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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明短篇小说:《乡村公路》

◎黄金明



刊于北京文学杂志2008年第12期

乡村公路(短篇小说)
■黄金明




天快亮的时候,张二牛做了两个梦。先说第一个。该梦堪称风光旖旎,他怀抱不知怎的,多了一个杏眼桃腮蜂腰耸乳的美人儿。一开头,他有点奇怪,他还没有老婆呢。但是他又骂自己,没娶老婆就不能有女人吗?都什么年代了。他在梦中还担心这是白日梦,他年逾三十,还是一条光棍,经常梦见女人,当然个个都是如花似玉、如狼似虎的女人。可惜天一亮,他发现又是黄粱一梦,手中除了一个烂枕头,什么也没有。他还担心这次又是一个梦,就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却痛得大叫起来。当然他不是真的叫,而是在梦里叫。他还不放心,又用手掌托着女人的丰乳旋转了一圈,女人发出了销魂的呻吟。他开心极了,这次是真的呀。他赶紧忙碌起来。他感到有一条急流在汹涌,浪花溅起几丈高,但这是一条被囚禁的河流,他的身体就是河岸。他更起劲了,他要将那条河流解放出去。或者干脆让它奔入大海。女人如容器。这是一个深如大海的容器。河流就要决堤而出。啊,妈呀——张二牛快活得直喊娘。第一个梦到此为止。第二个梦接踵而至,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噩梦。他在一个漆黑的雨夜听见让人窒息的拉锯声。沙沙沙,锯末像沙子下漏,像雨打芭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于中药的新鲜木料的清香。拉锯谁不懂?这有什么可怕的?他也拉过,俩人一左一右,坐在地上,手中拉着一把锯齿闪亮的油锯,中间夹着一棵树木。渐渐锯子没入了树木,用手一推,树木应声而落。要命的是,他在梦中不是人,却变成了一棵树。手脚变成了树杈,头发变成了叶子。那把大锯就嵌在他的身上,来回拖动。他全身因极端的恐惧而扭曲,那股锯末的味道也不再清香,而变成一股棉花烧焦的味道。他感到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大喊一声,终于惊醒过来,从而脱离了梦魇。
后来张二牛告诉我说,他妈的,梦境倒是记得真真切切,那个女人呀,美得我说不出!可惜不是真的。
我笑了,说幸好那把锯子也不是真的。
其实那把锯子是真的,那些锯木声也是真的。只不过并没有锯在张二牛的身上,而是锯在一棵真实的大树上。可能正是那真切的锯木声飘入张二牛的睡眠,才让他做了这么一个骇异的梦境。当时张二牛背心冷汗涔涔,惊魂未定。天全亮了,晨曦透过灰黑的窗棂,照在他脏兮兮的床铺和毛毡上。这是一个露水清亮而阳光柔和的秋日清晨。换言之,这是一个美妙的早晨,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噩梦以及那些锯木声,他还要在床上赖一会儿。张二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伸懒腰,提着裤头走出了房子。
就这样,张二牛更真切地听见了沙沙响的锯木声,还看见了那把鳄鱼长嘴似的大锯,油光锃亮,锋利异常,正在一棵大树上来回拉动。拉锯的是土德和火运,两个人都是精力充沛膂力过人的后生。旁边还站着一群人,村长张玉成正在仰首指指点点。而树上还像猴子似的挂着两个小伙子,他们腰间盘着绳索,手上持着大刀。树上的人,是要将枝桠砍下来,再用绳子拴着放下地面。放大树通常都是这样的,这叫“落枝”,最好就只剩下一段粗大的树干,这样才好控制它仆倒的方向。这都没什么不妥,但他们要放的大树却是他张二牛的,这样问题就大了。“停手——不要砍我的树——”张二牛发疯似地冲上去。
他还没冲到树前,就被两条汉子拦住了,而且将他的双手反拧其后,就像电影上的公安抓流氓一样。张二牛动弹不得,倒是双脚可以乱蹬,嘴里在大声咒骂:“放开我,放开我!为什么要砍我的树?还有没有天理!”
