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敏华 ⊙ 潮湿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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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生活的开阔及其诗意的恒温

◎张敏华



经验生活的开阔及其诗意的恒温
                          ──评张敏华的诗歌
                                                         芦苇岸
    
    在当下诗坛,不少诗人总在力图抛弃面具却始终无法革除“被影响了”的表层经验的缠绕,从而桎梏在作茧自缚的十字架上,最终拥有的标签,抑或招牌式动作无异于僵硬的舞蹈。这不是个人才力的问题,而是精神层面的一种“惯性爆胎”。所以在我们津津乐道的“诗意”的领域,恰恰是苦闷最为恣睢的道场。肇始屈原,《离骚》附体,在现实的泥潭中挣扎和在意识图景中的无限壮怀就成了诗人共有的气质禀赋,无论其表现的“主义”是“现实”还是“浪漫”。又比如海子,他柔弱的躯体与青铜般的思想所构成的景观,足以证明“有价值的诗歌”的落户不需要办理“迁移手续”。在几乎无人超越“一生只攻一个堡垒”的事实面前,我的赞成票投给的是那些能自见长短且善于打理地盘的诗人,哪怕气象不大气魄不伟,但绝对气度不凡气息不滞。
    说到这个份儿上,推出张敏华就显得顺理成章,在这个中年诗人身上,可以鉴照当代中国诗歌的一些坚韧品质,公正地说,他不属于“才气型”,但他拥有深耕的“劳动本色”,他和他的诗歌的存在,在研究平台,具有样本性意义。在我首先的印象中,他以勤奋构建自己诗歌格局的执着一直让我感动。我不知道他诗写的年历怎样,但从了解他开始,就见他每年都“高产”,我惊讶于他的不知疲倦。渐渐地,也就在不为批评视野关注的“这些年”,他“磨” 出了自己诗歌的特色:简约、干练、情志清晰,文辞精炼,风骨昭然,表征粗砺,内里醇厚;单就篇幅,看似短小、片段而琐碎,却有着开阔的意蕴和完整的气场,最让人称道的,是他能够将内心的诗意一直保持在恒温状态;内容上,他的诗歌无一例外地在浓缩经验性的生活,由于积累的开阔,往往所指一点,形成敏感制动,一旦跟进打量,就会读得心声激荡。

