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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明短篇小说:《无处不在》

◎黄金明



噪声无处不在(短篇小说)
■黄金明


凌晨两三点,电话响了。我躺在床上,像棉絮一样摊着,四肢疲软,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铃声“嘟嘟”地响了一阵,停了。是谁这么晚打电话呢?尽管我还没入睡,但也没人值得我在凌晨两三点听他的电话。很快,电话又响了,铃声在秋夜显得急促而尖锐。我拿起话筒,不耐烦地说:喂——我的声音疲乏而沙哑,但听上去很清醒。
电话那边停顿一下,声音惊惶而无力,仿佛要死抓住什么:“求求你,只要你不离开我,你要我怎么样都行——”这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我一下子想不起她是谁。事实上,所有女孩子的声音在我听来都陌生而悦耳,我不熟悉任何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我没有女朋友,连异性朋友也没有。我在打工杂志社上班,我的同事有两位女人,都是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她们不可能发出如此清脆的声音。我笑了,如果是她们三更半夜打电话给我,那才匪夷所思呢。
电话那头仿佛在哀求:你可以过来吗?可以吗……凄惶而无助的声音,让我心生怜惜。我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不要急,你慢慢说,说不定我能帮得上忙——我在斟酌着该怎么说,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我说,只是,你要找谁呢?你是在找我吗?电话那边戛然而止,黑暗中传来一阵啜泣,后来,电话机轻轻地挂上了。
我在黑暗睁大眼睛,愈发没有睡意了。我失眠由来已久。失眠的原因多种多样,譬如因孤寂而失眠,但孤寂是我的生活,我已经习惯。譬如因兴奋而睡不着,但生活就是如此平淡乏味,我除了读小学被校长在大会上表扬略感兴奋之外,已经有二十多年不知兴奋为何物了。一个人倘若置身于恶劣的环境之中,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会遭到扭曲,譬如被盟军关入大铁笼并让一盏发出强光的电灯没日没夜地照耀的老庞德,他的精神终于伴随着饱受折磨的身体垮了。白毛女在潮湿而漆黑的山洞生活了十几年,这就是旧社会使人变成鬼而新社会使鬼变成人的动人故事。只可怜那个如花似玉的喜儿无论是鬼是人都已饱受摧残,老了。
我失眠,是因为窗外的建筑工地在没日没夜地施工,那些巨大的噪声成了我生活中最突出的声音。每一个夜晚都被同一种噪声所笼罩,每一个夜晚都仿佛是前一个夜晚的复制,不会有什么不同。正如今夜,搅拌机发出的轰鸣声,电锯在切割钢筋发出的呼啸,像钉子不停地敲入着我的耳朵。我感到身体被尖厉的疼痛贯穿。
跟噪声作斗争,每一次都以我的失败而告终。我曾试过开音乐来抵挡噪声,音乐动听归动听,但无法抵挡噪声,无论是老帕还是恩雅的歌声,都无法跟搅拌机和电锯声相抗衡。我在同事的建议下买了一副橡皮耳塞,但效果不明显,噪声像穿过鱼网的水一样,毫无阻滞地流入我的耳朵。有时我睡不着就看书,又发觉没有什么书好看,更没有什么书值得在凌晨两三点爬起来看。我曾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但比戴耳塞还不如,除了几乎让我窒息,无济于事。我曾向那位年近四十的女同事学会了数绵羊催眠的方法。一个绵羊四条腿,四个绵羊八条腿——女同事说,这方法灵着呢,老公出差我就是靠这个入睡的。我试了几次,但当我数到一万六千条腿时(这是多少只绵羊?)我依然神清气爽。如果再数几个晚上,我肯定会成了速算的天才。后来我练起气功,以达到静心而入睡的目的。但我除了外面的噪声,还听到了体内风暴般的聒噪,我吓得不敢练了。
