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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明短篇小说:《女人的房间》

◎黄金明



刊于百花洲杂志2008年第3期
女人的房间(短篇小说)
■黄金明


出于对各式各样歹徒的重视,孙乐武装到了牙齿。她头戴钢盔,身披大衣,一年四季,寒暑不分。她在摩托车头盔和建筑工人的安全帽之间颇费斟酌,后来在军工产品店找到了让人满意的钢盔。大衣并非最佳选择,孙乐十分怀念古代武将的披挂,譬如常山赵子龙的锁子连环甲,肩吞兽头,腰系绦带,胸口别着明晃晃的护心镜,肩膀上的甲叶细密如鱼鳞。她到影视道具店一看,发现所谓的铠甲全是塑料或泡沫做的,中看不中用。她不得已求其次。在大衣里面,孙乐又设置了重重防御器械,譬如双臂套着铝合金特制的臂套,这是为了防备斩手党的袭击。她从不低估自己作为女人的吸引力,在一些难以启齿的部位,安装了一些隐秘而有效的“防盗网”。她不想自己的脸,成为色狼失控的诱因,因而戴上口罩,让人恍惚如在SARS期间。她从不穿短裙或短裤,她不希望自己的大腿引起任何异性的垂涎,而只要稍为暴露,这就不可避免。她从不穿高跟鞋,也不穿那种形状像蝴蝶或花朵的时髦凉鞋。她只穿波鞋或球鞋,为的是在逃命时发挥最大的速度。
这样全副武装的一个人,还是女人,走在街上引人注目。刚开始时,孙乐脸红耳赤,好在不会有人看到她难为情。至于同事,时间一久,也就见惯不怪。奇怪的是,一个像太监的男同事,用一种尖细的腔调挖苦戴着钢盔的她像电影《高山下的花环》里的梁三喜,三个小时后在吃午餐的途中被砸头党打得头破血流。一个女同事一面发出母鸡“咯咯”般的笑声,一面挖苦她转动不灵的手臂,宛若某某牌子卫生巾里的木头人,结果在下班途中被砍掉了右臂。孙乐不敢吭声,仿佛她就是幕后黑手。这样一来,她如此这般,似乎便不是纯粹发疯的举措,从而有了某些依据。
孙乐是一家报社的编辑,其实工作并不繁重,但她总是第一个来到,最后一个离开。每天傍晚,暮色降临,她关上灯,锁好门,才依依不舍地迈出脚步,而目光依然盯着房门,要跟房间里的某人生离死别似的。她是真正以办公室为家的人,这一点常在周会上受到领导的表扬,并号召大伙儿向她学习。她像镜子,无意中映照出迟到者和早退者的尴尬。其实,她贪恋办公室是觉得这方寸之地,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大门口有门神似的保安,昼夜守护,闲杂人等休想越雷池一步。至少,她从来没有听闻歹徒在报社公然行凶或抢劫。孙乐在办公室是孤立的,由于孤立带来的危机感和倍加专注,反而使她业绩斐然。这样,她就像雪地上的乌鸦,以刺眼的方式反衬别人的苍白。孙乐我行我素。
在家里也不安全。但她下班之后,还能到哪儿去呢?当然,最不安全的地方,非公共场所莫属,譬如闹市或马路。孙乐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句话,肯定肇始于白痴之口。所以,她不嫌麻烦。每天清晨,她洗漱完毕,不是描眉敷粉,而是披坚执锐,像一个中世纪的女战士。当她回到家,将那重重披挂卸之一空,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承认那些金属以及丝织物颇有分量,也不能对其束缚或缠绕视而不见。她在浴室的镜子,注视赤条条的自己。镜面上水汽氤氲,那个女子的形象由美妙的线条、诱人的色泽乃至发烫的体温构成,那些凸面和凹处,包括那些起承转合的臂肘、膝盖乃至脚趾、发丝之类的细梢末节,每一部分都妙不可言。镜中人在笑,但她没有任何笑意。这就是她本来面目吗?她雪白的体肤,犹如珍珠母的躯体脱离贝壳,又显得无所适从。她那么美。她的美与日俱增。在少女时代,她亭亭玉玉,犹如海滨的椰子树,挺拔,娇俏。如今,她的美成熟了,更集中,更有力,就像椰树长出的果实,圆滚滚,硬邦邦,让人无法忽视。而美是多么脆弱。她像长出角茸的梅花鹿,也就带来潜在的危险。
应该说,家能给人温馨的感觉。但孙乐恐惧于夜籁人静,她在黑夜中睁大眼睛,注视着墙壁,甚至在幻想中穿透墙壁看到外面辽阔的天穹。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一个没有同伴的女人,她跟房子的相加能否叫“家”?随着夜色的加深,她的思维愈加活跃。她关于恐怖经历的记忆,表现出惊人的天赋。譬如电影《夜半歌声》中毁容人捧着油灯出没废墟的场景、送葬队伍在雨夜山冈诡异的身影……她打了一个寒噤,那些可怖的人与事由于耳闻目睹,挥之不去。一些盗贼入室盗物乃至劫财劫色的幻觉接踵而至。她将脑袋钻入被筒里,宛若将脑袋钻入沙堆的鸵鸟。她双手掩面,泪水一片。

