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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明中篇小说:《禁头》

◎黄金明



刊于大家杂志2009年第2期


禁头(短篇小说)
■黄金明


在我们乡下,“禁头”是一种特殊的人。这像是一种职业,又像是一个岗位。但无论职业还是岗位,都很难概括出禁头的性质。在乡间,稀奇古怪的职业有很多,譬如打醮游神的巫师,画符捉鬼的道士,这两者就有可比性,都是跟鬼神打交道的,可归入同一类。又如阉鸡和劁猪的,都是要将鸡啦猪啦去势,将其变成太监,目的是斩断情根,一心长肉,这又可归入同一类。再如补锅、箍桶和磨刀的,性质也大抵相同,无非是将毁坏的、钝损的器具修理一番,以恢复其功能。乡村货郎啦,买葫芦糖的啦,卖猪肉的啦,乃至收破烂的啦,亦庶几可归入一类,无非是为了蝇头小利而奔波的小贩,还算不上农民企业家。即使是扎纸人糊纸器的纸匠,也能找到同类,掘墓人啦,抬棺者啦,民乐手啦(在我们乡间,乐器乃是神圣或忌讳之物,除了红白二事,不会轻易动用。喜事固然少不了乐手,而哀事也是少不了的),都是跟死者打交道的。既然涉及到死者,就难免绕不开鬼神,这样,在水陆道场或类似的场合,巫师、和尚和道士又是核心人物。
禁头是独一无二的,无法找到同类的。这样说吧,他拥有绝对的权威,但又显得极其卑贱。他是乡村的保安者、执法者和裁决者,顾名思义,他的日常工作乃是“禁垌”,也就是维护村民田垌作物的周全,偶尔亦调处村民的纠纷。每天清晨,禁头戴着草帽,腰间别着军用水壶,手中持着一根白腊竿巡游山林田垌,驱赶践踏庄稼的禽畜,譬如吃谷的鸡啦,吃禾的牛啦,拱番薯苗的猪啦,并追究肇事禽畜主人的责任,大抵亦是酌情罚谷物之类,无人敢于违逆。直至夕阳西沉,方才返回村庄。当然,他可以拿到相应的薪酬,藉此而维持生计。如此看来,他具有村长般的权威了,但其实不然。做得禁头之人,必是虎背熊腰凶神恶煞之徒,既孔武有力,又铁面无私。无家无室之人,乃是做禁头的最佳人选。既是光棍一条,自然六亲不认。事实上,做得禁头的,也只有光棍,别人是不去做的。直说吧,做禁头并非体面之事,甚至比阉鸡补锅还要低贱,基本上可归入掘幕人、送葬人一类的货色了。大伙儿表面上尊敬,其实心里瞧不起。禁头么,无非是一只看家狗罢了。
张凤城就是我们村庄的禁头。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这种人,反正在黄花镇一带是有的。我也不知道禁头肇始于什么时候,但据我爷爷说,他爷爷的时代就已经有了。我可以肯定的是,张凤城是我们村庄的最后一个禁头。自从他死于非命之后,就没有人愿意再做了。也许是张凤城死得太惨了吧,大家都有些避忌,更担心步其后尘。而数年之后,邻近的几个村庄,禁头也逐渐销声匿迹了。待到此时,人们才蓦地发现,那些稀奇古怪的古老职业,补锅箍桶卖炭之类,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了。乡村货郎及阉鸡劁猪的,也难得一见了。
张凤城死的那天,我也在场,那可怕的一幕,我也看到了。他死得真惨,大腿上的脚筋被锋税的耙齿戳断了,露出一截来,像一根乳白色的橡胶管,有点透明。他发出骇人的惨叫,整个人仆倒在倒置的耙齿上,五根锋锐的耙齿穿透腹部。他眼睁睁地瞅着肚子里的大肠和小肠滚流出来,用手拼命往肚腔里塞,但塞入去又拱出来。那些血淋淋黏乎乎的肠子,像无头无尾的怪蛇的身段,在不安地蠕动着。我吓得哇地哭出声来,我的眼睛,被一双大手掩住了。我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了。那是一九八七年七月,我是一个九岁大的孩子。映入我眼帘的那一幕,一辈子也忘不了。

在我们这些孩子看来,禁头张凤城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一个捉摸不透的人。他跟别的禁头很不一样。这种不同,首先表现在他的外表上,别的禁头,无一不是牛高马大,满脸横肉,胡子拉碴,胳膊上鼓突着结实的腱子肉,一双拳头大如捣蒜头的瓦钵,是那种醉酒之后可以倒拔垂杨柳的货色,或者怪眼一翻,就要撸起衣袖大打出手的莽汉。而他却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那双弯月似的大眼睛,像鲜花一样妩媚。他跟人未说话先笑了,脸颊上漫漶着红晕,倒像是个害羞的娘儿了。他的身架子也不大,倒是修长修长的,像一株笔直的桉树,也只那么几根枝条,在微风中轻柔地晃动。其次,别的禁头巡山,都戴着斗笠或草帽,腰间别着军用水壶,手中持着长长的白腊竿,这是禁头的兵器,并非仅有威慑作用,有时也用于交手的,或跟疯癫的老牛,或跟邻村的偷割白菜的小偷。有的禁头,竿子上还安装着锋利的钢钎,用于挖洞捕蛇或捉蛙,当然,作为兵器,就更厉害了。而张凤城呢,他从不戴斗笠,却举着一把黑洋伞。不管刮风下雨还是阳光灿烂,他都举着那把伞,出现在坡头地尾。这是很奇怪的,在我们乡下,只有下雨,才有人打伞。打着伞怎么干农活呢。他的腰间倒是挎着一只大书包,里面装满了书啦,小本本啦。通常,他都是左手打着伞,右手卷着一本书,眼睛时而睃睨着四野,时而停留在书页上。有时,也拿出一支圆珠笔,在小本本上划写着什么。人们都摇着头,叹气说:“他哪儿像个禁头?倒像个科学家。哪里有禁头拿着书看的呢。”
也许只有一点,他跟别的禁头是一致的,那就是打光棍。他的父母在年前双双归西,而他尚未婚娶,至少目前还是光棍一条。而做了禁头,恐怕就得打一辈子光棍了。在乡间,有谁愿意嫁给一个禁头呢。
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怎么会去做禁头呢。那时他也就二十六七岁吧。据说他读书是不错的,但一连考了九年大学,都没考上,也就差那么一分,两分,却怎么也上不了线。他终究是绝望了。他选择做禁头,也许跟灰心丧气有关吧。但他既然灰心了,为什么还要去看书呢。看书又当不得饭吃。而听说,他不但天天看书,还要写字呢。笔记本都写了一大摞,也不知写的是什么。他还在院子里练气功哩。他的家单单独独在一个小山坡上,上下两进五间过的大瓦房,中间还有一个天井,天井里打了一口圆井,可以独自享用。屋后有一圈围墙,呈扇面环抱着房子。房子四周种满了果树,芒果,黄皮,还有番石榴和木菠萝诸如此类,也算是一个果园了。张凤城不怎么料理,结的果也就不大,不多。但一年四季,都有成熟的果子,这就吸引了全村的孩子。稀奇的是,张凤城房子的右侧,有一条山溪哗啦啦地流过。溪畔有一间黄泥小屋,里头安装着水磨,用来磨面磨粉。另有一架石碓,石灰砌的碓臼,深深的,像埋入地里的一只石漏斗。而碓身是由樟木打造的,十分沉重而牢固。这是全村惟一的水磨坊和石碓了。现在村里有了电磨坊,来的人就少了。偶尔有几位妇女过来,舂玉米粉,或舂橄榄和沙姜糠,也是因为电磨坊里不搞这种屑碎的业务。房子、果树和磨坊,都是张凤城父母留下来的。
据说,每天晚上,张凤城在天井上席地而坐,面对水井,练吐纳功夫,吸收天地之灵气,采集山川之精华。水井里面,有一汪水,这一汪水有时反映着繁星,有时漆黑一团,有时被扁箕大的圆月充满。而张凤城眼神微闭,遨游于天地之间,日复一日,就这样练了一身好功夫。这一身好功夫,迟早有机会在大伙儿面前施展的。这一切,就像传说或故事一样,都是让孩子们深感好奇的。但大人都说,不要往张凤城家里走,他家里古古怪怪的,他呀——就差“疯子”二字没说出口了。
