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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明短篇小说:《默杀》

◎黄金明



刊于钟山杂志2009年第3期

默杀(短篇小说)
■黄金明


有一天,胡枋忽然发现,村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看见他的身影,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个人感觉他的存在。换言之,他在人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了,人间蒸发了,或者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或什么幽灵。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莫非置身于一个可怕的梦境当中?当时,他正在割稻,他将稻茎上的镰刀移向手指,用力一拉,镰刀的锐齿将他左手的食指拉出了几道血槽,鲜血像水泡冒出来。一阵剧痛从手指迅速传遍全身,他痛得“哎唷”一声,扔掉了镰刀。他揉揉眼睛,仰望天空,天很蓝,太阳很白,田野上一片金黄。稻子熟了,人们在稻田上低头收割,偶尔直起腰来。他肯定不是在做梦,即使真是做梦,此刻他也惊醒了。那么,村庄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瞎子和聋子,而他一直生活在一个幽灵麇集的村庄。这种想法本身就毫无道理。在他的旁边,就是胡老六的稻田,胡老六和老婆一边收割,一边交谈。在田野的尽头,随风飘来胡大麻子淫邪的歌声。
胡枋冲着田埂大声喊:“胡老六,胡老六——”没有人理他,没有一个人反应。胡老六将一把稻秆横放着,塞入禾铡刀,用力一铡,稻桩散落在地。他利索地将稻穗放入畚箕。他的老婆蹲下身子,飞快地割稻,撅着硕大的屁股。胡枋相距他们不过三五米,不可能听不到他的叫喊。胡枋大步跨跳过来,他就站在胡老六的面前,抱着胳膊,眼直直地瞅着胡老六。但胡老六没有感觉到他的瞪视,没有感觉到面前有人。他依然在有条不紊地铡禾,装担。
胡枋看了看稻田,正午的太阳将他的身影打在地上。他由此可以断定自己绝非一个透明人。他被刚才的发现深深困扰。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早已发生,他只不过直到如今才有所觉察。印象中,他有十天还是半个月没跟任何人说过话或打交道了?一念及此,他不禁毛发倒竖。他必须将这一切弄清楚。
他双手在胡老六的眼前来回移动,胡老六视而不见。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扬起手来,对准胡老六的脸,“啪啪”就是两记耳光。胡老六抚着脸,“哇”地叫了起来。一种惊诧莫名的奇特表情瞬间涌上他的脸。胡老六老婆扭过头来,问道:“怎么啦?”胡老六嘟哝一下,说没事。胡枋又抬起腿来,一脚将胡老六的禾铡刀踹翻在稻田上。稻穗散如乱麻,谷子溅落。胡老六刚将禾铡刀扶起来,胡枋又一脚踢翻。如是者一连三次,第四次,胡老六倾尽全力捉住禾侧刀,就像按住一条凶猛的鳄鱼,嘴里嚷道:“真是见鬼啦——”胡老六老婆走过来,她也感到了异样。但胡枋这么大的一个人在眼前,他们就像没有任何感知似的。
胡枋挠了挠后脑勺,觉得一颗心在往下沉。看来,他奇怪的“发现”倒并非虚妄,而是确凿无疑的。这绝对不是梦幻,而是发生在太阳底下的事实。他感到头部一阵剧痛,比起头痛来,手指上的割伤就算不得什么了。他抚着头部,觉得仿佛有一只啤酒瓶在脑壳里摔碎了,碎片溅入了脑浆。
他不甘心,他还试图去证实这一切无非是出于幻觉。他手上的镰刀随着他的念头扬起来,像一条蛇快速地移动,勾住了胡老六老婆上衣的前襟,轻轻一划,她衣襟上的纽扣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她的衣衫就像两扇被打开的门,肥硕的双乳像两只白鹅凶猛地扑出来。胡枋转过头去,他有点难为情了。但他还是闭着眼睛,伸出了双手。那双手像两个不太老练的小偷,摁住了那两只扑腾不止的白鹅。胡枋有些亢奋,但更多的是紧张。如果他在太阳底下的隐身是虚幻的,那么在刹那间,胡老六手上锋利无比的镰刀就会闪电般掠过他的脖子。然而,胡老六绕着禾铡刀左看右看,仔细地研究着,还没有从禾铡刀无端端跌倒的困扰中脱身而出。胡老六老婆既没有喊叫,也没有因触摸而激发情欲。她对胡枋视而不见,弯下腰部,捡起地上的塑料纽扣,脸色狐疑不定,惊惶不安。她终于发出一声嚎叫:“有鬼呀——”
胡枋脸色煞白,心里说,他妈的,我才见了鬼呢。他再也无心割稻了,挑着畚箕回家去了。一路上,他遇见了不少人,但这些人只能让他更加沮丧。每一个人都证明了他是透明的、消失了的、甚至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人。