没有人理他,没有人吭声。
锯树的两人头也不抬,在专心地锯着大树,锯子非常锋锐,锯末沙沙地落在地上,锯刃很快就吃进了树身。



有必要说说张二牛家里的这棵树。这是一棵非常奇特的树。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树,没有人说得出它已经生长了多少年。但传到张二牛的时候,已经是第七代了。这棵树就是张二牛的传家宝,也是张二牛从祖先那里得到的惟一恩泽。父亲比他还要穷,不可能有任何遗产留给他。它又高又直,直插云霄。它很粗壮,需要好几个人才能环抱过来。它的躯干洁白如玉,还长着极为精致的青色花纹。每到秋天,它就像蛇一样蜕皮,那美丽的树皮像美女褪下来的一件罗衫。树干的表面光滑细腻如处女的肌肤。它的枝桠却寥寥无几,仿佛就是她的纤纤玉指。它的叶子也不多,只是每一片叶子都大如芭蕉扇。仿佛美人青翠的指甲。这棵奇特的树,仿佛长着柠檬桉的躯干,却长着芭蕉似的叶子。在春天,这棵树绽开一些败絮似的小花,也没有香味。在秋天则连一个小果也没有。
应该说,对这棵树垂涎三尺的人并不少,但有谁胆敢轻犯,张二牛必以死相拼。这棵树是仿佛光棍张二牛惟一的亲人,甚至是他的命根子。他还要在百年之后交给自己的儿子。他现在没有老婆,不等于以后没有。他还不算老呢。他至少还有三十年的时间用来娶妻生子。但问题是这次不同了,这次不是一个两个人来打他的主意,而是全村人倾巢而出。
    张二牛还在嚷,这次他是冲着张玉成:“村长您说,为什么要砍我的树?”
张玉成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上面戳着一个红色公章,凑近张二牛的脸,说:“你可要看清楚了——这是县府的公章!你敢阻挡县府要修的公路?”
张二牛是读完小学了的,他看得很清楚。公章的确是石龙县人民政府公路局的公章,但上面的文字没有一个跟砍树有关,而是一个关于修建乡村公路的公函。张高强为了造福乡梓,独力出资三十万修建一条乡村公路以联通村外数里的省道云云。后面两行字是公路局的批示意见,自然是同意云云。张高强就是张家村最有钱的人,财大气粗,脖子上带着一条黄灿灿的粗大金项链,手上戴着七八颗金戒指。据说他手下有十来支施工队,是县里排得上号儿的建筑包工头哩。
“纸上没说砍树呀。”张二牛说。
“树不砍掉,路怎么修?”张玉成斥道,“公路的出口连着省道,而终点却在张高强的家呢。总之,张高强说路怎么走就怎么做,钱是他出的,路是他修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总之不准砍我的树!谁砍我的树,我砍他的头!”张二牛吼道。
“树是全村人有份砍的,我看你砍得了几个?”张玉成冷笑,“你砍我个鸡巴!我看你怎么砍!”
张玉成一挥手,马上又上来几条汉子,将张二牛甲鱼般四脚朝天抬起来,“轰”的一声,将他扔进了张二牛家门前的那口池塘。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张玉成举起拳头说:“大伙儿,路通财通,张二牛要阻挠咱们修发财路,大家答不答应?”人们也举起了手臂,如惊涛拍岸般吼叫:“不答应!”
“他要螳臂挡车怎么办?”
“扔他下去!”