在我的印象中,张凤城是很少说话的。尤其是跟人说话。这样说吧,他跟动物说的话,比跟人说的还要多呢。譬如他跟牛说话,跟狗说话,跟天上飞的大鸟说话。仿佛那些动物能听懂他说的话似的。他就很少跟人说话。而他一跟人说话,要不是他家的牛吃了别人的庄稼,就是他家里的小孩偷摘了别人的蔬果,他是兴师问罪来了,为别人索要赔偿来了。人们才不想跟他打交道呢,反正没有好事情。
一开始,人们也很奇怪,像这样一个斯斯文文的人做禁头,能行吗?能镇得住阵脚吗?村里也是有好几个恶霸或地痞的,他们都不是吃素的。要降服他们不容易。其实,做得禁头的,有哪个不是更狠的硬角色?一要铁面,二要无私。估计张凤城光棍一条,要做到一碗水端平,倒也不难。但他细皮嫩肉的,弱不禁风的,像个娘儿,却又如何狠得起来?村里的恶霸张黑狗已放出话来,说:“村长让这个人妖做禁头,岂不是闹笑话吗?”他也是一个光棍,整日价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撩事斗非,觊觎禁头一职久矣,但却被张凤城夺了饭碗,心正忿恨着呢。有人为张凤城捏着一把汗,有人却幸灾乐祸,就等着看好戏了。
张凤城第一天走马上任,不去田垌,不看禽畜,却直奔张黑狗家里去。他一迈入张黑狗的院子,就反手将大门闩上了。外面想看热闹的人,将眼睛贴着门缝,只见张凤城不慌不忙地走入屋子,又掩上了门。这样,大伙儿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不到一刻钟,张凤城就出来了。张黑狗点头哈腰地送他出来,脸上堆着笑容,嘴里不停地叫着:“大兄弟,慢走啊。有空来坐呀。”张凤城点点头,笑了笑,走了。众人面面相觑,却摸不着头脑。有那个短暂的片刻里,肯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以至于让张黑狗仿佛换了个人。有人注意到张黑狗叫得热情,那笑容却极不自然。有更细心的人,发现张黑狗一连好几天,都没怎么出门,偶尔出门挑水或摘菜,腿部也是一瘸一拐的。
也不见张凤城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但敢跟张凤城叫板的,也不见有谁。而因禽畜践踏庄稼或小孩挖地瓜之类的纠纷,却是越来越少了。张家村的“治安”似乎在一夜之间好了,民风纯了,大伙儿和睦了。这岂非是咄咄怪人?莫非这位白面书生真有了不起的本事?村长张伯扬扇着草帽哈哈大笑,说:“别人不知道他,我却了解他。”

那天,我撞到张凤城的枪口上了。当时,八月很炎热,太阳高悬,圆溜溜的大太阳像一面镜子,镶嵌在青色的天空上,仿佛吸收了天地间的阳光并反射出去,灼痛人的眼睛。我牵着水牛在田埂上吃草。草很嫩,很绿,牛吃得有滋有味。田埂两边是青青的禾苗,刚插下不久,但长势很好。只要有人看着,牛就像奴隶一样听话。我望了一眼那个大太阳,它仿佛要将我头顶上的草帽烤焦,要将我身上的水分全都蒸发出来。我感到嗓眼儿在冒烟,而背部的汗水像雨水在流淌。我挥着竹鞭子,将牛赶到山坡的橡胶林上去。牛还没有吃饱,但我撑不住了。况且,林带旁边也有一些草,稀稀拉拉的。我抓住树杈,一个筋斗,就翻到橡胶树上去,那个三股树桠构成的树杈,像一把椅子,像一个宝座,我半倚半躺着,无比惬意。一阵风吹过来,我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流着涎水醒过来,我一醒过来,就发现了张凤城。而树上拴着那头该死的水牛。张凤城望着我,笑了,说:“醒啦。”我揉了揉眼睛,不安地说:“我睡了多久?我睡了很久吗?”张凤城说:“你睡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等你很久了。”我瞅了一眼天上,只见太阳徐徐西沉,阳光也从白色的变成红色和金色的了。风从林梢吹过,暮色中一片寂静。我望着牛,下体一阵紧缩,我有拉尿的强烈欲望:“牛闯祸啦?”张凤城牵着牛,说:“你跟我过来看看。”刹那间,我的裤裆全湿透了。
张凤城怜悯地看了看我,没有吭声。
我们来到山坡下的一块稻田,就是我刚才牵牛啃草的田埂旁的稻田,这块稻田是张铁军的。稻田中一片狼藉,一些禾苗被啃个精光。而一块五分大的稻田,没有一尺是未经践踏的,全是牛的蹄印和身体的印痕,禾苗东倒西歪,甚至被踩入泥土里去。这都是那头牛干的好事,这头该砍头该剥皮的发瘟牛,它啃几口禾苗也就罢了,但却发疯地在稻田撒欢和打滚。恐怕我睡了多久,它就折腾了多久。我的脸在发烧。我可怜兮兮地哀求说:“我叔,饶了我吧。”张凤城摸了摸我的头。我在夕光中注意到,他的手很白,很细嫩,真不像是庄稼汉的手。张凤城柔和地说:“小石头,你说你有没有错?”我哭着说:“我叔,我错了。我知错了。你放过我吧。你不会告诉我爸爸吧。”张凤城的脸露出了难为情的少女羞涩般的神色,歉然说:“你既然做错了事,就要为错事付出代价。这对你未必是一件坏事。”他顿了一下,说:“你回去吧。叫你爸爸来找我要牛。”我空着手回家去。群鸦聒噪,我的脸在暮色中更加悲戚。一路上,我恨死张凤城了。
我爸爸张松仁连饭也顾不上吃,马上去找张凤城要牛。他很晚才回来,等到月上中天,他总算将牛要回来了。他跟张凤城及张铁军谈判了很久,好话说了一箩筐。但张铁军坚持要我爸爸作出赔偿。最后,我爸爸为难地说:“怎么赔呢,谷子还没长出来呢。”张铁军说:“我的稻田被糟践成这个样子,肯定要减产啦。”我爸爸说:“我可以帮你重新管理起来,只要扶正了,施点好肥,松松土,未见得便会减产。”张铁军冷笑道:“既然是这样,我明天牵牛到你的田里转几个圈,看看减不减产?”张凤城听着两人唇枪舌剑,争执不下,就说道:“再争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这样吧,这一季呢,松仁你将石头垌那块水稻交给铁军管理,你去管理铁军的那块稻田。你们看这个方法如何?反正两块田都是五分多,差不了多少。”张铁军不吭声了。我爸爸还在唠唠叨叨,张凤城说道:“小石头做错了事,你就要为他负责。”
我爸爸回来,他黑着脸将情况跟我妈妈说了一遍。我妈妈孙芷英的脸刷地白了。而我爸爸说完之后,他的黑脸泛起了红光,他忽然变得亢奋起来,我一转身要逃,但早已被他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攥住了大腿,他一边咒骂,一边打我,在我的屁股上打断了四根二指大的篾白。
那天晚上,我的屁股被揍得稀烂,血水淋漓,每打一下,我就在心里咒骂张凤城一遍。我妈妈从屋角的草丛中扯了几株不知什么草药,放在嘴里嚼烂了,均匀地敷衍在我的烂屁股上。她心疼地说:“小石头,你放牛为什么要去睡觉呢。下次可不要了呀,下次——”第二天,我一下床,就拐着双腿到屋后的竹林,用小刀在青翠的竹子上刻下一句恶毒的话:张凤城,你个死绝种,还加上了三个叹号。语文老师说,要表示特别强烈的情感,一个感叹号是不够的。

很快,我就发现,不惟独是我,村庄的孩子,没有几个调皮捣蛋的不栽在张凤城的手下,即使是村长张伯扬的小孙子张木也不例外。而我最好的小伙伴张土福呢,在偷拔人家的花生时,被张凤城抓住的。结果,他家里付出了五斤花生的代价,还是晒干的。张木冲着我俩说:“张凤城这狗日的,有一天,我要杀了他!”