这一切,是荒诞不经的,但却是一个事实。如果这不是事实,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这纯粹是出于他的幻觉,还是全村人的幻觉?一连几天,胡枋闭门不出,冥思苦想,但根本就无法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要么是他有病,要么就是全村人有病。这种病当然是精神病。到目前为止,他还坚信自己没有问题,因为他的思路还很清晰,他对问题的判断依然准确而犀利。他还再三提醒自己,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无论处于何种情况之下,都要保持头脑清醒。尽管他一时无法厘清这些纷乱如麻的情景,还不能穿透这莫名奇妙的重重迷雾,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绝不是一件好事,而更可怕的事情还没有出现。他也无法一一去证实全村人是否有病,这不可能,他也没有兴趣。事实上,他怕遇到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用来证明他的不存在。
胡枋一连苦思多天,不得要领,反而头痛欲裂,神情恍惚。他感到脑壳里的酒瓶子从单数变成了复数,而全变成了玻璃碎渣。他不敢再往深处去想了,否则光脑壳里有酒瓶子这个怪念头,就能让他发疯。田野里的稻子熟透了,风一吹,谷粒簌簌而落,终究要收割。他挑起畚箕又出发了。秋收已接近尾声,田野上一片狼藉,只剩下他的稻子没有收,秋风吹拂,稻浪翻滚,宛若一块巨大的黄金在日光下晃动。他在别人的眼里是不存在的,那么他的庄稼呢?但至少在畜牲的眼里并非虚无吧。一头水牛在田埂上啃草,忽然一伸牛颈,一口将他田里的稻子扯下,有滋有味地咀嚼起来。
这一幕,犹如一记闪电掠过,劈开了胡枋脑海里层层堆积的乌云。这应当是一根重要的线索,他必须抓住它,也许它就是那一堆乱麻中的惟一线头。他叉着腰,饶有兴致地看着牛吃禾。水牛大口咀嚼着稻秆,连叶带谷吞下肚去。它边走边吃,走入了稻田中央。一会儿功夫,水牛穿越了半边稻田,一直吃到胡枋面前。“他妈的——”胡枋扬起手中的镰刀,横眉怒目,大声喝斥,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那头牛如梦初醒,撒着四蹄,一溜烟跑了。尽管胡枋无法猎取更多有用的信息,但牛眼中的惊惶却是显而易见的。胡枋心中火花一闪:在那头牛身上,他是存在的。牛感觉到了他的威慑!
这个重大的发现,使胡枋兴奋不已。他抓紧时间完成了秋收,并进行了一系列试验。这一系列是在他所能接触到的畜牲和禽鸟上进行的。试验的结论是,尽管他在村子所有人的面前,是透明的、虚无的,或不存在的,但在动物身上却恰好相反。在禽类中,对他最敏感的是飞鸟,尤其是麻雀,他还没走近,就扑扑飞散。但即使最不敏感的鸡和鸭,也在他试图接近时撒腿逃跑。在畜牲中,狗似乎最能感觉他的危险性,每一只狗都冲着他狂吠不止。尤其是村长胡东诺家里的那只大黑狗,一见到他,宛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恨不得一口咬掉他的卵袋。猪是最不敏感的,抖动着一身肥肉,颤巍巍地从他的面前走过,但当他飞起一脚,踢在猪屁股上,它还是“哼哼”着快步逃离。
介于大人和禽畜之间的是孩子。尤其是一些两三岁大的孩子,他们骨碌碌地转动着近于透明的大眼睛,胡枋能感觉到“他”被目睹和注视,但那仅是一种婴孩对好奇事物的打量罢了,他们太小了,甚至还不懂得将映入脑海的信息分析、归纳并表述。据说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譬如幽灵、鬼及一些神秘的事物。而在一些八九岁的大孩子那里,他看到的是跟大人没什么两样的表情,他仿佛完全是一个空无。但他偶尔还是窥见了一些孩子眼神里的惊恐,像暗夜中擦亮的火柴,一闪即逝。至少,他的身影,他的声音,是无法让人感知的。
现在,他基本上可以确定,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或一种什么样的神秘力量,他在人们面前完全匿身了。他就像一个会隐身的人,一个消失的人,甚至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人们看不见他,听不见他的声音,无法感知他任何存在的证据。而他能看见任何一个人,听见任何人的说话,这是毫无理由的,荒诞不经的。
但这似乎却是确凿无疑的。胡枋在他二十九年的人世阅历中,也曾经遭遇(或听说)过无数件稀奇古怪的事情,但从没有一件像这一次那么诡异,那么不可捉摸。他甚至无法跟别人诉说,找不到一个人商量。他的心中滋生着尖刺般的孤独,并夹杂着恐惧。他在秋风四起的村巷上走过,他注视着秋阳下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影子,甚至连影子也不如。影子总可以被人看到,而他似乎完全逸出了人们的视野。他从摆龙门阵的人群中穿过,犹如一个幽灵,没有一个人注意他,没有一个人感觉到他。他的身躯以及全部,似乎已完全从村庄剥离或被清除。而他又偏偏活生生地存在着。