林木第一次见到孙乐,是在周六傍晚,霞光在大楼外墙的玻璃上闪烁,天空逐渐被升起的尘埃和幽暗所覆盖。孙乐双手抓着一根粗大的绳子,从十九楼的窗台缓缓下降,已经到了第三层。她的装扮过于诡异,头戴钢盔,身披大衣,远远望去,男女莫辨,颇像徐克电影里的黑侠,只是身手笨拙。林木倒抽一口冷气,两个保安也发现了,飞快地赶过来,冲着对讲机大叫:“飞贼,墙上有飞贼!”刹那间,孙乐双脚降落地面。她搓了搓手,尽管戴着线绒手套,绳子仍勒得她疼痛难忍。
两个牛高马大的保安,迅速包抄,将孙乐双手反拧过来,其中一个喝道:“蹲下——”此刻,以林木为首的围观者,已从四处迅速汇聚过来,就等着看好戏了。
孙乐痛得身体颤抖,大叫道:“快放开,我是业主,我住十九楼。”保安听到是女人的声音,愣了一下。门岗过来,咧嘴一笑:“我认得她的模样。的确是业主。”两个保安对望一眼,半信半疑,松开了手。其中一个伸手要去掀孙乐的钢盔,孙乐头一扭,却掏出业主卡递过去。保安瞄了一眼,没有接。林木嚷道:“业主就不能做贼?总得搞清这是怎么回事!”他就住该幢十九楼,看样子这个装束古怪的女人,就是从该处降下来的,没准儿已端了他的老巢。
一个保安说:“你说吧,这干吗呢?”孙乐沉默半晌,小声说:“我在做逃走的演习呢。比方说,起了火灾,或者贼人入室,总之困在房间又不得不逃走,利用绳子或被单之类的条状物逃生,就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我住得那么高,毕竟相当惊险,还是预先演练一遍为妙,免得到时手忙脚乱。虽然耗费体能,倒也不算什么——”一个保安道:“好端端的,又哪来什么贼人火灾?”另一个保安说:“即使有问题,也可以叫我们,或者报警嘛。”孙乐这次不吭声,似乎对此不屑作答。她将绳子卷成一团,挺起胸膛往小区走去。
林木看着她的背影,浑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像一个密封的房间。他摇了摇头,嘀咕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孙乐的不安随着夜色而降临,每当夜深人静,便是她一连串噩梦的开始。在白天,那种不安感也没有减少。在她的臆想中,歹徒丧心病狂,心狠手辣,不可不防。她居住的安逸花园,上月便有入室盗窃的传闻,好在没搞出人命。作为本城一家综合性日报的社会新闻版编辑,入室打劫、强奸乃至杀人之类的报道,让她目不暇接。她每处理一条类似的新闻,就在脑海检测一遍她的防犯措施,查漏补缺,以使之更完善。出于防盗的需要,她安装了重逾千斤的精钢大门,并安装了三把不同品牌的暗锁,外加一把碗口大的铜挂锁,除非是动用炸弹,等闲鼠辈怕也无法撼动。大门最重要,大门没有问题,她心就定了大半。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枕头下放一把菜刀,万一歹徒入宅,正好拼过你死我活。而窗子安装的防盗网粗如儿臂,其坚固程度堪比监狱的铁窗。她心细如发,在防盗网上开一个出口,以备不测之需。她上次就是通过那个出口从十九楼攀缘绳子降落地面的。火灾隐患亦不可小觑,她在卧室和厨房各配备了一个干冰灭火器。她还准备好了猪嘴状的防毒面具,以免煤气泄漏或贼人吹入“鸡鸣五鼓返魂香”之类的毒烟。
孙乐的防备措施无懈可击。但她无法消除不安。这固然有某些不利的客观因素,譬如她居住的城市依然没有将歹徒悉数铲除,永绝后患。很大程度上也是她的个人问题,她对自卫的能力缺乏自信。而症结在于,她的护花使者暂未出现,且前景不容乐观。
与其说孙乐要找的是共建美好未来的生活伴侣,不如说她要找的是一个有足够能力保护她的人,并乐意保护她一辈子。说白了,她要找的就是一个保镖。她渴望一个私人保安或贴身警卫甚于丈夫。这谈何容易!孙乐曾在工会组织的跟某单位的“红玫瑰单身贵族派对”上,出尽风头。她的深蓝钢盔和雪白口罩成为化妆舞会上最富创意的面具,在一大堆禽兽乃至鬼怪中脱颖而出。除了她奇特的造型,她那套着铝合金而行动不灵的双臂,仿佛在模仿机械人的行为,笨拙而滑稽,为她赢来了满堂彩。化妆舞会一俟结束,她没有将那些东西除掉,就难以像别人那样迅速结对,徜徉于烛光杯影之中,耳鬓厮磨,喁喁私语,渐入佳境。她也曾几次相亲,她吸取以往教训,正待冒险摘除钢盔及口罩,谁知还没完成相关动作,对方已逃之夭夭。