张木跟我同年,但却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直冒的家伙。平时呢,扒人家的篱笆桩做柴火,挖人家的番薯在小泥窑烧吃,放牛的时候,钻入人家的瓜田菜地顺手牵羊之类,更不在话下。即使是损人不利己的事,他也乐此不疲。这一次,他将张水贵地里的大南瓜用小刀剖开,挖瓤,在里面拉了一泡屎,又小心地砌了回去。不巧,刚好被张凤城逮了个正着。张凤城让他双手捧着那颗装满屎的南瓜,押着他,找上门来了。
在大前天,张木还因为用烧得通红的生铁烧火叉,在张亚生家老母猪肥颤颤的猪屁股烙下了一个大五星。那次,张亚生还好说,跟村长说:“畜生也是痛了一下,没什么损失。我看就算了。”但是张凤城不依不饶,说:“每一个人犯了错,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坚持张伯扬家给张亚生赔偿了大米五斤。张伯扬很大方,哈哈大笑,说:“凤城侄儿说得对。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张木也应该受到教训了!”
这一次,张伯扬捏着鼻子嚷道:“凤城,小木头怎么啦?”张凤城拍了拍张木的肩头,张木愁眉苦脸地将南瓜放在地上,并将上半截掀开,一股恶臭瞬即在院子里弥漫。张伯扬望着张凤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张凤城瞪了张木一眼,张木犹豫了一下,张口说:“我在南瓜里拉屎——”张凤城补充说:“摘人家一个南瓜也就罢了,剜心,拉了屎,还要盖好。”张伯扬一记耳光甩在孙子脸上,怒吼道:“小畜牲,你还是人吗?凤城,你看怎么处置他?”张凤城说:“怎么教育他,这是你们家的事了。我是来跟你商量——”张伯扬大声说:“我赔张水贵三只结实的大南瓜!”张凤城点点头,走了。
张伯扬扭头对儿子张国强说:“凤城真是好样的!”张国强脸色比那只沾了屎的南瓜还要难看,他的嘴巴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张伯扬多次在村广播上热烈表扬张凤城,并现身说法,说即使是他村长家的细侬(粤方言,即小孩之意)犯了村规民约,做了错事,也一视同仁,这个张凤城真是好样的!
不管怎么说,村子里因为鸡吃谷牛吃禾之类的争执纠纷,的确是少多了。因为张凤城处理事情的方法,简单而直接,却又往往切中要害。总之,谁损坏了他人的财物,想要不赔,那是不可能的。奇怪的是,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违逆。许是因为他裁决得当吧,双方都能接受。
村子类似的纠纷,往往出于孩子之手,尤其是放牛娃。而放牛娃一旦蠢蠢欲动,总是栽在张凤城的手上。孩子们对张凤城恨得牙痒痒的,拿他却没办法。张木说道:“这狗日的,平时极少看到他。但你伸手去拗一根甘蔗,还没伸直腰,这个狗日的就出现在你面前了,仿佛在甘蔗地里埋伏了三天三夜。”张土福接口说:“可不是么,这个绝子绝孙的,那次我去挖张震家的土豆,土豆地里一个人也没有,放眼四望,旷野中阒静无声,鬼影也不见一个。而我才挖了五只土豆,这死绝种的又突然冒出来,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大家一致认为,这个张凤城太厉害了,简直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好长的一段时间里,孩子们只好夹紧尾巴做人。张凤城治了放牛娃,也就基本上抓好了“禁垌”的工作。
至于田垌之外的纠纷,或打架斗殴,其实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张凤城大可视而不见,但他是热心人,只要让他撞上了,或者有人来请,倒也当仁不让,俨然是村子不穿袍子的法官了。而他又总是能让弱小者扬眉,让强梁者低头。按理说,他应该得到大伙儿爱戴才对,但实情又似并非如此。毕竟,一个光棍或禁头,是难以让人尊敬的。
张飞虎是村庄的另一个恶霸,他见张黑狗莫名其妙地被张凤城降服了,却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很不以为然。他扬言说:“那小子不招惹我便罢了,否则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张飞虎看中了张继实家里的一块宅基地,就在上面开地基,建房子。这张继实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换了别样事物,也就由他去了,但宅基地是祖传的,犹如命根子一般,如何能在自己手上丢掉了?他跟老婆小孩,一家四口,就像翻了盖的王八,四脚朝天,躺在宅基地上,誓死也要捍卫。张飞虎哈哈大笑,他举起毛茸茸的大手,只一抓,便将张继实抓起来,抛出一丈开外。他对继实老婆及小孩如法炮制。张继实一家,紧咬住牙,一声不吭,却又走到宅基地上,再次四脚朝天躺上去。如是者三个回合,张继实夫妇倒也罢了,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却是泪眼模糊,鼻青脸肿,而张飞虎照样施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张继实无奈之下,只好差孩子去请张凤城。而他依然像一摊烂泥那样,摊开手脚,贴在宅基地上。
张凤城来了,张飞虎从鼻孔哼了一下,说:“来得好。”他只管指挥泥匠开地基,砌砖头,连正眼也不去瞧他。张凤城说:“这块宅地不是你张飞虎的,你不能建房子。”张飞虎说:“张继实说地是他的,他喊一声,地会应他么?”张凤城说:“不管是谁的,但不是你的,你就不能动。”张飞虎说:“我就是要动,你管得着吗?”张凤城说:“那你是耍无赖啦。”张飞虎哈哈大笑,说:“老子在石湾水称王称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别人都说你天天练气功,有一身真功夫,敢挨一记老子的铁沙掌么?”张凤城仿佛在叹息,说:“你先停工吧,过得今晚,你要怎样都由得你。今晚十二点在赵氏大白坟见面,不见不散!”张凤城丢下这句话,走了。
饶是张飞虎浑身是胆,一听大白坟,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座大白坟占地数亩,异常壮观,就坐落在村子后面的山坳里,隔了几座丘陵,据说是湛江赵氏的祖坟,但总不见有人拜祭。在夜空下看去,惨白白的一片,颇是吓人。听说在民国二十年间,三年困难时期,都闹过鬼,而新近的一次闹鬼,也不过才七年。张飞虎对着张凤城的背影大吼道:“好,不见不散!”