村子东头是胡三顿的小卖部,门前有一棵大榕树,树荫下有一块空地,每天晚上都聚集着一大群人,在大摆龙门阵。这一天,圆月冉冉升起,月光清亮。胡枋深入人群当中,他希望能在众人的神侃中发现蛛丝马迹。但他失望了,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提及他。他看着说得唾沫横飞的村长胡东诺,忽然记起一样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他好久没见过这样东西了。至于那样东西是一个人,一只鸡,一头猪,或者是别的有生命或没生命的什么事物,他却一时无法忆起。这个想法让他十分激动,他预感到这样东西将是一把钥匙,也许能将这个发生在他身上的谜团解开。然而,他的脑海一片混沌,漆黑而深不可测,他无法捕捉到这一样东西。就在此刻,村长家里的那只狗冲着他狂吠,但没有一个人理它,大伙儿围着村长,听得如痴如醉。胡枋只好踩着月光下的影子回家去了。
现在,胡枋在大的困扰下,有了一个小的困扰。他每天都在挖空心思去想那一样关键的、特别的东西,他惟一的线索,就是好久没见过他(她或它?)了。他相信只要一见到,就会马上想起来。然而,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一件什么鬼东西。胡枋自嘲地笑了,说我他妈的也算是一个隐身人了,一个具备特异功能的人了。如果他愿意,该特异功能可以给他带来说不尽的好处。譬如,他可以将胡老六菜地里的蔬果全摘回来,将胡元山猪圈里的肥猪宰掉,腌起来慢慢吃。他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出每户人家,将其细软或谷物之类席卷一空,而不必担心别人发觉。突然,一个淫邪的念头升上头脑,他甚至可以像狐仙或幽灵一样,自由出没任何一个少妇或闺女的卧房,给任何一个女人的丈夫或未来夫君带上绿帽而不为人知。这个想法让他躁动起来。他想,当他进入一具无比美妙的女性胴体,譬如胡小磊女人罗玉莲的体内,她看不到他,而是否也会有高潮?这个骚货!她曾三番五次在他的面前搔首弄姿,但他不是那种人。罗玉莲的奶子像树上的木瓜不由分说地鼓凸出来,他不是没有想入非非,但他承认自己向来胆小如鼠。但他现在还顾忌什么呀。说到底,入秋以来,这件荒唐的事使他六神无主,但他毕竟没有丧失作为一个人起码的东西,如果说他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入冬了,南方的冬天,天气阴冷、干涩,偶尔有细雨飘洒。农人在冬天是最空闲的,每年稻麦两熟的田地总算有了喘息之机。胡枋也得以全神贯注去思考一些事情,尤其是那一样他遗忘了的、而又至关重要的东西。
清晨,他被一阵高吭的唢呐声惊醒,其间还夹杂着铜钹的撞击和妇人的啜泣。唢呐在细雨中呜咽,调子苍凉而悲伤,这种乡间乐器平时束之高阁,只有红白二事才会动用。胡枋一骨碌爬起来,果然不出所料,一条宛若长蛇阵的送葬队伍正从他的门前经过,旗幡飘扬,包着白毛巾的人们高矮不一,那些看上去表情悲痛的脸庞在细雨中有点模糊。四条大汉抬着一口红漆棺木,但他没有看到手捧神祗牌的人。这一切,在飘降着细雨的冬日清晨,显得何其诡异。这样,他就无从确知这是谁家的丧事。
胡枋戴上一顶斗笠,跟在队伍的末尾。他没有白毛巾,也没有恸哭。事实上,他并非送葬队伍中的一员。他只不过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无聊的看客。送葬的队伍走过田垌,涉过小河,来到了一处山冈。风上早已挖好坟坑,直到目前为止,胡枋依然无法得悉死者是谁。当棺材入土,坟堆耸起时,村长胡东诺一声叹息:“胡枋兄弟,安息吧。”村长声音虽小,但在胡枋听起来无异于石破天惊!原来村长送走的就是他,而他还跟着人们来瞧热闹。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竖起耳朵,想多听一些关于他的事情,然而,众人一片缄默,只有压抑的哭声在表示对死者的尊重。他想发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感到脑袋变成了一只马蜂窝,蜂群在嗡嗡地叫。他一屁股摔坐在泥泞的地上,他几乎要崩溃了。他恨不得冲过去,将坟墓扒开,劈开棺材,看看里面到底是谁?如果坟墓里埋着的是他,那他到底是谁?莫非真的是胡枋的魂灵从另一个世界游荡到此,所以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
送葬的队伍回去了。胡枋就混杂在其中。他的心情沮丧至极。他几乎要认命了。他想,如果队伍中有人发现他还活着,就在他们的中间,非要被吓死不可。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他“死”了。而他在真正“死亡”之前,人们已经无法看见他了。
