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明 ⊙ 祈祷之书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黄金明中篇小说:《失魂落魄》

◎黄金明



刊于《花城》杂志(2006年第1期)

失魂落魄(短篇小说)
■黄金明




事情的发展,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陈子平唰地拉上窗帘,房间马上黑了。但李蔷不喜欢,她宁愿有点光,粉红或橙黄。陈子平摁亮壁灯,光线惨绿,两人的身体都被染绿了。李蔷说这种光不好,让人阵阵发冷。陈子平关掉壁灯,掀开被子,赤条条地爬起来,在烟灰缸上点了根蜡烛。李蔷感到房间荡漾着一股温情脉脉的东西,蜡烛的光线很有限,但烛焰仿佛跳动着红艳艳的情意。蜡烛是陈子平带来的,他不仅雄壮,而且细心。这两样都很讨女人喜欢。
陈子平又钻入被窝,李蔷拉住他的双手,将它们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那是一双经验丰富的手,很老练,很灵巧,让李蔷很受用。李蔷觉得这也是必不可少的。陈子平很有耐心,他总能让李蔷感到满意。他说,吃梨子固然重要,但削梨皮也同等重要。
我点头称是。
陈子平拥有一双钢琴家般灵活的手,李蔷在他的十指下变成一把琴。陈子平又对我说,不要小看一双手,只要运用得当,就胜过雄兵十万。尽管现在是冬天,窗外北风呼啸,但李蔷的身体开始沸腾。她在陈子平的抚摸下变软了,就像一摊烂泥。
陈子平的双手就像两尾黄鳝,在烂泥中钻进钻出。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陈子平说,我当然不能这样说。真实话往往都不好听,男人对女人不一定要说真的。你猜那次我是怎么说的?我说李蔷啊,你的身体柔软光滑宛若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水,我的双手像两尾就要淹死在你身上的小鱼啦。女人就喜欢听顺耳的,你得变着花样来哄她开心。好听说话对女人来说,不亚于氧气,一秒钟也不能少,所以你只有做一只氧气筒,义无反顾。
我深有同感。
最后,陈子平总结说,甜言蜜语对女人来说,其功效不亚于春药,省力高效,又绿色环保,无污染无副作用。
我点头如鸡啄米,真是高论啊,陈兄!
那一次,陈子平的双手并没有粘乎在李蔷的乳房上,而是用力分开她的大腿,迫不及待地进入她的身体,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粗暴。这种情况并不多见,李蔷黛眉微蹙,但没有吭声。她也知道在她面前,男人通常都很难做到坐怀不乱。然而,陈子平草草了事。他从李蔷身上滚下来,点燃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两口,满脸沮丧。李蔷扯过棉被盖住了头。棉被里一团漆黑,烛光无法穿透这些厚若乌云的棉絮。她在心底一声叹息。她听到体内传来接二连三的破碎声,那是一种花瓶在深夜的青砖上摔碎的声音,而水流了一地。尽管陈子平充满她的身体,但她感到心里空荡荡的。她的空虚犹如一只花瓶的空虚,灰暗,狭窄,幽深,花已枯萎,只装着一些冰凉的水。这一次,她没有得到快乐。她被一种类似于焦躁与伤感相混合的情绪所笼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陈子平趴在她的身上,但进入的是另一个女人的身体,而她在冷眼旁观。她不再是一个运动员,而成了一个裁判,一个偷窥者,一个公证人。她缩了缩肩头,她感到冷。那种冷,就像炉火烧尽了,只剩下灰。她仿佛置身于一片黑暗而巨大的虚空之中,有一种失足跌下悬崖的胆寒。
陈子平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他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是厌倦了李蔷的身体?她的身体完美无缺,她未满三十,人不仅漂亮,而且身体仍残留着一种丝状的可以称之为青春的东西。这一点,曾经深深地吸引着陈子平,使他变成了一个瘾君子。如果李蔷让他厌倦,那么换了另一个人,也同样会让他厌倦。是厌倦了偷情?这不可能。所谓道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而他对妻子又没有兴趣,倘若要天天对着她,毋宁死!陈子平的夫妻生活早已奄奄一息,他跟妻子最近的一次床笫之欢也是去年的事了。奇怪的是妻子对他从无诸多要求,以前那个如狼似虎的女人跟她仿佛是另一个人。他的妻子孙小蕞长得并不难看,反而有几分姿色,身材高挑,皮肤白皙,身体的曲线非常流畅,言行举止也透着几分优雅。当然,陈子平对妻子没兴趣也是近两年的事,以前他觉得世上有什么稀世之珍的话,那就是孙小蕞的身体。是他另有新欢?陈子平除了李蔷,还真没有别的情人。孙小蕞虽然是他的结发妻子,但他在肉体上早已判了她的死刑。然而,他对李蔷的激情日渐消减却是一个事实。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他拉开了窗帘。初冬的阳光像箭矢一样射入房间,但他的脸庞神色恍惚,阴晴不定。他又将窗帘拉上了。
通常,他们每周见一次,周三或周四的白天或晚上,这并没有特别的意义,但他们需要一个相对固定的时间。周末不太实际,大家都是有家有室的人。李蔷的丈夫是一间电动剃须刀公司的销售代表,说白了就是个推销员,平时忙得转来转去,像一个陀螺,工作压力很大。但一到周末,他就会聚集身体的所有力量,像呼啸的炮弹那样在李蔷的身上轮番轰炸,仿佛有深仇大恨似的。而陈子平虽跟妻子貌合神离,但也不想留下什么把柄。他们的女儿八岁了,天真可爱,聪明伶俐,就像一个小天使。他不想有任何一点尘埃吹入女儿水晶般的心。时间是固定的,地点却变换频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陈子平笑说,我们在进行一场游击战。这一切都是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谨小慎微,行动快捷,相信一切都做得干手净脚,密不透风。就这样过了大半年,这段时光过得惊险,倒也十分甜蜜。但是彼此都很清楚,陈子平说,我们出现了危机,仿佛有一堵高墙横亘于两人胸口,跟往日那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陈子平说得没错,连李蔷都感觉到了,如果说两人的交往就像一只工艺精湛的青花瓷瓶,那么这只瓷瓶已出现了罅隙,尽管这丝裂缝难以辨认。
我心乱了,陈子平说,李蔷,今天的情形不是我想看到的,是让我从来没想到的。问题肯定在于我,但是我他妈的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我想了一个补救的方法,我觉得我们尤其是我需要刺激,我们需要玩一些刺激的游戏。