近几个月以来,孙乐已经放弃了类似的交友或相亲活动。这就意味着配偶或保镖依然遥遥无期,确切地说,只有她为自己的安全负责。上次保安说有事可以找他们,孙乐心中一动。她的确长期忽视了这一人数众多的保安力量,原因却也是其效率跟人数恰成反比。在她看来,保安除了盘查业主出入,似乎无甚作为,亦无法杜绝歹徒的混入或潜入。她决定作一次试验,以验证本小区保安的反应以及行动。

第一天晚上,她将自己简单而潦草地捆绑,模拟一个失去人身自由的人质。显而易见,这个设计大致适合于被歹徒强奸、殴打或禁锢诸如此类。由于(假设)手脚不能动弹,所以她不可能拨打手机或电话,而只能放开喉咙大喊救命,这本是最原始的求救方式,也相当有效。然而,她喊破喉咙,声嘶力竭,足足一个小时,仍没有任何动静。她在试验保安的同时,也试验了第十九楼一梯五房各邻居之间的冷漠和隔膜。
第二天晚上,她重整旗鼓,卷土重来。这一次,她在一个铁桶里点燃一件旧床单,一时室内烟雾弥漫。她模仿的是厨房失火或煤气泄露的情景,从理论上说,这种情况地球人每天都会发生一至数次。她张开喉咙求救,这次她未能坚持得更久,一是喉咙肿痛,二是大量的烟雾直钻鼻孔,让她呼吸维艰,咳嗽连声。她赶紧动用灭火器将火头扑灭,倚在墙上直喘粗气。她被熏得涕泪交流。
她心一沉,就像铁桶里的黑灰,在慢慢变冷。
她决心将试验进行到底。第三天晚上,她决定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最后一次了。她这次的试验更加严苛。她躲在卧室的一个角落,一面想象被歹徒侵犯的情景,一面断续发出恸哭和呼救。她严格按照可能的情形去做,以求更加逼真。当然,她并非真哭,她心底的难受,却无须伪装。她之所以选择卧室,是因为歹徒摸入这样的单身女子的家,抢劫或灭口是一回事,估计很少有人会放过她的身体。她跟平时在家中一样,除了某些措施,只穿着柔软的睡衣。而她被歹徒进逼,除了一步步倒退入卧室,似乎没有其他的可能。但卧室距离大门口最远,她求救的声音就打了折扣,她的嗓子已呈半哑状态,喊声就更加微弱。她接连喊了大半个小时,墙壁回荡着她无望而沙哑的叫声。她是真的绝望了。她拼命牵扯沙哑的喉咙,希望将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都化为声音从嗓子眼挤压出来。她像疯狂的母狼。她在嚎叫。
有人拍门了。那是一双有力的大手。孙乐马上可以断定这是一双男人的手。这双雄性的、充满力量的手拍打在铁门上,在孙乐听来无异于仙乐。仙乐飘飘。孙乐一蹦三跳地冲出来,她要享受这美妙的拍门声,她嘴里的声音仍没有停止,但她将“救命——”换成“来人哪,快来人哪——”孙乐深知除了动用非常工具,她的防盗门不可摧毁,她有点不情愿地打开门。
门外,是一张陌生而似曾相识的脸,果然是个男子。他的脸色夹杂着关切和疑虑,那一丝关切,足以让孙乐心动。她认出该人就是那天攀缘绳子事件的围观者,而当时他面目可憎。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个邻居(其实是第二次,但上一次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包裹在大衣、钢盔、口罩里的人,甚至连性别也难以分清),这个邻居的脸是如此漂亮。他说不清这种美,但他可以肯定这样的美,还是第一次遭遇。他的卧室就贴着一些美人的脸,林青霞或张曼玉。假如他得到一张她的脸,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些贴在墙上的美人通通撕掉。他的目光舍不得从她的脸上移开,但她美丽的颈项、脖子下微凹的锁骨乃至耸起的胸脯,不由分说地将他的目光扯了过来。他发现一个人只长一对眼睛是不够的,当他面对这样的女人。他那个样子,像一个白痴。他的目光是贪婪的,但并无亵猥之色。他就像一个画家面对着毕加索或凡高的真迹,除了叹服于完美艺术品的力量,无话可说。林木注视着她,反而忽略了孙乐房间的异样。
孙乐问:“你没事吧?”林木如梦初醒,赶紧说:“你刚才没什么事吧?”孙乐神色忸怩:“刚才小腹痛得很,可能是胃病又犯了。现在似没事了。”林木说:“你刚才可吓人了,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你的叫声那么惊悚,像深海大鱼发出的嘶叫。还是去看医生吧,我陪你。”孙乐说:“也是老毛病了,不用啦,我看没事了。”林木表现出男人的果敢来,说:“别说了,左邻右舍的,你有事我不帮你谁帮?”孙乐只好应允。她只披一件外套就出门了,这倒是头一遭。好个左邻右舍,她入住十九楼一年多,总算认识了一个邻居。