一开始,他是一个无法让别人感知的,不存在的人,而现在他却成了一个“死人”,被埋葬在荒凉的山冈上。一个“死人”是不适宜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尤其是孩子的面前。胡枋就像一个犯了幽闭症的人,深居简出,尽量避免进入人们的视野。有时,他甚至遗忘了自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种强烈的恍惚感笼罩着他,这让他分不清自己置身于梦境还是现实中。有时,他甚至倾向于相信自己不在人世。他曾多次去看他的坟墓,一堆土馒头,坟顶上长出了一丛野草,甚至还有几簇细小而淡白的雏菊。但正是那座土坟唤醒了他的存在感。他还活着,否则是谁在注视这座坟墓?正是那一刻,他灵光一闪,他仿佛找到了解开问题的症结。如果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那么他就不会死,更加不会被别人收殓和埋葬。这里面有着一对尖锐的矛盾。但他明明还在活着,还能呼吸,还能目睹和思考,必要时还能说话,尽管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当他又一次来看那堆土坟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用锄头或铁锹挖开了坟墓,他拿着斧头的手在颤抖,棺材里有什么?是一具他的尸体?还是一具插满了缝衣针的桃木偶?或者别的意想不到的事物?他克服恐惧,挥动斧头劈开棺木,然而里面空无一物。胡枋坐在泥堆上,抱着头,苦苦思索。村长胡东诺家里的那只大黑狗,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毛发倒竖,冲着他吠叫不止。胡枋心想,总有一天,不是他砸烂它的狗头,就是被它咬掉卵袋。

一阵淡淡而奇特的香气飘入胡枋的鼻孔,这种香气既非草木所发,又迥异于野花,胡枋闭着眼睛,使劲吸了吸,这让他醺然欲醉。香气愈加浓烈了,香气的源头就在他的面前,结实、具体而不可摧毁。他一张开眼睛,就看到了胡小菊。他心里掠过一阵狂喜,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一直无法想起来的东西或事物原来是一个人,就是她——村长的女儿,未满十九岁的胡小菊,使全村男人神魂颠倒的天生尤物。胡枋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一双手已冲动地抓住胡小菊的手,她就是解开这个巨大迷津的钥匙,尽管他一时无法将这位美丽的姑娘跟任何一把钥匙联系起来。
胡小菊任由他抓着,并没有把手缩回。她的眼睛仿佛笼罩着一层水雾,她美丽的脸庞,夹杂着震惊、迷惘、焦急之类的丰富表情。但胡枋无暇解读这些丰富的信息,胡小菊已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使他如受雷殛:“胡枋哥,你真的疯了吗?我爸说你疯了,这是真的?你还认得我吗?”一个声音在胡枋的心底狂喊:“我没有消失,我也不是透明人,我更没有死——胡小菊现在就能看见我,并且能感觉到我的触摸——也许,我只不过是疯了——”这一股强烈的喜悦像洪水涌入他的头脑,在激荡,在咆哮,使他的思绪纷乱之至,但他还是松开了胡小菊的手。这是一双柔软纤巧的手,非常白,非常美。刹那间,他有点出神。胡小菊注意到胡枋在凝视她的手,脸颊微微涨红。
胡枋按捺内心倒海翻江的激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菊,你能看见我?你能听见我说话?”由于多日没有开口,他的声音有点结巴而干涩,犹如晒干的鱼肉。
“我为什么不能看见你?你怎么啦?你的声音很奇怪。”
“没有一个人能看到我。”
“胡说!”
“没有一个人能听见我说话!”
“瞎扯!”
“这段时间你跑到哪儿去了?一直见不到你。”
“端午节一过,我就进城打工去了。我临走前不是跟你讲过吗?你一点死记性也没有!”
胡枋在发愣,他搜索枯肠,但怎么也想不起胡小菊跟他讲过这件事。但他想起了一个场景,当时太阳高悬,太阳很大,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明晃晃的,几乎撑满了整个天空。瓦蓝瓦蓝的天空被挤迫得只剩下一些边边角角。但阳光并不猛烈,阳光就像水汽在弥漫,胡枋感到全身凉嗖嗖的。他持着锄头在黄豆地里锄草,胡小菊忽然跑过来,撅嘴往胡枋的脸上亲了一口,吃吃笑着跑了。她就像树林里跳跃的一匹小鹿,稍纵即逝。胡枋抚摸着脸颊,怅然若失。这个场景就像一个梦幻,难怪他多日无从想起。现在,他望着胡小菊摇了摇头,脸上充满迷惘。
胡小菊仰着脸,问:“你想我吗?”
胡枋点了点头,但他马上觉察到胡小菊这句话的含义,赶紧又摇了摇头。
胡小菊叹息,幽幽地说:“在城里打工的日子,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但要到过年了,我才能回来。”
“要过年啦?”这段日子来,胡枋被卷入了迷津之中,时间对于他一片模糊,有时他感到时间停滞不前,有时又有时光倒流之感。
“再过三天就过年了,你挖别人的坟墓干什么?”
