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大人 ⊙ 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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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也是岛屿

◎小树大人




◎原来我也是岛屿


1


我坐在窗前看一本小说,想安静的看上几十页而已。
五月下午的日光没有多少喧闹,热烈中偶尔还渗有少许阴冷的味道。我是说,如果我取来扳手,拧开这家旧公寓的水龙头,洗完手,接着拧上剩余的水滴,回到有风吹入的窗口,虚身看楼下是否有人经过的时候。
没有人,院子里只有坠落的光线。黄昏时分一只黑狗会在其中散步,再无其他的了。

电视机有一些吵。我拿起遥控器想把它关掉,才发现忘了这家伙已经坏掉。坏得相当离谱:电视台只剩下四个,反反复复,去掉一家西藏电视台,还剩下三个。到了傍晚七点,即便是全中国的电视台,也便只剩余一个。
最不奇妙的,是关机的按扭已经变成了向前换台。

我起身去关掉电视,然后坐下,看小说。把烟灰弹进纸质茶杯里。
小城里再没有多少多余的声音,只有一些不明机械在远处发出沉闷的呻吟。
当然有一种声音说来你并不相信:来自于我的邻居出门时分。他们在这栋旧楼的某处关上房门,咚轰。每家都是如此,规模于五级的地震相仿。
这种楼道里非文明的地震每日都在发生,不可预计,接着玻璃摇晃,厚底的皮鞋从楼梯上跑下发出地响的声音。对这种事我已经处变不惊,比如晚饭回来看见底楼的外墙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我也仅仅是怀疑一楼的这家住户腕力大了一些而已。
生活天天如此。除去出现在可供验收的工地,再无多余的事情。


2


说说我的邻居们吧,菠菜地中的人们。
楼下那只散步的黑狗就住在底层。它喜欢一出门就一个鹞子飞到院子中央。那阵势非常骇人,非五级地震可比。它身长一百七十厘米,尾巴竖向天空,以巡航速度在院子中释放它的气味。如果有生人靠近,它的音量会给人留下相当深刻的回忆。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仿若置身于某种早期的警匪片中。我长发未洗,身背两只黑色大挎包。坏人们照例会在里面放上长刀,锤子,扳手,雷管,绳子,黄色小说,袜子,半包香烟、用来塞口的抹布,有飞爪也未尝可知。
它飞奔了过来。按道理,电影应该可以在这一刻结束了。穿白色警衣的警察在往上翻升的字幕中依次从警笛中跑过来。音乐一定味道够劲。

我是要向你说我的邻居,所以这时候他出现了:这只黑狗的主人,女子卫生学校门卫的不二人选。他大声的叫这黑犬的名字:“黑子”,声音中洋溢着再活五百年的骄傲与豪气。这只狗只得悻悻回去。

对于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没有比这更令自己感觉强壮、富有活力、惹人注意的乐事了。无论从肤色亦或是速度,这只犬都仿佛是他年轻时候的一支阳具,它旁若无人的袭击着每一个陌生的路人,无论男女。
他这种爽朗的自豪感似乎怀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推动着受害者跑上楼梯,把钥匙插入匙孔。我一直感觉,对于一个二十七岁的疑似年轻人,躲避狗的牙齿似乎并不是这一过程中最恐惧的部分。


3


更遥远的邻居是我的妻子,安住在成都,我们在夜里通过电话联系。电话中地大物博,比如一天的日程,菜谱名称,电视节目,还有吵闹声。声音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比之不能倒退的时光,它存留的时间显然要长许多;而数月的时间比之三百公里的距离,则显得更为空旷、漫长一些。

我们像住在一栋被拉长的房子隔壁,声音是一口在晚上开启的小窗子,它在昏暗的时间和空间中张开数十分钟,接着合闭。随后是熟悉和反复的黑夜,中年男人,黑犬,院子,晚饭、开始生锈漏水的水龙头,多发的地震。
我记得有几次她在窗口半梦半醒的说前来看我,我正在彼侧喝酒。但等待的过程显然比吵闹的声音要到达得更晚一些,如同电与雷的区别。