我跟张土福及张木都知道两人要在大白坟决斗,我很想去看,当然也不无幸灾乐祸的心理,要看看张飞虎的铁沙掌是如何将张凤城的五脏六腑震得像豆腐渣一样稀烂。但张土福和张木都没胆去,我自己一个人,也只好作罢。至于比武情形如何,也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张继实一家,又做好了躺在地上阻挠张飞虎挖地基的准备。孰知,直到日上三竿,依然不见任何人来施工。他方才知道,张凤城已将事情解决了。直到午后,张继实见到张飞虎了,但他的双手打着石膏,敢情他是去县城看骨科来着。眼见得他的铁沙掌,有一段时间是不能施展了。张木特地跑去看张凤城,料想他非死即伤。谁知,张凤城却跟平常一样,挎着大书包,打着黑洋伞,在山野间逡巡。张木说:“这狗日的肯定没去大白坟。”张土福不服气地说:“张飞虎双臂都折断了,这又怎么解释呢?”张木怒道:“你问我,我却问谁去。”我说:“张凤城只怕有真功夫。”三个月之后的暮秋,在邻村胡家庄发生的一件事,证实了我这句话。

那件事,在石湾水一带是很轰动的。我有幸目睹了精彩的全过程,事情过去了二十一年,那一幕的每一个细节,依然清晰无比。我看到的仿佛是梦幻般的场景和情节,又像一场印象最深刻的电影。那是一九八六年暮秋的一天,我跟张土福以及其他几个小孩屁颠屁颠地跟在张凤城的后头,要赶到胡家庄去要人。要什么人呢?就是捣蛋鬼张木,他被胡家庄的禁头胡千乘逮住了。胡千乘放出话来,说:“除非是张凤城来。否则,就是县长来了也不放人。”原来,张凤城身怀绝技的传闻,已经传到了邻村。这胡千乘又正好是一位高手,他早就想跟张凤城较量,如今有了机会,岂肯轻易放过?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不独石湾管区,就是整个黄花镇,几乎每条村都有一位禁头。禁头的职责当然是禁好本村的田垌,但搞破坏的人畜,却有可能是外村的。张凤城也处理过外村牲畜毁坏庄稼的事情。如今,却是张木被邻村的禁头逮住了。据说他当时正在偷胡家庄某某的番石榴。由于要救的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暂时将张凤城当成了自己人。我俩挺着小胸膛,捏着小拳头,热血沸腾,一副深入虎穴的样子,仿佛跟胡千乘要人的是我们。张凤城也不管我们,他持着黑洋伞,挎着大书包,在山路上走得不紧不慢。张土福说:“书包里胀胀鼓鼓的,可能装着厉害的兵器,譬如夺命飞刀和血滴子。”
约摸走了半个小时,我们到了胡家庄的村口。只见张木绑着手脚,腰间系着的一根绳子,将他吊在一棵桶口般大的番石榴树上,晃晃悠悠。可怜的张木,嘴巴里还塞着一只硕大的番石榴,脸色憋得通红。而他旁边的树枝,还挂着三尾扁头鲋鱼,晒得皱巴巴的,鱼眼都泛白了。看来,他不仅偷果子,还去偷塘鱼呢。这个张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一排番石榴树生长在宽敞的塘堤上,塘堤其实是一条泥路,被人们踩得十分结实。池塘里的水倒不脏,在秋阳下泛起粼粼波光。
胡千乘舒舒服服地躺在一个大树桠上,他的脸上搁着一顶破旧的草帽,挺直身子,仿佛是番石榴树的一段树干。一听到人声,他就将草帽扔到池塘里去,说:“很好,你来了。”
张凤城说:“你先将孩子放下来吧。”他将伞收起来,连书包一起,就挂在树枝上。我小声说:“好家伙,要动手了。”
胡千乘换了一个姿势,躺得更舒服了。他说:“人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上来放吧。”张凤城说了声“好”,他人就站在树杈上了,纹丝不动,像一只大鸟。张木嘴里的番石榴,不知何时已被张凤城取下来,“嗖”地抛入了池塘。但我们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样上树去的。张土富兴奋地说:“这是轻功啊。”我一双眼睛牢牢盯着树上,嘴里说:“你少废话!”弹指之间,树上的两个人已经拳来脚往,噼噼啪啪地交起手来,拳风过处,树叶及番石榴纷纷飘坠,有的落在路上,有的掉入池塘。
我从来没有见过在树上如此敏捷的人,两人互相追逐,闪转腾挪,在树杈间跳跃,甚至在树梢上蹿高伏低,即使是善于攀缘的猿猴,恐怕也不能相比。只有迅疾的飞鸟,才有这份在树上纵跃飞奔的自如。但飞鸟又不会拳打脚踢。后来,我在小人书上看到“身轻如燕”这个成语,总是浮现出这奇特的一幕。终于,两人伫立在一根粗如儿臂的树枝上,不再追逐,而是硬桥硬马,寸步不让。两人尚未分出胜负,空中忽然响起“咔嚓”一声,那根树枝折断了。两人扑通扑通掉入池塘,水花溅起,就像两块巨石被扔入了水中。很快,涟漪缓缓平复了,水底下一点动静也没有。围观者在窃窃私语,有人说:“莫不是摔死了吧。”马上有人反驳:“塘中淤泥深厚,即使是一头猪掉进去,也不会摔死,何况是熟功夫的人呐。” 先前那人不服,说:“那就是淹死了。”又过了十来分钟,忽然水中一声巨响,一具物事从水中高高抛起,重重地跌落在沙滩上。接着,一个人在水中露出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是脸庞和脖颈,他呼地吐出一口水,快速地游到岸边,慢慢地走上塘堤来。我们终于看清了,站起来的是张凤城,他稳了稳身体,一步步地爬到树上去,将张木解救下来。摔在地上的,自然是胡家庄的禁头胡千乘了,他艰难地侧过身来,曲起双肘,试图挺起身来,但终究没有力气。他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像被扔上沙滩的一尾大头鳙鱼。
张凤城向胡千乘拱了拱手,说:“承让了。”张凤城没有忘记他的雨伞和书包。他带着张木走了。他的雨伞没有打开,而他身上湿透了,一路上滴着水。我们一帮小孩跟在后头,兴高采烈,以前对他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他在我们的心目中,成了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张凤城将张木平安送回了张伯扬家。张伯扬到黄花镇上开会去了,张国强也外出了。他是个“牛中”,专门给别人买卖耕牛做中间人的,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买牛经纪人。他一年到头,没有几天在家。家里只有张木的妈妈苏俏丽。张凤城的衣服不再滴水,但还有些湿。他的脸晶莹洁白,宛若白菊花细软肥厚的花瓣。苏俏丽瞧着张凤城的目光,很炽热,像一只只狂乱的蜜蜂,嗡嗡叫着钻入了菊花里。张凤城的脸,腾地红了。苏俏丽说:“大兄弟,不喝一碗茶?”张凤城摆摆手,转身就走,有点慌乱的样子。身后传来苏俏丽格格的笑声,我们仰头望着她,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宅基地事件,是张凤城介入“禁垌”之外的第一件村民纠纷。先例一开,找他处理纠纷的人就多了。所有的纠纷,无一不关涉利益。而在乡村,大家都是穷光蛋,最值钱的无非是山林田亩或鸡鸭牛羊,事情一开始,大多是鸡毛蒜皮,大家各不相让,这才小事变大,甚至要闹出人命来。但有的事,张凤城是绝不插手的,那就是各家各户的家事争拗。张凤城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去。”
村长张伯扬跟张凤城说:“你做好份内工作就行了,有的事你不要参与。换言之,你做好禁垌就行了,别的事管他娘去,以免惹得一身臊。老实讲,你帮了的人,也不会感激你。”张凤城说:“我不用他们感激。”张伯扬说:“有的事不是归你管的,是归派出所管的。你不要瞎掺乎。”张凤城说:“就是派出所不管啊。我能眼睁睁看着闹出人命来吗?”张伯扬气咻咻地说:“你不要多管闲事,以免牵扯上我。”张凤城说:“你放心好了,这跟你无关。”“天底下就数你能!”张伯扬拂袖而去,脸孔都涨成猪肝样了。
大家都是庄稼汉,很多事情,都跟田垌有关。如果不及时得到处理,就有可能酿成大祸。那天刚下了一场雨,空气十分清新。张金旺的老婆就气急败坏地跑来叫张凤城了。张凤城跑去一看,只见庭院里堆叠着数十只死鸡死鸭,堆积如山。张金旺眼直直望着那堆禽尸,脸无血色,他就指望着在九月开学,将鸡鸭挑到石湾墟去卖了,两个娃儿的学费就有着落了,没想到全泡汤了。张凤城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张金旺老婆抹着眼泪,说:“全被张桐毒死了。”
张桐来了,他跟张凤城说:“这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是放了几粒老鼠药在稻田里,如果他的鸡鸭不去我的田里吃谷,就不会有事。我没有捉住鸡嘴鸭嘴,一只只去灌药。”张桐的稻田就在村口旁侧,而张金旺家又在村口,村口的田最麻烦,总是免不了有鸡鸭践踏。张凤城皱眉说:“你下药就不对了。你下药至少得喊人家关好鸡鸭,否则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张桐说:“我说过很多次了,但没有一个人理我。你光看到人家的鸡鸭,你瞧,我的稻田都被鸡鸭吃成什么样子。”张凤城站在村口上,往稻田里一瞅,在田角,确实有几平方的水稻被吃光了,剩下粗短的禾茬。张凤城说:“但你做得太绝了。”张桐说:“不手狠一点,我的谷子就保不住。”张凤城说:“这些鸡鸭是你弄死的,你得赔。”张桐说:“凭什么要我赔?如果我赔,那么谁给我赔吃掉的谷子。”张凤城说:“你这块田,顶多六分,算你亩产一千斤,顶天了。就算张金旺的家禽吃掉了你三分之一,赔你三百斤谷,其实连四分之一都不到。但他的损失,就要着落在你身上,我可以作主,按市场价打个七折,就当是批发价好了。”张桐在心里速算,那三十多只鸡鸭,起码有一百三十斤,按市场价七折四五元钱一斤算,他至少得赔五百元。他大喊道:“我不赔,我赔个鸟。”张凤城冷冷地说:“你会赔的,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跟张金旺算好了,就让他去找你。”张凤城白皙的脸,罕见地变成了紫红色。张桐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我不赔你还能杀了我?”