折腾了半天,回来时夜已深,但孙乐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夜色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她斜睨林木,这是一个英俊壮实的男子。从他拍门的声音看来,无疑孔武有力。他被迷住了。孙乐不禁偷笑。两人互通姓名,孙乐还知道林木就住在对门。然而,林木直到陪孙乐进入她的房子,才知道她就是当天那个沿着绳子从十九楼攀临地面的人。墙上的大衣、钢盔诸物使孙乐原形毕露。
但这远比不上孙乐的房子让人更加震惊。他所看到的绝对不是所谓的“房子”,曲里拐弯的细长甬道,犹如悬崖般奇崛突兀的墙壁,墙上幽暗的五彩小灯只能照亮更大的漆黑。他跟随着孙乐左转右转,在一条仅能容纳一人侧身而过的细小通道走了五六分钟,终于到了一处。孙乐开灯,亮如白昼,林木只见一个椭圆状的小房子,犹如半只巨大的蛋壳,里面的炊具倒是一应俱全。孙乐说:“这是厨房。”两人又转了大约三四分钟,见到一室,宛若悬崖上的洞穴,一根小绳子挂着几件花花绿绿的毛巾,而一张古朴雅致的小几摆着各式精致的瓶瓶罐罐。孙乐又说:“这是漱洗室。”这一次,又转了好久,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别有洞天,面前便是一个相当大的洞穴,洞壁平整如削,顶如穹庐,四周的壁画描绘着神话故事,而地面摆着一张紫檀木大床,罗帐如盖,四周摆着衣橱、书桌和梳妆台,不消说这便是卧室了。林木不禁惊叹出声,这哪儿是一个百来平方的起居室?简直就是一座幽深的城堡。其幽暗神秘之处,他觉得灯光迷离下的广州天河城的人造迷宫或香港海洋馆的水母馆亦不过如此。当他看到衣钩上挂着的大衣和钢盔,他面前浮现出了曾经遭遇的那个女子,密封得像一个漆黑房间。穿着睡衣的她,却像打开天窗的房间,其种种迷人之处暴露无遗。

孙乐没有掩饰她的得意:“这纯粹是我的个人设计。如果不是我带你进来,你就是在里面转上半个小时,也未必能找到我的卧室。至于客厅,我早已改作他用,反正我也没什么客人。你来作客,我很开心。”
林木仿如梦游,这套幽深迷宫或地底洞穴似的房间,给他带来了震撼,尤其是那种洪荒时代的印象挥之不去。他印象中,只有第一次目睹西藏神秘而绝美的山河才能相比。而身边的女子,无疑契合藏族仙境中传说的仙女。然而,这地穴般的房间幽晦而神秘,甚至有一股阴森之感。这让林木不快,并心存疑窦。
他俩坐在床沿。茶的清香在室内弥漫,孙乐注视着林木,她缓慢而婉转的讲述让林木眼神中的疑窦渐渐消失。她为沙哑的嗓子而歉疚,并允诺下次一定唱一支歌给他听。林木安静地听着,他的心里滋长了一股怜惜和心疼。当孙乐从枕头抽出那把锃亮的菜刀,林木再也忍不住了,他说:“让我来保护你,好吗?”他暗下决心,他不仅要保护她,照顾她,还要将她从这间囚牢似的房间里解救出来,宛若英勇的骑士解救被毒龙囚禁的公主。
孙乐声音在颤抖:“你能保护我吗?你能永远保护我吗?你能证明吗?”此刻的孙乐,依然没有失却理智。林木没有去证明,而是做了一件更明智的事。他用嘴封住孙乐的嘴。孙乐激动了。她只做了一个动作,就将外套连睡衣一起脱掉。林木呆住了。在孙乐的胸膛,两座耸立的雪山倒扣着两件小号铁锅似的物事,漆黑,坚硬,浑圆,却又显得多余,让人不可忍受。孙乐微笑,她伸出右手,摸索到一把几乎看不到的密码锁,轻轻转动,才几下就将左乳上的铁盖子打开,取下。一团粉嫩、雪白的圆锥体物什,就像猛兽一样跃出。很快,孙乐的右乳也解除武装,呈现在林木的眼前。
孙乐身上的两座雪山,让他升起攀登的欲望。他毫不迟疑地伸出手,抓住了孙乐的乳峰。但地上的那两个半球似的金属盖子,让他心烦意乱。孙乐抱紧他,非常用力,仿佛猛兽逮住猎物,又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孙乐腾出一只手,将内裤扯下来。林木看到她的私处,覆盖着一块金丝罩网,就像是另一件内裤,或一只口罩。这让林木觉得十分古怪。孙乐微笑,她伸出手去,在罩网上摸索。她脸色酡红,像醉酒一般。那个罩网安装着密码锁,但孙乐一连换了十几组数字,仍无法顺利打开。她急得满头大汗,终于放弃努力,仰起头,沮丧地说:“我一紧张就忘了,我想不起来,我没有办法了。”林木将脑袋埋在她的双乳之间,没有吱声。