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大人 ⊙ 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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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时光

◎小树大人





◎最好的时光



是时候了,开始准备回家的行程,山下响起了定向爆破的声音。像民国最末时分,国军在废墟中收拾久违的慌张。这一天看楼房在电视里的哨声中倒下,有一点悲伤之感,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又似乎大有来头。想起士兵突击里雨水中默默滑过的坦克,音乐带有一点点凄迷。几百次几千次的哨声之后,便不再有噪声,闸门从河流的上游落下,大水没顶,又是新的城市,旧的生活旧的人。

昨天夜里与不熟识的人喝酒,回来时三轮车从小河中淌过。依旧是小雨。雨季轻描淡写的安排好小城唯一不变的天气,像个漫不经心玩牌的少妇,低眉从不抬头,看不见车厢中透过缝隙看湿润天色这哀伤的眼神。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吃午饭的时候,雨在下着,如少了盐的素菜一般;躺在沙发上听楼道里的脚步声,雨依旧落着;走在山脊上看挖出的桩孔,雨还是靡靡的飘下来,跌进黑黑的孔洞里,仿佛去往另一个世界。我倾身看深处,一汪泉水,里面浮着一张脸,数十米远。

雨天就该睡觉,喝酒,不宜远行,不宜动土,醒来,就拨长长的电话,一直拨到远处的夏天去,对那头的人说:嘿,我们这里正下雨呢,听。杀手在雨季也应该停工,濒死的人倒在卫生间里,听见外面的雨声应又多出几分惆怅来。要死,也要等到阳光灿烂的天气罢,天光好时,城市中的人都在(不知死活的)忙碌着,送报纸的人兴致勃勃的把晨报放在自行车上,走斑马线的行人不时掏出手机,回复刚刚收到的短讯:周末出去,带上疲惫。卖豆浆的人立在远处街角,木桶中的豆浆又浓又香沉。

这时分,杀手闪进屋内,对着清闲的人厉声道:受死罢。或者带些怀旧:时限已然到了。有点林语堂的意思。于是照例很文艺的反抗一番,当然,这是徒劳了,最后还是得倒在地下,阳光照在脸上,刺入眼踵,瞳孔里留住最好的时光:美美的阳光一大片,一大片啊,像鸭绒被铺在身上,没有重量的轻,又暖得如此让人怀念。这样的死法委实值得羡慕,雨天,才不适宜行凶呢,警察也都该坐在忽明忽暗的房子里,喝着蒲洱茶,慢悠悠的看昨天的报纸。话筒在另一间房子里被铃声支起,也理应无人接听。

雨天,连电话线都湿漉漉的,听那头的人说话,像从柜子里翻出浸黄的书,说话的字体总带着些小楷的幽怨。黄昏时,电线杆之间的距离变得更短,短成一种颜色,晚归的乌鸦在其中飞,撞了脑袋,便大叫一声:啊。在更远一些的距离,黑色的线头岑寂般穿过山谷,河岸,公路,麦田,进入城市的地心,摸进卧室墙壁,悄悄的通向睡前的小念头里面。这一头是雨天,另一侧即是;这一头的人在夜里辗转返侧,另一侧也正拉亮灯火,从抽屉里找一枚小药片。

黑暗中的光是没有速度的,所以长夜才会漫漫,假若声音亦是,某些没有拨通,慢慢返程的电话便从此会在某座山谷停留下来,在黑漆漆的山脉之间,只有守夜的兔子才会听见:铃音从某个高度缓慢的坠落下来。某些未尽言的话,亦会停在半空,停在一段没有人经过的公路上面。某年某月雨天,恰好乘车路过,看见曾走过的弯弯转转,那声音便卒不及防的从半空落下来:时限已然到了。又或者:我还爱着你那。

雨水洒过几个段落,字里行间便也湿润起来。而外面的雨,依然还无边的下着。如果刮东南风,某些落在我家露台上的雨不定还会落到此处来,而这种高度却是我无法企及的,那是大雁南归的航线。如果可以像风一样,唤住乌云,最好是像极此处三轮车厢一般卷帽状的乌云,在靠近家园的时候拉亮闪电,便可缓缓坠落下来,像一滴拥有热度的雨水顺着天空的鼻翼滑下,看一看未睡熟的唇线。

而这只是臆想了,如同一名即将逃亡的国军士兵蹲在浇熄的火堆前,想象后来的某年春天。于是我只能拨电话,在黑漆漆的雨水之间,一遍又一遍慢慢的拨,如夜里被蚊子叮了的人,在暗处上溢的痒里摩挲着心绪。电话线湿滑又敏感,它缓慢又极富耐心的的穿过森林,村镇,山脉;在某一条河边,我竭力让自己的手指停下来,等上少许时间,希冀某个声音会在河的对岸出现。这个声音一定很婀娜,很耐看,梳着好看的长发,铃音在那里被温柔的解开,口吻像一大片软软的棉花田。



2009.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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