张桐也是狠角儿,在场看热闹的人,都以为他不会赔,一分也不会。没想到,三天之后,他倒是拿着一沓钞票来赔给张金旺了。有人说,在月黑风高之夜,张凤城潜入张桐家里,身怀利刃,以武力相胁。有人却说,张凤城哪里有什么真功夫,他是捏了张桐的一个把柄,张桐不得不从。至于是什么把柄,更是众说纷纭,没一个准儿。但不管如何,张金旺一家,对张凤城千恩万谢自是不在话下。
两年过去,鸡吃谷牛吃禾之类的事情自是难免,村民之间的纠纷却是大大减少,尤其是为一点蝇头小利大打出手更是罕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大伙儿都习惯去找禁头了。而张凤城除了管禁垌的事,还插手村民的争执,甚至管起村中长老的事来了。
年初六是张家村的年例,村民杀鸡宰鹅,大摆筵席,招待亲朋好友。又由村中长老张伯彦牵头,号召各家各户按人丁捐款,用于年初六晚上放电影及做木偶戏,以及初六初七的舞狮、摆醮及游神花销。年初七傍晚,曲终人散,客人陆续离村。长老张伯彦在村中德高望重,他年逾七十,鹤发童颜,已多年不下地了。当时,他正跟文武庙的庙祝张铁嘴和村长张伯扬在喝茶。这文武庙倒有个讲究,文圣孔子,武帝关公,供奉一堂。粤西农村多立有文武庙,讲究的是庇佑村中多出人才,文武双全。张铁嘴身兼庙祝、占卜者、通灵者等数职,平时村民入庙求神拜佛,或跟鬼神沟通,多由他主持。待到清明、端午、重阳、年例之类的重大节日,诸如祭祖摆醮游神之类,更是要角。他跟长老村长,可谓村中的最高首领,堪称屹立数十年而不倒的铁三角。他们三人正在喝出滋味的时候,张凤城来了。
张凤城的确是一个怪人。他孤家寡人一个,年例既无亲戚人客,亦无亲朋好友。摆醮呢,他又无鸡牲果品,甚至连身影都没有出现。别人热热闹闹,他却不知跑到了哪儿。这张凤城,从来没有叫他帮忙起过愿,也没有还过神,连香烛纸钱都没有烧过一次。不敬神的人,张铁嘴向来没有好感。
张伯彦冲张凤城笑了笑,说:“稀客哪,快请坐,请坐。”张凤城站在三人面前,三人马上感到了一股压抑感。张伯扬干咳了两声,站起来,说:“今天有鸡吃谷吗?”
张凤城摇摇头。
“今天有牛吃禾吗?”
张凤城摇摇头。
“今天有人因宅基地打架吗?”
张凤城没有吱声。
“今天有鸡鸭被人家毒死吗?”
张凤城看着他,不回答。
“都没有是吧,”张伯扬大声说,“那么你来做什么呢?”
张凤城说:“我来跟伯彦伯伯算一算账。”张铁嘴忍不住了,怒道:“你要算什么鸟账!”张伯彦摆了摆手,细声细气地说:“你得让凤城侄儿说完嘛。凤城,你要算什么账呢,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张凤城说:“做年例,你让全村人捐了七千九百七十二元钱。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你将账务向全村公开。”此言一出,村长及庙祝,脸刷地白了。张伯彦故作镇定,说:“这笔钱都花完了。昨天晚上,我在放露天电影时,已跟大伙儿作过交待了。”张凤城说:“好,你不说,那我来跟你说。昨晚放了三场电影,花了九百元,做给神仙看的两晚加半天木偶戏,花了一千三百元。醒狮队是自家文武庙的,支利是钱七百元。游神摆醮购买的香烛纸钱,鸡牲果品以及鞭炮等,花了一千一百元。支出乐手的利是钱是八百元。而抬神像的人,全是村中的壮丁义务付出,不用给利是钱。总共支出是四千八百元,还剩下多少,在座的都心中有数吧。”
张伯彦额头上直冒冷汗,他扶着太师椅,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他缓过一口气,嘶声说道:“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张凤城说:“村长知道得更清楚。”张伯扬打了个哈哈,说:“这笔钱呢,长老正在找我们俩来商量用途。村中的小学,连图书室也没有一个,对培养后代很不利。张铁嘴提议,不如用来订购一批《岭南少年报》、《少年文艺》、《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报刊书籍,将图书室搞起来。我们都很赞同。”张铁嘴附和说:“正是,正是。”张凤城说:“那好,过几天就开学了,到时我希望看到三千一百七十二元的书刊,否则这件事还没完。”他走了出去。张伯彦手一松,“咣啷”一声,手上的搪瓷杯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张凤城跟村长张伯扬的正面冲突不可避免。进入三月,张伯扬决定要将村集体的七十亩桉树林全卖给黄花镇上的木材商陈麻子。价钱都谈好了,碗口大的两块钱,铜盆大的十五块。张伯扬算过,全村一千多口人,每人将能分到一百多元钱。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大伙儿都很兴奋,伐木工人都进山了,搭好了帐篷,准备大干一场。
张凤城找到张伯扬,说:“村长,木不能卖。”
“为啥不能?” 张伯扬说。
“树都砍了,水土都流失了,”张凤城说,“山坳里的数十亩良田,也保不住。”
“你过虑了。咱砍掉之后,分了钱,再将林地分到各家各户,用这笔钱买回荔枝苗、龙眼苗和杨桃苗,咱张家村就变成花果山了。这几年水果很走俏,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脱贫奔康大计。你懂什么!” 张伯扬哈哈大笑。
“那片山地,全是红土,盐碱性太强,不适合种果树,种柠檬桉或尤加利之类的桉树还能凑合。果树根本活不了。”
“那好,我砍掉之后,全种上柠檬桉或尤加利,这总可以吧。” 张伯扬不耐烦地说。
“即使要买,也不是这个价钱,”张凤城说,“我跟化州嘉利木材厂的人谈过了,碗口大的至少值两块五钱,铜盆大的值十七块。”
张伯扬脸色煞白,他用衣袖遮着脸,一顿好咳。一会儿,他才平息咳喘,涨红着脸说:“好侄儿,真有你的。好,咱也向陈麻子要这个价,如果不中,就卖给县城的木材厂好了。”
树木砍伐了一个多月,总算大功告成。张伯扬将林地全分给了大伙儿,有人马上种上了桉树苗,但有人老不见动静。张凤城一家一家去游说:“山坡得种上树苗,否则山洪暴发,红土冲泻下来,山坳的田就糟糕了。”但别人爱理不理,有的说:“山坳里的田,又不是我家的。”有的说:“我哪有这个闲功夫!”有的说:“是我家的地,我乐意让它闲着,你管不着。”有的说:“你管得太宽了。”张凤城没有办法,又跑去跟张伯扬商议,张伯扬说:“地我分下去了,别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好干涉。”
初夏的一场暴雨,将山坡上的红土冲入长着青青禾苗的稻田,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泥浆,鲜红如血,如残阳。眼见得山坳里的稻田,十成也毁了三四成。