张二牛手脚并用,迅速地爬上塘堤,但他刚走上来,又被村民扔下塘里去。张二牛再次爬起来,人们再扔,一连扔了五次,张二牛早已筋疲力尽,手酸脚软,再也无力爬上塘堤。当他用双手攀住堤岸,正要跨起右脚的时候,他自己一松劲,像一个皮球从塘堤滚下去。人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二牛绝望地浮在腥臭发黑的塘水中,硬挺着湿漉漉的脑袋,他不禁呜呜地哭了。
“当时呀,我觉得天要塌了,而我完全没有办法。什么是绝望?这就是绝望!”张二牛对我说。
张二牛的家在村庄的最南端,是一栋两进三间的泥砖屋。门前就是那口生产队时代挖的集体鱼塘。厨房旁边长着几棵树,大多是相思树和桉树,还有就是那棵奇怪而美丽的大树。树旁有一口老井,方口圆底,井水清甜。近年来尽管有不少人家在院子里挖了井,但还是时不时来老井打水。井栏由石头砌就,呈八角形,井台异常宽阔。井外面就是稻田,水稻都成熟了,金子般的稻穗倾垂下来,几乎弯到了地面。稻田里有几只鸡在啄食。而包工头张高强的住宅就在张二牛南面约一里许的山坡上,中间隔着一道小河。张高强的小洋楼占地数百平方,高三层半,装修之豪华,在四邻八乡首屈一指。其实,张高强全家都住在县城里,建这栋房子也是摆设,甚少回来,也就是清明祭祖及除夕或什么特别的节日才回来一趟。张高强大车小车不下十数辆,只是开不进村子。他投资建这条乡村公路,多少有点私心,这样,他就可以将小车径直开到家门口哩。
在张玉成的指挥下,大树被锯断了,“轰”的一声巨响,仆然倒地。张二牛仍在水塘中,眼睁睁地看着那段巨大的木头被削掉枝桠,剥掉树皮,断成了好几截。这是他家里的树木,就算锯了下来,所有权也应该属于他。这才合情合理,但没有一个人跟他讲情理。张玉成将这些木头卖给了别人,得到五百块钱,全村每个人都分到了八毛钱。当然张二牛除外。八毛钱并不多,但全村人欢天喜地,仿佛过节似的。天渐渐黑了,那些木头就堆在井台旁,明天将会有数辆马车将其运走。人们也逐渐散去了,张二牛从水塘里爬起来,抖动着脸上的水珠,仿佛一只落汤鸡。他扑在木头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月上中天,院子里洒满了月光。张二牛在庭院里踱来踱去,他觉得有一股火苗从心底飚起,胸口憋很得难受。他觉得月光也像火焰。那是一些白色的火,不仅烧伤了他的皮肤,也灼痛了他的心。张二牛收集了家里囤积的煤油,十斤装的香油壶满满一壶。他打算在半夜时趴在木头上,然后将这些煤油倒在身上,将自己连同木头烧成灰烬。张二牛想到这里的时候,觉得月亮就像独眼巨人的那只大眼睛,闪烁着吓人的鬼火,阴森之极。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死亡是多么恐惧的事情,况且他还没拥有过自己的女人呢。但张二牛有了更堂皇的借口,他对自己说,我干吗那么傻,要去自己死?就是死也要跟张玉成那狗日的同归于尽!于是,他的计划就改成全身浇上煤油,出其不意地抱着张玉成,然后迅速点火。但很快,他的计划又有了新的调整,他觉得张玉成也只不过是张高强身边的一条狗而已,张高强才是罪魁祸首呢,擒贼先擒王,要杀也应当先杀了张高强。但张高强住得那么远,张二牛觉得要跑到城里去杀他,就觉得麻烦之至。这么麻烦,不去也罢。还有一个问题是,张高强该死吗?答案是否定的。他要修路,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客观上总是一件大好事呀,要不村民也不会这么支持。他妈的!张二牛狠狠地骂道,修路归修路,干吗要砍我的树?砍了还不够,还要抢走!现在,他的问题全部集中在于,木头是自己的,却被别人抢走了,换言之,就是利益受到了侵犯。就这样,张二牛的计划从自杀到跟人同归于尽,再到杀人,他的气几乎全消了。他甚至有点心平气和了,我怎么想到去杀人?我好端端一个人,干吗要做杀人犯?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张二牛终于屈服了,他将那壶煤油收了起来,电费那么贵,这些煤油还可以用上半年呢。第二天,三辆马车来搬运木头。木头又大又沉,每一段恐怕有成千斤吧,马车后面铺着一块木板,十几条汉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用绳子和木杠将木头顺着木板慢慢地滚上去。他还扎堆在看热闹,仿佛跟他从来就没什么关系似的,他还拿起一根木杠走上去帮忙呢。
“我是不是特没用?”张二牛笑笑,“我在想呢,我的木头被人抢了就算啦,反正也不是我种的。”
“幸亏你没杀人,否则你要被枪毙的,”我说,“你这不叫没用,而是理智,理智你懂吗?”