我放弃了一切努力。每天晚上,我洗澡后,就呆到床上去,等待那根本不属于我的睡眠。我一直要到凌晨四五点才因极度疲倦而迷迷糊糊地合上双眼。但我必须在七时让闹钟叫醒,并在八时之前回到办公室。老总是中国人,却长着一副外国资本家的嘴脸,恨不得榨干我们的每一滴血汗。

今天中午,我跟两位女同事控诉过那万恶的噪声。我说,我非搞得神经衰弱不可,我真不想回家。如果随便有个人收留我,我还回家干什么呢?一个女同事大笑,说,别看你年龄不大倒是满脑子黄色思想,要学坏还不容易?该同事姓赵,长得矮墩墩的像个油桶,眼睛鼻子挤在一起,平时不爱说话,但一说起男女之间的话题,就像换了个人,立马精神抖擞起来,眼子鼻子舒展开去,直往脸庞的边界扩张。另一个女同事则用鼻子回答我,满脸作鄙夷状,仿佛断定我每天晚上都跟着不同的女人回家。该女同事姓孔,就是那个常在丈夫出差时数绵羊的妇女。她倒是很好看,又苗条又丰满,脸很白,看上去很端庄,泛着细瓷般的光洁。
我说,那赵姐,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学坏呢?我觉得难度挺大的。赵同事愈发来劲,像母鸡咯咯地笑,学坏又不用长脑子,男人一有钱就学坏!我说,那么我只好做好人啦。谁想做好人啊,好人都是逼上梁山的。女人倒好,一学坏就有钱。孔同事说,你小子油腔滑调的,当心找不到对象。我叹道,时代不同啦,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是奸人当道、好人遭殃的年头呀,我读大学时成绩名列前茅,可有女生肯跟我同坠爱河、比翼双飞?赵同事开导说,你这种好是不顶用的,在姑娘眼中,钱是一种好,关心是一种好,任劳任怨是一种好,甜言蜜语又是一种好。她要什么你就提供什么,投其所好准没错!孔同事冷笑,我看你不是太靓仔就是太聪明了,人家不敢要!我闭上嘴。孔同事瞥了我一眼。她的眸子明亮而幽深,我看不懂里面的内容。我想我今天他妈的怎么了?无聊到跟两个半老徐娘在办公室调情。
我也不是无处可去,而是我不想去。因为约我的人和地点都不是我所向往的。今天就有一个女孩约我去她家吃晚餐,遭到了我的拒绝。我说得很委婉,但很无情。我说,我是不会去的,你以后也用不着再约了。她肯定要哭,动不动就哭是她的拿手好戏。然而,我不会让自己听到她的哭声。我那句话一说完就啪地关上了手机。我最讨厌的就是女孩子哭哭啼啼。与其跟她共进晚餐,我不如回家受噪声折磨。这个女孩子不是我的女朋友,过去不是,将来也不是——我为什么要对不喜欢的人那么好?我没有理由委屈自己。
我只见过该女孩一次。她叫杨排风,这个名字会让人想起某个力大无穷身怀绝技的杨门女将。但她脸色苍白,眉眼清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像驰骋沙场的杨家将,倒像病入膏肓的林妹妹。我比较喜欢杨贵妃那种类型的女人,但林妹妹也问题不大。问题是我只喜欢林妹妹的美貌,却不喜欢她的忧愁。我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我说不上什么理由。有人讨厌男人穿短裙女人抽香烟,同样说不出理由,但不可以忍受。
我跟杨排风是在岗顶的青草阁西餐厅见面的。我跟她是在网络上认识的,杨排风在网络上表现甚佳,温文尔雅,堪称大家闺秀,尤其是她在措辞中弥漫着寂寞以及渴盼知音的情绪,这打动了我。我不喜欢上网聊天,总觉得那没劲!但那天我在网上闲逛时,却被杨排风吸引了。她说的一句话很有意思:“一只老鼠掉进入了米缸里。”“老鼠”是我随手胡诌的网名,“米缸”指网络还是她?我心中一动。她的网名是“杨门女将”。我问她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她笑说,杨门女将就是“寂寞”之意啊。

我们约好了要见面。我大致形容了长相及衣饰,最后说,手上拿出晚报的那个英俊小伙就是我。杨排风说,我扎马尾巴,穿连衣裙。裙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粉白的小花,裙裾绣着小小的红果。另外,我手里拿着花,只有花,没有叶子!