就是在那段日子,关于张凤城搞女人的流言四起,冲淡了人们对红泥流毁田的注意力。不知道最先是谁传出来的,全村人都知道了。连小孩子都知道张凤城是个大流氓,他利用家里的磨坊作诱饵,引诱妇人上床。我妈妈孙芷英跟一帮妇人在河畔的洗衣台上搓洗着衣服,挤眉弄眼地交换着消息。张飞虎的婆娘杜鹃说:“张凤城这色狼可能早就搞女人了,但我们现在才知道他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狼。别看他知书识礼,斯斯文文的,都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她屈着手指在数,“张金旺家的啦,张亚生家的啦,张东宝家的啦,张士强家的啦……哇,啧啧,起码有两打了。”张木的妈妈苏俏丽说道:“这些没影儿的事,快别说啦,免得玷污了人家的清白。”杜鹃抢白道:“谁的清白?那些浪货,不跟张凤城,也跟别人胡×乱搞。就你不知道!做得出来,就不要怕别人说。”苏俏丽粉颈低垂,不吭声了。张铁军的婆娘周玲说:“全村的妇人,都去张凤城的磨坊磨面啦,舂米啦,他是如何的引诱法?我就经常去,也不见他敢动手动脚。”孙芷英“噗哧”笑了,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张凤城是个秀才,不是美妇人也瞧不上眼。”其实,周玲一张瓜子脸很清秀,腰肢柔软,比孙芷英漂亮多了。杜鹃压低声音说:“说是去磨坊,其实都是去舂东西的,舂少量的糯米粉啦,舂沙姜糠啦,舂橄榄末啦。如果是磨米粉,电磨房不更好?所以呢,如果碓声一直在响,那肯定没事。那大木碓总得用脚去踩呀,但碓声一停,那可就难说啦。”杜鹃说得眉飞色舞,众人听得出神,不住地鸡啄米般点头。
周玲说:“听说张凤城很厉害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杜鹃笑道:“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张金旺的老婆吧。”孙芷英啐道:“你周玲个浪货,陪他睡一觉不就知道啰。”
周玲脸腾地红了,冲过来要撕孙芷英的嘴,怎料孙芷英手急眼快,一手揪住对手鸡窝似的乱发,另一只手扇了她一记耳光。孙芷英是有名的悍妇,牛高马大,膀大腰圆,手掌上的茧子硬得像砾石,连我爸爸张松仁都经常被她毒打,周玲一副柔弱细嫩的样子,哪儿是她的对手?杜鹃发狂地大笑,像一面敲响的破锣。苏俏丽过来,拉开了打得不可开交的妇人,喊道:“不要打啦——为了一个臭男人打架,不害噪呀——”
女人们在洗衣台上打闹。我在上游的小河湾钓鱼。女人们浪花似的笑声,随风飘入我的耳朵,浪花中夹杂着男人和女人的性器官,像鱼儿一样跳跃并隐没。但毕竟过去二十年了,我哪儿能记得这么清楚?我不否认,即使我的记忆不会变形,这些女人的对白,也掺入了我的揣测和想象。二十年过去,我早已长大成人,张凤城惨死的那一幕,越来越清晰了。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近两年来,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我知道,如果没弄清楚这个谜团,我就不能安生。
当我在七月的一天,坐直达大巴从广州返回化州北部的这个村庄,关于张凤城的所有记忆刹那间涌上心头。我注视着张凤城已成废墟的五间大屋,而他的水磨坊早已被风雨夷为平地,那个果园也荒废了,只有那道山溪仍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张凤城就是在那个只有几平方大的磨坊搞女人的吗?一九八七年七月,我亲眼看到他在磨坊门口死于非命。我在童年的记忆、往事的碎片以及众人添油加醋的讲述之中,在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之中,勾沉,打捞,并整理,试图拼贴出张凤城较为完整较为清晰的形象。然而,那时我毕竟太小,我耳闻目睹的,都太过有限。时光是伟大的魔术师,它使很多东西变形或弯曲,乃至完全消逝。我必须求助于昔年的当事人或旁观者。他们才是这件事的见证者,乃至直接参与者。但他们纷纷撒手西去,剩下的几个,也垂垂老矣。张伯彦过世了,张铁嘴过世了,而张伯扬在事件过后三天,就暴卒于卧室,死因不明。
至于昔年美艳动人的苏俏丽,在公公入殓那天,忽然大闹灵堂。她疯了。多年之后,她的疯病却好像有所好转了。她搬去文武庙住,接替了张铁嘴的位置,担负起人们跟鬼神沟通的重任,换言之,她成了一个占卜者,或女巫师。她的丈夫张国强依然走南闯北,做牛中佬像做中医师一样,是越老越值钱的。但近年来,铁牛耕地渐成风气,他的生意已日落西山。至于她的儿子,我童年的好友张木,在外地做包工头,每年也就回一两次看疯妈妈。提起苏俏丽,孙芷英说:“这个苦命的女人,苦哇。”
我妈妈孙芷英的头发全白了,像河滩的一片芦花在风中飘扬。岁月的冲刷,使一个妇人身上的悍性完全洗掉了。她现在成了一位性情温和的老妪,倒是我老实巴交的父亲张松仁,动不动就对着她咋咋呼呼了。
孙芷英说:“像张凤城这样的好人,再也找不到了。他做禁头的那几年,大家过得多和睦呀。”我说:“听说,张凤城给村庄的二十多个汉子统统戴上了绿帽,这是真的吗?”孙芷英“呸”了一声,说:“全是骗人的鬼话!我知道这是谁最先散布出来的,事到如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我说:“那么,张凤城跟苏俏丽的事,也是别人捏造出来的吗?”孙芷英叹息:“孽缘呀,真是孽缘——”
下面的叙述出自孙芷英的讲述。我认为她说得详尽而真实,是相当可靠的。我除了增添个别字眼,或调整个别语序,以使之更明白晓畅,余皆不作任何增删或修改,我试图最大限度地保留事情的真相和原貌。

说什么张金旺家的啦,张亚生家的啦,张东宝家的啦,张士强家的啦,诸如此类,全是骗人的鬼话。老实讲,当年我们这些小媳妇,有谁不是做梦都想跟美男子张凤城上床?这些丑得像夜叉的女人,人家正眼儿都没瞧她一眼。张凤城是一个正经男子,我们一方面心里敬重他,一方面对他想入非非。也仅止于想入非非,顶多是用语言撩拨,试探一番,但均无功而返。杜鹃不信邪,说:“我就不信世上有不吃腥的猫!”杜鹃算得上漂亮了,她趁舂沙姜糠的时候,眼见并无旁人,遂对张凤城乱抛媚眼。张凤城毫无反应,挎起书包,持着雨伞出门去了。他丢下一句话:“你走时将门关上,以免被山猪拱坏了碓臼。”“操他娘的山猪,张家村都有十几年没见过一根山猪毛了。”杜鹃恨恨地说。她勾引张凤城是负有使命的,料想此番正好假公济私,美美地享受一番,孰料如意算盘没有打响。
村庄漂亮的女人有很多,譬如杜鹃,譬如周玲,譬如李彩蝶,都有几分姿色,每日里在男人堆里搔首弄姿,风骚十足。但她们比起苏俏丽,就像一群母鸡见了凤凰,在刹那间黯淡无光。杜鹃铩羽而归,二个出马的是李彩蝶。她是张铁嘴的儿媳妇,丰乳肥臀,像一匹精力充沛的母马,老公张术是一个无用的角色,她自己也说不清给张术挣了多少顶绿帽子。
李彩蝶将家里的两只鹅,赶入了张桐的村口田,田里的稻谷一片金黄,沉沉地压低了稻穗。她洗得喷香,涂脂抹粉,搬一张小竹椅坐在院子里。果然,张凤城很快就来了。李彩蝶热情地招呼,说:“哎哟哟,什么风将大兄弟吹来啦。”
张凤城说:“你家里的鹅吃了张桐的谷。你赔谷还是赔米?赔谷一斗,赔米七升。”
李彩蝶骂道:“那两只死瘟鹅,改天我非得将鹅身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个精光不可。”她又转头对张凤城说:“我赔米吧。家里刚刚碾好了大米,可白哩。”
张凤城说:“好吧,你赶快去取,我等你。”李彩蝶贴近身来,挨挨擦擦,却不迈步。
张凤城皱皱眉头,将身子一侧,说:“米在哪里?”