路开始修了,从省道那端一直修过来,没几天就修到了村庄。张二牛手上拿着一只剥掉了皮的番薯,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伸长了脖子在观望。只见一辆挖掘机和两辆推土机在作业,机器轰鸣,尘土飞扬,道路渐渐有了雏形。那些挖开的路面露出了新鲜的红土,张二牛觉得这跟番薯肉没什么两样。
但事情还没完,在张玉成的指挥下,两个小伙子用斗车装满了薯瓤般的红土,哗啦啦地往井里倾倒。这不是要填井吗?张二牛大吃一惊。他大喝道:“你们要干什么?快停手!”
“不就填井嘛,路线要经过这里的,”张玉成斜睨了他一眼,对小伙子说,“不用管他,给我填!”
“不准填!我说不准填就不能填!”张二牛冲到了井边,拉住了斗车的扶手。
“井是你家的?”张玉成冷笑。
“不是,”张二牛嗫嚅着,“但你们填了井我到哪儿喝水?”
“不是你家的就少废话,你到哪儿喝干我屁事!”张玉成恶狠狠地说。
“不是我家的也不准填!”张二牛大喊,“要填就先将我埋了吧!”
他豁出去了,他跳进了井里。井里虽然倒了不少泥土,但水仍很深,他用手扶着井壁的石缝,仰望着井口。他想起了小学课文的一个成语:坐井观天。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青蛙。他看到天空是四方的,依然是那么蓝。但是阳光那么猛烈,刺痛了他的眼睛。在一刹那间,一斗车泥土从井口上倾倒下来,他赶紧将眼睛一闭,头部和耳朵被泥土砸得生痛,只觉得嘴里也落满了泥沙。他将嘴里的泥沙吐了出去。
张二牛躲在井里,泥土还是不断地倒下去。渐渐地,井水被泥土覆盖了,这样,张二牛不再是浮在水中,而是站在泥土上。井壁越来越浅,张二牛觉得脚底下的泥土越来越高,到最后,他的头颅已露出了井口,井已被填了大半。眼见大势已去,他只好用手一撑井沿,跳了上来。张二牛被泥土砸得浑身青紫,刚才在井底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一口劲泄了,马上觉得火烧火燎般疼痛难忍。
“怎么样?”张玉成哈哈大笑,“做土狗子的滋味还不错吧。”
这天晚上,张二牛用光了一瓶红药水,全身涂抹得像一面红旗,稍一动弹,就痛得呲牙咧嘴,这样就像一只狒狒。他觉得张玉成欺人太甚,一口气难以咽下去。“我决定要一刀砍了张玉成这个婊子养成的——”张玉成对我说。张二牛去拆了那把安装在木凳里的铡刀,就着月光霍霍地磨,雪亮而宽阔的刀刃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他涂满了红药水的前额。那把铡刀是平时用来铡稻秸或干草的,但如果用来杀人,却无疑是一把利器。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张二牛在月光下磨刀的样子,咬牙切齿,血脉贲张,面目狰狞。我可以想见他是何等的愤怒。
“但是我一抱起铡刀,我就颓然跌坐在地上,也就是说,我最终没有杀人,一个也没有杀。”张二牛说,“你说,我该杀张玉成这婊子养的还是那狗日的张高强好?还是那些瓜分我那棵大树的每一个村民?我呸,八毛钱就将他们卖了,他们连猪狗都不如,他们的良心只值八毛钱。但是我不能杀人,如果我去杀人,我不要说良心,我连人都不是了。我就是日本鬼子,我就是希特勒,我就是张子强。”
张二牛那天晚上,呆呆地伫立在院子里,他抱着那把人头高的侧刀,脸颊贴在刀刃上,仿佛抱着一具美丽女人的胴体,他抱得那么紧,抱得那么惶然而不知所措。他感到女人的体温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这样,他抱着的就不是一个女人鲜活温热的胴体,而是一具女人失去了生命和温度的尸体。他感到了刀刃的寒冷,但那股寒意仿佛是从心底泄露出来的。那把刀“咣哐”一声掉在地上,打碎了地上的青砖。随着铡刀的坠地,张二牛也仿佛松了一口气。他再次找到了平衡的办法,反正那口井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他对自己说,这几天我就喝河流好啦,过几天我再在院子里挖一口井。