我决定提前半个小时过去。我打算先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如果见不对头撒腿就跑。所谓不对头,就是杨排风货不对板的意思,货不对板的意思就是杨排风长得奇丑无比甚至是个男的。这个年头货不对板的事儿太多,不得不防。
等我到了,才发现过虑了。我刚到餐厅,就听到有人叫道:“老鼠,我在这里——”杨排风早已恭候多时。还好,她不但是个女的,还称得上年轻貌美。杨排风低头往一个纸袋里掏,等她抬起头来,双手捧着一只小瓦盆,盆上种着一丛仙人掌,浑身是刺,上面缀着几朵鲜红的小花。我才明白“只有花没有叶子”是什么意思。
只见她递过来说:“送给你的!”老实讲,我是第一次收到女孩给我送的花,还是仙人掌!她侃侃而谈:“百花之中,我最喜欢仙人掌。因为没有人敢忽视它的刺,刺就是它的尊严,而没有尊严的美何其脆弱!这盆仙人掌是我特地种了送你的。”
我接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花,更不喜欢仙人掌。但我心里说,真美啊,这个爱仙人掌的女孩。她忽然伏在桌子上抽泣,开始是低沉的啜泣,后来她干脆号啕大哭起来。四周的人都往我们这儿瞧过来,仿佛是我欺负她。莫名其妙!我皱皱眉头,说,你干吗啦?你再哭我就走了。
杨排风抬起头,但她脸上犹挂着泪痕。我觉得毫无来由地大哭的杨排风丑陋不堪,她刚才留给我的美好印象丧失殆尽。我知道这样评价一个人不公平,但我无法抑制心中滋长的厌恶。杨排风咧嘴一笑说,没吓着你吧,我太开心啦。我终于找到啦,那个人就是你!你做我的男朋友好吗?她喃喃地说,我找得好苦呀,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找你来着。
我被她吓了一跳,我想不到她这么大胆。她长得挺好看的,肤色细嫩透明,真是一个水做的人儿,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冰雕的美人,身体升腾着烈焰,水遇到火就融了,怪不得她这么多泪水!我在想如何措辞才不会伤害她。她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想,我敢跟自己打赌,我拒绝她肯定又大哭一场!否则倒可以考虑考虑的,她又那么美!我升起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仙人掌,我不能接受你。不要问我理由,世上的事大多没有理由,请你以后不要找我,找我也不会见你。我没有回头,我听见身后传来恸哭声。我加快了脚步,果然不出所料,得啦,还是早走为妙。
在整个夏天,杨排风并没有找我,“杨门女将”这个网名也消失了。直到今天中午,杨排风才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她说,今天是重阳呢,希望我能跟她吃饭,由她下厨。我知道女孩为男人做饭意味着什么。我拒绝了。杨排风不死心,说,听说你那里很吵,老是睡不好怎么行呢,我独自住一套房子,我可以让你住一间呀。我笑了,她知道的还不少,看来还是做了功课的。但无论威逼还是利诱,对我都没有用。我不想在不喜欢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我可以拒绝的女子,她不幸还是第一个呢。
想到杨排风,我的心“咯噔”一下,刚才这个打电话的女孩会不会是她呢?电话机显示的是陌生的手机号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我她无法区分她的声音到底是不是杨排风的,我除了能分辨搅拌机和电锯的声音,对一切声音都没感觉了。现在是凌晨三点零五分,我只要回拔这个号码就能解开我心中的疑团,但我没有。如果她不是杨排风还好,如果是的话,那我有什么好说呢。

电话铃又响了,来电还是刚才那个。对方说,对不起,我刚才打错电话了。但我觉得你是好人,我可以跟你聊聊吗?我睡不着。是刚才那个女孩,声音很甜。倘若说刚才她张皇失措,那么现在已很平静。我终于确定她不是杨排风了。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对方说,姓名无非是一个符号罢了。秋风起了,它冷透了我的心,你叫我“秋心”好了。
我听见女孩一声叹息。也许天底下的女子都是喜欢哭的吧,但我为什么不能接受杨排风而对“秋心”抱以好感呢?我说,聊聊挺好的,你的声音很好听。女孩笑了,你为什么睡不着呢。老婆出差了?男人就想着这个!我说,别胡说,我没有老婆。女孩说,呵呵,也是,这个年头还有谁肯结婚?光想着吃鸡蛋,却不想养母鸡。男人就这德性!女孩忽然变得恶狠狠起来。我笑了,我想结婚呀,可是没人嫁。女孩说,那你是为谁害相思病呢?我说,我是天天睡不着,至于原因,难道你没有听出来吗……