“我挖的是我的坟墓,我想看看自己是否躺在棺材里。”
“胡枋你真的疯啦。我爸爸说你疯了,我还不相信,原来你真的疯啦,可怜的胡枋——”胡小菊哭出声来,扑入胡枋的怀里。
胡枋感觉胡小菊的身体暖烘烘,但奇怪的是自己并无非分之想。与其说小菊对他的关切和亲昵让他深感意外,毋宁说他为另一个线索所吸引。他牢牢抓住了这一根线索:“小菊,你说胡东诺说我疯了,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小菊说:“昨天,我一回来他就说了,我还不相信。你瞧瞧你的样子——”她掏出一个镶嵌着小镜子的化妆盒,胡枋在镜子中看到一个头发蓬松、胡髭拉碴的头像,嘴唇焦干,大眼无神,颧骨高耸,瘦得像猴子的标本。这就曾经是生龙活虎的他吗?黄昏的暮色逐渐笼罩下来,并聚集在细小的镜面,胡枋忽然冲着小镜子咧嘴一笑。他一把将胡小菊推开,疯狂地往山坡下奔去,嘴里在叫道:“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哈哈哈——”

当天晚上,胡枋兴奋得彻夜未眠,他感到原来那个无隙可击的谜团终于出现了漏洞,至少,他从千头万绪的乱麻中,理出了一条线索。原来他在村庄的消失或隐形,只是一个假象。他一时无法弄清楚更多情况。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针对他本人的陷阱或阴谋,那太怪异了,他怎么想也想不通,而他如果是一个疯子,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也许,胡东诺跟女儿说他是疯子,是为了向胡小菊解释胡枋的存在。也许,那个精密设计的陷阱,就是为了使他走向疯狂而最终毁灭。但设计这个阴谋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阴谋?尽管胡枋一时无法想清楚,但他总算对如何应对有了一些眉目。他不禁嘘了一口长气。他知道,只要他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很多事情就会像煮烂的饺子露出馅来。于是,他疯了。
除夕夜到了,他像一个幽灵在村巷上游荡。别人杀鸡买香烛去祭拜土地神,但胡枋却混在一群孩子当中抢夺哑掉的鞭炮。他衣衫褴褛,有时像鬼魂一样爬上土地庙的屋脊,土地庙上落满薄霜似的月光,他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如纸。有时,他在相思树上跳跃攀爬,捷如猿猴,迅疾如飞。“胡枋疯了——”人们终于开了口,仿佛如释重负。一帮孩子跟在胡枋的后头,往他身上扔石头、烂泥和枯枝,嘻嘻大笑。胡枋冲着孩子,呲牙咧嘴,举起双手,乱挥乱舞,像被激怒的黑猩猩那样咆哮。孩子们“轰”一声四散而逃,犹如被驱赶的麻雀,但很快又聚拢过来了。在胡枋有如常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可以感知他的存在,但等到他“疯”了,却连小孩子也能看见他,并准确地朝他掷出石头。这个信息非常重要。
胡枋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盲目的、悲伤的猎物,正在被一步步往林中设置好的陷阱或罗网走去,在劫难逃。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陷阱,设置这个陷阱的动机以及设计手段,至今是一个谜。胡枋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倘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境。他开始在头脑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个个过滤他可疑的仇家或他曾经冒犯过的人,但一无所获,他向来是善良之辈,从不好勇斗狠,亦非贪得无厌,相反还助人为乐,帮过别人不少忙。
他能预感到胡小菊是一个很有用的线索。他暂时未能获取更多有用的东西,胡枋一遍遍地掏捞有关胡小菊的事情,惟恐错过了一处细枝末节。他对胡小菊所知甚少,除了那天在山坡上,在那个大太阳之下,她羞红脸亲了他一下,他平时跟胡小菊可没怎么打交道。胡小菊是村长胡东诺的独生女儿,在十五岁之前,跟别的乡村少女也没什么两样。但十五岁一到,却出落得楚楚动人,那耸挺的乳房,细小的腰肢,丰满的臀部,尤其是那花骨朵似的俏脸,使全村的男人垂涎欲滴,几近疯狂。只有他胡枋没有胡思乱想,也许是胡小菊太美了,反倒让他生出敬畏之感。有时他注视着胡小菊,眼神里一片澄澈,跟他在夏日黄昏观看山冈上灿烂之极的云霞没有两样,或在林间跟一只五彩斑斓羽毛辉煌的大鸟遭遇相仿佛。这全无亵渎之意,纯粹是对美的欣赏、惊奇和沉醉。他联想起过年前和胡小菊在山坡上的遭遇,悚然一惊:莫非胡小菊爱上了他?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一度以为有了眉目的事情,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自从上次见到胡小菊,一连多日过去,他没再见过她。这些日子,他无时不刻都守在村口,如果胡小菊离开村庄,他肯定会看到的。

月黑风高。他知道现在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得见他(而以前的看不见恐怕是一种居心叵测的假象),所以大意不得。他像壁虎一样,贴着胡东诺的围墙翻越,潜入胡东诺的庭院,只见东厢房灯光闪烁,窗格子上摇曳着三个长短不一的黑影。他像狸猫一样灵巧,在地面上一个翻滚,到了窗前,窥见房间里胡小菊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犹如泥塑木雕。胡东诺老婆捧着一盘饭菜,不断地说:“闺女,吃吧,闺女,吃吧——你一天一夜滴粒米未进了——”胡小菊毫不理睬。胡东诺双手负背,绕着四墙踱来踱去,显得焦躁不安,而又束手无策。
胡小菊娘劝道:“过元宵你就是镇长家的人了,吃吧,吃点吧,饿坏了怎么办?”
胡小菊说:“我不吃,放我出去!”
胡东诺说:“现在还不行,到元宵节吧,李镇长家的小轿车就到家门口接你来了。现在你还不能出去,一放你还不是要往那个疯子家里走?”
胡小菊说:“胡枋去年端午节还好端端的,怎么我一回来倒疯了?”