“你不会觉得我没用吧?”张二牛又嘻嘻地笑了,“我真的下不了手呀。”
“怎么会呢,你这叫理智。你杀人你也活不了,一命偿一命。”我心里涌起了对他的同情,这个农民多么老实,或者说,他有罕见的忍耐。



张二牛跑去睡觉了,他睡很很香,甚至又梦见怀抱中多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不比任何一个女人逊色。“可惜是在梦里,”张二牛咂了咂嘴巴说,“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又不是真的。”
但就在张二牛沉浸在绮梦中的时候,他被惊醒了。他张开眼睛,他看到了泥墙,看到了天空,还有远山,但这一切都在旋转。他被四条汉子抓住四肢从房子里抬了出来,他身体悬空,感到一阵晕眩。他还穿着裤衩呢,初秋的清晨微有寒意,他感到大腿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个人离开了地面,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张二牛说。那些人将张二牛扔在塘堤上,堤上长满了柔软的青草,草叶上沾满露珠。张二牛一坐下来,就可看见张玉成那张得意的麻脸。
张玉成挥了挥手,十几条汉子举起十字镐、鹤嘴锄和钢钎,齐向张二牛的房子招呼。张二牛的泥砖屋马上出现了几个大窟窿。
张二牛大惊失色,喊道:“为什么要拆我的房子?”
“这是公路的规划,这是张高强指定的路线,谁敢违拗?” 张玉成说。
“你拆了我的房子,我住哪我住哪你说?”
“你住哪我管不着,我修路你也管不着!”
张二牛不说话了,他噔噔地跑到房子前,用手攀住檐头,身子往上一翻,人就上到了瓦面,犹如猴子般灵巧。他只穿着裤衩,趴在屋脊上,露出了他胸前的一排肋骨。他的身子并不结实,他看上去犹如一只拔光了毛的黄鹤,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他要用自己的生命捍卫自己的房子。然而,拆屋的人根本就不管他,手中的工具在不断地挖掘着墙壁,发出嘭嘭的响声,尘屑四散。终于,墙被挖倒了,轰然一声巨响,屋顶坍塌了。张二牛像一只纸飞机那样坠落。这是一次短促的飞翔。跟着他同时坠下的,还有数不清的砖头、瓦砾和尘土,他抱着一根横梁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横梁一头高一头低,低的触及地面,高的那头还架在墙上。是那根横梁救了他,否则他落到地上不死也一身残。当他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仍犹如在梦中,刚才还好端端的房子,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这天晚上,可怜的张二牛无家可归。他将被席搬到土地庙中,他决定在矮小而灰暗的小庙暂时栖身。在香烛的微弱光亮之中,香火在黑暗中闪烁着红点。张二牛带着手套,取出了一大包东西。这是一大包老鼠药。他动了投毒的念头,他要将这些老鼠药投入村里的每一个水井、每一个水缸。张二牛说:“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将全村人全部毒死,一个不留!”张二牛说得轻描淡写,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我问道:“是什么使你最终打消了投毒的念头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不合适杀人吧。”张二牛说,“我真的下不了手。你说,别人为什么就下得了手呢。你看银幕上不管好人还是坏人,杀起人来连眼都不眨。”