他们搂抱着,先后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登记结婚。林木看着那个红本子,想起昨夜的一个噩梦,他被塞入一只密封的大木箱,不敢大口呼吸,以免氧气一下子耗尽。他揉揉眼睛,阳光像月光一样虚幻。他们回到孙乐的房间,这一次,林木摸清了孙乐房间的结构,整套房子从外墙看来平平无奇,但室内经过巧妙设计,整体上就像一个岩洞,一条地道,但这个洞穴或地道,却悬在半空之中,并非出自地下。房间的窗口被改装成了碗口大的小孔,犹如古堡的射击口,从漆黑的房间往外面望去,一览无余,而外界却无法窥见房间。孙乐的床头放着一个望远镜,整个世界对于她,明察秋毫,她却在世界中隐没。这样的房间,即使在白天,也需要开灯。
他们没有举行任何婚姻的仪式。林木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洞房的地点,能否改在他的房间,但遭到了孙乐的拒绝。孙乐说:“我不习惯住别人的房间,我会睡不着的。”好在,这一次孙乐顺利地解除身上的障碍。她的身体向林木敞开了,但没有向自己敞开。身体被第一次洞穿的疼痛,使她脸孔扭曲。这使林木更加疯狂。林木在喘息,心中畅快。这真是一个迷宫似的女人,但进入迷宫的路径,已向他打开,他顺利进入了。孙乐说:“做爱好吗?你肯定是觉得好的。但我没有什么感觉。”林木哑然,他怀疑刚才进入的是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他抱住孙乐,有点恍惚。孙乐说:“我喜欢被别人抱着。只要你这样抱着我,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结婚三天之后,这对新婚夫妇发生了第一次争吵。林木强烈要求孙乐搬到他的房间里住,他的理由是,孙乐不是要他保护吗?要证明给她看吗?林木讥诮说:“你躲在你的房间里,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不会有第三者能打开你的防盗门,并顺利通过你迷宫般的甬道进入你的卧室。只要你还像蝙蝠住在那个该死的洞穴,我就被证明是多余的,无足轻重的。”孙乐说:“你不要这样说,我需要你。你是我的老公。”林木说:“你不需要任何一个老公,你要找的只是一个保护人。”孙乐说:“你走吧,你走吧。”林木盯着她的脸,这张脸非常美丽,但是没有表情。他将门一摔,走了。
傍晚时分,孙乐双眼红肿,敲开了林木的门。她向林木屈服了。但是她要林木向她保证:“住别人的房子必须是安全的,是可以安枕的——”林木打断她说:“这不是别人的房间,这也是你的房子。”孙乐说:“你没有良心。”林木说:“你可以放心住下来,跟我生活下去。房间也是装着防盗门和防盗网的,你瞧,多么牢固!如果有小贼胆敢摸入来,我就将他从十九楼扔下去!”孙乐笑了。
一开始,孙乐还是惴惴不安,每次入睡前都要将门栓栓紧,将门窗关闭,并放下窗帘。林木只是由他,反正家里装着安调,闭门塞户也不算什么问题。孙乐仍不能从性爱中得到乐趣,但她总能满足林木的要求。每次大汗淋漓之后,她都枕着丈夫的臂弯呼呼入睡。看来,新环境的改变,并非她想象的难以忍受。

两人共同生活了三个星期。林木又有了新的要求。他越来越不能忍受在温存之际,孙乐那些千篇一律而古古怪怪的“前戏”和“后戏”,那就是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一面缓缓转动乳房及私处上金属罩杯的密码锁,将其除下来。在完事之后,又一丝不苟地将它们一一安装上去,方才睡觉。这在平时还没什么。有一次,林木半夜醒来,性欲勃发,他抱住孙乐,分开她的双腿,他这才发现那个问题是多么的严重。孙乐马上醒了,她说:“不要急,等我来。”她仿佛从未入睡,一直在等待丈夫。她清醒而冷静地将下体的罩网除掉,她的身体像软壳动物,折叠成林木喜欢的姿势。这让林木又恼怒,又歉疚。
在下一个深夜,林木终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要求:“你能否将这些东西扔掉?起码是在家里,尤其是在睡觉的时候?”
孙乐说:“不行。你将它们当作是碍眼的东西,对我来说,却是不可缺少的精神镇静剂。”
“但它们的确很碍眼,而且坚硬、丑陋而荒唐!”
“你不是嫌弃它们,而是嫌弃我。你开始腻烦我了是不?”
“我的确很讨厌这些鬼东西,太荒谬了。这样下去我非出问题不可!”
“你还愿意像以前一样保护我吗?”