李蔷没有吱声。她蜷缩在棉被里,犹如洞穴中一只冬眠的小动物。
陈子平隔着棉被轻拥了一下她,说当然,所谓刺激也不是要玩美女和野兽的游戏,更不需要皮鞭和麻绳,那是性变态狂性虐待狂玩的东西,咱们不需要。也不需要特别的场所和特别的姿式,咱们有的是体力,也不缺乏技术,但我们缺少一股激情,缺少一种由内往外迸发的、将我们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在瞬息之间烧成灰烬的火。我们必须将这股火重新唤醒——
怎么唤呢?你全身浇上汽油,然后叫我点火?李蔷在棉被里嗡声嗡气地说。她的声音很不友好。
陈子平的手穿过棉被,伸入去摸索,说小白兔你听我说嘛。当然这不是一种真正的火,我们也不会真的变成灰。这只是一个比方,但是它却可以使我们犹如凤凰涅(般木)那样进入极乐之境。
小白兔是陈子平对李蔷的昵称,有一次,两人淋漓尽致,陈子平托着李蔷的乳房说,真像一只白色的野兔呀,你瞧,它在蠢蠢欲动、作势欲奔呢。我就叫你小白兔好啦。这个昵称犹如火种,马上将李蔷点着了。陈子平的手没有停顿,李蔷在扭曲。她吃吃地笑,说你真坏,老是欺负人家。李蔷体内的火看来比较容易唤醒,她几乎要燃烧了。刚才只是杯水车薪,根本就无法让她解渴。
但陈子平仍是死水一潭,所以还要继续努力。他说,我有个好主意,每人说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就是你的第一次。我想这个第一次,无论对于讲述者还是倾听者来说,都是相当刺激的。
陈子平在一个叫“蓝虎”的酒吧跟我说起他跟李蔷的故事。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我们是哥们,我们无话不谈。我们说来说去,无非也是那些跟娘儿有关的事。陈子平很信任我,当然他现在已无保密的必要。李蔷么,我在一次聚会上见过一次,陈子平也在场,李蔷人很美,气质高雅,雍容华贵,就是人有点高傲,跟陈子平就像是陌生人似的。我说你小子捂得挺紧的,我们都不知道。当时我们就有一腿啦。陈子平呷了一口啤酒,得意地说。
我说,然后你们就向对方兜售第一次性经历喽,其实我觉得你特无聊!
是有一点,陈子平说,但当时我觉得是一个好主意,只是李蔷对我的提议不感兴趣。
陈子平的手在李蔷的乳房上动作,李蔷的双乳犹如烧红的木炭,热浪滚滚,与其说他在抚摸,毋宁说他在火炉上烤手。陈子平知道她已被撩拔起来了,她现在除了那个,什么也不想。陈子平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很不高兴。他觉得李蔷太自私了,不为他想一想。其实李蔷是在乎陈子平的,她也知道要陈子平有所作为,那也是强人所难。她虽然对陈子平的提议兴趣不大,但并没有否决,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修正。李蔷说,第一次就不说了,说说对方的初恋吧。她又补充说,如果不说初恋,说你生命中最深刻的一次恋爱也行。
陈子平同意。他说,我的初恋乏善可陈,没啥可说的,而后来的几次恋爱也半咸不淡,不是弄巧反拙就是功亏一篑。至于最让我难忘的一次恋爱嘛,自然是跟你在一起啦。
那么你跟你太太呢?李蔷说,好像你也是自由恋爱结的婚吧,似乎也没有谁拿着枪指着你的脑壳。得啦,你我之间最好不要谈爱情,我们需要什么,彼此都明白。就不要玷污“爱情”这两个字眼了。如果我不是看透了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我也不会要你。
瞧你说的!陈子平大声说,我就是爱你,亲亲的小白兔,没有你我留在世上还有什么用?
那你早点去死算了,活着也是糟蹋米饭,李蔷冷笑,我说不准明天就离开你。
李蔷今天仿佛吃了火药,脾气火爆。她的身体犹如发热的枪管,她的情欲像喷泉在上升,犹如上膛的子弹,然而却失去了目标。她的活靶子陈子平先生却来了闲情逸致,要当故事大王。
好啦,我不跟你吵。陈子平避其锋芒,说还是讲讲咱们的爱情故事吧,我想肯定很有意思。
于是我就先说了,陈子平说,我那天讲述的故事平淡无奇,但觉得李蔷就一定有戏。我先讲也是抛砖引玉、引蛇出洞的意思。杨晚,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变态?我算不算一个情感意义上的窥阴癖?我觉得那天特不可救药。
这有什么奇怪呢。我附和着说,毕竟,这是一个窥视欲勃发的时代。窥视就是娱乐,隐私就是猛料。哪家报纸的娱乐版不在炒明星的隐私和绯闻?这就是时尚!我不仅对李蔷的故事感兴趣,我觉得你的也肯定精彩万分。



陈子平讲起了他的故事。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廿一岁,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到希望师范学校教书,带一个毕业班,除了上语文课,还要做班主任。工作是琐碎了点,但师范学生还比较乖,学生的年龄跟我相仿,沟通起来也不困难。第一个学期就这样无风无浪地过去了,我觉得挺好的。
李蔷,你也知道我过去爱舞文弄墨,以诗人自诩,当然现在不再谈什么狗屁诗歌了。读书时我追求一个古典如宋词的同班女孩,从大一到大四,为女孩写了一麻袋情诗,提了一千多桶洗脚水,结果我光荣成了诗人,又成了力能扛鼎的大力士,那女孩依然安之若素,刀枪不入。这给我上了深刻的一课:写情诗是本世纪人类最愚蠢的求爱方式之一。我痛定思痛地说,那些情诗全部变成了肉包子。当然,倘若把这句话跟某句谚语联系在一起,我就显得有点居心叵测。哈哈,老实说,我当时真是气急败坏,看什么都不顺眼。至于我提水练就的这身膂力,除了改行去做搬运工,恐怕也排不上什么用场。
那就是我失败的初恋,很简单,也很纯粹,纯粹到只有我一个人在爱,一个人在折腾。但这次我要讲的却是另一个故事,这是一次好笑的爱。本来我觉得爱情特别严肃,但我觉得它除了好笑,没有别的。
那些情诗,本想一把火烧掉了事,但回头一看,我却被感动得热泪盈眶,除了普希金和裴多菲的诗,我从来没有这样感动过。我想烧掉有点可惜,最终在毕业前夕自费出了一本诗集,美其名曰《你的柔情我的心》,权当是对初恋一次诗意的祭奠吧。我也送了该女孩一本,她表示感谢。但她说,我爱看小说,譬如王朔和琼瑶,但我从来不看朦胧诗。我说,我写的不是朦胧诗,你听说过汪国真吗?我跟他风格有点类似。
算啦,那个女孩我就不说了,反正没戏。后来,我在我带的班上推销诗集,不想很受欢迎,女同学人手一册不说,男同学也无一落空。那些男生大多没有文学细胞,视写作如畏途,对诗更是畏如蛇蝎,我虽然有点奇怪,倒也不禁沾沾自喜。我的诗还是挺动人的嘛。有个女生小孙还买了两本。她说,我买一本送给姐姐,她是汪国真迷,但我觉得老师写得比汪国真还好。该女生一张鸭蛋似的圆脸儿,清纯甜美,脑后垂着两根油亮亮的麻花辫子,辫梢上扎着两只鲜红的蝴蝶结,翩然欲飞。她也是一个冰雪聪明、伶牙俐齿的女孩,只是读书不用功,所以成绩也就一般。我承认我很喜欢漂亮女生,但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毕竟,我跟我的学生都是要为人师表的,不想闹出什么师生恋之类的丑闻。所以,这个故事的女主角也不是该女孩。