上:风骨见长的特色形成与内涵最大化
    我在一篇专栏文章中曾经讲到这样一层意思:考量一个诗人的成熟与否,成没成气候,最主要的指标之一是看其作品有没有“风骨”。其实不光诗人,其他艺术门类亦然。“和她谈起那些所及的苦难,忧伤,内心的/欲望,不安,惶恐,/一起度过这个冗长的夜晚。//──早晨醒来,诵读心经,/想起她,我咬痛了自己的舌头。”这首题为《冗长》的诗歌,具有骨感的“表”和风雅的“里”,这样的一个生活片段,统摄了特定情景下的任何经验,在小情节的逻辑推理中,“因”和“果”结成环状,于是,诗句的多义性和模糊性的魅力开始“发功”了,产生了让读者“对号入座”的翩翩浮想,进而达到一种情绪化反应的无限延伸……这,就是一首看似简单的诗的不简单之处,有“诵读心经”般“冷静”的张敏华,却自如调控着一种“骚动”般“热烈”的温差,以此可见他的“风骨”含量显然是“够格”的。
    有必要阐述一下,“风骨”是中国古典美学中一个极为重要的美学范畴,涉及书法、绘画、文学等多种艺术领域。演变到文章上来,主要起因是我国古代文论家刘勰的《文心雕龙•风骨》和钟嵘的《诗品序》。刘勰在论及当时影响较大的“建安风骨”时对建安作家的作品有这样的评价:“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意思是抒发情怀,描绘事物,不艳媚,不隐晦,不造作,句意清晰,指向明确,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叫文章有“骨感”。而钟嵘就说得更形象,“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采”,干练,润泽,有能有势,有声有色,如风霹雳,如飞霞流丹的有“风骨”的文章,当然是好文章。现在的共识是:“风骨”指作品具有充沛动人的思想情感内容和明朗清峻、刚健有力的艺术风格。
    综观张敏华的诗歌,在艺术精髓的传承上确为高妙,形式上,他喜欢“点到为止”,随性造句,但背后的内涵,却十分讲究。比如《人生》:“又一次躲过那些身影,/黄昏,等待月亮升起,我替她长大。/似乎有些无助,风侧着身──/“我要重新过上简单的生活,卑微地活着。”/倒退四十年,人生的意义,/他和她,一无所知。”要是不上心,会觉得这些句子有一种“捡拾”和“拼装”的嫌疑,散淡而“不讲道理”。 如果凝视,品味,就引人入胜了。诗作起句陡峻,隐喻人生不可预知的凶险,“躲过”一词,把静守月下的“两人”从黑暗推到了明处,在“等待”中,“担当”被月色照亮,“我替她”的包涵把人生的空间放大了,虽然这改变不了“无助”的事实,但可以尽情地吹风啊,简单的生活多么美好,卑微地活吧,就像四十年前那“无知”的童真时代一样!人生的轮回和欲望的返朴在简单的文本建构中被极大地丰富,诗,因此有了独立的品性。
    罗兰•巴特认为,从分析学上讲,内涵借助于两种空间来确定:一种是具有一定顺序的语序空间,该空间服从于句子的前后排列,意思就沿句子逐次显示;另一种是粘合空间,文本的某些方面与外在实际文本的其他意思有某种关系,并和这些意思一起构成模糊不清的所指。而张敏华诗歌内涵的确立,往往兼有两种空间现象,只不过多数情况下,后一种更趋明显,所以“可读性”能够得以“增值”,一定程度上也保障了他诗写实力的坚挺。

