰狞碎石
像一盘蚊香
顶端青烟袅袅
下面积满灰尘

《安静的地方》

安静的地方没电
听不见电流拨动铜丝发出的颤音

安静的地方没有公路
没有“轰轰轰”的大汽车鼓捣我的耳膜

安静的地方没有夜行人
没有夜行的鬼,狗才不会乱吠

安静的地方只有一条狗
一条狗叫几声便讪讪地去睡

安静的地方夜鸟歌唱
夜鸟歌唱,把你我它送入梦乡

安静的地方白房子像庙堂
我们睡在里面,像一尊尊含笑的泥菩萨

安静的地方,连梦中的鞭炮
都捂紧了擅于吼叫的嘴巴

《仇人的仇人是一块黑板擦》

年轻时  我捏造了几个仇人
我的仇人天晴时强大
下雨时软弱
下雨时  我小心呵护
以免他们被雨水淋垮
我往往选择天晴与之对决
以此证明,我年轻的肌体里
从不缺乏激情和愤慨
现在想来  多么可笑
我用泥巴塑造,粉笔描画眉眼
我的强悍的仇人啊
他的仇人是一块黑板擦
黑板擦累了  依偎在黑板下

《假设:她是你日日碰见之物》

某个你日日碰见之物
一夜之后
变成一块石头
这多让人兴奋呀
先是不眠不休地谈论
而后械斗、争夺
胜利者抱其回家
请一万个保镖日夜守卫
要是它变成一只鸟更好
站在树梢
闲置已久的枪口们终于有了目标
齐刷刷地对准
没有指令
谁也不忍第一个扣动扳机

《你的胸膛跑着一列不知疲倦的火车》

伏身谛听,火车呼啸而来
它是一条专用铁轨
从不让别人停靠
它是专一的列车
一生只载他这一位旅客
我总是在火车驶过之后
清点犹自振颤的枕木
我喜欢追着火车的尾巴叫喊
“带我走,带我走吧
你这看似快乐的火车”

我也有一列相同的火车
一排孤寂的枕木
我的火车不能承载你的火车
(你的也不能承载我的)
不拖拉你的火车
(也不拖拉任何人的火车)
火车们各有起点、轨道和终点
它们不知疲倦地跑着
快乐  勇敢  孤单

《儿童节将至,给孩子写首诗》

我爱他,也恨他
爱他是永恒的
恨他是瞬间的
他最愿意干的事情是我不愿意他干的事情
他最开心的是看到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走在街上
他说那就是我
看到一个数钱数到手脚发抖的人
他也说那是我
他说我是她的丑娘

可从不承认,他是我的丑孩子
对于他这些自以为能给我沉重打击的指认
心情好时我便点头收下
心情不好时我就置之不理

《2009年5月25日所写》

1

在同学家看到一只拨浪鼓
我拿起来摇
清脆的鼓声让我心动
下楼梯时我暗下决心
一定要去买个拨浪鼓玩玩

鉴于我是个挑剔的家庭主妇
我得买个质量好的
鉴于我是个年纪越来越大
听觉一天天失灵的女人
我得买个声音大的

假如哪天你看到一个女人
坐在台阶上
专注地摇着拨浪鼓
千万不要以为:她是个疯子

2

风扇的响声沉下去
座钟的声音浮上来
我想作个不恰当的比喻
座钟的声音像玉器,掉在黑暗这个大瓷盘里
"嘀答嘀答"
我不愿意睡去
是因为我在想,如何把它们据为己有

3

天上究竟住着些什么人
能制作出这么多透明的帘子
自天上垂到地下
让地上的人不得不慢下来
时不时停下
用手、脚尖、鼻子、发梢
去扒开
这一层又一层密实的雨帘子

《在办公楼的卫生间里》

这个卫生间大约4.8平方米
是办公楼里最小的
最阴暗的房间
即使白天进来,也要开灯
拐角处,摄像头照不到
同事对里面发生的事不感兴趣
流言和八卦嫌里面太拥挤
进去把门一关,它就是我的

对面的办公楼也有这样的房间
尽管我从来没去过
我站着阳台上
想着那些沉默、阴暗的小房间
像想着远方未见面的姐妹

从她们身上
我获取寒冷时片刻的温暖
烦躁时些许的宁静
最后,我还想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在办公楼飘荡的城镇
卫生间是唯一宁静的港湾”

《给魔鬼兄弟》

魔鬼在深夜煮咖啡
香味蛇行而入
我睡在床上闻到
魔鬼在深夜拉二胡
声音悠长
我睡在床上听到
魔鬼在深夜做爱
大地颤抖
我睡在床上感受到
我的魔鬼兄弟
你一下子给了我这么多
我能给你什么呢

躺在床上,我想的是
手脚要张多开才舒坦
在梦中喊多大声,才能把白天郁积的石头震出
嘴唇要咬多紧,心爱之物才不至于从齿缝漏掉
要收回多少眼泪,才能把旧日子一个个串起来