顺便说一句,我那间学校的效益并不好,住得也很差。我跟两个同事住在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平房,每天下班后,我们仨,人手一瓶啤酒,蹲在木椅上发牢骚。其中发得最凶的就是我,我的文艺才能都用在这儿啦。
在一个百无聊懒的秋日,我上完课,走出教学楼九楼的走廊,抬头仰望天空。事实上,我能看到的天空像一面打碎的镜子,被高楼大厦撕得支离破碎。希望师范学校位于广州大道的西侧,这样,我可以看到马路上从早到晚都堵成长龙的汽车和学校周围的纷纭景观,譬如高耸入云的中信广场与造型奇特的体育中心。中信广场高达八十三层,像一只人类的巨掌骄傲地挥向天空,作为广州最雄伟壮丽的大厦,无庸置疑,它挥霍了资本家大量的金钱和艺术家伟大的梦想,是金钱和梦想在这个时代最完美的交媾之一。广州永远拥挤不堪,热闹非凡,但是我的心里空空荡荡,像一棵在秋天被摘光了果实的树木,而叶子也将四处纷飞。在我的故乡,在那美丽而贫穷的粤西乡下,秋天是多么高远而辽阔啊,天空像海水一样湛蓝,白云像棉花一样干净。我注视着灰尘弥漫、阳光如泪的都市上空,我原本空空荡荡的心里像潮水一样涌起一股伤感,在这个秋日慵懒的下午,我竟然想放声痛哭。当我把目光再次投向高耸入云的中信广场,不幸的是,我瞥到了教学楼附近那座盖着石棉瓦的矮小平房,其中有一间就是我的集体宿舍,这两者的鲜明对比加剧了我的郁闷。这说明我并不像平时看上去的那样一尘不染超凡脱俗,我至少也感到了来自物质世界的挤逼与压力:一、尽管从事着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工作,替祖国的花朵设计未来的命运安排生活的道路,但显然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无比迷惘,无从把握。二、我对目前的生活状况感到不满,具体讲就是对在希望师范学校平淡而清苦的教书生涯感到了深深的厌倦。那时,我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我知道早晚会离开这个鬼地方。事实上,一年后,我就离开了学校。              
我看到宿舍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小车,车是宝马,雍容华贵,车里走出一个年轻女子,伸出食指和中指,笃笃地敲门。我想那个女子未必是找我,因为我的朋友之中没人有私家车。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瞟了她几眼,因为她很性感,衣饰华丽,腰细腿长,丰乳肥臀,一张脸灿烂如阳光,有一股母豹似的野性美。谁知该女子一见我,就说请问陈子平老师住在这吗?嘿,还真是找我的,我说我就是。该女子说我叫孙柔英,是小孙的姐姐,我可以请你吃饭吗?这么漂亮的女子找上门来,我当然很乐意。
吃饭的地点选择在“红草地”西餐厅,我很少吃西餐,不是说西餐不合我的胃口,而是我更愿意去大排档。所有西餐厅都不适合穷鬼。孙柔英并不吝惜,牛排、罗宋汤、水果沙律满满摆了一桌,还叫了一瓶红酒。孙柔英说我的诗写得真好,她十分喜欢,还非常感谢我对她妹妹的关照云云。我说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其实我对小孙并无特别关照。我俩浅斟低酌,小声叙谈,间或她会发出清脆的笑声,犹如铃铛在餐厅里振荡。我俩聊得非常投机,菜没吃多少,倒是话说了一箩筐。喝了点红酒,我的虚荣心就上来了,说话也就有点不知轻重,我说我是鼎鼎有名的诗人呢,有作品被翻译成了两门外语。孙柔英说,你真了不起,她凑近我,说你收我做徒弟好啦,我要你教我写诗。她带着几分娇嗔,她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像菊花一样清香,我不禁脑门发热,一阵晕眩。孙柔英脸颊嫣红,更显娇艳,她的衣饰名贵而得体,谈吐热烈而优雅,每一举手投足,都散发出一个成熟女人的妩媚。她的请求让人难以拒绝,我点了点头。她开心极了,抓住我的手臂摇了几下。我知道孙柔英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早已不指望女人爱诗。但我不介意她挂羊头卖狗肉,找个借口跟我交往。其实,烛影摇红,佳人如玉,这样的场景才充满诗意呢。
孙柔英三天两头就开车来找我玩,要给我买衣服和皮鞋,全是名牌,跟我住的两个同事艳羡之至,说我桃花运一来,挡也挡不住。开始我不肯接受,男人老狗(粤方言,男子汉大丈夫之意)花女人的钱,心里有根刺。她说,你这样说我不爱听,这是我交的学费嘛,你教我写诗不就行啦。她如痴似嗔,让人心醉神迷。说到一个情字,我总是处于被动的境地,进不能攻,退又守不住,也只有被她牵着鼻子走。孙柔英的卡片上,写着某某公司执行董事之类的头衔,但她很有空,整天游手好闲,老实讲,我就没见她上过几天班。她说,这有什么稀奇?关键是管好人,抓好几个小头目,工作自然有条有理。
我觉得孙柔英很喜欢我,要不她干吗要整天找我?然而,我又缺乏足够的信心,她蓝幽幽的眼睛深不可测,我觉得她像蒙娜•丽莎的笑容一样神秘,我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如果叫我给出一个理由让她爱我,那还真是一个难题。我身高不到一米七,月入不过两千,要靓仔没靓仔,要钱又没钱,人家凭什么要我?也许,我是一个穷光蛋,但她却堪称富婆,所以便不再计教我的寒酸?我相貌平平,但情人眼里出西施,说不定她觉得别有洞天呢。当然,我会写几首破诗,但真要说她因为这一点,那我打死也不敢相信。也许她是看中我老实吧,李蔷你别冷笑,我那时真的很老实,又相信爱情。然而,我为什么要刨根问底呢?老话讲,爱情都是盲目的,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去。现在既然来了,我去珍惜便是。莫非这就是缘分?你可别笑,我挺信这个。我到现在都信。不是缘分李蔷你会跟我这样那样?但是,我还是无法确定她跟我之间是否存在着爱情,我指的是那种纯正的爱情,不折不扣。至少,她可是从来没有说过她爱我。而我已经爱上她。但是我不敢冒昧表白,我觉得还不到时候,我担心太急会吓跑了她。我吸取了以前的教训,摒弃大鸣大放的方式。我觉得还是循序渐进、步步为营的好。
一天,我们去逛街,孙柔英买了不少东西,我帮她提着。我们要横穿马路,在等斑马线上的绿灯亮起。她忽然低声说,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
追求过一个女孩,追了四年,但人家根本就不理我。这个算不算?