下:对叙事与抒情的自觉实验与角色转换
    叙事与抒情,是任何诗人都无法回避的一种写作表现形式,如何处理?是平衡,还是作非此即彼的取舍?将直接生成一首诗的面貌,影响诗作的成色和决定诗人的艺术水准。按照“阅读影响论”的说法,和张敏华同代的诗人们的视野几乎都穿越过《王贵与李香香》之类的叙事诗,大量的李瑛似的抒情诗风,和以“全知式”面目出现的西方经典诗篇,比如但丁的《神曲》,艾略特的《荒原》、里尔克的《梦中加冕》等等。于是在中国诗人写作的早期,对“抒情”的痴迷成了“进步”的标识,张敏华也无法规避这样的成长史,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曾在一本杂志上见过他的一首有一定长度的以“青春”、“梦”为主题的主观情绪强烈的诗歌,当一个人的才气不足以驾驭“宏大”的想象的时候,那种抒情的单向性,或者纯粹的故事讲述口吻就会毫不留情地暴露作者的“青涩”,很多初学者因此执迷不悟,悟而无道,致使进展缓慢,坚守不了,纷纷“泯然于众人”。但张敏华“跳”了出来,韧劲十足,年年绩优。诗作的股市行情看涨,尽管涨幅不大。可在今天的诗坛,作品的价值能够匀速地保持“微涨”的诗人,大概不多。
    以作品为例,能够“微涨”的原动力来自于他对叙事与抒情的自觉实验。“她深居简出,她藏好/自己的病。/寂寞时,她推开卧室的窗,/月光泻在脸上,带着尘世的忧伤。/我喜欢她虚假的孤单──/沉迷太久,但没有谁/经得起她石榴树一样的疯狂。”(《深居》)无疑,这首诗在叙事技巧上力求突破并较好地达成了效度。诗作关注的是人的存在,每一句都有着强烈的暗示,比如首句的交代,本身不具备暗示作用,但有悬念,由于与“她藏好自己的病”形成“互补”,所以产生的张力陡然增大,这里的暗示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患上了“深居简出”的病,二是这所谓的“病”也许是“幸福”的反面,是“她”主动追求的一种平静现实,“深居”能深到什么地步呢?只有“月光”照进“忧伤”的时候,“她”才找回了自己——一个“寂寞”的存在。毋容置疑,到此,诗意的弥漫靠的是“叙事”的轻拉慢带,但是,如果仅仅刻意于“能指”的多义性结构,而达到自我诗情的绽开,这样的“小企图”难道不是反布尔乔亚情调的另一种极端?两相比较,同样都是在纠缠“小感觉”,只不过是“白脸”与“红脸”的区别。王家新在《中国诗歌90年代备忘录》中引用西川对叙事的冷静思考:“叙事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叙事,以及由此携带而来的对于客观、色情等特色的追求,并不一定能够如我们所预期的那样赋予诗歌以生活和历史的强度。叙事有可能枯燥乏味,客观有可能感觉冷漠,色情有可能矫揉造作。所以说我转向了综合创造。”
    高妙的做法(其实也是通识)会让“能指”向“所指”转换,所以“我”蹦出来了,一般认为,诗歌应该捍卫客观叙事的纯洁性,作为叙述者,最好不要“插入”文本,像新闻报道一样去“让事实说话”。可是,自诗歌出生的那一天起,它就是一个主观产物,抒情本没有错,错在“滥用”,不过,今天的一些“矫枉过正”,视“抒情”为仇的偏执行为也不能说没错。关键还是看诗人的水平。在《深居》这首短短的七行诗中,张敏华把最后的三行用于抒情,这个比例,符合“黄金分割”的美学原则。很明显,张敏华的抒情格调已经发生了变异,我称之为“陈述性抒情”,既有表述的对象,也充分张扬了诗写者的感受。同样的情况,在《菠萝》、《流放》、《还乡》等诗中都能看到实验的动向。
    在操作层面,今天被广泛接受的叙事主张来自惠特曼的诗歌理论,后来威廉斯等美国诗人的实践开始产生效应,反映本土的、当下的日常生活,并以口语表达,把诗歌从贵族化的抒情中解放出来,这个冲击波达到中国的时候,叙事性写作立即就粉丝成群,成了当下诗歌创作中的一种时髦。好在张敏华有着他中年的理智,他的诗,辞采不华,气息顿挫,节奏短促,关注日常,也观照心灵,多数诗歌都呈现戏剧性特征,格局不大,格调沉郁,诗句结实,竭力“表现出命运的某种不可理解性,体现人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某种复杂关系”,他试图让诗歌转换角色,以适应诗意的自然法则。这与他高级法官的身份有着必然的联系,他的诗也因此总是以冷峻的面貌出现,以个体形式表现深度的灵魂特征。“渐渐地,椅子上/落满尘埃,/灵魂流离失所,挣扎/也无疾而终。/缄默的脸上,来不及看清/抑郁,焦虑,凄惶,/甚至来不及恍然如梦。”(《不眠之夜》)孔子有“日省吾身,智莫大焉”之说,而对于一个当下诗人,即使不言“担当”,但起码的自我要求总该有吧,张敏华的清醒,与那种自我情绪排泄的叙事行为反差强烈。“如何让我流放自己的肉体?/风,绷紧它的琴弦,/虚妄的荣耀,只是一件外衣。”(《流放》)这样的烈度,坦荡、诚恳,有感染力。
    是不是,他在追求西川提倡的——既然生活与历史、现在与过去、善与恶、美与丑、纯粹与污浊处于一种混生状态,为什么我们不能将诗歌的叙事性、歌唱性,戏剧性熔于一炉?不得而知,但他的诗歌倾向,已经表现出一种明显的形成性结果,因为有经验生活的土壤,相信他会越走越开阔,他刻意的诗意诉求,应该不会降温!
                                         2009年5月23日于澳洲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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