“我爱你。”
“我问的是你是否还会保护我。”
“丈夫保护妻子,这天经地义。你老是说这个你烦不烦呀你。”
“你到底还肯不肯保护我?譬如说当我身遭不测?”
“我说过了,我肯。”
“那好吧,我答应你。但只限在家里,在睡觉的时候。我外出的时候,主要是上班或买菜,你不在我的身边,不能好好地保护我,我还得戴上它们。因此,我是不能将它们扔掉的。你能理解吗?”
“好的。我也保证在你不愿意的时候,绝不招惹你。我不会强奸自己的妻子。”
林木被自己逗乐了,孙乐却脸色发白,整个人好像虚脱了。他问:“宝贝,你没事吧。”孙乐说:“我没事。我只是有点不习惯。头上没有钢盔,我就像一只剥掉硬壳的蜗牛,很不习惯。”
她说着,将乳房上的金属罩杯拎出来。她又去解除私处的武装。她说:“我的乳房好象不见了,不存在了。”林木伸手去触摸,说:“胡说!它们总算翻身解放了。你看,多有弹性,多有生机!这一对冬眠的小动物,终于复苏了。但你还没有解放,至少你的身体还没有解放。”孙乐说:“我还是不习惯。我觉得它们不是属于我的,我控制不了它们啦。”林木抱着她,胸膛感到妻子乳尖的抵触,说:“慢慢就会习惯的。你以前也不习惯走出你那套该死的房间,宛若人间地狱的房间——啊,原谅我。但你现在不是很习惯了吗?你瞧,你现在多迷人!”
孙乐一声叹息,她看着眉飞色舞的丈夫,她的紧张感在缓慢地消除。
五月的一天,林木收到了一张结婚请柬,老朋友张英武将于本周末结束钻石王老五的生涯。林木忽发奇想,他要携眷出席。他说:“宝贝,我从没见过你参加朋友的聚会,或跟别人打交道。而适量的社交有益于身心,你跟我去好吗?”
“好!但是你对我的装束不要说三道四。”
“天啊,宝贝儿,你不是要扮成女杀手的模样,参加我老朋友的婚礼吧。”
“我不可能在外面改变我的装束,你不知道外面有多乱!”
“我就是看不惯你的那一套!你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那样?为什么要将自己搞得神经兮兮?老实讲,你那套服饰,人家怎知你是男是女?怎知你喝喜酒还是捣乱?你看看你吧,那套深灰色的大衣,加上深蓝的钢盔,白色的口罩,简直像是拉登派来的!这决不允许!你到了该变一变的时候了。”
“我就知道你看不惯!从第一天结婚起,我就知道你看不惯这一切。你要改变什么?你有本事叫所有的抢劫犯、强奸犯、砍手党都改邪归正吗?如果没有,就甭想来改变我。你在不能保证我安全的前提下,请不要跟我说改变!”
“好,好,我不改变你。你就穿普通服装去一趟,就一趟,这都不行吗?”
“我就这样。我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我本来就没说要跟你去。”
“这个,这个——好吧,就这样子去吧,只要你愿意出席,我已经很高兴了,我还担心你说不呢。”
林木很快就知道他错了。装束奇异的孙乐在婚礼上成了焦点,她那身服饰,甚至不能用奇装异服来形容,尤其是她的深色大衣跟新娘的雪白婚纱恰成对照。她在宾客之中,显得相当突出,跟婚礼的氛围也不协调。来宾对她甚至比对新娘更感兴趣。林木一到,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当他向朋友介绍妻子时,不少人捧腹大笑。“这个人真奇怪”、“她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咦,小声点,看来人家是一名身怀绝技的剑客呢”,诸如此类,就像苍蝇嗡嗡地钻入林木的耳朵。他瞅着妻子戴口罩的脸,孙乐双眼澄澈如水。
林木夫妇提前告辞了。反正孙乐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口罩除掉,并享用宴筵。回到家里,林木脸色发绿,仿佛长出了青苔。两人吃过晚饭,林木说:“我们要好好谈一谈。”
孙乐知道他要说什么,等着他说下去。
“我的妻子那么漂亮,带着她出街是很长面子的,事实上恰恰相反。所以,这肯定出了问题。其实,刚才你只要将口罩除掉,将头盔摘下,哪怕还穿着那件莫名其妙的大衣,你还是全场最美丽的女人。你的老公也不至于这样无地自容。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你只顾你自己的面子,”孙乐说:“我要为自己的安全负责。”
“好,就算我有无面子取决于你好了。但你的安全,是由我来负责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是你的终身保镖或贴身侍卫吗?这一点,你完全不必担心。”
“不是我怀疑你的承诺,也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但是——歹徒太猖狂了。但是——你根本就拿不出证明!”