“米在米缸里呢。米缸在房间里,我得先去拿钥匙。”
“钥匙在哪里?”
“在我的裤头带上哩。你摸摸看。”
张凤城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串钥匙。李彩蝶心“嘭嘭”地跳动,她趁势搂抱住张凤城要亲嘴。张凤城一把将她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连米也不要了。
第三个出马的是周玲。在暮春的一个傍晚,天渐渐黑了,灰蒙蒙的暮色,笼罩着村庄。周玲捧着一盏煤油灯,颤着脚走了一段小路,到张凤城的果园里转悠。张凤城说:“谁呀?”周玲回答:“是我。家里的死鬼咽喉痛得很,我来摘些薄荷叶。你园子里有一大丛的呀,怎么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呢?”周玲话音刚落,一阵风吹来,灯就熄灭了。周玲 “呀”的发出一声惊叫。一会儿,张凤城晃着明亮的手电筒出现在周玲的面前了,他持着电筒晃了几下,摘了一把草叶,说:“这不是薄荷吗?咽喉痛,还要金银花吗?”周玲忽然一手将张凤城手上的草药打掉了,发疯地抱住张凤城,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既像十分痛苦,又像掺杂着极度的兴奋和喜悦。张凤城一动也不动,他的身体冰冷又僵硬,就像冬天的泥砖头,一点活气也没有。周玲终于松开手,呜呜地哭出声来。许久,张凤城才说:“周玲姐姐,你也是好女人,何苦这样呢。你走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孙芷英说:“周玲这个婊子养的,不要脸。张凤城没有说出去,她倒好,多年以来,逢人就说,张凤城是好人啊,我这样那样拨弄他,他就是不乱性。”杜鹃没好气地说:“世界上哪儿有什么好人!真是好人,就不会跟苏俏丽乱搞了。是你魅力不够吧。”周玲身骨子一哆嗦,仿佛被刮了一个耳光,闭上了嘴。
孙芷英提到苏俏丽,我精神一振,说:“是啊,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孙芷英说:“干柴遇烈火,你说还能是怎么回事?”
好几个人,去勾引张凤城都没有得逞,但也没有如何遭到喝斥。张凤城也没有张扬,倒是那些妇人自己说了出去。苏俏丽听在耳里,声色不动,心中却有了计较。
那天午后,无数只绿蝉,像发疯了似地鸣叫。蝉的叫声,像水滴一样簌簌而落,在这一片如水的虫鸣之中,苏俏丽的心,以及她的身体,就像一片开水中的茶叶,慢慢浸润了,完全施展了。她脸色潮红,像一朵大丽花。她挎着一只竹篮子,篮子盖着一块灰白的布,布下面是十几只去掉了糙皮的香芋头,将芋头舂烂了,辅之以米粉砂糖,可以做出十分可口的芋头糕。但这篮芋头只是道具而已。苏俏丽笑了,她觉得自己就像提着一篮手榴弹的女战士,她不是要去舂芋头,而是要去炸碉堡。苏俏丽走在通向磨坊的斜坡上,踩着青草和落叶,脚下窸窣作响。头上树木如盖,密集的蝉尿,犹如一场细雨,将她的头发濡湿了。
苏俏丽一走入磨坊,正是时候,张凤城拿着一把麦秸编成的笤帚,在清扫碓臼里的屑末。苏俏丽一走进来,就将木门掩上了,双手一松,那篮雪白的芋头,滚落了一地。苏俏丽缓缓地除掉了身上的衣裳,一件接着一件,首先是花格子薄呢上衣,粉红色的小背心,深蓝色的长裤子,最后只剩下白色的胸罩和浅蓝色的三角裤了。苏俏丽冲着张凤城笑了笑,她的笑容很迷离。她被自己的激情烧着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具巨大的、白皙的冰块,正在不可阻挡地融化。她的确不停地滴着汗水,仿佛刚从水里走出来似的。张凤城呆呆地望着她,像一段木头,像一具木头雕成的人偶。苏俏丽徐徐向张凤城走近,她猛地扯掉胸罩,褪下内裤,映入张凤城眼帘的,有两团雪白的、浑圆的物事以及茂密的、乌黑发亮的毛丛。那两团物事,高高耸起,比苏俏丽带来的芋头更大,更圆,更白。张凤城“哎哟”一声叹息,抱住一丝不挂的苏俏丽……好半天,两人才心满意足地依偎在一起,苏俏丽说:“我就是想你,我都想得要死了。”张凤城说:“我也想你。自从去年秋天以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但我不能那样啊。”苏俏丽柔声说:“咱们不是这样了吗?休要管那么多。”苏俏丽躺在地上休息。张凤城帮她将芋头全舂烂了。直至傍晚,苏俏丽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此后,两人经常借机在磨房里亲热。苏俏丽庆幸丈夫老不在家,而公公又经常呆在张伯彦那个老狐狸家里喝茶,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事。她自以为得计,孰料她正是别人手上操纵的一只棋子,正在一步步将张凤城引向一个巧妙而复杂的陷阱。或者说,苏俏丽就像一根绳索的活扣,是一个恶毒机关的机括。只要她一动了,那根套上张凤城脖子的绳索,或将张凤城套住的机关,就会于顷刻间拉紧,合拢,张凤城将像捕兽夹上的猛兽一样,无法挣扎,尸骨无存。
孙芷英说得细致,生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并加以评论。她慢慢激动起来了,脸上容光焕发,仿佛讲述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的事情。她陶醉于自己的讲述,她的眼眶湿润了,说:“苏俏丽,这个臭婊子,好运气,但正是她使张凤城死无葬身之地的。唉,真是孽缘——”我说:“妈妈,您当时在场吗?您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孙芷英说:“这是苏俏丽当众说的,在张伯扬出殡那一天,她浓妆艳抹,却又赤条条地跳上灵台,对着全村人讲述了这一切。”我说:“她真是疯了。”孙芷英说:“她是疯了。”

在那个淫雨霏霏野猫乱叫的春日,苏俏丽频频地跑去跟张凤城幽会。转瞬之间,盛夏已过,七月十四到了。七月十四虽是鬼节,却也是村庄的重大节日,吃八箕炊,赛河灯,游神摆醮,热闹非凡,大伙儿纷纷从谋生地返回村庄,准备隆重过节。即使平时很少见到身影的张国强,也回到了村庄。
村庄里的二十多个青壮男子,今年有更特别重要的任务,他们秘密麋集,手执棍子和利刃,潜伏在张凤城磨坊旁边的林莽里,犹如潜藏的野兽。这是一群做了王八的人,他们决定要用张凤城的鲜血,来洗刷他们头上的绿帽子。他们的确做了王八,但肇事者到底是谁,只有他们的老婆知道。由于张凤城功夫了得,众人不敢大意。但料想集二十多人之力,饶是张凤城厉害十倍,此番亦是插翼难逃。此次行动的总指挥是张国强,在场的王八当中,他乃是最醒目的一个。他手提着一面铜锣,手执鼓槌,耐心地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约摸在午后三四点,苏俏丽包着花头巾在山路上出现了,众人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张国强。张国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提着铜锣的手,在剧烈地抖动。他拼命抑制着自己。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木门关上,闩死,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房间里一片死寂。张国强示意,张飞虎蹑手蹑脚地从一丛灌木丛中钻出来,抬出一把十三齿利耙,倒放在磨坊面前的一小块空地上。长逾两尺的耙齿,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亮,锋锐无比。张铁军和张桐,两人蹲坐在门口两侧的树木背后,手中各拉着一根黄麻绳子的两端,这是绊马索,但要用来绊人,估计也不成问题。约摸又过了一刻钟,“当当当”三声,张国强手中的铜锣响了。张国强拼命敲着铜锣,众人则大喊着捉拿“奸夫淫妇”,一时间,众人喊得地动山摇。