看不出你倒那么痴情。那你拖过女孩的手吗?
没有。我傻乎乎地回答,像一只呆头鹅。
孙柔英不吭声了,她似乎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我,没头没脑的。我总是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我觉得她姣美的四肢之间,蕴藏着一股可怕的、不可捉摸的力量。这股力量让我着迷,又让我深感恐惧。
又一天,我们去郊外玩,孙柔英驱车送我返回,那时夜深人静。
她说,我很累啦,我很想睡觉。
那就早点回家休息吧。
我想到你宿舍看看。
不好吧。我见孙柔英有点不高兴,就耐心地解释说,我们这个可是集体宿舍,虽然三人之间都用布帘简单地隔了一下,但毕竟不太好,又是三更半夜的,我担心会影响你的声誉。
孙柔英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要下车了,她忽然拉着我的说,你看我的腰粗多了,恐怕要减肥才行。
我说,你在说笑吧,你的黄蜂腰那么苗条,又要减什么肥?不早啦,你回去吧。
孙柔英终于走了。我晚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觉得她好奇怪。她的腰肢纤细优美,盈盈一握,又何来腰粗之说呢。有一首歌是怎么唱的——唉,女孩的心事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我跟孙柔英很开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觉得我们的感情日渐加深,她凝望着我的目光显得更加炽烈而潮湿,这可是一个好兆头。我都想好了,我要找一个合适的时候请她吃饭,然后送上一束怒放的红玫瑰。我要正式向她求爱。
然而发了一件事,让我打了退堂鼓,我想时机还不成熟,还是再等等吧。
事情是这样的,孙柔英跟我说,希望妹妹小孙能评上红棉优秀师范生,这样对她的就业会好一点。这个小蹄子很不争气,老是要我操心。
我虽然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但心里很不舒服。这个指标,我们班只有两个。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小孙都够不上这个标准。如果一定要评她,我作为班主任也有办法。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爱情夹杂了一些杂质,如果我们之间有爱情的话。这才是我耿耿于怀的东西。我希望孙柔英找我,不是因为我做小孙的班主任。
终于,孙柔英如愿以偿。我们之间一如以往,风平浪静,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有一个晚上,孙柔英叫我去她家找她。她住在一个幽静的小区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在市中心有这样一处地方,极其难得。她的房子也不小,怕有近两百平米吧,装修得极尽奢侈豪华之能事。我按响了门铃,孙柔英说,我没关门,你自己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孙柔英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说,傻瓜,我在卧室呢,你过来吧。
她的声音,像风中的雾一样飘忽。我有一阵轻微的眩晕。当我走进来,吃了一惊,卧房亮着粉红的灯光,灯光如雾。她躺在席梦思床上,手托香腮,双腿交叠,腰部的线条流畅如大花瓶的颈部。她只披着一件轻纱般的睡袍,双乳呼之欲出,嫣红的乳头若隐若现,犹如在水面上打转的花瓣。我感到头部“嗡”的一声,血液上涌。我猝不及防,第一个反应就是发疯似地冲了出去,逃之夭夭。我知道只要多看一眼,就会不顾一切。我终于明白了孙柔英隐藏在身体深处那种巨大的、让我恐惧的力量是什么。它是一只饥饿的猛兽,一只随时准备着从铁笼中一跃而出的猛兽,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它的牙齿和爪子撕成碎片。我留下来,一定会犯错误,这是我当时真实的想法。人年轻嘛,特纯真。那时,我固执地认为,有的事只有夫妻才能做。我承认我凯觎她的肉体,如饥似渴,曾在午夜一边幻想她一边自慰。然而,我更希望她成为我的妻子后才得到她。我觉得身体的结合,是爱情的巅峰,犹如恋爱的仪式,它理应享有更隆重的待遇。那晚我冲到街上,我依然脸热心跳,甚至连吹在我脸上的北风也是火辣辣的。但我对自己说,我是对的。当然,从今天看来,我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
孙柔英不可能知道我的想法。换言之,我跟她需要的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这两种东西有时二合为一,但更多的时候泾渭分明,乃至水火不容。那时我多么纯洁,我怀念那个纯真的年轻人。那时我多么傻啊,乳臭未干,激情满腔,竟然相信人世间会有美妙的爱情。但无论如何,一个不可挽留的事实就是,我使她感到了难堪,我伤害了她。当我意识到这一点,事情已不可挽回。孙柔英失望透顶,黯然离去。她在消失之前,对我说,陈子平你胆小如鼠,相识了半年,你居然连我的手也没胆去碰,更不要说其他险要的地方了——莫非我是仙人掌,会扎死你?
我的故事讲完了。今天回头来看,我觉得自己也有点不可思议。一个做梦都想去爱的人,竟然会因为心底的怯懦而丧失了爱。所以,我觉得好笑。你说呢?