“没错。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看我的力气!”林木随手将沙发上的拉力器拿起来,他怒吼一声,居然将拉力器的五根弹簧全部拉直,失去了弹性。“我有能力保护你。你要相信我,你老是这样子,你让我觉得失败。这不仅仅是作为老公的失败,也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耻辱,而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林木哭丧着脸,将那件损坏的拉力器抛到墙角,蹲下来,抱着头,像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
“做别人的老公是容易的,做一个男人却要付出代价。我宁愿你永远没有机会来证明。如果一直是这样,那么一些美好的东西,就依然像肥皂泡一样,还没有破碎。”
“孙乐,你伤了我。我的心被你伤透了。”
“亲爱的,对不起。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有没有办法让你脱掉那些巫衣般的大衣?那个加里森敢死队似的钢盔?那只SRAS期间人人都戴的口罩?还有你身上那些莫名其妙鸡零狗碎的金属奶罩、金属臂套和性器保护罩?你知不知道,它们是看不见的丝线,拧绞成了一根绳索,而绳子就勒在我的咽喉上,我快要透不过气了。”
“对不起,亲爱的。”
“你就是怀疑我,不相信。但我不知道你凭什么怀疑。我恨不得马上遭遇一个盗贼或什么狗杂种,好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信口开河。你怀疑我什么呢?”
“我不怀疑你。如果怀疑你,我就不嫁给你啦。”
“好,孙乐,你说吧。你要怎么样才扔掉那堆玩意儿,像隔壁的小妇人那样,像这栋楼扫地的阿姨那样,像小区里随便一个带孩子的老太婆一样,像大街上随便看到的一个女人那样——看上去正常一点。”
“你是说我不正常。你以前从来不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你愿意娶我,我以为你已能接受。原来不是这回事。你现在倒来指责我——”
“你就是不正常。你瞧瞧看,你能从地球上找出半个像你这样的人来,我算你厉害!”
“你这样说让我失望。”
“这样吧,好吗?我每天都陪你上班,接你回家。这样好吗?由我陪着你,你不用怕。试试看嘛,如果真的不行,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大不了,我在包里放一把刀,一把枪,若有风吹草动,我肯定为了你而不惜拼命。就这样定了,好吗?宝贝。”
孙乐同意了。第二天一早,林木陪着她上班,打的将她送到报社,甚至送上她的办公室。孙乐没有戴钢盔,没有穿大衣,更没有套上铝合金的臂套,当然,乳房和私处的防护器具也一并摘除。林木兴高采烈,如释重负,仿佛他抛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然而,孙乐无精打采,惊惶之中,又带着羞怯。她坚持戴了一顶棉绒织的帽子,这仿佛是一个仪式,或旧日装束的象征。
那天,孙乐成了办公室的头条新闻,一是同事惊诧于她敢于“露脸”,跟以往迥然不同;二是她的脸太美了。但大伙儿习惯了她平时的装束,反而觉得有点奇怪。孙乐在众目睽睽之下低下头去,面红耳赤,仿佛自己在大庭广众下赤身露体似的,很别扭。的确,她脱掉了那些器具,就像脱光了衣服,很不自然。

林木每天陪着孙乐上班下班,虽然辛苦些,但是他很高兴。他陪着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走在路上,也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很少人能忽视孙乐的美丽,即使是女人,尤其是安逸小区的门岗,每天看着孙乐出入,目光发直,宛若泥胎木偶。林木得意地笑了。她是属于我的,这个人间尤物,你们只有瞧一瞧的份。
三个月过去了,尽管报纸上仍然有一些关于抢劫、强奸或杀人的报道,经孙乐之手编辑的就有好几篇,但孙乐毕竟安然无事,她也没有目睹相关的违法犯罪行为。说也奇怪,她以前还经常在公交车上亲眼看到小偷出没,这三个月居然风平浪静。她慢慢安心了,甚至有一天,她提出不用林木送了,她自己打的就行。她还说:“打的应该是比较安全的。”但林木坚持要送。他瞅着孙乐,他觉得妻子跟小区任何一个年轻女人,没什么两样了。
秋天到了,在这座南方的城市,秋天是最舒服的季节,尤其适合于郊游。孙乐的心情也不错,当林木提出去郊区的青龙山游玩时,尽管她有些顾虑,但还是答应了。林木说:“这还是相识以来的第一次郊游呢,我们肯定终生难忘。”孙乐含笑说:“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出游。”林木无限温柔地拥住孙乐,吻她的眼睛。他付出了极大的耐心和努力,这一切并没有白费。
青龙山的景致很不错,作为城市的“绿肺”,森林茂密,空气清新,林木拼命呼吸着山风吹送的空气,惬意极了。登山大道及台阶上游人众多,人声嘈杂。喧闹的人声,反倒让孙乐倍感安全。她脚步轻快,容光焕发,看上去心情很舒畅。谈笑间到了半山腰,二人在凉亭上小憩。从半山腰往下拐,如果顺着石阶走的话,大概一千多米就可以直达古刹青龙寺。林木眨着眼说:“我认识一条幽静小径,几分钟就到了,可以节省不少路程。”孙乐犹豫了,说:“不好,太偏僻了。”林木说:“你放心好了,只需三分钟。不会有事的。”他摸了摸背上挂着的网球拍套,里面装着的不是球拍,而是一把锋锐的砍刀。他笑了,他偷偷买回这把刀,还是三个月前的事。他对这次郊游,可谓蓄谋已久。他甚至巴不得路边黑黢黢的树丛跑出一两个小贼,他自信凭身上的这把利刀,对付两三个歹徒不在话下。他想,经历过这次之后,孙乐心底的阴影就烟消云散了。
孙乐脸色微悚,双腿颤抖。林木拉住她的手,发觉她的掌心湿了。林木心中在叹息,但他更坚定地拉着孙乐,踏进了那个幽深而茂密的小树林。林中小径发白,就像遗弃在地上的一根旧绳索。