当时,我跟张木都听到锣声了。我一怔,说:“糟了,你爸爸下手了。”张木骂道:“你他妈的少啰嗦!跑呀——”他撒开双腿,拼命往前跑,我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跟着。张木听到消息了,他是想来给妈妈苏俏丽报信的。等我们一跑到磨坊前的小树林,就看到了那一幕惨剧——只见张凤城穿着裤子,打着赤膊,手拎着上衣,慌不择路,飞奔而出。说时迟,那是快,只见他被绳子绊了一跤,然后踩上倒着置放的耙子,大腿上的白筋豁露出来,他睁睁睁地看着自己,整个人缓慢而准确地向耙齿跌倒下去,五根锋利的耙齿,将他的腹部完全穿透,肠子马上汹涌出来。但他还没有失去知觉,他艰难地扭头望着磨坊的房门,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说不出话来。我爸爸张松仁,从树林中跑出来,伸手掩住了我的眼睛。但那恐怖的一幕,却长久地停留在我眼前。张松仁也是伏击者。他像其他的二十来个汉子,是张凤城使他变成了王八。现在,他出了一口恶气,痛快之至。张松仁说:“就这样上西天了,真没劲!还熟功夫呢。”
众人呼啸着冲入磨坊,只见苏俏丽衣冠楚楚,头发齐整,她就坐在那具樟木碓尾上,脸色惨然,就像一张白纸。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张国强扇了她一记耳光,咬着牙说:“贱人!”苏俏丽的脸马上红肿起来,但她像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也不动,她仿佛毫无知觉似的。张国强扬起手来,左右开弓,发疯似地扇苏俏丽的耳光。苏俏丽被打得披头散发,头部一会向左摆,一会向右摇。苏俏丽忽然“咕咚”一声,像一只冬瓜那样滚落在碓臼里,她硕大的臀部,就像磨盘似的,刚好将碓臼完全覆盖。忽然,张伯扬从角落走出来,他用手在苏俏丽的鼻孔上一探,说:“昏过去了。先抬回家去吧。”张松仁觉得十分奇怪,这次行动,自始至终,都没见到张伯扬的身影,此刻他却像幽灵一样冒出来了。
苏俏丽被硬行灌入的三海碗山姜汤救醒过来了。但她一醒过来,就拒绝吃饭。她将家人灌入的鸡汤和稀饭,哗哗全吐了出来。她一连绝食了三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寸步不出。她飞快地消瘦下去,仿佛一只吹胀的气球,正在不断地漏气。她的魂灵已不知飘往何方,她剩下来的,只是一副没有精神的躯壳。最奇怪的是,第三天之后,张伯扬忽然暴卒,莫名其妙,也毫无征兆。就在出殡的那天,苏俏丽忽然赤条条地跳上灵台,将灵台上当作供品的一只肥鸡连皮带骨,在刹那间塞入了肚子。众人瞠目结舌之下,尚未反应过来,她又喝掉了一碗米酒,喷着酒气,开始了一番长篇大论的演说。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都是我害死了他。”
张国强拿着一件大衣,要将苏俏丽抱将下来。没想到她早有提防,她挥舞着菜刀,没头没脑地乱砍,张国强根本无法近身。张飞虎提议,要不由他抽一根白腊竿将她击昏算了,但张国强担心她身体虚弱,恐怕闹出人命。他两手一摊,说:“她都疯了。她要说什么,就由她去吧。”全场之中,只有他面目如灰,低头走了出去。其他的人,不分男女,紧盯着苏俏丽饱满而白皙的胴体,一面眉飞色舞地听苏俏丽是如何勾引张凤城的。有的男子,流着涎水,双眼放光,恨不得扑上去摸一把。苏俏丽最后一句话是:“这全是我的错,都是我害死了他。”
苏俏丽发疯了。她一看到漫山遍野的山稔花,粉红粉白的,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人们都说,这是发花痴呢。有时,她对着张国强嘻嘻傻笑,伸开脏兮兮的手搂抱过来,说:“城哥哥——”张国强脸色铁青,一阵反胃,一转身就走了。他很少回家,他在石湾墟扎上姘头了。只是苦了我的小伙伴张木。过了一个多月,他的外公来接他去黄花镇上学了。
后来,我听见张松仁不止一次对孙芷英说:“我就不明白,一个饿了三天的人,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你看她,一跳就跳上了灵台,一张口就咬掉了鸡屁股。我就不明白。”孙芷英没好气地说:“我有更多事不明白呢。我就不明白,你一副人样子,怎么就长了猪脑袋,。你怎么就相信别人说,你老婆去偷汉子?老实讲,就凭你张家村的臭男人,我一个也看不上!”
我本来有一个问题:苏俏丽去引诱张凤城,是她自己去的呢,还是别人唆使她去的?但不知为什么,这句话我问不出口,估计孙芷英也给不出答案。而现在,这个问题似乎不重要了。
事情基本上搞清了。我心情很好,我趿着拖鞋,在长满青苔的村巷上游荡。一队孩子在青石板上蹦跳而过,那些孩子我一个都不认识。周玲挎着菜篮子从菜畦上回来,冲着我笑,说:“小石头回家看父母啦,你有出息哩。”二十年过去,她也变成老妇人了,但眉角眼梢仍残留着往昔的几分风韵。我想,周玲不见得不如苏俏丽漂亮,但张凤城为什么就看不上她呢?孽缘也好,良缘也好,真乃一切皆缘。我跟她打了个招呼,说:“您还记得禁头张凤城吗?”周玲咧嘴笑了,说:“怎么不记得,他是好人呀,又长得俊!”
我返广州之前,还惦着一件事。那就是去村后山的文武庙看望苏俏丽。此刻无人拜神,庙宇一片静谧。但庙里香火很旺,烟雾缭绕之中,苏俏丽身披葛衣,脚裹白袜,非僧非道,就坐在蒲团上静坐,眼神微闭,手中不停地捻动着一串佛珠。苏俏丽年近五十,身材却依然苗条,脸庞依然俏丽,可以想见她当年是何等的美艳。苏俏丽神色平静,嘴角含笑,又哪儿有半丝疯婆子的样子?我正在狐疑不定,她就睁开眼了,眼神清澈如水,不含一点尘埃,她微微一笑,说:“小石头你来啦。”我说:“来看看婶婶。您还好吧。”苏俏丽点点头,说:“难得你有心,还惦着我这疯婆子。”她的声音波澜不惊,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二十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能遗忘那一切吗?我真想跟他提起张凤城的事,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苏俏丽凝视着我,她的眼神澄澈如水晶,仿佛过滤了人世间所有的红尘,又像黑黢黢的礁石,总是残留着浪花的颜色和气息。我低下头去,觉得她看穿了我的心底。她站起来,往香炉里插上三根炷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的眼眶湿润了,她说:“我一生中最遗憾的事,是没有怀上张凤城的孩子。”         (约21500字)
2007.10.6初稿于广州
2009.1.18定稿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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