李蔷没有笑,她说这没什么好笑。这不是好笑的爱,相反它十分严肃。我是说你对女主人公的爱情是真挚而严肃的,它代表着人类情感的美丽和尊严。你不应该嘲笑它。你可以嘲笑我们之间的苟且,是的,这是我们的苟且,但是你不应该嘲笑它——它神圣不可侵犯!我觉得那时候的你很了不起,我很喜欢那个你,那个你跟现在的你不是一个同类。老实说,现在的你连跟过去的你擦鞋都不配。如果我在初恋时遇见你,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会得到人世间最甜蜜的爱情。
我没有吭声,我的手离开了李蔷的身体。我没有办法反驳,或者说我不想反驳。我垂下头,勾起了往昔的记忆,那种记忆让人又辛酸又骄傲。我觉得眼角有点湿润,我从未想过会为自己的故事而感动。
我还有一个问题,李蔷说,那个小孙叫什么?
孙小蕞。我说。
孙小蕞就是我的妻子。这个李蔷是知道的,所以她才会那样问我,她只不过是要核实一下罢了。这么多年以来,我的妻子一直是她,一个谈不上好或不好的女人,我没有换人,也没有换人的打算。然而,我跟孙小蕞的事,跟我讲的故事没有关系。
陈子平说,在我讲述那个故事的时候,李蔷一开始没有好好听讲,她心不在焉,心浮气躁,身体翻来覆去。她的身体真软,她可以做出无数种不同的造型,她就像一个瑜珈大师。她将嘴凑近我的脸,将手伸入我的大腿。我推开了她的手。我知道她想干什么,这个欲壑难填的女人!但是我必须将故事讲完,否则我也是有心无力。
我说,你真够狠的,欲擒故纵向来是你的拿手好戏嘛。这李蔷可是被你套牢啦。
陈子平说,你不要急,你听我慢慢说。李蔷终于安分守己了,也许是她对故事本身有了兴趣。她刚才还汹涌澎湃的激情犹如大海在退潮,只剩下一片平静而狼籍的沙滩。海面风平浪静,沙滩倒是越来越宽广。她掀开被子,将衣服一件一件穿了上来。她打开了我的手,现在连我的拥抱也纯属多余。
嘻嘻,衣服穿上来,等一下还可以再脱的嘛。我大笑,现在轮到李蔷讲故事了吧。
是的。陈子平说。



李蔷说的是她的初恋。
我的故事充满烧焦的肉味。我的初恋是被烧焦的爱情,爱情是一把火,我被它烧伤。但奇怪的是,我却有一种海水没顶的感觉,那是十二月的海水,冰冷彻骨。这是液态的火,这是黑色的火,与其说我被它烧伤,毋宁说我被它漫漶,火焰从我的咽喉和鼻孔灌入,我喊不出声音,我分不清方位,我奄奄一息,浑身充满烧伤的疼痛。这把火是从海底烧起的,我的心宛若深渊,一片漆黑。然而,我讲的那种肉味,它不是烤羊肉的味道,也不是肉体的馨香,而是飞蛾扑火时发出的焦味,扑鼻而来。一只昆虫,它那么小,那么单薄,却发出了如此浓烈的味道,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这种烧焦的味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经久不散。我童年时在外婆家住过,那是一个美丽的小山村,民风淳朴,路不拾遗。我一向觉得孩子充满神性,但单纯的孩子也有邪恶之举。每逢夏日,一到晚上,孩子就在树林的边缘燃起一堆篝火,树上的金蝉犹如弹弓发出的泥丸,纷纷扑入火堆,瞬即发出烤焦的味道。蝉接二连三,前仆后继,犹如悬在枝头的黄叶,无法抗拒秋风的召唤,这是一种命定的呼唤。我就是那无数只蝉中之一个。我听到“滋”的一声,火焰吹掉我透明的翅膀,然后覆盖我的身体。我闻到了娇嫩的肌肤被烧灼发出的焦味。于是我死了。我是说我的心、我的爱情死了。你明白了吗?我说的就是这种肉味。黑暗中,火堆发出的光亮,对蝉这种昆虫来说,具有魔法般神秘而邪恶的力量。爱情之于我,同样如此。谁叫我迷信爱情呢?正如那只变成焦炭的蝉,谁让它渴求光亮呢?这都是生命的奢侈品,就像火焰一样难以贮存。我曾经试图用冰箱贮存火焰,我希望它在滔滔流逝的时光之中,依然保持颜色、温度和灵魂,历久弥新。我错了。那一年我十八岁。大二学生。我嗜爱如命。
我十七岁考起南方这座著名的学府,被人们视为天之骄子。从高一起就有男生围着我转,不惜为我动刀子,读大学时男生更是趋之若鹜。但我一个都看不上眼。公允地说,他们之中也不乏高大英俊或品学兼优的男子,然而他们很不幸,我已心有所属。不夸张地说,我很美。在那样的年龄,我的美达到了生命中的巅峰。我对自己的容貌充满信心,包括脸蛋和身材,我只是不知道它们将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尽管我已长大成人,但还没有最后完成。我期待着生命中的那一个他来参与建设和开发。他点铁成金。他画龙点睛。他化腐朽为神奇。我善待它们,爱惜它们,犹如孔雀爱惜自己的翎羽,犹如守财奴吝惜他的金币。我知道它们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我恨不得将它们放在保险柜里珍藏。我守身如玉。我不肯轻易动用它们一分一厘,直到我的白马王子出现,我要将它们完整无缺地献给他,犹如献祭给诸神的牲畜。在此之前,我不允许我的身体出现哪怕是一丝瑕疵。是的,我的爱是我的灵魂,我的爱人将是我的神。他将从遥远而陌生的国度来迎娶我,骑着高头大马,侍从如云;他将从天上来,脚踏七彩祥云,身披金甲,鲜花纷纷扬扬,天空中飘满了异香与仙乐。他将在我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他注视着我,满面含笑,拥我入怀……我是一个女孩子,世上有哪一个女孩不是充满幻想的呢?我的少年,我的神,他终于出现了。
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初次见他的激动和颤栗,当他在教室出现的时候,初春的阳光,犹如雪白的小鱼在他的脸庞上跳跃。天啊,我的心仿佛被一束雷管引爆,我感到天旋地转,赶紧跑到室外,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仰面对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仿佛全部泻入我的心灵,我感到通体透明,太阳照彻了我的心底。那是一个少女无比隐秘无比柔软的角落,在此之前,我一直活在黑暗之中,我坐在黑房子中等待,我以旷日持久的耐心,我以一生作为筹码来等。终于,我的心扉开启了,光线长驱直入,我尘封了将近二十年的黑房子终于重见天日。阳光如水,我如一尾鱼在水中游弋。说你也不信,我竟然在阳光灿烂的春日痛哭失声!我太开心了。我的爱情,在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我张开了怀抱,我将要迎接第一缕穿过我身体的曙光。