我黯然。我觉得张二牛的确是一个善良的人,但是他的身躯仿佛蓄积着可怕的力量,否则后来他也不会做出那件惊人的事来。
张二牛接着说:“我躺在席子上,我冷冷地瞧着那些毒药。我忽然心里打了个冷战,我是在土地庙中啊,土地神就端坐在神龛中,仿佛冷冷地瞅着我。土地神我是从小拜到大的,这么多年来,我也不知叩了多少个响头,许了多少个愿。尽管一个愿望也不实现,但我还是信的。譬如我祈求一个老婆,但直到如今……呵呵。你说世间有没有神灵?反正我信。人生在世,总会有些敬畏。我不知别人有没有,反正我有。我敬畏死亡,我敬畏神灵,我敬畏一切未知的东西。说起来很好笑是不是?你说我怕死也行,我竟然那么怕死。那天晚上,我恐惧地打量着四周,四周黑魃魃的,鬼都没有一个,只有唧唧声的虫子叫。我又看了一眼土地神。土地神依然不吭声,也就是并没有显灵。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感到背部冷汗涔涔。我在一瞬间有了决定,我感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得的宁静,这种宁静具有惊人的美丽。也许,这就是人们说的良心发现。你说我差点做了什么啊,那可是万劫不复的罪孽!幸亏我悬崖勒马了。”
我再次沉默,我想不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的嘴里会吐出诸如“敬畏”、“罪孽”之类的字眼。



张二牛偷偷地将老鼠药埋掉了。他已经在土地庙里住了近一个月,也就是说,他一直住到乡村公路修好。公路并不难修,只要将泥土推平就行了,张高强并不打算将公路修得那么好,既不打算铺沥青,更不会铺混凝土,他需要的只是一条黄土路。他修这条路的目的乃是为了方便自己偶尔的返乡,他是生意人,算盘打得贼精,他不会为了这偶尔的一两次投资过多。土路很快就弄好了,难度在于小河上的那条桥梁,建那条桥花了廿天上下。现在道路修好了,剪彩的日子也到了。张高强全家老小都回来了,他们开着两辆崭新的小车。一辆是银白色的,曲线流畅,车身锃亮,犹如一只灵动的银狐;而另一辆全身火红,犹如一只火狐。张高强将小车泊在秋收后的稻田上。
剪彩典礼就设在桥头上,两个漂亮的乡村姑娘身穿大红旗袍站在小桥两旁,她们的手中牵着一根大红绸带。而另两位姑娘站在身旁,其中一位手捧盘子,盘中放着一把锃亮的剪刀。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毕竟这是乡村难得一见的盛况。村长张玉成主持典礼,他动情地介绍了张老板出资修路的情况、这条乡村公路对村庄经济发展的重要意义以及全体村民对张老板的衷心感激之情,他最后倡议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张老板。一时掌声如雷。张高强也发表了简短的演说,他说,这条公路得以修成,要感谢村长张玉成主持大局,要感谢付出辛勤劳动的筑路工,要感谢全体乡亲的支持!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一个姑娘执起剪刀,并递给张高强老板。
张高强手起剪落,“咔嚓”一声,红绸带一刀两断。村民掌声如雷动。但就在这一刹那,人们忽然听见一声巨响,仿佛是什么重物掉入了河水中。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叫。张玉成震慑心神,定睛一看,只见张高强那辆银狐般的小车已倒栽葱般掉入河中,车尾插入河泥中,车头向天,犹如水流中的一尾大白鲨。只见一个人从驾驶室里艰难地爬出来,然后从半空中的车头纵身跳下,那人满头是血,河水几乎都被他染红了。有人惊叫道:“啊,是张二牛。这狗日的怎么会开车?”