女孩说,唔,似乎是别的声音,敲锣打鼓的,搞什么名堂?我大声说,我被噪声都折磨死了!女孩说,我今晚就嫁给你,就一晚,你敢不敢要?你说个地址,我马上去!我大吃一惊,一夜情之类听说过不少,不想会降临到我头上。女孩大笑,说我是逗着你玩的,可把你吓坏了。我来陪你聊天,顺便看看是什么噪声。
大约五十分钟后,秋心到了。多美的女孩啊。幸亏她那么爱哭,否则我可爱上她了。秋心说,有啤酒吗?我点点头。秋心在我的书柜前停留片刻,说,房子还不错嘛?一个人住?到处都是书,一看就是个书呆子。我给秋心倒了一杯,自己拎着瓶子喝。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清脆,窗外的噪声依然在疯狂地轰鸣,但她的声音总能穿透噪声到达我的耳中。
秋心说,太不像话了,这么晚了,还在施工。有多长时间了?我回答,至少半年了。你没想过对付这些噪声吗?秋心有点生气。我将塞耳塞、关门窗以及练气功之类扼要讲了一遍,秋心笑得前俯后仰,用手指戳着我的额头说,你是猪呀?这么蠢。难道你不懂得治病要治本的道理吗?我不服气地说,你说怎么治本?难道把工人抓去枪毙吗?我也想过买把枪回来,一枪消灭一个。工人也挺可怜的,三更半夜还得干活,包工头及发展商才是罪魁祸首……谁叫你杀人了?看不出你文质彬彬倒蛮暴力的。秋心白了我一眼,你有没有投诉过?投诉我没想过,但我嘴硬,说有什么用?城管的早被买通了,就算我不投诉但别人不会投吗?
秋心去打电话,说,噪声投诉!……什么?一时来不了?凌晨四点在施工还有天理吗?请问你的工号……秋心叽叽喳喳地数说一通,放下话筒说,本姑娘可是好惹的?当心我到上头投诉他!咱们等着瞧热闹吧!
我跟秋心走到阳台上去,前面就是工地。数盏高功率的电灯明晃晃地照着,工地上到处都是钢筋和模板,七八台搅拌机在工地上来回驶动,车头上闪烁着红色和绿色的灯,犹如巨兽的眼睛,在轰隆隆地转动的转筒犹如怪物的肚腹。那电锯的呼啸声像厉鬼在嚎叫。
秋心掩住耳朵说,天呀,你怎么还不发疯?我说,其实噪声听惯了还蛮动听呢。搅拌机发出的声音像上甘岭战场上的炮声,电锯发出的声音像十个泼妇在你的耳朵中破口大骂,升降机发出的声音没有这么响,要留心才听得出来,听上去像一架老水车在乡间发出来的“吱呀”声。有时,你还能听到特别的声音,如果是“嘭”的一声,那是沙包从上面掉落;如果是“噗”的一声,则是一个人掉下来。秋心微笑,看来你的耳朵还没有震聋嘛。我扬了扬空酒瓶,作势欲扔,说,有时我真想砸破那些狗娘养的狗头。后来想想,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同一类货色!
我将瓶子放下,又开了一瓶啤酒。秋心喝得比我还快,冰箱里的八瓶啤酒,有大半是她喝掉了的。她的脸变得酡红,眼波流动,身体有点摇晃,嘴里说着,我要喝,快给我倒酒!我扶住她说,你没事吧。秋心格格大笑,举着空杯端到我的鼻尖,我有什么事?你说,我能有什么事?她的手一松,酒杯摔碎在阳台上。我听到了她的抽泣。突然,我感到噪声不知在何时消失了,那几盏探照灯早已熄灭。
秋心伏在我的肩头,肩膀不停地耸动,一阵悲恸地抓住了她。在空寂的秋夜,她的啜泣越来越清晰。终于,她不哭了。她的嘴在寻找我的嘴,她的身体贴着我。我抱住她。我俩一阵颤抖,仿佛两根火花四射的电缆拧绞在一起。秋心忽然哭出了声音,求求你,不要离开我——那是蕴含着希冀的呼唤,也是绝望的哀泣。我知道秋心说的“你”不是我,我放开她。我像对自己所爱的人那样尊重她,不,我爱上她了。秋心怔怔地望着我,低声说,我太累了。我说,你去我的床睡吧,我睡沙发。
我望着工地,依稀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地上伫立着几个黑乎乎的人影。搅拌机缓缓地开走了,这是半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事。秋心睡着了,她的脸在梦中显得姣美而憔悴,她的眉心凝结着一个紫丁香般浓郁的哀怨。一个女子的哭泣没让我反感,反而让我升起怜惜之感,这真还是第一次。我很疲倦,我的四肢像棉花松软无力,我几乎无法左右它们,但我仍然难以入睡。那突然降临的寂静像巨石压下来,我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恐惧,我不知道这什么。
天亮时分,我终于睡着了。秋心走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还有噪声你就投诉!后面有一个号码。我盯着那张纸条,怅然若失,草草洗漱,就往办公室赶。
我三下五除二地处理了一堆自然来稿,深感无聊,我他妈的这日子到底是怎么了?赵同事阴阳怪气地说,小黄,看你无精打采的,昨晚哈哈哈。孔同事总是有意无意地瞅着我,那幽深的眼眸让我无从猜测。有时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冷,我能感觉孔同事在盯着我,但等我扭过头去,见到的却是她的背影。我没有理睬赵同事。