不幸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提防或逃跑的可能,但这完全符合孙乐千百次来噩梦或臆想的情景。孙乐眼睁睁地看着,一根铜管猛击在林木的脑后勺,林木没有吭一声,就委顿在地。然后孙乐感觉到一只大手掩住她的嘴,她根本发不出声音,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腋下环抱着她。而她的双脚,已经被另外两双鹰爪似的手牢牢抓住,她感到自己在悬空中移动,且速度惊人。
当林木醒过来,天色微暗,小树林幽静而诡异。好在孙乐也回来了,她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上衣还算完整,但裤子被撕裂到了大腿根,裸露出来的大腿,雪白而青肿。她已经停止啜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刚才发生的事情有多么可怕,看一看裤子就知道了。林木的心在碎裂,他凑过去,拂掉她的泪痕,以及脸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孙乐呆滞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盯着林木带来的网球拍套,旁边的空地上,就插着那把刀,余晖打在刀刃上,很刺眼。“这是一个绝妙的讽刺——”孙乐笑了,她的笑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刀是你带来的吧。”
林木的确有备而来,但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动用这把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妻子的表情和声音,都让他感到恐惧。
“你没有保护我。”
“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没有能力保护我。”
“当时我昏过去了。”
“归根到底来说,当你的妻子在被轮奸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办法。你昏得真是时候,当灾难从天而降,你恰到好处地昏过去了。”
“我错了。我们不应该来这个该死的地方。更不应该走这条该死的小路,我错了,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
“是我错了。我以为你真的能保护我。现在证明了,你做不到。”
“你总算平安无事,这还算不幸中的万幸。”
“是的,我还活着,我应该为此而庆幸。如果我戴着那些东西,他们只能将我杀死,而无法使我屈服。我自从搬入你家里住开始,自从扔掉我身上的器具开始——不,自从认识你开始,我就错了。老实讲,我不怕你的妻子被人污辱,被什么样的人污辱,这都无所谓,只要我还活着。但问题是,那些有能力污辱我的人,也随时可以将我杀死。我这次还能活下来,纯属侥幸。”
“孙乐,我真的错了。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不要说以后。”
孙乐走出树林。一路上,她嘴唇紧闭。她的双唇像两扇门在关上,像一只蚌的贝壳在合拢,像两块布片被针线缝上了。无论林木再说什么,她都不会开口。林木无计可施。他眼睁睁地看着孙乐走到她自己的房间,掏出身上的一大串钥匙,首先打开那把碗口大的铜挂锁,然后一丝不苟地打开了那三把不同品牌的暗锁,动作熟练而优雅。林木惊诧于她大半年没住了,居然还随身带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的钥匙居然还没有丢失。孙乐闪身入内,她只说了两个字:“再见!”铁门发出一声巨响,林木眼睁睁地看着孙乐消失了。
从此,孙乐消失了。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林木再也没有见过孙乐。孙乐还像蝙蝠或巫女一样,住在这套迷宫似的房间里吗?还在这个小区吗?林木苦笑,她还在不在这个城市都是一个问题。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如果在路上行走,她以前的那套东西肯定又排上了用场。林木想到她又将包在铠甲般的衣服里生活,就忍不住痛悔和伤心。孙乐是一座封闭的城堡,他曾经以为进入了,其实他从来没有进入过。或者,他是进入了,却在里面迷失了。这个迷一样的女人。他在流逝的岁月中沉溺于悲伤,他在悲伤中倍感孤独。
他学会了酗酒,经常和别人喝得酩酊大醉。那是另外的一些朋友,以往那些认识他妻子的朋友,主要是张英武婚礼上出现的人,他已经断绝来往。有一次,他酒后归来,倚着门边,注视着对门的孙乐的房间,他忍不住用拳头猛擂,用脚去踢,用头去撞,然而里面一片死寂。他哭了。第二天,他冷静地站在孙乐房门前琢磨,他甚至抑制不住用炸弹将大门炸开的冲动,看孙乐到底在不在里面。在北风呼啸的一个冬夜,喝醉了的林木跟朋友说起了孙乐,以及相关的故事。但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急了,他灌下一杯烧酒,大声说:“我骗你干什么?我的妻子是什么样子,张英武夫妇就知道,所有参加过张英武婚礼的人都知道!”
                                                        (约13570字)
                                                           2006.9.2广州初稿
                                                          2008.1.8广州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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