当我再折回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快讲完了他这一节课。他是我的哲学老师。他只是打量了一眼这个莫名其妙的学生,并没有言语。也许,他没怎么注意到我。我像天使一样美丽,然而他没注意到我的容貌,没注意到我烈火般的眼神,没注意到我的任何东西。他有一个美丽贤慧的妻子,那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天啊,我爱上的,竟是一个有夫之妇,还是我的老师!我知道我的爱情之路,必是荆棘遍地之途。但是我没有放弃,我好不容易才爱上一个人,岂能轻易放弃?况且这还是我的初恋。在学生面前,他总是那么稳重而优雅,妙语连珠,才华横溢,浑身洋溢着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其实他并不大,也就三十多岁。我爱他。我像一个花痴。我在课堂上爱着他,我在食堂里爱着他,我在睡梦中爱着他,我在一缕阳光里爱他,我在一滴水里爱他,我在每一样东西里爱他。在我的世界里,他撒豆成兵,遍地皆是,无处不在。他活在我的每一个时刻每一个地方之中。然而他不知道这一切,我在他的世界是否存在也是未知数。我享受着偷偷爱一个人的乐趣,也忍受着爱情的焦灼和躁动。我不肯泄露内心的机密。我面无表情。我纹丝不动。我犹如一只夜间的花瓶那样保持静止,然而漆黑的内壁落英缤纷,到处是破碎的、冻僵的闪电,炫目,疼痛,让人惊悚。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年,在这一年之中,我们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并没有任何逾矩之举。直到那一天,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金色的晚霞洒满校园,我的心却沸腾了,落日熔金,那些辉煌而绝望的晚霞,犹如高炉中烧红的金属,它们在变软,在熔化,全部倾泻到我的心中,浇灌并凝固。
他让我在傍晚去他家里一趟,我的机会来了。在那段日子里,他跟妻子貌似完美的婚姻崩溃了,就像一座城堡,看上去固若金汤,但一下子就噼里啪啦地倒塌了。尽管校园传得沸沸扬扬,个中缘由却不得而知。有人说女的红杏出墙,有人说男的拈花惹草。我倾向于前一种说法,在我看来,他堪称道德楷模,有口皆碑。
但很快,我的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了。我觉得男人很复杂,朝三暮四,贪新厌旧,有奶便是娘,而这个男人就更加复杂。在他道貌岸然的仪表之下,隐藏着什么样的面目呢?等我真正弄清,已经全盘皆输,无力回天。我人如槁木,心如死灰。如果说我仍剩下一副躯壳,那么,我的灵魂早已被完全抽空,就像一团烟雾在空气中消散。我跟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两样?
还是先说那晚的事吧。那天,他跟我谈起一个简单的哲学命题,但三言两语,就扯到了柏拉图式的爱,然后顺理成章地说到了灵与肉的问题,并最终水到渠成地说到了他不幸的婚姻。他总结说,不幸的根源在于缺少共同语言,我是搞哲学的,而她是一个会计,根本没有精神上的交流可言。他可能察觉跟一个年轻女生说这些有点突兀,末了,他以长者的口吻忠告我说,小李,你以后找男朋友一定不要忽视这一点啊。
他语调温和,循循善诱,显得和蔼可亲。我暗暗好笑,我就像一个狡猾的小狐狸那样在心底笑成了一朵花。他自以为对我的勾引异常巧妙,然而我洞若观火。尽管我未涉爱河,但早已成竹在胸。女人天生就是善于恋爱的动物,何况我更是蓄谋已久,处心积虑。在他抛出一个新的观点时,我巧妙地挑起一个小小的争论。我思维清晰,口齿伶俐。倒是他显得捉襟见肘,时时理屈词穷,甚至有点心猿意马,往往王顾左右而言他。他在上课时纵横开阖旁征博引的风采荡然无存,我觉得他其实也是普通人一个。但这有什么要紧呢?我需要的是爱情,他是什么人这并不重要。我觉得他被我牵着鼻子走,我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那样一步步将猎物赶入了我的栅栏。
我们聊了很久。我扬眉吐气,我积郁一年之久的块垒一扫而光。夜色透过窗子打入室内,我却感到全身被阳光所贯注。他漫不经心地说,你留下来吃晚饭吧,很随意的,也就是煮点面条。
他煮的面条很糟糕,但我吃得有滋有味。我觉得每一根面条都注入他的情意,每一根面条仿佛都是一条情丝。我想我很快就会俘获他的心,第一个回合我打得很漂亮。我让他知道我不仅是一个有外貌的女孩,也是一个有深度的女孩。我知道我不用几个回合就能打赢这场战争。然而,我想不到爱情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事实上,那天晚上我就将自己交给了他,完整无缺,和盘托出。
他抱住我,我用力挣扎。他没有停手,反而在我的身上移动。他的嘴也没有停,我爱你!他说,我知道你在暗恋我,你的眼睛暴露了你的心——眼睛是灵魂的窗口。不能说我离婚跟你有关,但我离婚后马上想到了你。难为你啦,我亲爱的小鬼。他从小李改叫我小鬼,后来一直叫我小鬼。他的手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让我如登仙境,将我带到了一个从没知晓的地方,神奇而瑰丽,野花遍地,仙乐飘飘。他不停地哄我,声音温柔而浑厚,情意绵绵,让人如受催眠,心醉神迷。正是他的这番话解除了我的所有武装,反正我迟早都是属于他的。我欢快地举起了白旗。
在那天,我拥有了人生最美妙的快乐,然而也是人生最痛苦的开端。倘若说我在暗恋他的日子,于苦涩之中也充满了甜蜜,那么,从那一天起,我漫长而痛苦的悲剧就开始了。我深陷其中,无力自拔。我像那个推巨石上山的可怜的西绪福斯,或者干脆说就是那块石头,我一次次被推向他,却一次次滚落下来,无休无止。我成了一块石头,但这是一块有血有肉的石头。所以我痛苦。
我的痛苦源于他的不忠。其实说不忠也有点夸张,我毕竟只是他的女友,而不是他的妻子。从那天起,我出入他的房间,俨然是新一代女主人。我跟他的关系人尽皆知,人们议论我们,犹如谈论明星的绯闻。有一天,我从他的身上闻到异样的香味,那是一种廉价的香水,却四散着艳俗的气味。他从不用香水,于是我知道他的苟且。我原谅他。因为我爱他。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当它表现为宽容。我佯作不知。但他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有一次,我在洗衣服时,从他的衣袋掏出一条黑色的真丝内裤,它散发着污秽的气味。我拎着那条内裤,我瞪着它,呆若木鸡。我这才感到事态的严重。我想象着这件呈三角形的、黑色的狭小内裤,包裹着的将是怎样一个饱满、白皙而充满弹性的臀部,这只该死的臀部完全有可能威胁到我的爱情。爱情就是我的命脉,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它更重要。晚上,我尽力压抑着怒火,扔出了那件内裤,我心平气和地说,我希望你有所解释。我在处理这种事上完全没有经验,我未满二十,我只有他一个男人,我从没想过还会有别的男人。但是,我很清楚,我需要的是爱,是他回到我的身边,而不是为了大吵大闹。我的策略取得了成功,他马上痛哭流涕,表示痛改前非,然后又是花言巧语,信誓旦旦。我非常满意,我觉得我大获全胜。