“这就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胡东诺说,“他失踪了几个月,一出现就疯了。也不知道他去过哪里,撞了什么邪。”
“你撒谎!我知道他哪儿也没去,一直呆在村子里。”胡小菊嚷道。
“他是不在呀,否则大伙儿怎么没见过他?”胡小菊娘嗫嚅着说。
“那好,胡枋为什么要挖自己的坟墓?”
“他挖的不是自己的坟,而是我的坟,长生坟。长生坟你懂不懂,就是生者预先觅好一块风水宝地,先修好坟堆,待百年归老后再入土为安。”
“长生坟怎么会有棺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在你的主持下,你为胡枋出了殡。而他根本就没有死,也没有失踪!”胡小菊冷笑道,“他就是被你逼疯的,对不对?尽管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方法,居然可以让全村的男女老幼装出看不见他的假象!”
胡小菊娘说:“小菊,瞧你说的是什么话呀。”
胡小菊痛哭失声:“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是喜欢他。你们就不会下这样的毒手。你们聪明过头了,如果他没疯,我肯定会屈服。但他既然疯了,我就要照顾他一辈子!想想看,这大半年来,他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呀。”
胡东诺说:“他疯是活该!谁叫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坏了脑子,跟任何人没有关系!但我要提醒你,还有比疯掉更可怕的事。”
胡小菊凄然一笑:“你们在谋杀!你们尽管去整死他吧,他死了,我也不会再多活一天。”
胡小菊娘喃喃自语:“吃吧,吃吧!”
胡小菊说:“放我出去!娘,放我出去吧。”
胡小菊娘捧着饭盆靠过来,说:“吃吧,吃一口吧。”
胡小菊站起来,她竭尽全力,想扑过来,将小菊娘手上的饭菜打掉。但由于她委实太过虚弱,她的手明明触及饭盆,但没有一丝力气。她闭上眼,泪水滚落腮边。
胡东诺两口子出去了,胡东诺反手关上房门,并挂上一把碗口大的大铁锁。刚才三人的说话,一句不漏全进入了胡枋的耳朵,他果然是落入了别人设计好的圈套。尽管疑窦丛生,他还无法理出一个头绪。但他对自己有了信心。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而他其实是在装疯,这一点很重要。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就可以揭开真相并反败为胜。当务之急是必须让胡小菊活下来,并重获自由。他望着灯泡昏黄光线下胡小菊凄惋而憔悴的脸容,一股热浪涌上喉头。他几乎要哽咽失声了。这是一种十分陌生而奇特的情感,他从来没有过。
胡枋轻轻地推开窗户,他的脸凑近了窗格子,在夜晚看来古怪而可怖,但胡小菊一见之下,欣喜若狂,低喊道:“胡枋哥——”胡枋用指按住嘴唇,“嘘”了一声,目光射向那盆饭菜,示意胡小菊吃饱再说。胡小菊的手从窗格子伸出,抓住胡枋,说:“我要出去,你放我出去呀。”胡枋露齿一笑,摆了摆手,走了。他身后传来了胡小菊压抑的哭声。

至此,事情已影影绰绰露出了轮廓。毫无疑问,他胡枋是掉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谋杀机制当中,就像一只可怜的耗子掉入了一个隐蔽而恶毒的捕兽夹,参与这个计划的涉及到全村所有人。村长胡东诺在这个事件中无疑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也许他就是策划者,因为事件的起因恐怕肇始于胡小菊爱上他,而胡东诺自然不容旁人破坏他跟镇长联姻的如意算盘。但他还有几个疑点无法澄清。譬如,这个利用全村人合谋将他逼疯的手法固然无比巧妙,天衣无缝,十分有效而又无法追究肇事者的犯罪责任(他承认如果不是那天傍晚,胡小菊及时出现,并一语惊醒梦中人,恐怕他已经彻底疯掉)。但策划者是如何煽动(或要挟)全村人集体参与这个阴谋的?倘若无法解释这一点,那么他就永远无法拆解这个谜团。
刹那间,像陨星横空似的,在脑际亮起了一道光芒,胡枋想起童年时祖父讲的一个故事。在祖父七岁的时候,村庄里有一个懂武功的恶霸,胡作非为,横行乡里,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有一天,他突然狂性大作,天天要跟土地庙前的大樟树比武,每天冲着大樟树拳打脚踢,弄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疼痛,而是乐此不疲,大呼酣战!原来他疯了!终于有一日,该恶霸大呼小叫,要跟大樟树决一死战,只见他纵身一跃,施展平生绝技“铁头功”,犹如寺庙敲钟的圆木柱一样,闪电般向大樟树撞去,立马脑浆迸裂而殁。
胡枋还记得自己不解地问祖父:“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疯?”祖父说:“他成了大坏蛋,神灵自然要惩罚他。”祖父见胡枋还是不明白,瞅见四下无人,眨着眼小声说:“那时,你高祖再三叮嘱我说,那个坏蛋因为坏事做得多了,被恶鬼上了身,谁见到他都不许声张,不许看他,不许吭声,就当是没有见到他的样子,否则那个恶鬼就会从他的身上跑出来,钻入违反者的身上。当时,我可吓坏了,一见到他,就像躲瘟神一样远远避开了。就是狭路相逢,也得假装没看到。”末了,祖父还说:“枋儿,长大了千万要学好,不能做坏人呀。”
胡枋反复思索祖父讲的这个故事,这件已经过去了七十年的旧事,跟他曾经的遭遇何其相似!他坚信人们对他视而不见,以及集体送殡,其间必然是有联系的,这个联系也许就是一个古老的咒语或禁忌之类的东西。胡东诺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欲将他置之于死地。这类古老遗产的保管者不会有太多,但村庄年逾八旬的长老胡榆翁以及土地庙的主持胡炼丹肯定拥有这个神秘而可怕的遗产,在初冬那个为他举办的古怪的葬礼之中,此二人一直主持大局。

正月十四,雨夜。胡枋怀揣尖刀,腰别利斧,一把将胡榆翁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扯起来,拧亮电灯,胡榆翁揉揉眼睛,惊叫道:“啊,疯子——”胡枋将尖刀指着胡榆翁的咽喉,说:“不要乱嚷——”胡榆翁大惊失色:“原来你没有疯?原来你是装疯的!”