《关于一个石头滚下山的猜想》

一个石头滚下山
也许,它想知道
那个山涧有多深
山涧的水有多湍急、多清澈
一路上会与什么相撞
牙齿会不会碰出血来
衣服会不会撕成碎片
到山涧它还是完整的吗

也许,下面有石头呼唤
声音断断续续
同伴无动于衷
它却觉得
这是在呼唤它
听呀,多么熟悉的声音
像从自己心底发出

也许,老呆一个地方
总是有点遗憾
相比而言
快速滚下山涧比平移
或者飞向高处
更省力
快速滚动的快感不禁胜却暴风雨地击打
还可能胜过两个石头天长日久地磨擦

一个石头滚下山
也许,它没有任何目的
不抱任何希望
也不是出于自愿
天色欲晚
一位两手空空的猎人
拿它撒气
飞起一脚,把它踢下山涧

《坦白之诗》

她偷过村子里的白菜
偷过手指头大的梨
她偷小麦时麦芒戳疼她的手指
她跨过篱笆,摘别人花圃里的花时恶犬猛追
她把别人偷来,藏在自己心里
她偷小说里的故事情节,让它在梦里发生

她跟小偷是一伙的
却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
她是逍遥法外的女人
当她跨过“法外”的栏杆
尖利的竹子划破她的私处

这个被矛盾看中的女人
一次次流血,又一次次痊愈
流血时,她是头嗜血的老虎
痊愈后,她是只吃草的绵羊

《黑着考》

下楼时
我踩空了一级楼梯
我被黑惨了

我想晓得的是
那级没挨踩的楼梯
黑没黑着

那些抱着臂膀
想看着它挨踩的同伴
黑没黑着

如果黑着了
我要不要回克
踩哈那级不幸的楼梯

安抚哈它受伤的心
如果我真那样做
它们会不会再黑着一回

《我捡了邻居拉下的东西》

我说我捡个好东西
她说她的好东西被坏人偷去
自从我捡了它
我就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假如,我捡的是别人的东西
我会与她一同分享
现在,我只能独享这罐好蜜
我只能让它的甜烂在心里

《问大海》

大海,你是我的故乡吗
大海不回答
几排巨浪打来
把我往沙滩上赶

大海,你是我的亲人吗
大海不回答
它让一只小船披着金光
驶入我的视线

大海,你是我的情人吗
大海不回答
它把一只死去的海螺推到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在手里把玩

大海,你能抱抱我吗
大海不回答
咸湿的海风吹我
像劳作一天的男人归来,拥我入怀

大海呀,我要走了,想你怎么办
大海不说话
我沾海水在嘴里舔
咸咸的,像我一日三餐的盐

《辩护词》

不是我
非要要他
是我的孩子
想找到他的父亲
他(她)爱他
寻找他
而我
不过是一匹日夜兼程的马

《咏水仙》

在湖边,我俩看到一样的景色
在太阳底下
太阳看得到的,你看不到
你看得到的,又是太阳的盲区
影子看你,仰头
你看影子,转身、低头

天真活泼,或者少言寡语
纯白无瑕,或者坠落为雨
白色,或者绿色
从一而终,或是水性扬花
没有一个词合适
你在真空里,是无法形容的部分

《一台闲置的机器》

一台机器
走到它人生规划的终点
闲置在草丛中
黯然、生锈
蚂蚁在上面觅食
蜻蜒拿它当跳板
雪花落在上面
该转的它已转过
生产的产品还堆在仓库里
一段闲置、生锈之旅
冠以“废铜烂铁”之名

一个过路人看到它
相信它有魔力
能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它不能用行为或语言
来表达接受或者拒绝的意愿
我曾经驾驭过它
大体了解它的喜好
我替它作主了
“把它拿走吧,好心人
给它一个新奇之旅”

《撂首情诗出门去》

我出门几天,你要想我
千万别说没空
你抽烟的时候
吃饭的时候
手脚酸痛甩手的时候
这些空档要好好利用起来
我不会在乎
你用这些闲暇想我

你可以想很多人
但我必定是他们中的一个
你想我的时候
一定要相信:我也在想你
如果我没说“我想你”
那是因为
想你需要用力
我已经顾及不了言语

出门见人,觥筹交错
我也会很忙
但我会为“想”安排一把椅子
偶尔还会觊觎别的空位
想念朋友何等重要呀
所以,你要相信
你忙不赢想我的时候
我仍然在想你

《为我为我准备盛宴的人到哪里去了》

走在宽阔的马路上
回首
看到棕榈树在高处
雀舌黄杨在低处
路灯夹在中间
没有一个人跟着我

没人在前面引领
在旁边陪伴
没人在后面跟着
我一个人走在积满雨水的马路上
那?为我准备盛宴的人
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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