然而,他再三令我失望。有一次,我上晚自习回来,发现他跟一个女孩赤裸裸地躺在床上。该女孩是我的闺中密友,我肺都气炸了。我爱他,我必须冷静地处理这件事,我不能失去他。尽管我几乎要发疯,但依然有效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我客气地请该女孩出去,那女孩提着鞋子垂着头走了,一声不吭。我关上门,将上衣“嗤”地撕开,露出了我无可挑剔的胸膛,那是青春的胸膛,也是青春的骄傲。它们是我的杀手锏。它们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我相信不会比任何女人的差。我说,它们还不够吗?然后我就闭上了嘴。我像一段木头那样站着,不停地流泪。空气仿佛在房间中停止了流动,我听见泪水滴落地板的声音。他愣了一下,马上扑过来,跪在我的膝下,抱着我的双腿苦苦地哀求,说他不是人,是畜牲,但他是一条离不了我的畜牲。如果我不原谅他,他只有一死。我的心软了。他趁势握住我的乳房,我的身体也软了。他表现得很卖力,一点也不像刚跟别人来过。我吃吃地笑了。就这样,我一次又一次地忍受他对我的伤害。我觉得爱情就是忍耐,如果不耐烦了,也就寿终正寝了。然而,一个女人光靠忍是不够的,如果她想凭这点得到男人的心,那真是痴心妄想。一个女人想得到男人的心,根本就是痴心妄想,除非爱的定义是火花,是闪电,在夜空中一滑而过,稍纵即逝。
随着日子的推移,他三番五次对我的伤害,让我的爱逐渐减少,爱就像煤矿一样,是可以挖光用尽的。但要命的是,我对他身体的依赖以日俱增。到最后,我的爱情丧失殆尽,而对他的身体的渴求却像野火一样蔓延,顿成燎原之势。我饱尝羞耻。这是我痛苦的根源之一。这绝对不是我的初衷,我想要的是一个爱人,一个跟我生死与共白头偕老的人。这真是一个老牌的花花公子,他对付女人的确有一套。然而我就像飞蛾扑火,欲罢不能。我痛恨自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像失足掉入无底的沼泽,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污泥漫过我的脚尖,漫过我的腰部,漫过我的脖颈,直至将我一寸寸淹没。我感到喉咙灌满了泥浆,我双眼发黑,我就要不可救药地沉沦。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至此我如梦初醒。我是甜蜜的猎物,也是悲伤的猎物。然而,我不是他惟一的猎物。
我跟他维持着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达一年之久,他终于又结婚了。新娘听说是某某学院院长的女儿,虽然不如我年轻,倒也有几分姿色。我咬碎苦胆离开了他,我不离开又能怎样呢。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是曾经遭遇的爱情,还是那些难以启齿的东西。我有点恨男人,但又离不开男人。我的爱情已经结束,我的身体却被充分唤醒,亮如白昼。我需要男人。我就像一盏灯,既然点燃了灯草,就必须不停地往灯盏添加灯油。从此,我不谈爱情,包括我的丈夫。所以,这既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惟一的一次恋爱。这就是我,未满二十,却判了爱情的死刑。后来,我有了不止一个男人,陈子平你也是其中之一。他死性不改,甚至厚着脸皮来勾引我。但我可以跟任何一个男人,就是不能跟他。因为他曾经寄托着我美如钻石的梦幻和希望,俨然爱神的化身,我不能亵渎它,正如我不能轻侮我的生命。他让我感到难堪,甚至肮脏。
  


陈子平说,李蔷讲完了她的初恋,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气氛让人压抑。李蔷掩面而泣。我一时手足无措,我不知说些什么好。我说不出安慰她的话,她为爱情而哭泣,我算什么呢。我们脱光了就是一对野鸳鸯,穿上衣服什么也不是。我为什么会遇上他呢?我为什么会爱他呢?我他妈的当时才十八岁。李蔷泣不成声。我居然有点感动,李蔷开口闭口就说不谈爱情,其实爱情从没离开过她。换言之,十八岁那年发生的事,依然顽强地停留在她的身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既然有了爱,当然不必再去寻找。一个人一生中只能认真爱一次,爱过一次也算不错了。我觉得李蔷庶几可称之为幸福,而我追了四年的那个女子,当我蓦然回首,我感到那是一个笑话。跟孙柔英则是一出闹剧,而孙小蕞只不过是这出闹剧的延续。我没有一点爱的感觉。李蔷只爱过一次,但她有爱的甘美;我爱过了无数次,却没留下一丝痕迹。这就是我跟李蔷之间的区别。
陈子平忽然伤感起来,酒吧中弥漫着一股古怪而沉闷的气息。你这是干吗?我大叫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八廿二?竟然学小毛头伤春悲秋?你们的爱情是讲完了,但你们的故事还没完吧。
当然,陈子平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陈子平说,我提议大家来讲故事的初衷,是为了寻求刺激,重新找回我们之间的激情。李蔷是一个很难得的女人,她的身体妙不可言,她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让人为之疯狂的东西,更难得的是我们十分默契。我们虽然暧昧,但一夜夫妻百日恩嘛。我不想失去她,真的不想。但是我们之间显然出现了裂痕,我必须想办法修补。
我说,老兄你也很重感情嘛。一个碗有了裂缝,你去换一个就是。什么世道,还有人去补碗,弄不好越补越破。
陈子平说,你先听我说。李蔷在讲述的时候,我已蠢蠢欲动。我觉得那个方法真有效,我保证这一次会让她心满意足。我们找来找去的就是这么一种感觉,至于爱情么,我们留待给更有能耐的人去折腾。我相信我跟李蔷会和好如初。我的手穿越李蔷的上衣,搭上乳罩的扣子。然而,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李蔷打开我的手,生气地说,你到底听不听我讲?我讪讪地说,我听我听。隔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搂住她的腰,说我抱一下总可以吧。李蔷没理我,继续讲述着她的初恋。她时而字斟句酌,时而滔滔不绝,她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她讲得十分认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有价值的细节,对于可有可无的又一句带过,自始至终表现出很强的概括能力。即使在铺陈,也没有忘记将故事不折不扣地拉向终点。两相比较,我就讲得太粗糙,太呆板。她沉浸在对往事追忆的如水叙述之中,她仿佛在打捞岁月的沉船,沉船中曾经收藏着她的全部珠宝和首饰,那是她的全部遗产,她终于将珠宝箱捞上来了,然而里面空无一物。那本来是青春的遗产,但青春早已杳如黄鹤。我不知道,她是一无所获,还是惊恐于睹物思人。她的脸上交织着陶醉和悲伤的表情,让人心碎。