胡枋说:“如果我不是装疯,恐怕现在连命都没有了,但你不要忘了,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疯子,而疯子杀人是不用偿命的!”
胡榆翁惊魂稍定。胡枋说:“我问你,去年秋天以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看到我的身影,没有一个人听到我的声音?你要老老实实,否则,我手上的刀子可就要不老实了。”
“那段日子,你不是在村庄消失了吗——”胡榆翁低声说。“好,你还要狡辩,那就怪不得我啦。”胡枋手上的刀往前一递,凉嗖嗖的刀锋紧贴着胡榆翁的喉结。
“别人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我的确是有好久没见到你。不久就传出了你的死讯,然后又说你疯了,我都给搞糊涂啦。”
“你只要想起七十年前大恶霸胡非撞死在树上的事情,恐怕就会变得清醒些了。”
胡榆翁刹那间面无人色。
胡枋披头散发,脸色狰狞,在雨夜中看来犹如厉鬼,他说:“我什么都知道了,神棍胡炼丹早将一切告诉我了。如果你从实招来,我说不定还会留下你的一条老命。”
胡榆翁脸色煞白,一五一十地交待起来。原来,不知从哪年哪月起,村庄的祖宗就传下一个不成文的古老遗嘱,专门用来对付村子穷凶极恶的败类,此等恶霸大家平时敢怒不敢言,但又人人诛之而后快。这个古老遗嘱的名称就是“默杀”,通过制造种种诡异的氛围以及假象,直至目标分不清现实与幻象的区别,而最终导致神经错乱乃至死于非命。
胡枋冷笑:“我是为非作歹的恶霸吗?”
胡榆翁说:“你不是,但不幸的是胡小菊爱上了你,而胡小菊却是镇长儿子看中的人。”
“幕后的指使者莫非就是镇长?”
“那倒也不是,但胡东诺岂容你染指胡小菊?”
“我对胡小菊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我既然不是一个恶霸,既然对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威胁,大伙儿为什么就甘心任由你们摆布?”
“五百年一度轮回的牛魔王上了你的身,如果不除掉你,全村人全部要遭殃,一个也逃不掉。如果有谁不配合,牛魔王就会从你的身上钻入谁的躯体。而等哪吒三太子帅领十万天兵天将杀到下界,牛魔王还是死路一条,而它寄居的身体,同样无法幸免!”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的牛魔王!”
“不是我的主意,全是胡神棍的奸计,而又被村长采纳的。”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的胡炼丹!”胡枋一刀割下胡榆翁的脑袋,一脚踢开房门,像幽灵消失在沥沥淅淅的雨夜中。
细雨骤止,被雨水清洗的夜空,黑蓝而辽阔,月却明亮,朗照得村庄如同白昼。胡枋来到了胡东诺的门口,他抬头望了望月亮,月像汽球一样膨胀,开始像洗脚盆那样大,尔后像圆形的井水,最后像晒坪一样大了,像一千盏马灯发出耀眼的强光。胡枋在月光下浑身燥热,仿佛月光点燃了他的血,他瞅了一眼手上的利刃,刃尖发出的寒光更加清冽,很容易跟月光相区分。而他腰间别着的短柄斧头,锋锐而单薄的刃口,像一只蚌的嘴,夹杂着一种忧郁的冷酷。胡榆翁的头闭着嘴,看上去愁眉苦脸。胡枋将它“嗖”地抛向天空。他迟疑一下,然后翻身上墙,从围墙腾地跳下来。胡枋藉着柱廊暗影的掩护,跨过了庭院。西厢房兀自亮着电灯,只见胡东诺和老婆在闲扯。
胡东诺老婆说:“镇长儿子自然是好,但闺女不乐意,这却如何是好?”胡东诺说:“别说胡枋这穷鬼没疯,就是不疯,我也绝不允许小菊跟他去受苦!”“小菊子倔得很哩——”“再过一晚,元宵节镇长家就开小车来接了去,天天享福,便晓得咱们是疼她。”“你们那样对待胡枋,可惜他疯了都还蒙在鼓里。”“谁挡住我的路,谁就得去死,就是天王老子也没得商量!”