我忽然很想跟秋心说话。我打她的手机,但手机的提示音是“此机已暂停使用”。她为了从我的生活视野中消失,连机也停了。我只知道她的手机,而对其他一无所知。我在生活中失去的东西太多了,而这一次可能是我惟一的爱情。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对方说,请找黄觉。我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就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欢快如排箫的声音,我是杨排风,我好想你,你想我吗?我没好气地说,我正在忙着呢,下次再聊。我挂掉了。电话又响了,我一听就知道是杨排风的声音,我捏着鼻子说,找黄觉是吧,他有事走了。谁知杨排风说,别装神弄鬼了,我知道你就是黄觉。我有一种可以抵挡噪声的方法,你要不要听?要不晚上请你吃饭一边吃一边说……黄觉不在这里,你下次再打吧。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挂了机。但很快电话又响了。我呶了呶嘴,示意赵同事来接。赵同事拿起话筒装模作势地说,小黄不在呀,你哪位找他,要不要帮你留下口信……我冲赵同事竖了竖大拇指。但我忽然听到一声大喊,黄觉,你撒谎,你骗我!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手上拿着手机,眼泪潸潸而落,却不是杨排风是谁?
我将她拉到门外,斥道,你这是怎么了?明查暗访的是不是?还来办公室胡闹,你不嫌丢人我还要脸呢。杨排风伤心地望着我,说,你不喜欢我就直说吧,这么凶干吗?我看着她,好,我就老实跟你讲,我不喜欢你,你可以走了。杨排风泪如泉涌,但这次她竟强自克制,没有哭出声来,一转身就走了。我松了一口气,两手一摊,说没办法,现在的小姑娘就是痴情,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才见一次呢,多见两次那还得了。赵姐孔姐,你们说我就这么有魅力吗?赵同事哈哈大笑,孔同事也莞尔一笑。

我晚上回到家,噪声仍在轰鸣。我按照秋心留给我的电话拨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我心中一动,颤声道,是秋心吗?对方说,先生,我是城管037号,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你?我将噪声投诉的事说了。对方以训练有素的热情说,好的,待会我们会叫人去看。我若有所失,听声音像极了秋心,但我没有把握。这一次,我一直等到深夜,依然没有人来管工地上的噪声。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居然还梦见我跟秋心胡天胡地。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秋心,她仿佛从来就没有在这个城市出现过。仿佛她在午夜跟我说话的声音乃是虚无,她跟我的拥抱也是一场梦幻。我算什么呢?连朋友也不是。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也许她的男人回到身边了,也许她另觅新欢。我知道,我无法再找到她。
每当我在噪声喧嚣的秋夜想起她红肿着双眼在三更半夜闯入一个陌生男子家里的情景,就不禁一阵酸楚。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的职业和住址,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但她控制了我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包括我难得一现的梦境,那是一些短暂、稀薄而锋利的梦境。我在噪声中总是难以入睡,秋心却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我的梦中出现,那是一些多么美妙的梦境啊。尤为致命的是,我竟然在梦中出现了杨排风,当然这是噩梦。
有一次,我迷失在夜晚的旷野中,我看见前方有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她笼罩在毛茸茸的月光之中,月光像水声在她的身上跳动。我看不见她的脸。我脚步一个趔趄,顿感全身悬空,在漆黑而无尽的深渊中下沉,我一直在掉落,我仿佛穿越了无尽的世纪……深渊就像一个囚笼,囚住我的铁栅乃是一些尖刀似的獠牙,我竟被囚禁在一个猛兽的血盆大口中!明月愈发清晰,犹如深夜中的井水,或者黎明中的铜镜。我在明月中清晰地看见我以及囚禁住我的猛兽,我看见了一匹母狼的脸,她的脸乃是杨排风的脸。我从梦中惊醒过来,冷汗涔涔,建筑工地上依然热火朝天,噪声从来就没有停过。美梦跟噩梦在噪声喧腾的秋夜交替进行,我难以入睡,甚至恐惧于睡眠。