我在她讲到第一次跟男主人公上床时问,这就是你的第一次?她面无表情地说,你的问题跟本故事无关。事实上,她的讲述被一种嘲讽的基调所贯穿,她的声音充斥着讥诮和挖苦,既是对故事女主人公的嘲弄,也是对我的挑衅。是我要她讲述这个故事的,所以我要承担一切后果。但我没有生气。我装聋作哑,只当不知。
终于,她讲完了,我心急火燎地剥掉她的衣服。我知道她意兴阑珊,没有一点兴致。我知道现在最好是温柔再温柔些,切忌操之过急。但我忍不住了。我开始变得疯狂,我无法控制自己的野蛮。我觉得自己就是一颗原子弹,我要让自己在李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爆炸和轰响,我要让她变成一座废墟,长崎或广岛。我从来没有这么酣畅,但这只是我的认为。李蔷脸色麻木,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望着屋顶,像闪光的钉子,钉入了天花板。我大声地喊她,小白兔——小白兔——她毫无反应。她像一个死人。她像一个冰雕的美人。她凉嗖嗖的,没有一丝热气。她的身体像积雪,又像积雪覆盖下的漆黑而荒芜的土地。它汲收我的激情和能量,犹如吸收一场雨水,没有由头,无声无息。当我气咻咻地离开她的身体,我发现她没湿,也就是说我是在她干燥的情况下完成的。在那一刹那,我全身冷却,我知道我跟她完了。
我们离开宾馆,互不说话。我们咫尺天涯。我眼睁睁地瞅着李蔷钻入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尽管我熟悉她的身体,却看不到她的心,我跟她不是同一类人,从来就不是。她不会爱我,我爱她吗?我说不清楚。我可以确定的是,就算爱也是廉价的。然而,我连这样一种廉价的东西也无力抓住。她的爱情在十八岁出现,她在十八岁迷失,爱一次就是迷失一次,爱一次就是爱一生。而我爱了无数次,双臂抱紧的却是一片虚空。爱情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洋葱头,我剥着它,我以为里面藏着夺目如钻石的珍宝,我不停地剥离它,撕开它,充满耐心,目光凶狠。每一瓣就是一个女人,它们细嫩多汁,晶莹剔透,干净完美。然而,我剥到最后,却发现空无一物。除了地上皱巴巴的、沾着灰尘的洋葱皮,我一无所获。暮色西沉,灯光闪烁,街巷的阴影浓重如我的伤感。冬天的冷风吹彻我的身体,我的心空空荡荡,它承载不了任何东西。丧失的早已丧失,没来的不会再来。
然而,事情最终还没有完,陈子平凑近我的脸,眨着眼,诡谲地说,有一天,有一个人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你猜是谁呢?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我说,不会是李蔷吧?对了,是不是李蔷的老公上门推销剃须刀?哈哈哈——
是孙小蕞。陈子平说,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是她,她以前从不来公司找我。她一出现,就张牙舞爪,大吵大嚷。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披着羊皮的色狼,我今天跟你没完——她存心要出我的洋相,她像踩中捕兽夹的野猪那样嚎叫,她的愤怒犹如突发的海啸,她甚至伸出指甲尖锐的双爪,犹如母豹那样猛扑过来。她说,陈子平你这个登徒子森林神西门庆唐璜老咸虫(粤方言,色狼之意),我今天就要撕破你的脸——她以古今中外对色狼不同的称谓来骂我,显示出她作为一个人民教师所应有的人文素质。我拧住她的手臂,说你有话回家说,何必耍猴给人看呢。你不要脸,我可不想丢人!但是她不肯罢休,做出一副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样子。她双手叉着腰,唾沫横飞地说,说吕志刚将一切都跟告诉我了,你还有什么话说?我心头一震,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他就是李蔷的丈夫,一个老牌销售代表。我镇定自若,有恃无恐。我为什么要慌张?我当然有话要说。我根本就不把孙小蕞这个婊子放在眼里。杨晚,你知道那天我是如何让孙小蕞闭嘴的吗?我只说了一句话,严格地说,我只从牙缝吐了两个字,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它们组合起来就是——杨晚!
我手上的玻璃杯“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啊”的一声,张口结舌,呆若木鸡,半天也回不过神来。我从来没有过如此失魂落魄。
陈子平说,当孙小蕞来找我晦气,别看我若无其事,其实我也是色厉内荏。老实说,我还是有点胆战心惊的,因为我不想放弃我的家庭,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我爱我的女儿,如果说我在这个世上还会爱一个人的话,那就是我的女儿,只能是她。我可以烂成一堆污泥,臭成一堆狗屎,但是我不能影响我的女儿。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你也有一个女儿,是九岁还是十岁?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打个比方来说,你是一层纸,你的老婆就是那团火,她总会有办法将你烧出一个窟窿。你将化为乌有。在孙小蕞突然冲入办公室的一刹那,我感到了作为一张纸的战栗和恐惧。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我想你马上就能体会。吕志刚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他的做法很有意思,让我忍不住也要仿效一次。现在没我什么事了,晚安,我的好兄弟!陈子平的声音冰冷而尖锐。他一说完,转身就走。
我膛目结舌。我如坠冰窟。我全身发冷,牙齿冻得不住地哆嗦,双腿抖如筛糠。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迟了一步,我看到一个怒火满腔的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走入蓝虎酒吧。她们就是我的妻子林晓莉和我的女儿。                        [约18100字]

2005。10。5广州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3年8月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