之前我曾住在一家旅社内。那俨然已经是去年的事情。这样想,来这座小城似乎已经太久了。白天在窗外有许多左右摇晃的夹竹桃树,但奇异的是,屋子里竟然没有一点风吹进来。下午的太阳如现在一般也是沉默的,我在窗户前看小说,想安静的看上几十页而已。

旅社虽然破旧,屋顶有时会在雨后漏水,但有着一只不错的茶几。茶几是不适合放上啤酒的,虽然夜里我也那么做过。下午的时分我把腿支在床尾,视线从纸上移开,把烟灰抖进对面的茶杯里。

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楼下的中年男人,也不认识现在的房东,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太太,丈夫死去,与另一位老公公一起共度晚年。
我曾经突发奇想她的前夫是不是就在我现在睡的床上离开人世。那我们在夜里一定相距很近,或许还会体位一致。我呼出的空气与之吞入的空气几乎沿着同一段轨迹运行。
不过时间是太微不足道的东西,留下的恐怕仅有声音。像下午我坐在此处,远处传来不明机械的呻吟。晚上我总是拉上窗帘才能睡去,窗外是青蛙的哀鸣和遥远无边的星星。


4


我的邻居曾经如流星一般来过这间老公寓。那是春天正浓时节,樱桃还没有熟透,还带有少许的酸味。空气通透,时有小雨,我带来的小说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樱桃是在五月中旬才能红透的。我在大街上买了一些,但尝一尝还是有一些酸,这种大型的品种因为地震才在国内销售,但价格依然昂贵,我慕名而去,结果扫兴而归。回来后才想起之前曾买过一些小些的樱桃,也不算太甜,用糖浸上,忘在了冰箱内。我打开冰箱时,樱桃已不在了,只剩下些红色小颗的弹丸,放入黑色的大挎包里,腕力如果不错的话,俨然可以以一敌十。

垂死男子的影子被我们合力翻到了另一侧:那并非太难以做到的事情。院子、狗吠、中年男人都无影无踪。我们低沉的声音占据了卧室,窗帘此时带有一种胆大包天的厚度,遮蔽了所有多余的光线,委实可以替代我们的内衣。

这间屋子与旅社一样,窗户依旧没有风吹进来,也不会有夹竹桃花的树影。蛙声是唯一不可多得的声音,它漫过窗帘,像晚上暗涌的浪潮一般,灌入所有星星留下的缝隙。让人仿佛看见海龟产下蛋丸,在沙滩上微微叹息的声音。

某一个夜里,她在隔壁向我提出了分手。那时候我正趴在床上,吹去一页封面的灰尘。
说来可笑,我甚至没有读完薄薄的一本。原本看过的章节尽然全无记忆,只记得拿开视线后茶杯里的向日葵。

那依然还是一个没有风的夜里,但仍有潮汐,蛙鸣一般的浪花从山影四周悄无声息的漫延而来,此地只是一块荒弃的岛屿。我趴在这里,如一只漂流而来的水母,脆弱而敏感。此时已是春末,如果有风,从去年初夏到此,吹到我的脸上应该也用上整整一年时间。水母是不会知道孤单的,但我们为什么还会呢。

电视机只剩下了四个频道,我拨弄了很久,但没有多大效果。我看着中央电视台突然想起旅社的那个春天,有许多的电视节目可以看。虽然它们同这本小说一样,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窗户外面更远的地方,是抽象的山峦和缓慢的河流,它们在这座小城里已经呆了上万年时间。

那个时候的下午和夜晚与今年没有多大不同,仅仅是有茶几上放有香烟,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传进耳鼓里来,有时候我会低下头,静静的等待,某些声音从更古老的电话线里一步一步的飘洒过来。那种速度很慢,像水母在初夏的海水里随着洋流慢慢的飘摇而来,我低坐在岛屿上,垂下头,静静的把脸侧过来。



2009.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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