胡枋听了,心头的无明火“蓬”地标起来,染红了眼。他一脚踢开房门,胡东诺未及反应,胡枋一刀砍去,正中胡东诺的左小腿骨,胡东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胡枋用手一拔,却发现刀嵌在胡东诺的腿骨上,再奋力一拔,才把刀拔出来,只见月光下刀口通红。他又照着胡东诺的小腿砍去,犹如砍树木一般,一连砍了六七刀,才将这条腿砍下来。胡东诺老婆只待要走,但两只脚仿佛被钉在地上,她想叫喊,嘴里又忽然哑掉了。她吓呆了,眼睁睁地看着胡枋砍下胡东诺的双腿,又砍下了两条手臂。胡东诺浑身是血,嘴里发出呜呜的微弱声音。胡枋按住他的身子,去割他的头,却割不进去。胡枋跑到窗边,就着月光去看那把刀,原来崩了几个缺口,便如锯齿一般。胡枋说:“没想到这鸟人的骨头还挺硬的。”他抽出腰带上的斧头,只一斧,便将胡东诺的头部斫落在地。胡东诺老婆发出“哇——”一声大叫,惊悚之极。胡枋察看了一下斧头,月光在刃口上跳跃,犹如烂银似的,冲掉了鲜血。他只一斧,就使胡东诺老婆身首异处。
胡枋步出西厢房,只见天上的月亮依然巨大无比,几缕黑云穿过月亮,犹如几根粗大的绳子穿过一块白花花的肥猪肉并捆绑。月亮遂显得有些破碎,月亮的中央微微发黄,这样,它又像一个刚打下来的蛋黄,显得有些溃烂。月光有些潮湿,粘乎乎的,落在胡枋的身上,犹如幽火在吹拂。
东厢房上的大铁锁挂在门上,像一只黑色的鳖,胡枋只一斧头就将房门劈开。胡小菊穿着睡衣站在房中,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脸上。胡小菊说:“你杀了我父亲——你杀了我母亲——”胡枋手一松,斧头“咣哐”一声掉在地上。他忽然蹲下身子,剧烈地呕吐。

半夜,胡枋突然从梦境中惊醒,冷汗涔涔。原来这一切不是真的。胡枋做了一个漫长而血腥的梦。窗外月光大盛,如暴雨瓢泼而至。正月十四夜,月亮趋圆,往西坠去。
胡枋但觉得思绪混乱至极,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爷爷讲述的遥远故事,他和胡榆翁的对答,尤其是他在月光下杀戮胡东诺和小菊母亲的情景,更是异常清晰,他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就在这里,梦幻和现实混淆了,再也分不出界线,但祖父的讲述如此真实,无法抹杀。而一开头所有的遭遇,想起就像一场荒唐而逼真的梦境。然而那些细节栩栩如生,却是无法归咎于梦魇的。在那些日子里,他像幽灵在村巷徘徊,内心充满不可知的恐惧及百思不得其解的茫然,然后是假装发疯的一系列表演,都不可能是梦境。他忽然觉得腰部被一块硬物硌痛了,伸手一摸,抽出了一把刀,尖刀在黑夜闪光,仿佛由月光锻造而成。
胡枋捧着那把刀,他的手在颤抖,他似乎感受到利刃嗜血的欲望。他将那把刀放在手臂上轻轻一拖,皮肤被割破了,一缕鲜血缓慢地沁出,继而漫漶着手臂,并凝成血珠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正如梦中爷爷所讲述以及胡榆翁的交待,这一切都是神棍村长以及长老所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乃是将他“默杀”?然后是他持刀大开杀戒。胡枋无法证实这荒唐的“默杀”究竟是实有其事,还是他的推理(推理在梦中进行)得出的结论,这已经不再重要了。胡枋推开房门,静静地看着向西倾斜的圆月亮,忽然对准月亮“汪汪汪——”地狂吠起来,就像一只疯狗。
正月十五,就是胡家庄一年一度的“年例”,“年例”是粤西(如茂名湛江及阳江一小部分地区)一带的隆重节日,家家户户杀鸡宰鸭,置办酒席,宴请亲朋戚友,有钱人家更是采购鲍参翅肚,大摆排场。十五日,全村彩旗飞扬,醒狮起舞,白天摆醮、游神,晚宴后放电影,唱大戏,以供宾客娱乐,另置办一场木偶戏供各路神祗欣赏,端的是热闹非凡。但在如此重要的节日,村庄出了一些怪事。听说胡榆翁一家厨房不见炊烟,胡炼丹亦染疴不起,没有出来主持村民摆醮、游神;至于村长胡东诺家里更是一片死寂,间或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十五天一亮,就传来了胡小菊失踪的消息,同时失踪的还有疯子胡枋。在胡东诺门口,一只强壮如豹的大黑狗死在门槛上,脑浆迸溅,狗头稀烂,看上去可怖之极。

                                                         (约13860字)
                                                        2008.4.22初稿于广州
                                                        2008.8.10定稿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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