杨排风经常打电话,希望能见面,但遭到了我拒绝。看上去她是动真格的了。听说她是一个小学老师,教数学的,还兼教舞蹈和美术。她仿佛不用教书育人,我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这么多时间。有时,她突然打电话说,真要命,我这堂课再也讲不下去了,我突然想起了你,你让我见见你吧……她的声音沙哑,又带着哭腔,听上去气急败坏,又束手无策。
我不为所动。打电话可以,但我是不会跟她见面的。她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上一次是送我一盆仙人掌,下一次谁知道她要送什么。有时在深夜,她打电话说,你还没睡着啊是吧,我也睡不着。我一关灯,黑暗中就浮现出你的脸庞,到处都是,就像一盏盏明晃晃的电灯,我不敢合眼。我怕在黑暗中看见你日渐憔悴的脸,都是那该死的噪声将你折磨成这样的,你为什么不肯搬来跟我住?好傻呀你。我仿佛听见了巨大而密集的噪声在我耳边轰鸣,我宁愿世上所有的噪声全部集中在我的耳朵,而让你得到那怕是一刻的安宁……
杨排风的话触动了我的心。她多善良,看来她是真心哪。我仿佛看见一个娇小的、穿着睡袍的女子在床上辗转反侧,为了一个男人而彻夜难眠的情景。但我嘴里吐出的话像淬毒的箭矢,如果你真想我得到安宁,就请你不要再骚扰我了,永远也不!话筒里传出女子的哭泣声。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冷笑说,我要挂了。杨排风还在啜泣,我心一软,不忍心马上挂机。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噪声?对方不吭声,我听到一声叹息,她挂了机。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平时都是我骂骂咧咧地先挂机的。我躺在床上发怔,我发现无论在现实还是在梦境,杨排风都进入了我的生活,并在对我的生活施加影响。
此后的两周里,杨排风没有给我打电话,我竟有点失落。我发现早已适应并接受了跟杨排风在电话中聊天的,尽管我没什么好声气,但我默许了杨排风的“骚扰”。这样,我跟杨排风就有点搅缠不清了。我会爱上她或接受她对我的爱吗?答案是否定的,我甚至为此而深感歉疚。秋心的身影老是在我的面前拂之不去。只要忘不了秋心,都不可能爱上杨排风,或者别的什么女子。

然而,我在寻找秋心一事上毫无头绪。我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了。我想起了秋心给我的留言条:下次还有噪声你就投诉。于是,我在噪声喧哗的秋夜一次次地拨打那个电话,每次接听的都是那个037号,她的声音跟秋心的如出一辙。每次打通电话后我总是一阵发愣,几乎忘了我要说的话。然而,投诉归投诉,却一点效果也没有。搅拌机依然在搅动,电锯依然在呼啸,噪声在夜晚无处不在。有时噪声会短暂地略为停顿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施工,我宁愿相信这出于城管的干涉;有时干脆一整夜就从不间断。
我没有放弃投诉。后来我发现了心底的秘密,原来我不是为了阻止噪声,而是为了听到037号的声音,我将她当成了秋心,我要她听到我受到的折磨,其实不是噪声的折磨,而蜕变成了对一个女子的思念,那种刻骨的相思将我折磨得苦不堪言。打电话给037号,几乎成了我在睡不着时的一种寄托。我在投诉完之后,仍不舍得挂机,我东拉西扯无话找话地说,你们对违规施工的人会采取什么措施呢?对方一怔,但很快就说,罚款呗。如果屡禁不止呢?我紧追不舍。037号的声音略带不快,但她仍彬彬有礼地说,你问这些干什么呢?总之我们会尽快去处理的。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你就是秋心,是吗?037号毫无情感地说,我不是。我们这里没有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吧。对方“咔嚓”一声挂机。我在黑暗中拿着话筒,犹如握着一个漆黑而巨大的虚空,我几乎要哽咽出声了。我想不到我也会哭。