将小车开进河里的正是张二牛,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摸入车里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发动引掣的。更令人奇怪的是,张二牛怎么会开车。这是村庄每一个人的疑问,也同样是我的疑问。
“你学过开车吗?”我问他。
“没有。”
“那么你是怎样将车开进河里的?”
“与其说是我将它开进河里的,不如说是它将我带进河里的。我是胡×乱搞的,没想到真的发动了,呵呵。当然,我不否认我的本意就是将它开进河水里。这是我表达愤怒的方式,我的愤怒就是我的尊严。我不打算去做杀人放火的事,但不等于我就这样善罢甘休。我觉得我胸口奔腾着一股火焰,而那两辆小车犹如木叶,正好被我的愤怒烧成灰烬。我要让张高强、张玉成之辈知道,他们是人,他们有头有面,有钱有势,但我也是人!”
张二牛头被摔得头崩额裂,血流如注,当他摇摇晃晃地爬上岸来的时候,他还想着将另一辆小车也开进河里。但他被惊魂未定的张玉成一把抓住了,并他的双手反剪于后。张二牛摇摇欲坠,与其说是张玉成抓住了他,毋宁说是张玉成扶着了他。张高强阴沉着脸,说:“先送去医院,救活了再扭送到派出所。”
那是一九九四年深秋,窗外的黄叶纷纷飘坠,小镇秋意渐浓。张二牛戴着手铐坐着,我在飞快地做着笔录。我是黄花镇派出所的一个民警。我刚从警校毕业,未满二十,讲话轻声细气,不像在审问疑犯,倒像两个朋友在聊天。那时,我嘴唇上的茸毛还没有长成如今的络缌胡呢。张二牛在医院里躺了十几天之后,竟然奇迹般一点事也没有了。张二牛讲得唾沫乱飞,我看得出他对我颇有好感。我也承认他的故事吸引了我。但我没想到十年后,我离开了故乡黄花镇,爱好舞文弄墨,我更没想到我会将这个故事写出来。
最后的处理结果乃是,张二牛被关了几天就放回去了。张高强强烈要求派出所判张二牛承担维修车辆的全部费用,他的小车尾部大幅度裂开,犹如孔雀开屏。但张二牛光棍一条,一贫如洗,休要说家徒四壁,他现在可是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了。所长老杨冷冷地说:“那你张老板是不是也要帮他建一栋房子?”张高强不吭声了。
在前段时间,我回了一趟黄花镇,并专程去了一趟张家村。我想看一看那条乡村公路,还有张二牛。我去的时候是恰巧是秋日的一个雨天,但那条公路早已溃烂不堪,犹如一大团烂泥,我的摩托车陷在污泥中,费了半天劲才拽了出来。公路旁边没种树木,也没有草皮,料想十年来也无人维护,才会有今日之模样。我看到了那条小桥,桥墩上长满苔藓,桥缝中探出来的一把铁芒箕在风中飘扬,犹如乱发。十年时间不算太长,但足以使一座迈向彼岸的小桥衰老。而对岸山坡上那幢曾一度风光无限的小洋楼早已倾圯,废墟中长出高高的茅草。想来张高强老板已多年没有打理。张家村的房屋鳞次栉比,密密匝匝,那些青灰色的瓦面犹如细密的鱼鳞。在秋风秋雨中看去,显得无限凄凉和冷清。也许,十年来,张家村人仍没有发达。那条乡村公路并没有给他们带来财路和运气。我找到了张玉成,他依然是一村之长。这是一个眨巴着小眼睛的小老头,我从他布满皱纹的麻脸上看不出他当年的凶狠和跋扈,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悲苦和愁闷。
“张高强败(败,粤方言,此处为衰落之意)了,败得一干二净。”张玉成说,“倒是张二牛那小子发了,生意做到了省城呢。他是黄花镇最显赫的包工头。”

2004.1.26初稿于广州
2008.9.5定稿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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