我无心上班,老是提不起劲。新的一期杂志出来,我编发的一篇小说的小标题竟出现了错字,我被老总骂得狗血淋头。赵同事关切地说,小黄你没事吧?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呀。对对,我怎么忘了,你回家也是没法休息的,你住的那个地方简直是空袭中的珍珠港,怎么睡得着啊——她为这句话自鸣得意,像母鸡咯咯地大笑。但她又觉得这样不妥,无限同情地摇了摇头。孔同事注视着我,她的眼睛那么清亮,那么幽深,但却泛起了一丝温暖。她没说话,但她的眸子仿佛在说话。我不敢跟孔同事对视,她的眼眸犹如过于幽深的湖泊,我不敢轻易涉足。这个女人虽然寡言少语,但很深沉,在她那优雅的身体中,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那是一种烈性炸药般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切。
我忽然怀念杨排风的电话,这对我来说有一种恶毒的快乐。我在想她吗?如果不是,我跟她又有何话可说?杨排风终于失望而去了,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她跟了一个不爱她的人,这对她并没有好处。这天晚上,我到处游逛,很晚才回家。声控路灯又坏了,我骂了声真倒楣!我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听到了一阵暗哑的啜泣声。我差点跳起来,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我无数次在电话中听过。只见有一个苗条的黑影斜倚着铁门,娇小的脸在黑暗中闪亮,不是杨排风是谁?
杨排风静静地望着我,在黑暗中犹如化石,她的身影构成了黑暗中最浓重的部分。我想伸手去抱她,幸好我悬崖勒马。我知道只要伸出手去,这一辈子就再也摆脱不了。我也不吭声。两个人在对峙。最终,我说,你走吧。杨排风不说话。我又说,好,你不走那我走。杨排风纹丝不动。我不再言语,拔脚就走。我听见身后传来了她压抑的低泣。我大踏步走了,我没有回头。但是我很难受,我不是一个讲仁义道德的人,但我真的很难受。我知道我伤害了一个我不爱的女子。一个爱我的女子。当我走了十几步的时候,才发现我没地方可去。我只好去办公室过了一夜。
第二天我回到家里,幸好杨排风没有故伎重演。我想她从此不会再找我了。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噪声似乎也是前所未成的刺耳。噪声无处不在,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不仅针对我的耳朵,而且侵入我的心灵。我的头脑仿佛有十台搅拌机在疯狂地运作,耳朵有两台电锯在呼啸,我的身躯成了这些声音的容器。我又拨响了噪声投诉电话,依然是037号那个甜美而失真的声音,那种甜美是技术性的,那种热情也是训练有素的,但我还是得到了安慰。我诉说了噪声之可怕以及它长期以来对我身心造成的危害,然后挂了机。半个小时过了,依然没有人过问。这是意料之中的,但我又拨了一次。037号说,你说的地方我知道了,我们会去看的。这一次,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没人理会,我又一次固执地拨通了那个电话。连037号都不耐烦了,她大声说,既然你也知道投诉无用,为什么还要坚持呢?我伤感地说,是你叫我打的,你肯定不会忘记!我知道你就是秋心,尽管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叫秋心!对方在沉默,终于挂了机。后来,我再打电话去投诉,那个熟悉的声音换成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总是没有睡够。从此,我任由噪声肆虐,不再打了。
国庆节到了,施工队暂停施工。晚上,我洗了个澡,下决心要好好睡一觉,最好睡到明天傍晚!电话铃忽然响了,声音充满磁性,又带着成熟女人的韵味,居然是孔同事的电话。她从容而自信地说,你出来吧,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女人!
我吃了一惊。我眼前浮现出孔同事平时圣女般的脸庞和举止,我想起她说过在老公出差时就利用数绵羊来催眠,想起她老公一个月有二十八天在外面出差的传闻。然而,今天普天同庆,她老公还要到哪儿出差呢。孔同事的魅力非比寻常。我略为踌躇,说打错了!俄顷,电话铃又响了,我看也不看,干脆将电话线拔掉了。我知道没有谁可以阻止我美美地睡上一觉。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此刻,外面响起了低沉而执拗的敲门声。

                                                               (约10600字)
20067。3。18于G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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